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热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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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坐在刑侦处副部长的办公室里,白芷也会想起六年前福州那个炽热的下午。那时候的她还是刑侦处驻福州市刑侦大队的观察员。作为彼时刚刚从情报部门调任刑侦处的干员,尽管已经拥有了充足的外勤工作经验,但基金会观察员的实地培训仍然需要进行。这一培训就像是操蛋的医学生岗前培训,每年都能让本身就极少的部门候选人再少一大堆。

白芷没有怨言。2020年上半年从阿富汗归来之后,她的直属领导曾经建议她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继续工作——她在阿富汗的伤势也是她从战场回国的主要原因。作为一名墨血人,白芷本身就是基金会的重要资产。在阿富汗的行动让她的心理评级下降到了B,不管是来自塔利班的宗教压迫,还是时不时的恐怖袭击所带来的精神压力都让她已经不再适合长时间的黑色行动。于是就和她五岁被人贩子拐卖到基金会时候那样,她又被调离了岗位,回到了国内。

此刻她站在福建省第二人民医院的那条护城河旁边。看着警戒线里面的景象。将近四十度的高温让河流中漂浮的,已经成为巨人观的尸体的臭味四散开来。周围的群众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驻足观看,纷纷掩鼻逃离。有些好事的家伙举起手机拍照,偶尔有人敢上前看一眼,在目睹那苍白的尸体之后立刻干呕起来。

茶余饭后的谈资。

路过的保安最早发现了这一尸体,随后立刻报了警。市局的法医到达了现场,按理来说这并不是白芷的工作范围,但或许是冥冥中的天意,也或者不是……在被改造之后她就有了对异常的奇怪的感应。她看着水中的尸体——她不认识那具水中的尸体,但尸体上的某些东西令她熟悉。

“第一次来?”市局的老法医抽着烟,“不错啊,素质挺好,姑娘。我那徒弟把午饭都吐出来了,你还能站在这,厉害。”

“我见过更糟的。”喀布尔街头汽车炸弹袭击的画面在她脑海一闪而过。

“啊,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看这种类型的电影了么?”老法医带上手套,他显然是误会了白芷的意思,“你在这边呆着就好了,上头说你是重点保护对象,别下来搞得衣服都是臭味,洗不掉。”

“穿着防护服也会?”白芷看着准备下河的公安干警问。他们正拿来一只钩子,好勾住死者的衣服把尸体拉到岸边。

“当然。而且巨人观的尸体里面气压很大,小心待会儿炸了。”

一声干呕,白芷转头看去。一个年轻的警官扶着花坛边缘的条石,掀开口罩,正在努力把午饭从食管里面吐出来。那样子就像是得了痢疾。她看向周围。好事的群众越来越多。更多的公安干警正在劝说围观群众离开现场。医院,人群聚集。新冠肺炎警告,还是快点走好。

打捞上来了。尸体。湿漉漉。勾到岸边。小心地不让它炸开。沉。不是一般的沉。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浮起来的原因。金属骨架。不,不像是医院用的合金。从那表皮如墙纸一般脱落的皮肤下面露出的是金属……异常的金属,闪烁着光泽。那种光泽……白芷只在一种人身上见到过。

神必完整。

那人是个破碎之神教会信徒。



尸体被送进了解剖室。灯光冰冷、刺眼。空调开大,但臭味依然在房间内回荡。手术台旁,老法医解剖着尸体。一丝不苟,没有感情的机器。没有任何身份证件,于是他们选择了提取DNA进行比对。皮下指纹基本上不可见。不可能。他们拔下一颗牙齿,牙髓含有DNA,丢进做比对,然后化作无数0和1组成的信号,通过警察局内部的失踪人口数据库进行比对。

办公室里面的黑色电话响起。有人把这一事件汇报给国安十九局。然后十九局会再次转接给基金会。刑侦处的案件组明天就会坐进刑侦大队办公室角落里空着的那几张椅子里,按部就班的流程。

谁会杀死一个破碎之神教会信徒?

她站在门口。感觉自己没什么能做的工作,于是给老法医和他的徒弟买的夜宵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自己转头去找技侦的同事们。

按照尸体情况来看,至少死了三天。没有明显外伤,极有可能是自杀。技侦的同事们已经看了几个小时的视频。白芷给他们送来刚刚点的奶茶。一瓶26,她计算着人数,好像买太多了。

“谢谢,”技侦的警官接过那一杯喜茶,“哦,怎么是你啊,我以为你早就回去了。老大叫我们多关照你来着,说别让你这兄弟单位的累着。”

“我回去没事情可以做。”白芷说。她说的是实话。

“哦,好吧,真辛苦啊,以后一定能干的很好。我们正好找到了案发当晚的录像。这就是死者。”

她看到了他。晚上十一点十六分,穿着日常的衣服,从靠近食堂的路上慢慢走来。然后走到桥边上,掏出手机看了几分钟。没有哭泣,没有情绪失控,有的只是莫名其妙的麻木。

人群从他身边经过。一个,两个,三个。六分十五秒。他收起手机,爬上石头护栏,看了一眼监控。眼神很平静。他向前跨出一步。

跳。

落水。

“没有被篡改过?就这么跳下去了?”

“看不出来被篡改的痕迹。要么很高明,要么压根没有。”警官喝奶茶。

“所以这件事就是自杀?”

“嗯。感觉像是学生。后面是学校,跟老师们核对一下吧。”

喝奶茶。

“这种情况很多么?”

“你没有去大学城待过吧?学生自杀时有发生。尤其是在考试前,压力大都很容易想不开。等我们找到他的手机就知道了。明天去找一下,做个数据恢复,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人是真的沉,跳下去的时候镜头还晃了一下,”警员叹了口气,“每次有这种情况,家长们就要找我们麻烦,非得说是有人谋杀,到头来都是自杀。”

但破碎之神教会的成员不会自杀。自杀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亵渎他们的信仰,这意味着背叛,意味着死后无法见到他们所向往的天国。她看着屏幕上孩子面对镜头的表情。一种近乎超然的麻木。那道目光就这样死死盯着白芷,屏幕的白光让她难受。

不寒而栗。



Site-CN-19的刑侦处警组在第二天到了市局。白芷在停车场见到了他们三个。领头的刘汉臣是那种经典的大叔,剃光头,跟劳改犯一样,手上的烟基本不听,面对各种问题都是一副无所吊谓的态度,动不动就颐指气使。这使得几乎没有人愿意在他手底下工作。剩下的两个人,一个是刚进刑侦处的赵南星,二十七岁,警校毕业生,另一个是陈萍安,早就习惯了上司的脑残。

“你就是白芷?嗯?我看资料上面说你是潜力新人,看上去怎么呆呆的?手脚麻利点,别一副要死的样子。”刘汉臣见到她不满地说,“办公室在哪?你这规培的应该知道吧,带路。”

白芷很快就发现这人惹人烦是出了名的。进了办公室,他首先是嫌弃办公位不够大,再然后要来了基本用作留档的卷宗,当着一堆警察的面噼里啪啦看,最后啧的一声站起身,就问技侦那边有没有找到手机。在得知技侦今早才在捞的时候,他又骂骂咧咧起来。

“他妈的动作这么慢,要在广西那会儿这样你们早完蛋了!赶紧的手脚麻利一点,别拖拖拉拉的!解剖室在哪?我去看报告。”

“你们单位的人都这样?”那个技侦的小哥一脸惊讶地看着白芷。

“别问我,我也跟他不熟。”

陈萍安不得不给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陪笑脸,然后跟着刘汉臣往解剖室走。刘汉臣左脚刚踏出房门就转过头来。

“新人,你还在等什么?跟上,自觉点,别让我催你。”

服从。毫无怨言。刑侦处的工作就是这样,在收到通报之后调查案件,翻看卷宗寻找可能的疑点。尽管警方认为是自杀,但在基金会眼中,自杀可能是很多种原因造成的。模因、现实扭曲(这看起来比较可能,白芷想)、某些古老的邪教仪式。具体到本起案件,可能像是模因导致的自杀。

刘汉臣对着尸体看了许久,在他忙着对破碎之神教会发表意见的时候,警方把死者的身份发了过来。21岁,黄涛。是学生,隔壁罗源县人。家里父母都是工人。民主党派人士?这话在这里看起来就像是“相关组织”人士的代名词。是时候做一点小小的拜访。

刘汉臣懒得跑那么远,于是自驾过去的苦差事就落到了白芷和赵南星头上。不过白芷很快就发现这位看起来愁眉苦脸的小伙子其实是个善良、乐于助人的家伙,两个人畅谈了一路,从基金会一直聊到白芷在中东的行动。当白芷说到自己在阿富汗遇见了一个真正的无头骑士之后,小伙子一阵惊讶,开车差点撞上岔路冲出来的三轮车。

“哇,白姐,哇,”赵南星说,“不过感觉你的年龄和我差不多啊,你啥时候进的基金会?”

“我?我五岁就进了基金会了。那时候基金会刚刚重新正式进入大陆。”

“这么说来你也是元老级别的存在了。应该去O5那边呆着了。”

“哪儿有啊,我本来就不是正常途径进来的,”白芷默默地说,“上面那群贵族老爷权力那么大,哪儿是我能比得上的。”

“不是通过正经途径?五岁就来的话……应该是因为你身上有某种特殊能力吧?”

白芷愣了一下。特殊能力?倒不如说是自己到了基金会之后才有的特殊能力。改造,精神和肉体的折磨,还有那些骇人的宗教仪式!只有这些才能够制造出一件最完美的兵器。在改造完成后,她花了半年时间重新适应自己的新身体,又花了一年多重新学习怎么控制自己的身体,怎么和人进行正常交流对话。也许赵南星说的对,自己要是一个普通的基金会员工的话,现在可能已经坐上了O5的座位。

“白姐?”

家人呢?一无所知。她有些恍惚。繁重的工作让她没有考虑过自己家人的事情。也许可以去寻找一下自己的父母了。

一脚刹车。白芷愣了一下,晃晃脑袋。

“白姐?我们到了。”

黄涛的家。有点阴暗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住宅楼。房间不大,陈列整齐。红木家具依次摆放着。一位看上去年纪超过五十岁的老女人开了门,她行动时身体发出了近似钟表的滴答声。

“女士,我们是基金会刑侦处的。”赵南星出示证件。但显然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您的儿子去世了。尸体被发现死在水中。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我们想问问是否有其他可能的线索。”

赵南星难以置信地看着白芷,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如此沉重的话。

“死了?你们在开玩笑吧。”她苦笑了一下,“我们家涛很乖的,他怎么会……怎么会?”

她身子一软就要向后倒去,白芷和赵南星连忙上前扶住了她。两人一起把她扶到沙发上,赵南星去厨房打了一杯水给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然后把脸埋进手里啜泣。赵南星温柔地摩挲她的后背。

直到这时候白芷才看清楚这里的装潢。墙上贴满了黄涛的各种奖状——三好学生、和老师的合影、奖学金证书——的的确确是个超级好学生。各种奖状、和老师的合影数不胜数。这些合影甚至盖过了他们崇拜的麦卡恩的画像。这在破碎之神教会中也是独一档。

女人依然掩面而泣。白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作何安慰。在问候了女人之后,推开了黄涛房间的门。门上的玻璃窗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吱嘎作响。书桌整整齐齐摆放着书籍和文具。墙上贴着好好学习的海报和麦卡恩的画像。房间的一面隔墙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与之相对的一面则是一扇通向客厅的大窗户。白芷抬起头,看向窗户外面哭泣的女人。

“怎么会这样……明明暑假还好好的,我每天都能这里看到他在学习……哦……麦卡恩……为什么……你带走了我的第一个孩子……现在又要让小涛早早为了您的完整而效力么……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阿姨……节哀……小涛在出事之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很不顺心的事情?”

“怎么可能…我每天都和他打电话的……这孩子这么乖……怎么可能……”

白芷没有理会,掏出休谟计数器在房间内搜寻。越靠近书柜抽屉,计数器的数值就愈发高涨。她拉开抽屉,一个模样像是棒球帽的东西出现在她的眼前。金属光泽,隐隐约约闪烁着青铜器纹路。

“这东西是什么?”白芷直接把这东西拿去给女人看,后者显得有些震惊。

“小涛刚死……为什么要把他的东西拿出来?你们基金会还有没有人性,刚死人就要翻东西吗?你放下!放下!”

“女士,冷静点,我们只是在查有什么导致了他的死亡而已,如果你真的想要小涛的在天之灵安息的话,请告诉我这是什么,请。”白芷僵硬地说。

“用来提神醒脑的东西……这到底有什么关系!你把她放下!放下!”那女人挣扎着从椅子中站起来,扑向白芷。后者稍微退让了一下,但还是被那女人抓住了手中的物品。她的口水喷到白芷的脸上。“放下!放下!”她不顾一切的大吼,声音震的白芷耳膜生疼。白芷踉跄着向后退去,忽然感觉背后撞上了什么东西,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个裸绞已经成型,卡住了她的脖子。

“放开楠楠。”一个低沉的嗓音说。

不是难事。白芷身影快速溶解。那装置掉到女人手中,男人扑了空。转身看着再次从地面上成型的白芷。后者对他举起手,一个响指,证件便出现在手中。

“你好,黄先生。我是基金会刑侦处的白芷。我们来是要问你几个问题。”

“如果是我儿子去世这件事的话,就不必说了,今早警察已经跟我说了。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男人转过身,脸上带着无可辩驳的威严,“我们家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找的,请回吧。”

“查找可能的非常规死亡原因是我们的工作,先生。”

“我敢保证家里没有事情与他的死有关。如果你们是来调查神相关的一切的,那就请回吧,请!”

不由分说,两人被推到了门外。“够粗鲁的。”赵南星不满地抱怨,走下楼梯。“怎么办,姐?这下没办法了,不过这样回去会被骂吧。”

“给。”白芷递给他一只有线耳机。

“你别告诉我你装了监听器。”

“听就是了。”

赵南星带上耳机,于是男女主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够了!别哭哭啼啼的!小楠!都说了就不应该让他这么早入教,现在好了吧,全部的心血都白费了,二十年啊!二十年!只要希望他慢慢长大然后再加入我们不就好了,这当初不都是你的错!”

“你还好意思说!不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一直逼他,他也不会这样子。你就跟个唐僧一样天天念叨去吧,都是你害的抑郁症,到时候都得死!”

“我?我的问题?你是真的疯了。是谁天天在那边逼他?是你!你都不让小涛有自己决定的空间,天天看着他能——”

白芷摘下耳机。“开车吧,我录音。去跟你领导汇报。”



刘汉臣听完了录音。

“那不就是自杀?这案子结了。他那个手机里东西也差不多。回头写个报告就行,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不理解。”白芷说。

“不理解?一个小孩子压力太大跳了,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为什么?”

“听着,我不是来这里当你的师傅回答为什么的。你自己思考去,”刘汉臣说,“我看就这样吧,告诉那帮条子,我们这边没问题了。收队。你要不要跟我们回设施?还是在这边继续带着?行。那我不管你了。”

他们离开市局。就像是没事人一样。白芷站在门口,目送着三人远去。她听见脚步,那个技侦小哥走出建筑,站在阳光下抽烟。

“我说什么来着,待会儿家长就要过来闹了,”他说,“嗯,你也是见到这种情况了,以后你会习惯的,肯定会。”

“我不理解。为什么他跳了?”

“如果你每天被管着,你迟早有一天会疯的。”

“我每天都要做工作汇报。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管理。”

技侦的警察看了她一眼:“总有人跟我说你们这个兄弟单位的人有点奇怪,今天也算是见识到了。不知道你怎么样,白芷,总之要是每天让我写一遍思想汇报的话,我迟早会疯掉的。那会花很多无用的时间在无用的工作上。更何况……班可以辞职,但父母不行啊。”

“不能直接把他们毙了?在我看来那俩父母才是凶手。”

“你这思维还真是……简单直接啊。我国有一套完整的刑法,白芷。你要学的可能还很多……我先过去了,还有监控要看,回头也要出具一份报告……”

他走回去了,留下白芷一个人站在夕阳下。



一声细小的摩擦声惊醒了白芷,让她从梦境中醒了过来。她从办公桌上直起身子,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有一个刑侦处的成员。他叫什么来着……李毅超。好像是这个名字。

“白处,陈域让我来找你。说是我们追查的那条线索有着落了,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发。”

她振作起精神,站起身:“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去。”

李毅超点点头,走出办公室。白芷站起身,看了桌上的那张警局的照片,突然想到今天正好碰上气温回暖,看来福建省又要有一场热风袭来。她走出办公室,希望自己能买一个随身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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