疥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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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志平坐我车的时候,我发现他后脑勺上约三分之二的位置,长了一个疥疮。

那疥疮看起来有十分的危险,但大部分是被李志平的脑袋所挡住的,所以我并不能看的很明白。他现在坐在我车的后排,把自己的脖颈枕在我车的椅背上,他对我说:“出发吧。”

李志平要去郊外,我不知道他去那里是要干什么,从这里到郊外需要开四五个小时。在出发前,李志平承诺我说会给我额外的小费,让我加快速度。

现在他舒服地靠在我的车后座上,用自己的头剐蹭着我的椅子,我很担心他的疥疮会因此破裂,所以我提醒了他。李志平告诉我,反而是我要注意些——我得看着车。

我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因为李志平很乐于将自己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每当我行驶在较为宽敞的路线上,而附近仅有一两辆并行的车时,他就会像撩拨自己的囊包一样撩动着我。他催促我说,你再跑快些吧,超过他们,我给你小费呢!

李志平疥疮的破裂和我受他鼓动向前冲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发生,那时我预感到我必须顺从我顾客的意愿,而附近也确实没有什么车。因此我变道了,我向下踩了油门,李志平则带着满意的神情磨蹭着他的脑袋。好像有点破了,他说。一点点破是好的,我说,如果一下子就把这种长在后脑勺的包挤掉,人是有可能会死的。这时李志平提醒我注意前面的车,而我也的确是注意了,我在与其它变道的车相撞之前就踩下了刹车,现在我们的身躯都向前倾去,随后又靠回座椅。

我可以看见的是,李志平在我的车上死了。他的囊肿早有破裂的迹象,而他没有在我刹车的时候为保护自己留下足够的距离。他的包被挤破了。一些黏腻的发黄的颗粒在我的脸上,许多暗黑的血液从我的车的椅背上流淌下来,现在我的鞋能感受到李志平的体温。值得庆幸的是,想象中血液迸射的情景实际并没有发生,尽管当时我几乎没敢去看后视镜,我在开到郊外的时候才敢回头。我发现李志平是安静地死去的,他的血没有侵犯到我车的其它地方,血只是从疥疮那里涓涓地流下来了。

在李志平死前,我担忧他会在我的车上因玩弄疥疮而死去;在李志平死后,我担忧他溅出的血液会让别人发现我车内的异常。在把李志平的尸体运送到郊外后,我现在有时间知道我真正担忧的问题,我其实是在担忧自己会不会被抓起来,以任何的罪名。我不免担忧我刹车的行为会致使法官以谋杀或过失杀人判决我的死刑,因此我认为最好还是不要让李志平被其他人发现。哪怕他是自己玩弄疥疮才死在我的车上——我毕竟真的刹车了,他是在我刹车之后死的。

我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翻出几双一次性手套,在把它们层层套到手上后,我翻找了李志平的衣物。我是这时候知道他叫李志平的,我还知道他出去是他的朋友们叫他喝酒。

有了这条线索,我就不能随意将李志平抛弃了,我至少需要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否则会有尸体被认出的风险。

我在车灯熄灭后继续沿着小路前进,大约又开了三四个小时,我不确定附近有没有人看到过我,因此在树林里我抱着李志平下车了。

现在我将徒步走到任何一处有水的地方,李志平的轻盈使我感觉自己正抱着一具骷髅,他的血绝对是已经流干了。在月光下我看到他的面部深深凹陷下去,在太阳穴的位置也出现一个深坑,然后我把一段系着百斤顶的皮绳扎在他的腿上。

在把李志平推入水里前,我才发觉到天气的炎热,在李志平还没有下水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已经比他还要湿了。由此我开始担心尸臭的问题,我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发现什么味道也没有。我的鼻子可能坏掉了,我想,我于是打算借助尸体来确定李志平的腐烂情况。然后我将手伸向他的小拇指,那截指头就被我掐下来了。

我奇异地感到断指的横截面像是李志平上车时还仍饱满的疥疮。因为它们的边缘都是一样的苍白,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深处则还有着一样黄色的物质。我对自己说,现在这根指头一定没有办法扔到水里了,然后我把指头放进了我的口袋。

回到车上后,我才终于发觉李志平死亡时的体贴,因为我所要处理的痕迹也就只有椅背上纤细的一条水痕,还有铺的车毯而已。我于是将它们全部从车上卸了下来,堆在树林里的角落。现在我万无一失了,于是我准备要回家去。

当我开车经过先前李志纲要来的郊外的时候,我看到有三个年轻人正打着手电在路上转悠,他们也看到我了,于是他们就朝我走过来。

年轻人们摇下我的车窗,然后诘问我说,有没有见过他们的朋友,通过描述我知道他们的朋友是李志平。这时候我突然联想到李志平磨蹭自己疥疮的样子,我感到莫名的好笑,所以我对他们说:“你们朋友在我的口袋里。”

在我说完后,他们其中有人很愤恨地出声:“你他妈找打。”

他们开始敲打我的车了,我想,现在我可以和已经死去的李志平产生共鸣,我终于发现玩弄疥疮有它自己的乐趣所在。于是我无视三个年轻人继续向前开车,我像是李志平玩弄自己的疥疮一样展示了李志平和我的关系,我是在这种情绪里回家的。

后来我将那截断指放在了一个铁盒里,然后我把铁盒放在了后排车门边。李志平死后我便仍旧开我的车,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即便离我在树林里的那次抛尸已经过去数天之久,警方也仍然没有任何找到尸体的回应。我得知这个消息是因为李志平的朋友们再次找上了我,他们认为我既然在他们相约的地方徘徊过,那么我的手里便一定掌握着相关的线索。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在杀死李志平后就养成了一个习惯,而这个习惯在我之后警方没有找到李志平的尸体后就像他的疥疮一样根深蒂固了。所以在我的车上有新的乘客时,我会告诉他们:你知道我那个盒子里装着什么吗?打开看看。

这种尝试的结果通常是我被对方婉转的拒绝,这个时候我又看到李志平出现到我的后座了,他于是催促我再开快一点。

我清楚的知道如果盒子里的指头被发现,那么我在李志平死时当天所作的一切努力都会被揭穿。在法律审判我时,我将死的像遭遇车祸一样干脆利落。但我实在无法忘却李志平。每次在我询问乘客关于铁盒的事情时,我都能看到他在后排磨蹭着他的脑袋。

经过我的回忆,那女孩应该是在李志平死后第三周坐上我的车的,当时她跟我说她要去郊区。我绝对没有注意到女孩在说完话后已经捂住自己的鼻子了,就像我抛尸那天所感受到的一样,我的嗅觉功能失灵了。所以那女孩告诉我她的目的地后,又朝我大骂车里的异味难闻。

于是我告诉她:你知道我那个盒子里装着什么吗?打开看看。

盒子就这样被顺畅地开启了,尽管女孩因为恶臭只用了两个手指头,但她仍轻易地使李志平重现于世。这时候我再次感到了夏天的炎热,车里的空调大开着,可我绝对是像水里的尸体一样湿漉的。我对女孩说:他叫李志平,是我的乘客,已经死去大概二十一天了。

女孩尖叫着将手里的铁盒抛出,然后她极快地下了车,那时李志平正满意地看着我,我与他现在更像是知己的关系。他在安息后终于得到了理解,我想,被人理解无疑是万分幸运的。我知道那女孩下车是要去干什么,我想李志平现在也知道。

在可能短暂或漫长的等待后,我看到远处有几个人快步走来,同时还有红蓝闪烁摇晃的警灯。我看到他们把我的车门打开,其中一个人打开了我的盒子,从里面把指头取了出来。我认出是那几个我见过的年轻人。

李志平的朋友们和警官这样询问我说:“李志平的确是你杀死的?”现在我知道我的疥疮也破了,且它将要让我在我的车上失血而死。

于是我恬不知耻地告诉他们:“是的,毫无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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