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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盛夏的傍晚,在李志纲走到路上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这样对他说了。
他们说:“你小心些吧。”然后一些黑毛的乌鸦从空中坠下,李志纲看到它们身上有几处惹眼的斑秃。“你今天就要去杀掉你的母亲。”
当时李志纲刚从厂里出来,他的面前有一条熟悉的街道,街道的两侧铺展开许多店铺,它们在灰黑色的玻璃中悬挂各色的衣服。店铺外面摆放着寥寥几个小摊,肯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出来工作的人不多,所以摊主们都穿上了沾染黄渍的背心。李志纲从他们的身前走过。
大约在前面几十米的地方,李志纲告诉自己,他将在那里看到一家卖包子的小店。店主这时候一定已经把许多屉的包子砌成宝塔,于是李志纲的工友们便簇集在那里。但其实那里的包子并不好吃,且卖的很贵。而从人群中挤过,再向前走一百米,他就会路过一面公交站牌,自己将要在那里坐最后一趟公交车。在那之前他还要继续往前走。李志纲认识一个已经不在上学的青年人,每天的这个时候他会推着小车出来售卖面饼。李志纲从来只在他那里买面饼吃,别处的都没有他家的香。
等到李志纲来到青年人那里的时候,他发现小车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几个一样穿着背心的人围成一圈。
李志纲尝试着走进人群,他把自己包里的钱取出来夹在手里,然后伸直胳膊从空隙里戳进去。这时候他发现几个穿着背心的男人都突然看向他,随即他们带着诡异的神色分开了。
男青年之前就在背心们包围圈的中心,他的车这时候正横在他的身前,但上面什么也没有。青年的车上没有挂着奶白奶白的面糊,也没有放着油刷,他们并没有给车点火。青年接过李志纲的钱,然后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小心些吧。”李志纲听见身边有人对他说,但李志纲并不认识这些穿着背心的人,他们不在自己知道的厂里工作,也不住在自己家附近。所以李志纲不但不知道是谁在对他说话,他现在连这些人有没有跟他说话都不清楚了。
几只乌鸦是现在摔死在他身边的,李志纲从它们羽毛脱落的地方看到红嫩的果冻一样的皮肉,再从皮肉下面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你今天就要去杀掉你的母亲。”
这次李志纲知道是男青年在对自己说话,他于是抬头看向对方,两根肉乎乎的、粉色的圆球就出现在他的眼前。在圆球离远后李志纲才反应过来,那是青年的两根手指头。
他们说:“你就给一支吧。”
然后几双手同时开始摸索李志纲的全身,它们侵犯了李志纲身上每一处可供进入的孔洞,也包括工服内侧的两个夹层。在男人们将烟取出后,李志纲才用肘关节向后顶撞了一下,被他攻击的那人随即朝他露出一个悲哀的笑容。
他们说:“好啦。既然吃了烟,你也就别藏着掖着啦。”
李志纲于是看到一双手将一支烟递到男青年的手里,然后他们恭顺地为他点了火。男青年在嘬了一口烟后,他看向李志纲的眼睛。
“你的母亲在筹划杀掉你的事,我们大家都听见了。”男青年把烟吐出来,这时候也有人一起点烟,于是很多雾气就汇聚在一起。
他们说:“是啊,我们都听见了。”
李志纲突然感觉自己的左臂变得沉重,他发现自己面前这些陌生人不那么好相处,于是他对抽烟的男青年说:“我好像错过公交车了。”
“你可以走着回去。”男青年用温和的声音说,在李志纲反应过来之前,几个男人便把他从人群里推了出去。当李志纲离开人群接着向前走时,他发现一把柴刀已经握在自己的手里了。
现在李志纲仍旧走在那条街上,眼前的一切景象令他感到相同的熟悉。他告诉自己,如果不搭乘公交或自行车,他应该要走一个小时才能回家。
他于是拎着那把柴刀继续向前走了,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连那些摊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李志纲感觉到自己似乎并不应该在这里走着,他应该扔掉自己手里的东西向厂里跑去,或者随便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告诉他们自己要借一辆自行车回家。
几只鸟儿从天上飞过,它们扑腾翅膀的声音显示出自己的慌乱,但是他仍旧向前走着。是的,他的母亲不太可能突然决定要杀他,因为她只有自己一个儿子,她断然是不会忍心的。
但如果是这样,那卖饼的青年怎么会告诉他这件消息?李志纲认为自己的母亲一向是沉默的,可正是沉默的人往往更容易爆发。如果是青年在诓骗他,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要配合他?他应该不会有太多的朋友。
李志纲觉得自己知道了原因:如果说他的母亲要杀自己,那只能是因为他的弟弟。实际上如果不是青年的提醒,他几乎都要忘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当时母亲已经把衣服收回了屋子,在雨幕下他看到两根光秃秃的湿竹竿。而他的弟弟,正撑着伞在桥的那一头站着。
他在出门前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了,他把自己的书包放在门边,给自己把被子和衣服铺好,然后他换上那件母亲刚收进来的仍淌着水的衣服,李志纲就这样出门去了。
李志纲在出门前已经确认了母亲的熟睡,他把家里房子的窗全部关严,只在自己的卧室留了个缝隙,以方便他们回来的时候。
“哥,你不用打伞吗?”他的弟弟这样问他,他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湿漉漉的衣服,雨像是早晨七八点钟的阳光一样贴在他的皮肤上。
两人于是继续往黑夜里走去。水膜黏腻的吸吮着李志纲的脸颊,使得他感到自己周边的一切也变得贴合起来,就像是物体的线条脱离了物体本身,转而又被雨吸在一起。
这种感觉显而易见地令李志纲变得敏感起来,他的耳朵在一片深暗里游荡,四处捕获雨声。一个凸起的轮廓现在出现到他左腿的那个地方,他把手放进去,摸到一块比铁还冰凉的东西。李志纲知道那是他回家的钥匙,他或许是光明正大的把它从家里偷出来的,也可能他是异常谨慎地完成了任务,总之他没有被人发现。
然后在他们将要走到地方的时候,他的弟弟站在原地不动了。李志纲看到他缓缓把头转过来,一个男人便出现在他的身后。
男人质问说:“你的左手提着什么?”
李志纲不敢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认识面前的人,因为自己与他相识应该是在十三年后的今天,而不是这个雨夜。他于是对男人否认说:“没什么。”
这时候男人停止说话了,实际上他停下了一切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志纲,然后他说:“把东西给我。”
李志纲说:“那样我就回不了家了。”
男人说:“你不愿意吗?那你把它放在地上吧,放下来也行。”
李志纲不清楚男人这些话的含义,他只嗅到一种危险的感觉,于是他将自己的手贴近裤缝的两端。他清楚只要自己把钥匙拿出来,雨水也会像它们剥离其他物体一样使钥匙的线条脱落。李志纲现在注意到男人没有打伞。
“那你回家吧,”他对男人说,“雨已经很大了。”他又补充了一句。男人于是转身离开了,他的动作轻巧出奇,使得李志纲感到不安。李志纲远远对着离开的男人喊道:“那是我自己的钥匙!”
男人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提升了自己的速度,李志纲先前的推测在这里得到验证:对方肯定是带着某个目的与他相会的,可能是要给自己的母亲通风报信,说自己拿走了家里的钥匙。随即李志纲把钥匙朝他丢出去。钥匙在滑行数十米后摔落在地上,发出淬火一般桔红色的闪光,现在男人彻底消失在雨中了。
“我们继续走吧。”他对自己的弟弟说,他发现自己已经走上前去把钥匙捡起了,然后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没带钥匙。他的手有一只空着。
两人昏昏沉沉地朝前方走去,昏昏沉沉地站在雨水下,李志纲感觉自己的皮肤将被剥落,只是现在还粘合在身上,随时有坠落的风险。远远地,他似乎看到一处无限向两端延伸的长方平面,那平面在水里表现出一种稳定,雨滴也不能使它撼动。
“我们到地方了。”他听到自己的弟弟对他说,于是他知道那平面原来是一条黑色的河。
李志纲看到那条河在水面上鼓起一个巨大的包,然后他感到自己的脚被绊了一下,地面随即向他崩塌下去。他看到一双皮鞋。皮鞋半没在泥水里,皮鞋的鞋带已经松散开来。皮鞋和他自己的那双一模一样。
李志纲把自己撑起来,但水流又很快将他冲倒,是自己的脚卡在河底了,他想,自己是如何摔进河里去的。这时候他听到自己弟弟的呼喊声,他便抬起头来,水像火一样燃烧着裹挟住弟弟的身躯,它们于是共同滑向河的另外一端。
他发现自己在尖叫,自己在一个不确定的时间无意识地发出了这种喊声,李志纲感到自己的喊叫声居然不比河与雨的声音安静多少。
“你不要这样,你这样会让我回不了家的。”这时候他对自己的腿说,因为某物现在已经紧贴在上面。李志纲看到自己的弟弟此刻正抱着他的腿,而他的线条已经被冲刷走了。
现在抱着自己的绝不是弟弟,李志纲想,他听到自己的尖啸声越来越大了。他感到自己正被一步一步地拖入水底,他的腿以一种疯狂的频率耸动着,李志纲于是举起他沉重的左手劈了下去。
“妈会来救我的,你等着吧。”他的弟弟说。
李志纲是这时候把自己的弟弟踹进河里的,他分明地看到水里那人的眼里闪出一抹怨毒的光。在李志纲爬上岸后,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堵墙前,而河已经不见踪迹了。
一条死狗七零八落地陈尸在马路上,一阵凉风吹过,李志纲感到刺骨的寒冷。可现在已经是夏天了,他想,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出现了许多黏腻的黄色污渍。
他于是提起柴刀继续向家走去。随后李志纲猛然垂下自己的头,一只脱毛的乌鸦正好摔死在他的头顶,血水便紧贴着皮肤晕染了工服。
在李志纲检查自己衣服的时候,一个人刚从前面拐角的那个地方出现,他看到满身是血的李志纲和一旁的狗尸。他尖叫起来。
他说:“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李志纲提起自己手里的柴刀看了看,上面正有粉色的鸟血在往下低落,他又抬头看了看之前的人,那人已经逃跑了。
李志纲对着逃跑的人大喊:“现在我要回家了!因为我的母亲将要杀了我,所以我要杀了她!”
说完这句话后,李志纲觉得自己变得欢欣而舒畅起来,他用自己的右手抹去自己左肩的血水,又用左手抹去自己右肩的血水。他继续向前走了。他知道自己的家将在前面的拐角处出现,那些灰色的生着青苔的瓦楞将首先戳中他的视野。不管自己的母亲准备了什么——李志纲挥了挥手中的柴刀,他都已经预备好了。
那是一个盛夏的深夜了,星星已经幽远地飘上去,无云的天空使月亮能够肆意泼洒怨毒的白芒。李志纲是在一个拐角后见到母亲的,当时她的左手提了一杆长枪状的武器,眼神飘忽不定。
呵呵。李志纲对自己说,她果然已经在等着自己了,她一定是预先做好了一切准备,她的手里已经藏着长柄的凶器,而她自己也隐藏在黑暗深处不让他看见。李志纲于是走上前去,他已经握紧了自己的柴刀,他看到母亲眼里的月亮一样的光了。
他这时候突然感到眼前凭空浮现出大片的黑暗,连月光也一起被黑色吞没了。李志纲想要抽出自己的左手,但是他被束缚了,于是他抬头看去,发现母亲正抱着自己。她用左手将自己搂在怀里,而右手撑开了一把伞。现在地上开始冒出点点硬币大小的湿渍,是下雨了,他对自己说。月光下两个人的面孔像是在照片里那样扁平。
然后他听见母亲对他说:“我知道你今天提着刀在街上逛,所以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于是李志纲就这样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