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父母死去之后,他一直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被挖掉了一块。
那是一九四九年的秋天,那次事故警方说是煤气泄漏导致的。邻居说他们一家三口本该都死在屋里,只有他侥幸活了下来。他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他得了创伤性遗忘,大脑选择了把自己最痛苦的那段记忆遗忘了。他只能相信,因为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在那个秋夜失去了父母。
但很快,他的身体开始替他回顾那些自己忘记的东西。
长时间的头痛,并伴有强烈的恶心与不适感,甚至包括偶尔的呕吐。惊恐发作,突如其来的强烈恐惧和不适感让他在 某个寻常的时间无法正常的呼吸,像是身体突然忘记了呼吸这个程序应当怎么运行。最折磨他的是那种仿佛仍然存在于大脑当中但就是无法拼成图片的记忆碎块——他无法停止地去尝试那个去回忆那些他不曾记住的过去,反复拼凑一份缺了大部分的拼图。他无法控制自己停下来,也不可能成功。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后来又说这是解离性障碍。他一次次的尝试各种各样当时对抗疯狂的方式从电休克到胰岛素昏迷。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
过了几年,他的情况变得更糟了。他不断的自言自语,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整夜无法入睡,长时间的盯着天花板看。 他的手指在墙上和自己的身体上抠出一道道血痕。护士想要给他穿上拘束衣,他就尖叫,叫得整个医院楼都能够听见。
最后,主治医生找他谈了一次。
“有一种手术,”医生说,“很有效的一种手术,做完之后,你就再也不会那么的痛苦了。”
他的眼睛扫过同意书,但没有说话。
“你需要家人签字。”
“我没有家人。”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同意书推到他面前:“你可以自己签名。”
他看着那张纸,提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被推进手术室。麻醉医生让他数数。他数到三。
他看见刺眼的白光,是天花板上的灯,又像那天夜里的什么东西。他的大脑在药物和冰锥的夹击之下做了最后的一次回忆的尝试,但他依然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他醒来时,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有人扶着他坐起来,问他现在感觉如何。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穿白衣服的人。他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布满血丝,反而干干净净像刚出生的婴儿。
“我很好。”他说。
他确实很好。再也不会为失去的记忆或者父母感到痛苦,再也不会做噩梦。当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也不会知晓自己曾经拥有过父母。
他望向窗外,觉得世界一直如此的美丽。
他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