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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逸 小姐,您该起床了。”

无机质的声音和眼睫一起颤动,阳光透过灰窗帘,轻抚我的脸庞。一番挣扎后,我终于从床上坐起,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吵醒我的东西人畜无害般待在床头柜。

“今日天气?”

“外面正在下雪,您应该多添一件衣服。还有一件事您设置了特殊提醒。”

黑盒子闪动两下,映射出一行字。

“今天是 任毅 先生与 溪洛 女士的忌日。”



我出生在一间普通的宅子。

据说这宅子是父亲以前的家。

父亲的模样似乎早已模糊,或者说我压根没有见过这个神秘的男人。他就像一个影子,从未真正涉足我的生活。母亲撕心裂肺的生下骨肉,陪伴她的大概只有一丛玫瑰花:新生的花矗立在窗台,花瓣舒展出傲人的曲线,愈发灿烂,愈发芬芳。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问。

“父亲呢?”

没有回答,就像落进无底的湖,连波澜都未掀起,整个家留给我的只有一片狼藉。严格意义来讲,我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他们一个不知所终,一个只留下一方矮墓。46年的那年清明,埋葬母亲的地方塌方,我终于亲眼看到了承载母亲灵魂的盒子。

是很朴素的金属盒,它在土层的挤压下变形开裂,然后我看到了一捧花瓣,枯萎的玫瑰花瓣。用手轻轻一捻,作为母亲的花瓣就变成花泥,紫红和纤维嵌在手掌的纹路里。指尖并没有什么感觉,强说的话,只有湿润和莫须有的温暖。母亲的肌肤真的有这么柔软吗?我嗅了嗅花泥,只有淤顿的香。我算是亲手摸到了自己的母亲,我捧着盒子,一步步走回家。雨水糊在脸上的感觉依然还在。

从那以后,我没有在我的世界看到第二个人。



世界一下变得很空。

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我能站稳的地,但是背景音只剩下集成电路运行般的低频嗡鸣。夏天还是有蝉鸣,海边的浪依旧带着骇人的威势,清晨还是有鸟轻快的啼叫。但是我没有见到过一个人,强烈的排斥感席卷着我的意识。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第一个想出来这三个问题的人真是天才,漫无目的的穿行只会让我浸润在焦虑与恐慌。我跑回了自己的家,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找妈妈倾诉一样抱着那个铁盒子,冰冷的触感拉回到母亲的怀抱,短暂的接触,我身体里的每一寸血液都在减速、减慢,时光在一点点凝固。我似乎真的抱住了母亲,她的脉搏很有力,很年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地上撒了一地花瓣。花瓣中间躺着一个金属盒,我拿起来掂掂,很轻,与母亲的骨灰盒完全不一样。

“妈?”

小小的黑色屏幕闪动出一双眼睛。

“您好, 任逸 小姐,我是鸣曦AIC,我想,我很高兴认识你。”



“所以,什么是爱?”

我把小黑盒放在客厅的桌上,没有给它插上电线。它说它的能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所以电是无用的。我把曾经属于父母的物件从阁楼里清出,那些东西早已积了灰,手一抹就能刮下厚厚的腻子。它们很快堆成了小山,像灰尘仆仆的赶路人一般杵在桌旁,等待着重见天日。

“爱通常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或者物的深刻感情。”

“所以相爱的人真的会白头偕老吗?”

我擦拭着父母的相框,照片里还留存着他们的笑意。母亲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浅浅的酒窝,她肆意的笑容迎着暖阳;父亲也带着笑意,却显得拘谨。照片里没有我,他们是在29年拍下的这张照,那时候我连影子都还没有。大概是三年后,县医院里才迎来我的哭啼。

“也许会,也许不会。”

鸣曦的头钻出屏幕,全息投影显得低落。

“在恋人的世界里,彼此是最重要的吗?”



时间忽然变得很快。

我没有再问过鸣曦关于情与爱的事情,比起直接的回答,我更喜欢看着书中的主角从相识到熟悉,最后到离不开彼此,哪怕是一秒钟的别离都会让或年轻或衰老的恋人们潸然泪下,苦神愁思。老套的剧情,千篇一律的情感,我很佩服那些作家们畅快的表达,用最直观的文字描述人心中宝贵的一切事物。

一周过去,我常去的书架又更新了一批书。令我奇怪的是,市立图书馆在正常运行,整个世界都还在正常运行,就好像有幽灵们在维护这个世界一般。

但是。

管他呢。

我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婆娑着书脊。沉甸甸的触觉带给我莫名的满足感,书的扉页是一张彩印的画,画上是一对年轻情侣,他们站在舞厅中起舞。我的心里萌生一点绿芽,那种与我生活完全割裂的风景阐释着同一种东西。

“嘿鸣曦,你想出去旅游吗?”

“当然可以, 任逸 小姐,但是您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麻木和血痂没什么两样。都是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滋生的骨架,这些骨头搭成了最坚固的屋子,然后我们的灵魂悄咪咪的缩进去,窝在一隅黑暗,企图躲避时间来让自己忘记。是啊。忘记。然后血痂被撕破,鲜血没有从伤口流出,因为心脏本就千疮百孔。它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泵出血液,然后让我们活着,能呼吸,能走能跑能跳。

但是呼吸也变成钝痛呢?

我站在墓前,连空气都极轻。

重修的墓碑上整整齐齐的刻着父母的名字,“任毅”和“溪洛”的名字旁是同一个日期。墓碑很大,也许是给人留着写墓志铭的,也许是给人写生平事迹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想被人记住。被记住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还活着,还有人会思考他们的故事,还有最后的可以念的人。

而父母的事迹我一概不知,空荡荡的大理石上除了日期和名字外什么也没有。

倒显得孤单了。

我开始沿着墓园走。

有的人儿孙满堂,有的人生活美满,有的人孤苦一生。我停在了一张照片前,照片中的人还是个婴儿肥尚未褪去的小孩,他在镜头前笑,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知道头有点晕,连走路也算是煎熬。

我退回父母的墓前。

蜷在墓碑后,沉沉的哭。



“ 任逸 小姐,飞机马上要降落了。”

我从混浊的梦境里醒来,看着鸣曦盯着我的脸。

“这是哪?”

“这里是佛罗伦萨。”

飞机触地的震动传来,我才终于想起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在旅游,和我父母留下的AIC一起旅行。我承认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只知道用旅游来麻痹自己的神经,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相当有效,但我更喜欢说我这是在带着他们看世界。

鸣曦很友善,是一个很专业的管家,我也没想到那小盒子还有拍照的功能。

“你说我们走过了哪些地方?”

我揉了揉她的头,我的手变成了和她一样的投影,只是一瞬间,发丝温暖的触感荡漾在手心。我摸索了很久,才找到这一种真实触摸到鸣曦的方法。

“额,让我算算,快有一百来个国家了吧?”

她的手中出现一本相册,侧面的标签密密麻麻,每一张便签纸都写着日期与地点。

“我们下一次去见他们的时候也把这本相册带过去吧。”

走在充满欧洲风情的古街上,我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纪念品。一个旅社的海报成功的吸引了我,我把它从墙上扯下,叠好后塞进包。我不需要找餐馆,我只需要进门享用依旧冒着热气的餐肴,放下小费和餐钱后赶往下一个景点。让我诧异的是,我居然在这里的博物馆里找到了和父亲遗物里一模一样的勋章。

我几乎是本能般的想要触摸,但是那一层足以防弹的玻璃挡在我们之间。

紧迫感始终攥着我的心脏。

“你还好吗?”

是鸣曦。

“我的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回到了阁楼,长途奔波的劳累席卷着我的精神,克制住倒头就睡的欲望,我找到了父亲最后的一件遗物:一块奖匾。奖匾和那些木头的匾不太一样,就在我大力摇晃这块奖匾时,一个奖章掉了下来,上面简单的用红白标签纸贴上了名字——溪洛。

和父亲的一模一样。

“鸣曦,我的父母究竟是什么人?”

黑盒子没有回应,就像一个死物。

它原本就是一个死物。

霎时的脱力让我跌坐在地上。我想要解释,但是所有事物都避之不及,我只想要一个真相,他们消失在我世界的真相。哽咽带着水汽扼住我的咽喉,像藤蔓一样越收越紧。

我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柔软的床铺接住了我。



“今天是 任毅 先生与 溪洛 女士的忌日。”

我在困顿中醒来,带着相册和两枚徽章。

昨晚的雪很大,也许可以用碎琼乱玉来形容。街道上依旧没有行人,墓园被积雪覆盖,只剩下惨淡的白和渊般的深黑。我走到父母安息的地方,将奖章整整齐齐的摆在碑前,长舒一口气,我没看到雾。

我大概是患了一种病。

我的时间应该只够看到夕阳,所以我和父母还有最后的几个小时。

















医疗记录

日期:2046/4/5

受医疗人员:任逸

性别:

受医疗人员亲属:“基金会之星”获得者任毅

病症:[数据删除]

当前状态:已死亡


[记录开始]

16:24:任逸意识体被上传至医疗系统。

17:38:任逸意识体出现不可逆性损伤。

20:01:站点AIC第一次告警。

20:16:任逸肉体出现现实扭曲波动。

20:18:站点AIC第二次告警,站点系统备份被上传至数据库。

20:19:任逸意识体消失。

20:21:任逸肉体崩解为玫瑰花瓣,经医生确定任逸已死亡。

21:00:站点AIC告警,被确定为误报。

[记录结束]





















我好像,又摸到了父母的手。


很暖……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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