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非洲孤儿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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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节选自本人1对约翰(化名)的采访,以英文转录。约翰在未满十八岁时便从非洲逃亡至英国,并因当时的帷幕政策受到不公正的待遇。目前,他仍在争取向英国内政部索赔。

刚记事那段时间,我在母亲身边生活。她做生意要在肯尼亚走动,我就进了内罗毕2的学校。老师教课都用的是英语,孩子们私下则说斯瓦希里语3,我却一句都听不懂,反而是英语学的比别人好。有次回家,母亲的朋友来做客。我问他:“我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土话?”他说:“英语是好人说的,你一定要学好英语,做和你妈妈一样的好人。”

但这样的逻辑不能改善我的情况。我渐渐成了被孤立的孩子,也发现英语在课堂和家庭以外,其实没什么用处。我不想没有朋友,不想被当成异类,不想变成“不正常”的小孩儿......于是我开始学着他们,去说斯瓦希里语。一段时间后,靠着掺杂英语的斯瓦希里语,我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朋友。他问我:“同学说,你是库拉族人,那你家里是不是有很多牛?是不是还有好多乌布族仆人?”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跟母亲说了之后,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约翰,不准让别人对你开这种玩笑,也不准让人说你是哪哪族人。”为什么?她没有回答。而从第二天回到学校开始,说我是“怪胎”的声音少多了,我的老师也经常找我谈话。她总是提到“民族”、“平等”之类的词汇,虽然对于那时的我过于高深了,但还是愿意相信,因为她那浅色的皮肤、薄薄的嘴唇,比我更显得格格不入,可她是公认的好老师。那么,我当然也可以被其他人喜欢。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有一天,我那个朋友突然问我:“你会不会魔法?”我本来想骂他,可是母亲出现在了门外。她告诉我:必须回老家了,我才知道我的出生地是一个叫“米勒科林斯”的小国。本来很高兴,直到发现母亲的脸色前所未有的糟糕。



回到老家,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家里还有一个说米勒科林斯语的女仆,以及我的好几个兄弟姐妹。老家很大,周围有高高的围墙,插着盘根错节的铁丝网。父亲严禁我们去到围墙之外,也不跟我们说墙外的事情。家里的氛围比内罗毕沉重得多,父亲和母亲不怎么说话,好像陌生人一样。他们也有共同点:要我说英语,父亲这方面甚至比母亲更加严厉。但那位女仆会偷偷教我一点零碎的米勒科林斯语,还说母亲最早说的就是这种话。除此之外,父亲经常请一些人来做客,客人除了英语和米勒科林斯语以外,还说一种奇特的语言。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法语。

后来某次吃早饭,我没看到母亲。“妈妈去哪里了?”我问父亲,他却回答:“你忘了吗?你没有妈妈,你从小就在米勒科林斯生活,是土生土长的乌布族人。不准再问这个问题。”我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又看向我的兄弟姐妹,他们就像内罗毕的同学一样,用看畸形儿的眼神看着我。

父亲又出门了,我一个人来到花园,想和女仆说话。可她正拿着一把大铲子挖土。我凑过去,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坑越来越深,某个东西一点点出现了,白色、黄色、红色,黯淡的颜色越来越多。最后,她颤抖着把那个东西抱起来,我才认出那张曾经慈爱而坚强的脸,我的母亲。“妈妈,妈妈?”我这样呼喊起来,可母亲再也不会回应了。女仆终于发现了我,虚脱地唤了几声“约翰,约翰……”之后,嚎啕了。天空的阴暗到了极点,终于下起了闷热的大雨。她顶着雨,抱着母亲,打开大门,走了。我从此再没见过她。

父亲彻底变了。他每天回家大吼大叫,念着我听不懂的米勒科林斯语口号。他请来的客人也越来越疯狂,经常拿着刀乱晃,大吼大叫。家里还开着奇怪的广播电台,里面的人也在大吼大叫。一天晚上我问父亲,电台在说什么。父亲用英语喊着:“杀光异常渣滓,杀光库拉蟑螂!”食物残渣和唾沫喷在我的脸上,发出可怕的臭味。我忍不住了,逃到卫生间洗脸,胃里却一阵恶心,感觉要吐了。突然,外面一阵雷声,震得手边东西都在晃。接着客厅那边传来砸东西、切东西的巨大声音,然后是尖叫声和哀嚎声,盖过了电台的动静。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本能地砸破窗户,翻了出去。这种本能一直驱使着:跑哇,跑哇,一直到筋疲力尽,也不要回头啊!



我后来加入了一批逃亡的队伍,这段经历,给我身上添了很多直到现在也没有褪去的伤疤。但其中的细节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最后,我的叔叔找到了我。把我带到边境线上一处孤零零的村子。刚进叔叔家,我一个问题也不想问,只是一个劲儿地喝水,浑浑噩噩躺了好几天。叔叔把我安排在地下室睡觉,耐心地帮我养伤,直到我基本恢复了,才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乌布族政治家,母亲则是库拉族商人,父亲杀害了母亲,娘家人于是带着另外一些库拉族人回来,在我逃走的那天杀了父亲家里所有的人。

“那你是哪族人?”我问叔叔。“乌布族,不过嘛,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只要胆子大、脸皮厚。”他这样含糊过去,正好有人敲门。原来叔叔也算是母亲那样的生意人,也有属于他的朋友来这里谈业务。那时我已经不愿意接近生人,就只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这些客人只说奇杨安科语4

原注:此处应指鲁杨安科语,一种在乌干达及周边地区广泛使用的语言,与米勒科林斯语相似。

编者注:经调查,“奇杨安科语”疑似为该地区超自然社群对该语言的叫法。

,我也学了一些这种话。这些客人还经常凭空给我变出来一些小东西,比如花和羽毛。我问叔叔这是不是“魔法”,叔叔则说这是“表演”。就是说,背后都有原理。

又一段时间过去,叔叔开始给我“派活”。主要是让我把一些袋子运给指定的人,以及把一些人带到规定的地方。每次干完活,通常会有和父亲被杀那晚一样的雷声。我没有过问,毕竟我还睡着他的地下室,吃着他做的饭。这样的劳动逐渐成了生活,我也把活干得越来越利索。在怎么说也有好几百天之后,一天我回到叔叔家,外面在打雷,他正在听电台。这次则是一个冷静的声音在讲话:

“......他们打着‘维护正常人类’的旗号,让米勒科林斯的人民自相残杀。我想问这些阴谋家:你们身为西方殖民者的走狗,不觉得羞耻吗?那些编故事的殖民者,当初说小部分人祖上会魔法,应该统治大部分人。后来说小部分人祖上会魔法,应该被大部分人控制。这是怎样可笑的逻辑!......”

叔叔的眉头紧绷了。“你怎么了?”我问道。“事情要变坏了。国民阵线这些骗子,他们说好的要庇护我们,现在转头不承认我们存在了。”我从没听过他用这样可怕的语气说话。此时,门敲响了。叔叔看着我,耸了耸肩,呼吸声变重了,脸上也在流汗。门敲到第二轮的时候,他起身了。声音发着颤对我说:“其实你妈妈的关系挺广的。”然后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好几个拿枪的迷彩服士兵。带头的对叔叔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米勒科林斯高级词汇,最后:

“......你承认吗?”

“胡说!我只帮助蛇——”

枪响了!叔叔径直倒向地面,头上多了一个血洞,行凶的枪还在半空冒着白烟。士兵转向我这边,“你,和他什么关系?”我想说什么,可我的米勒科林斯语储备根本没办法连成一句话。于是我用奇杨安科语说:“他是我的叔叔。”士兵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抓过来,把我牢牢控制住。其他几个边大声叫着什么,边把我扣上了卡车。



我被带到了一处黑暗而狭小的屋子里,对面坐着一个面相凶狠的军装男人。他死死盯着我,我才发现自己被上了铐。“你到底是哪国人,是谁的人。”他猝不及防地抛出了一句奇杨安科语。我也用这语言回答:“我没有妈妈,我从小就在米勒科林斯生活,是土生土长的乌布族人。”结果对方给了我一顿毒打。“别打了别打了,我是库拉族人,我小时候跟妈妈去了肯尼亚,一回国全家就被——”他打断了:“那你怎么可能不会说米勒科林斯语?”殴打越来越狠毒,就好像他的真实目的并不是审讯。不知道多久以后,我被带出那间屋子,运到了一所监狱,和我父亲的家在同一所城市,米勒科林斯的首都。那里,我和一个大个子关在一起。他会说米勒科林斯和奇杨安科两种语言,自称是乌布族叛军的人。他看我只会说奇杨安科语,又打听到我是库拉族人,便从此对我开始了殴打和虐待。他的手段,凡是你能想象到的,他都用过了。我至今也不理解,他哪来的这种想象力。

支撑我一直撑下去的,是我从未敢设想的熟人。第一个,是我当时在内罗毕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还是只会说英语和斯瓦西里语,只口不提自己怎么被抓进来的,比大个子还要壮实。话虽如此,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高兴,身上也没那么疼了;第二个,是那位找我谈话的肯尼亚老师,她每隔一段时间会来探监,用英语跟我分享一些外面的事情,还承诺要打官司把我捞出去。我没告诉他们自己的经历,因为我不想扫兴。可他们说的话,总像知道我的情况一样,有一次我向老朋友暗示了这事儿,他说:“你的爸爸很有名,你的妈妈又不联系了,再加上米勒科林斯这十年以来的情况,多少也能猜到你会有危险,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害怕他误会,连忙辩解:“我不是叛军!”“我知道。”他说完,就转移了话题。

监狱里后来装了电视,每天播一些节目,其中出镜最多的,是一个瘦削的戴眼镜男人,看守还让我们认真听他讲话,虽然他说的米勒科林斯语我听不懂,但他也经常说英语,我就负责把这些部分尽量转述给一些说奇杨安科语的狱友。后来我还要参加劳动改造,期间不得不用力辨认看守的指令,还要学唱一些米勒科林斯语的歌,渐渐地也会了些这种语言。说起歌,那些曲子现在大部分都忘了,唯独记着一句:

共同文化把我们结合一起,单一语言让我们凝聚一堂,我们的智慧忠诚以及力量,丰富多样地为您充实饱满,作个源源不断的创新发展。

......

2001年的某天,我在劳动的时候,天上突然开始打雷,和叔叔死前一样。随后,老朋友突然到我身边叫住了我,我赶紧小声说:“快回去,不然看守会打你的!”他大笑了,周围人却像看不见他一样。他领着我到了一处草丛,钻了过去。后面站着的,居然是我的肯尼亚老师!“跟我们走吧,在这里你一辈子也别想自由!”她对我说。我还能说什么呢,我选择继续相信她,因为在这里,我已经没有别的可相信的了。她带着我上了一辆皮卡,上面满载着衣衫褴褛的人,其中一些身上还有夸张的纹身。老师叮嘱我,路上不要问问题,也不要说话。这一路的印象,就是闷热的空气与汗臭味。

终于,该下车了。这里是机场,人们说着我从没听过的语言。老师发给我一本证件,带我上了飞机。我才发现老朋友不见了,问起来,老师回答:“你忘了吗?你没有一个肯尼亚的朋友,也没有一个肯尼亚的老师。你从小在米勒科林斯长大,是土生土长的乌布族人。”

......我明白了。

到了英国,又转了几次车,最后抵达伦敦。这座城市遍地的高楼,对我来说比枪管还要可怕。“老师?”我想让她好好看看,但她也不见了。没错,我是“正常”的......乌布族人,唉。



但在这座城市,我什么都做不到。我需要钱,还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拿钱,我可不想再被逮进监狱。我四处走动,一个好心人把我带到了移民局。里面有人问我:“哪国来的?”我回答:“米勒科林斯。” 对方看着我,像我脸上有东西一样,我身后却突然有什么人把我按住,“请你配合,问你几句话。”那人说着,把我扭送进一条昏黑的走廊。

推推搡搡,最后我又被铐在椅子上了。面前又坐着一个人,不过是位女士,看上去挺文静的,衣服是整齐的西装,胸口还别着一个蓝色的五角星。

她起身了,我还以为又要挨打,夹紧了双眼。可她只是问我:“年龄?”我估算了一下,答道:“十四。”他于是把一个穿白大褂的家伙叫进来,那人在我身上,拿着铁片之类的东西胡乱摸了几下,就得出结论:“至少十八岁。”后来我才明白,说我满十八岁就可以以更严格的方法刁难我。但那时我还只会怀疑是自己记错了,并且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稍后,她又连着问了我很多问题。场面相当吓人:回答慢了不行,回答太长了也不行,回答不一定被记录,回答出毛病了的话,还会威胁让我进监狱。此外,这次问答一开始是米勒科林斯语,因为她问我的“母语”,我没学过这个表达,以为指的是“母亲的语言”。很快我意识到坏事了,连忙拿英语解释说:这门语言我不行,我们用英语吧!可惜不听。后来发现我会奇杨安科语,就另找了个精通这两种语言的人。直到后面补充问答,又换回了英语,甚至因为翻译当时不在,让我想办法用奇杨安科语拼出米勒科林斯语的答案!

很快审讯官给出了结果:由于我米勒科林斯语水平低下——他们的原话是,米勒科林斯人无论种族,都应该会流利地说米勒科林斯语。——以及我不知道离家最近的银行在哪里,我被认定为“国籍、年龄存疑”。又由于我会说奇杨安科语——我每次提到这个名字,他们就要立刻纠正成“鲁杨安科语”。——我大概率是“异常社群”出身。之后又说了一堆我根本听不懂的鬼东西。最后说:“明天下午来内政部。”

但我总不能在大街上过一晚上,这里太冷了。我只好和工作人员斗智斗勇,凭借比较矮小的身材,躲在他们注意不到的桌子底下。意外的是,我旁边正好堆着很多报刊,也许是拿来垫脚用的。可里面的内容都和审讯官最后说的鬼话一样,看不懂。直到一个熟悉的人出现,那个瘦削的戴眼镜男人,他居然是米勒科林斯的总统5

那晚我兴奋地读报,不停地挖掘与我相关的东西,哪怕读起来很吃力。我才知道,最早一帮德国人过来,宣布库拉族人有魔法,要统治乌布族人。后来另外一帮人大手一挥,宣布世界上所有会魔法的人和不会魔法的人之间,要隔着一层“帷幕”。库拉族又成了“异常”,不准威胁到“正常人”的生活。再后来瘦削的戴眼镜男人,他其实是库拉族人,当上了总统,又说异常是不存在的。

换句话来说,在叔叔死之前,我是异常,是帷幕内;叔叔死之后,我又成了正常人,是帷幕外。他们打补丁也很搞笑,一开始规定米勒科林斯和奇杨安科语都是“异常群体”的语言。之后库拉族上台了,顺着他们走了,就只剩下奇杨安科语是异常了,但这门语言,恰恰是乌布族人用的多啊!

最后我看到,这份杂志后面有一页,专门写了他们的地址,让“帷幕的受害者”过去。第二天一早,到了那地方,就被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一声雷响,我眼前的高楼变成了一片草原。“可怜的遗孤,欢迎回到蛇之手6!”抱着我的人喊道。

随后递给我一张照片,是十几个人的合影,他们有着不同的肤色,甚至可以说是不同的物种。其中站着的一对男女,酷似我的父母,只是年轻得多。



后来听说,内政部满英国通缉我。他们搞了两个版本,一个说我是蛇之手的人,另一个说我是连环杀人犯。但却有一个共同点:都以为我是乌干达人。

直到再后来帷幕倒了,蛇之手解散,我都一直不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只是经常被拉着演讲,把我前十四年的人生讲一遍。到现在是又跟你7讲了一遍。这期间经常忘掉东西,经常添油加醋。也许我也算是给自己的经历造了件帘子,让别人坐在外面,舒舒服服地看我在里面倒霉,谁知道呢。

Footnotes
  1. 1.编者注:即原作者。
  2. 2.编者注:肯尼亚首都。
  3. 3.编者注:肯尼亚的官方语言,在东非地区广泛使用。
  4. 4.

    原注:此处应指鲁杨安科语,一种在乌干达及周边地区广泛使用的语言,与米勒科林斯语相似。

    编者注:经调查,“奇杨安科语”疑似为该地区超自然社群对该语言的叫法。

  5. 5.编者注:此时米勒科林斯总统另有其人,此处应为约翰口误。
  6. 6.编者注:一个超自然组织,当时的主要目的是反对帷幕。
  7. 7.编者注:即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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