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高中生灵异事件——那些年我和无数人把灵魂留在了那个苦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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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历过一场灵异事件。

这应该是一场真实的灵异事件,但我又不是那么确定,不过我可以确保,这个故事里没有真实的鬼怪出现。

高二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个星期,反正快到暑假的哪一周,周五最后一节课是政法,居然没被占。

虽然这件事也挺灵异的,但我主要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个一学期只见过几次的政法课的老师讲课好像没什么人爱听,大家都在刷教辅或者写老师发的卷子,所以讲到一半的时候老师也摆烂不讲了,顺手合上了教案,说大家自己看看书吧,或者趴一会儿也行。

我趴下了。你知道的哪怕没有他这一句话我都得趴下,主课我困得不行都敢趴,更别说道法了。

都说人睡觉的时候是没有记忆的我倒是感觉不太准确。哪怕闭上了眼睛也能用感觉捕捉到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的拥挤,黑暗之中也有课桌在挤压着我,又好像世界上所有声音都围绕着我一般,聊天的、写作业的,直到我疲惫的大脑再也不堪重负,灵魂从皮层的浅处游到深处,然后一切声音仿佛夏日的潮水一般缓慢化开。

我实在太困了,考前三天没怎么合眼,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广播响过一次,但没人动弹也没人喊起立,迷糊的时候大脑自己就把不合理的事情给过滤掉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就想着多睡一会儿。反正我家离这边近,一觉睡周六都去他的,那声音自己响了几声也就灭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肘里。

迷迷糊糊再醒来的时候天色都变了。我知道大概率睡过了但没事,这个点校门应该没关,关门了也没事,把门岗那个大爷叫醒就行。

就在昏沉的睡意之间,我毫不在意地把胳膊从沉重的头上拿开,然后抖了两下手臂,准备站起来。

我瞟了眼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异常空旷的教室在这种光照之下显得比平常更大了,所有的座位都是空的。黄昏的光承载着若有若无的黑暗和梦幻与疏离的感觉透进来,然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变暗,好像那种千禧年过曝光的老照片一样。

这很正常,人放学了就要走。

桌面上只有我自己那本摊开的政法书,纸张被口水洇湿了一小块。其他人的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也都推回了桌肚里,整齐的跟已经高三毕业要从这里搬走了一样。

所有人都走了。好吧,住宿生有可能回宿舍了。

我站了起来,膝盖磕到桌腿疼的我一激灵。疼了一下就直接给我弹清醒了,又看了一下四周,那可不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只空无人烟啊,那是连一本书和一张试卷也没有,瞬间有股凉意就上来了。

但当时高中生你也知道的,天不怕地不怕,很快又自我安慰起来,也不觉得是什么灵异的场景。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操场空着,升旗台上的旗子垂着不动,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都暗着,一整排一整排的暗,像一排死掉的人的眼睛。整个学校里看不到任何移动的东西。

手机不在身上。学校不给带,连手表也不让戴智能的,懂得都懂。我口袋里只有一串钥匙和两张皱巴巴的纸币。转身去看黑板旁边的挂钟,指针指向七点过几分。周五没有晚自习最后一节课是五点四十五结束,那也就意味着我睡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问题在这里。我记不清到底有没有听到放学铃。我睡得太沉了,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但就算听到了放学铃,整整一栋楼的人走光,收拾书包、拖动椅子、楼梯间里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那些动静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把我吵醒。

这时候我才真正开始害怕,骂了句娘。

拉开门,走廊里就更暗了。学校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跺脚,头顶的日光灯发出一阵嗡嗡的低鸣亮起了来,凉白的光照出去十几米,再远处到下楼的拐角那里又是一片黑。墙上的瓷砖反射着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影子拖在身后,随着我这个弯着腰的沉重形体缓慢地挪动着。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轻得很也模糊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不知为何这时候的我离奇地产生了这么一种错觉,好像是那片还没有被光照到的黑暗在走廊的尽头一只手扼住了广播的喉咙然后用另一只手蒙住了它的嘴巴一样。

“眼保健操现在开始。第一节,按揉攒竹穴。”

那个标准的、我从一年级听到高中的配乐从沙哑的广播里飘了出来,然后又是钢琴叮叮咚咚地响着,女声用舒缓的语调念着节拍。

什么鬼,眼保健操,这比我刚刚的胡思乱想还要离谱吧。

“闭眼。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靠,什么鬼,哪哥们又跑广播室去了,还这么神通广大的,把广播室的钥匙都偷到手了?对,对吗?

但不对劲吧,再怎么想我也宽慰不了我自己了。此时我靠在教室门框上,手心开始发汗,我们学校的广播室八百年没用过了,都是自动预定好的程序每天固定时间点播放的,这个时间点放眼保健操是不可能的,下午的眼保健操在第二节课后,早就过了。

但声音就是在那,一遍一遍地放,更离谱的事第三节结束之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转到下一节,而是重新从头开始了。

“眼保健操现在开始。第一节,按揉攒竹穴。”

那个女声和刚才一模一样,丝毫不差。其实我都快想疯了,硬要说的话刚才一系列诡异事件让我重新审视了一下从起来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我该不会睡个觉卡进什么里世界了吧?

“等眼保健操做完他们就要睁开眼睛了哦。”

我没由来一惊,耳旁突然响起这句话。没有任何人,虽然我脑海里在疯狂闪过各种恐怖小说桥段,但按理说也不至于给自己吓出幻觉。你们知道吧,在脑海里回放别人说过的话是没有声音的,但是这句话真的就是在耳边突然响起了,就跟有一个人贴着我耳朵说话一样。

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有人捂着嘴在说话。我猛地扭头,走廊空着,日光灯还在嗡嗡响。身后也没有人。我刚才靠着的教室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甚至没有发出过关门的声音。

我没敢再推开那扇门。甚至已经没有别的力气再去想任何事情了,也不敢去想。我满脑子都在不停地回放,回放刚刚那句话,我这个时候才确定原来自己是真遇上灵异事件了,这世界上难道真的有鬼吗?

楼梯口在走廊尽头,贴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小人发出绿莹莹的光。我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了好几间教室,每间的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窗模糊不清,眼睛的余光偶尔捕捉到玻璃后面的昏暗,而昏暗后面是一层更深的黑暗,尔后就看不到里面任何的景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眼保健操的声音还在响,但依然是第一节,也不知道重复了几遍,我往下看了一眼。楼梯盘旋下去,每一层的转角都亮着那个绿色的出口标志,一层叠一层,光点越来越小却拒绝消失,反而一直向无底的深处延伸。五楼真的有这么高吗?算了,随他吧,我也懒得去分辨了。我顺着楼梯走,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空旷的回响,走了一层两层。应该是第三层拐角处我停下,抬头看墙上的楼层牌。

五楼。去你的。

退回去又走了一遍。我从四楼又到了五楼。第三段走完,应该到三楼。结果楼层牌上写的是五楼。沉默。

我已经有一种预感了,但还是试着又反复了三次。每一次走到第三个转角抬头看牌子都写着五楼。而起点永远是这个五楼走廊,永远能看到我那间教室的门,门关着,门上的窗玻璃后面黑漆漆一片。

我不再往下走了。此时我甚至压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也根本没有精力去细想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恐惧到极点是什么感觉?那应该就是没有感觉,很疲惫但却有一种释怀。大概就是那种累了,毁灭吧,不想挣扎了,哪怕是鬼也别在这跟我玩精神凌迟了,出来带我走吧,反正我这日子已经过得够累了。

回到走廊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刚才那些教室的门全都关着,现在有一间的门开了,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我看了一眼那扇门又回头望了望5F的标志,叹了一口气,还是走过去推开了它。教室里和我那间一样,座椅整齐,桌面空荡。但是黑板上还有一行字,跟小孩子捣乱的时候在黑板上随手乱画几笔然后打闹着跑开,害怕被老师跑过来抓住一样,潦草得不行,但我还是勉强看懂了。

今天周五,记得关窗。

写的是今天周五。这个今天究竟是哪一天。这周五还是上周五?或者说为什么要写这个,难道知晓时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吗?我觉得,提醒值日生也应该不用到这个程度吧。

不行了,我的脑子果然乱套了,这个时间竟然在想这个,然后我突然又想到什么,我用手试着扳了一下窗,果然打不开,向下望了一下,居然还是正常的高度。然后我又望回了黑板。

黑板下面有一盒开了封的粉笔。我蹲下来看,粉笔槽里的灰很新,像是十几分钟前才用过。还有一小截粉笔头断在槽里,断口还没落灰。

教室后面有一个杂物柜,柜门半开着。这里倒不像桌子收拾的那么干净,里面塞着几件没有人认领的校服外套袖子纠缠在一起,昏暗之中看起来像是几具没有骨架的身体。我伸手摸了摸,布料是干的,带着一股洗衣粉残留的淡香。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广播还在响。

我退到教室门口。门缝里可以看到走廊尽头,声控灯已经灭了,整条走廊陷进昏暗里。我跺脚,灯亮了,光亮一节一节地朝远处传过去,又在身后一节一节地灭掉,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光线吞食。

我退回到了我那间教室门口。现在缓了一会,终于鼓起了勇气尝试去拧了一下门把手,门锁了。毫无意外。

然后我又走到刚刚那个教室,刚才我出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的,现在从里面反锁了。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双眼竭尽全力终于适应黑暗之后,我看到刚刚黑板上字变了,虽然还是同一种风格的潦草,但明显不是刚才的字,因为少了很多。我仔细分辨了一下。

别出去。

广播还是一直在响,但是眼保健操不知道在前几节循环了多少次,已经播到第五节了,大脑不自主地回放起刚刚那句话,心剧烈地颤抖着。那个声音究竟是什么?那句话很明显不是什么好话吧,按照一般恐怖小说的设定,我是不是应该在眼保健操结束前逃出去,要不然就触发什么机制,然后死翘翘了?

事件现在发展的越来越诡异了。我索性把眼睛从门玻璃上挪开不看了。转身朝走廊反方向走。那一边我没有走过,尽头是一扇防火门,平时都锁着。试着推了一下,意外地开了。

门后面是另一条楼梯,比我们平时上下楼用的要窄很多,水泥台阶没有贴防滑条。我往下走,这次没有抬头看楼层牌。一直走,一直走,五楼变得如此漫长,但我不再想去分辨到底走过了多少层,在我额头流出的汗从下巴滴到胸口再淌到大腿,最后在小腿肚子上快蒸发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水泥的地面,终于到最底层了。推开门,是一楼大堂。

大堂里有光,是透明的玻璃门透进来的。外面天色居然亮了一些,灰白变成了淡淡的蓝。我朝玻璃门跑过去,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纸片。贴在内侧的是一张告示,纸张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用打印体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本周五放学后要进行一次紧急疏散演练,请各班在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配合疏散,不要在楼内逗留。

落款日期是今天。年份没写。

我愣在门口。疏散演练,全校都走了,所以教室里是空的。所有人都按照要求去了操场。我因为睡着了被落下了。这么说来一切都是合理的,广播可能是因为系统故障自动播放,那句低语是半梦半醒的错觉。可是这对吗?还是一个人刚刚经历莫大恐怖后试着安慰自己的借口?

但广播还在响。

我无暇他顾,急地推开了玻璃门。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尘土的味道。我踩到了门外的地面上,脚步有些虚浮。远处的马路上传来渺远的车流声。我站了一会儿,风吹在脸上,真实的。我走出来了。这时候我才真正宽慰自己,是我惊吓过度了。

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一楼大堂的灯亮着,防火门关着,走廊深处漆黑一片。告示还在玻璃门上贴着,风把它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

我转身朝校门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发现裤兜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低头看,是一小截粉笔头,白色的。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拿过它。也许是刚才在那间教室蹲下来看黑板的时候不小心碰进去的。我把粉笔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看了一下,因为是周五所以门岗已经下班了,不过我知道有地方能翻出去。

校门口旁边的铁栅栏门开了一道小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我挤过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铁锈,蹭下一层褐色的粉末。门卫室黑着灯,窗户上贴着放假通知。马路上有车,一辆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过,车厢里亮着灯,坐着寥寥几个人。

回家了。

后面的路很顺利,地铁有座,到站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隆声盖住了电视。我爸在沙发上翻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这么晚。我说学校演练,拖了一会儿。他说哦,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第二天是周六,本来应该早点起来写作业,但是我还是硬补了一上午的觉。周一照常上学,升旗、早读、上课,一切恢复正常。我甚至快忘了周五发生过什么,直到周二班主任的一节课上。

他讲着讲着,提了一嘴上个礼拜的演练。他说那天大家动作都很快,三分钟之内就到操场了,就是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后来确认是提前走了。

同桌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说老登记性真好,上周的事还念叨。我笑了笑,没接话。少的那一个应该就是我。提前走了,他们是这么说的。不过很明显应该是没有走。

好吧,也许是几个好哥们跑遍了全班特意不让人把我叫醒,整蛊我呢这是?

我就没有继续往下细想了。课还要上,试还要考。日子照常。

但有些细节开始不对。

周三下午的眼保健操,广播放完第三节之后没有跳到结束曲,而是从头又放了一遍。全班都愣住了,有人笑出声,体委跑去学校电教那边问,回来说系统卡了。我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第一节揉攒竹穴的女声念到了一半,旁边突然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音离我很近。

睁眼的时候旁边座位空着,后桌男生在转笔。

周四晚上写作业写到一点,趴在桌上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又回了那间教室,黑板上的字还在。别出去。三个粉笔字,一笔一划都在。但是字迹变得很大,我站在讲台前面盯着那行字,越看越觉得笔迹眼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我自己的字。是我小学时候的字。歪歪扭扭,竖划很重,横划往上翘。

我惊醒,手背把台灯碰倒了。灯罩砸在桌上哐当一声,我妈推门进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碰倒了东西。她把灯扶起来,帮我关了,说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

周五又来了。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发了一套完卷子当堂做。我做到第十二题的时候停住了,那句话我看过。不是见过类似的题型,而是每一个词、每一个空、每一个选项,都跟我做过的一套卷子一模一样。我记得答案选C,因为B和D都是同一个词的不同时态,A词性不对。

我刷题刷出毛病了?

我填了C,往下看。第十三题也看过,第十四题也看过。整张卷子我都做过,但我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可能是上周,可能是上上周,也可能是在那个下午。私下里买过教辅刷到同样的卷子很正常,但为什么偏偏记着是同样的英语课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桌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没睡好。他说你最近总走神,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说可能吧。

下午的政法课竟然还是没被占,我心里因为有点发毛,这次也不睡觉了,我一直在发呆。注意力全在教室后墙的挂钟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稳稳当当。我不知道在等什么,又好像隐约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离放学越来越近,明明我前一天刚刚补觉,但是有一股如深渊般令我感到寒意,却不断将我往下拽的,饥饿般的困倦感,如升起的烟线一般,萦绕着我。

走廊里传来远处的说笑和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渐渐安静了。最后一声脚步消失了。但我的眼睛无法睁开。

然后一切不知不觉间突然有了什么变化,夕阳的光一点一点变冷,然后变成那种老照片的鲜艳色调。

这时候我才猛然把头抬起,仿佛正在竭尽全力从某种束缚之中挣脱。

广播响了。

我站起来,向教室的门走去。

“等眼保健操做完,他们就要睁开眼睛了。”

果然。同样的广播,同一句话。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所有人的东西都收走了,连我自己的书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有那本政法书还摊着,纸张上居然还有一个口水印,形状和位置跟我上周醒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空着,升旗台空着,远处的教学楼窗户暗着。天空上一层灰白的薄雾。

挂钟的指针停在七点过几分。秒针在跳,但分针不动了。我盯着那根分针看了很久,它确实没有动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赤着脚在瓷砖上走,一步,一步,朝着我这间教室靠近。

然后脚步停了,安静。安静了很久。再之后门上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声,是指节叩在玻璃上的声音。笃。笃。两下。

这个时候我竟然神奇的冷静了下来,或许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或者说干脆是被吓傻了,我一动也没有动。外面的人似乎等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走远了。朝着走廊尽头去的,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我走到门口。从玻璃窗往外看,走廊空着,声控灯亮了几盏,远处有一盏灭掉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行字。走廊正对面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粉笔写了三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竖划很重,横划往上翘。

别出去。

我的眼睛盯着那三个字。走廊尽头传来水房的滴水声,一下、一下,隔很久才落下一滴。广播里的眼保健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栋楼浸在一种沉闷的寂静里,像抹布泡在水里。

我想走。但脚没有挪动。

那三个字的笔迹越看越像我自己写的。像我做的那个离奇而古怪的梦。我在什么时候写的。我为什么要留给自己这三个字。

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课桌脚贴着地蹭了一下。

我背抵着门缓缓蹲了下去。我捂着自己的胸口,这时候我紧张的都没有残留的思绪去想心脏在哪一边了,两半的胸膛都不住的起伏,只能随便找一边胡乱捂住。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响。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蹲在门框边的时间感变得黏稠,像那块湿纸张一样模糊地贴在皮肤上。我强撑着站起来。

我的双目残留着轻微的晕眩,黑色镶嵌在我眼中的边框上,我看一眼玻璃外面,对面墙壁上那三个字还在。

别出去。

我盯着自己的笔迹,竖笔直,横上翘,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粉笔的痕迹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的粉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绿漆,像是写过不止一遍。

没由来地,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我走到讲台边不自觉地向讲台上看去。讲台上没有粉笔,粉笔槽里也没有粉笔头,干干净净的。但一种直觉驱使着我打开了讲台抽屉,我看到里有一截用过的粉笔。我拿起那截粉笔,很凉而且断面粗糙,但边缘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磨得光滑了,像是被手指反复捻过。

我把粉笔放回抽屉,要合上抽屉的时候注意到抽屉内侧贴着一小块胶带。胶带已经黄了,边缘卷起,底下压着一行很小的字。是圆珠笔写的,我辨认出了最后的两个字。

别出。

别出什么?别出教室还是别出教学楼。那句话没写完,或者被胶带压住了后半截。我没有撕开胶带。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我跺脚,声音在空间里撞来撞去,几盏灯同时亮起来又同时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整齐地眨了一下眼。我走回门口,对面的墙壁上那行粉笔字还在。

别出去。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当时以为是谁留下的善意提醒。现在再看,那个横和竖的写法,那个收笔处微微上翘的习惯,我只能承认那是自己的手笔。难道这是恐怖游轮什么的?难道我永远要困在这一天的轮回里了?

水房的滴水声停了。整栋楼沉进一种更深的安静里,安静到我开始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嗡鸣。但这时候广播突然又响了起来,震的我一激灵。还是那眼保健操,我这时候脑袋转了一转,既然那个声音说广播停了,有什么东西会睁眼,这是不是代表广播响的时候就安全了?

或者说我这个时候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现在是安全的,我反身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将门打开,来到了走廊上。刚刚在教室内跺脚才出的声控灯现在已经灭了,我又采了几下,咱们才不情愿的缓缓亮了起来,带着一如既往的低沉的嗡鸣。

我转身沿着走廊往水房走。我看到水房的门没有关,但水房的灯是关着的,对着居民楼的窗户半开,从外面透进来冷冽的光,离开了窗户,整个房间的下半部分隐藏在深水一般黑暗当中。水龙头拧紧了,没有在滴水。我伸手拧了一下龙头,没有松动,又用力扳了一下,铁锈摩擦的不适感从手心一路传到肩胛,我只好停下,不再试着去转动它,尽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地开始想去转动它。唉,可能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总会不自觉想动点什么东西吧。但总之我得先离开这里。

广播还在响。我仔细听了一会,现在的音乐旋律好像是第四节,但它重复的规律是什么?什么时候播完?我不太清楚。

水房窗户外面是学校的后围墙,围墙那边是一排住户楼。亮着灯。遥远的暖黄色的灯光昭示着有人在此居住,仿佛代表了一种渺茫的安全,有几扇窗户里还有电视机的光在闪烁变换。但是当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发现那些光又变成了像低保真照片里那样令人感到不适的,电视似乎全部是雪花,就那么一直亮着,没有人走动的影子,我好像来到了一个无人的世界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水房的灯打开。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在这个灯的照耀下,隐在阴影当中房间的下半部分才彻底展现在我面前。光线下水房的地砖上有几行脚印。湿脚印,从门口通向窗户底下,然后又折返回门口。脚印不大,跟我自己的鞋码差不多。我记得刚刚没有踩水吧,我把一只脚抬起来,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底,干的,又看了看另一只也是干的。

广播突然炸了一声,电流的噪响划过去,好似指甲刮过一整面黑板。然后那个女声又出现了,念的还是眼保健操的第一节,但这一次她念到一半开始喘气。呼吸声夹在节拍中间,断断续续的,跟我们一边跑操一边喊口号一样那种感觉。

闭眼。

她念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广播卡住了,然后她又念了一遍,闭眼。喘气声更重了。

我站在水房里,关掉了灯。黑暗降下来的一瞬间我看见窗户外面那些住户楼的灯光同时闪了一下,一起暗掉,然后一起重新亮起来。整齐得像是被同一个开关控制着。我眨了一下眼,再看,它们又是正常的了。家家户户的灯光各自亮着,有一家的颜色偏白,另一家偏黄。

退回到走廊里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再走一次楼梯。

这一回我没有从上往下走。我走到走廊另一端的防火门,推开门,沿着窄楼梯往上走。上面是六楼。六楼的走廊比五楼窄,两侧的教室门全部紧锁着,门上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我往前走,经过一间教室的时候从玻璃窗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一晃而过,又走了一步,那影子还在原处,没有跟着动。我停下来,转头看。那扇窗户里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形,站在讲台前面,面朝着课桌椅。那个人形跟我穿着同样的校服外套,轮廓也差不多,就是不动。我不动,它也不动。我抬起右手挥了挥,窗户里的影子也抬起了右手。

是我的影子。

我继续走。走到六楼尽头的时候那间教室的窗户里又出现了一道人影,这一回是两个,一个站在讲台前,一个站在后门口。站在后门口的那个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讲台前面的人。我退了一步,窗户里的两个影子也跟着移动了一下,重新站定。

我跑了。原路跑回防火门,冲下楼梯。脚步在楼梯间里砸出很大的回响,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一层一层灭在身后。黑暗跟在我的后面。这次没多久我就看到了代表的底层的水泥地,我推开防火门,冲进走廊。走廊空着,安全出口的绿光在我喘气的间隙里忽明忽暗。

我停下来了。喘了很久。

抬起头我看到眼前是教室与走廊,回过头,是5F的标志,我突然笑了,应该是被气笑的,我已经对这种超自然却仿佛对我这个个体怀有恶意的现象无可奈何了。这时偏偏眼保健操突然跳到了最后一节。我又干笑了一声,反手去拧楼梯间的门,然后发现没有拧开,在原地突然顿住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只好又扭头向走廊看去。

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门开着。就是我之前进去看过的那间,后黑板上有字的那间。门比之前开得更大了些,几乎敞着。这是眼保健操已经快念完了,我心里想着,都说别出去,那进教室吧,我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进去,但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教室里的灯是亮的。走进去的时候广播没有在播放了,但也没有完全安静下来,里面传来喘息的声音。

日光灯明晃晃地照着所有的课桌椅,桌面上散乱地放着书和笔袋,椅背上搭着校服,桌洞里塞着卷了角的试卷。像是一间正在上课期间的教室,同学们只是短暂地离开了一下。后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英语单词写了半黑板,下面画着几条下划线。

但最让我移不开眼的,是正中间那张课桌。桌面上摊着一本政法书,纸张的一角有一块圆形的褶皱,边缘微微泛黄,像是什么液体反复浸透又干透留下来的痕迹。我认识那道痕迹的形状。

我走到那张课桌前,手指碰到书页。纸面冰凉。书页翻开的这一课讲的是规则与自由,重点句子底下有人用水笔画了波浪线,画到一半断了,然后重新起笔画了下一段。我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的高度合适,桌肚里空着,没有文具袋,椅背上和桌子四周也没有书包。桌面上有一支没有盖笔帽的圆珠笔,滚到了桌沿,差一点就要掉下去。我把它推回桌面中央。

广播又开始了。眼保健操。第一遍的前奏还是一样的钢琴叮咚,但放完前奏之后女声没有念节拍,而是沉默了整整十几秒。十几秒的空白里只有很轻的电流底噪,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上一次闭眼是什么时候。

声音停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你上一次闭眼是什么时候。然后电流声切断,广播彻底安静了。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动。教室里灯光惨白,所有物品都在原位。窗外天还亮着,那种宛如零零年代相册一样的光,又浅而又鲜艳的光,一层薄薄地敷在天花板上。那些散乱的书本和笔袋看起来真实到让人发慌,像是下一秒就会有人推门进来,说说笑笑地坐下,抱怨作业太多或者谁又在课上睡着了。

但他们没有进来。没有人来这里。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日光灯开始发出轻微的频闪,一闪一闪的,每一次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我都觉得教室里有些东西的位置变了。但仔细看又说不清哪里变了。书的角度转了。一只笔袋从桌面边缘滑到了中央。对面课桌上原本搭着的校服外套,袖子变了方向。

后来我还是闭上了眼。也许是我已经彻底累了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身在此处,不知道什么动力驱使着我去水房看了一眼窗外又走了那么久的楼梯,我高中走过多少楼梯呢?不知道为什么就闭上了,也许是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太多次,也许是我的眼皮已经酸到撑不住。闭上眼的瞬间我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很慢,很重,像有另一个人趴在我背上跟着一起喘。

再睁开的时候,教室里空了。灯灭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推回了桌肚,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我坐在一张空桌子前面,手边什么都没有,道法书不见了,那支圆珠笔不见了,刚才看见的所有书和笔袋和校服全都不见了。

我站起来。膝盖不疼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害怕。我更累,累到一种麻木的平静。我走到窗前看外面,操场还是空的,远处的教学楼窗玻璃反射着灰白的天光。挂钟还在,指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七点半。秒针还在跳。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走廊对面墙上的那三个字,别出去,是我自己写的不假。但我不是在这一次写的。也可能不是在上一周写的。也许我在很久以前的某一个周五就写下了这三个字,然后忘掉了,然后在某一次又重新发现它,重新认出了自己的笔迹,然后再次忘掉。

黑板上的字被擦掉过,又被重新写上去,粉笔灰一层叠一层,有时候是我写的,有时候不是我写的,但笔迹越来越像。就如同我课堂上无数次在上面写下字迹。

那一截粉笔头在我口袋里。我摸到了它,棱角还在,但表面的粉已经散了很多。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暖了很久。

走廊里又有脚步声了。从远处靠近,还是那种赤着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门口停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上传来一声轻响,笃。一下。隔了几秒,又是一下。

我没有站起来。我坐在空教室的椅子上,对着空荡荡的黑板,听着门外的敲击声。两声结束了,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慢慢走远。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玻璃窗往外看。走廊里空着。那行粉笔字还在,别出去。我盯着那三个字,注意到字又一次改变了。最后一个字的下方有一条很浅的划痕,像是粉笔曾经被拖过去留下的尾巴。划痕指向的方向是走廊另一头。

这时候广播又响了起来,已经如同老家那台许久不用的收音机,带着模糊不清的白噪声和断续。

于是我就跨出教室的门,我跟着那条划痕走。它在地砖上时断时续,很浅,几乎被蹭掉了,但在每一块地砖的接缝处又会重新浮现出来。它带着我走过了五间教室的门,经过了一排饮水机,经过了那扇曾经虚掩的防火门,走过水房,一直走到走廊另一边远处的尽头。尽头是一扇没有玻璃的紧闭的小窗户,窗户底下有一块被挪开了一半的瓷砖。我蹲下来,把瓷砖完全掀开,底下是一截粉笔。完整的,全新的,没有用过的那种。

我把它拿起来。它很凉。兜里原来那截断掉的粉笔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口袋里空空的。我没有多想,把那截新粉笔握在手心,站了起来。

窗户外面,那些住户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把粉笔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和我一起。我走回教室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别出去。

这一次我觉得它写得没有那么用力了。笔画轻了一些,横的翘起角度也小了些。像是写字的人开始累了。

我的耳旁逐渐发现一切声音大了起来,像是人耳背的时候捏住鼻子吹气一样,一切声音逐渐变大,然后是车水马龙的声音,像是有车从校门口开过来了。

广播还在持续,但它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我已经有点听不清楚了。

我在教室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走廊里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了,从我左边开始,依次暗下去,最后只剩下远处安全出口的绿光。那绿光照不到我这里,所以周围是彻底的暗。我坐了一会儿,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广播响了一下,像是喇叭被什么人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那个低语来了。贴着我的耳朵,冰凉的气息。

等眼保健操做完,他们就要睁开眼睛了。

但随后是一阵厌烦的声音。厌烦有声音吗?但我好像能察觉那个声音的情绪,随后他才带着厌烦的语气开口说话。

“你不知道吗?这里是你的乐园,你想逃避,你作为一个学生,从来就在每次恍惚的昏迷之间,思考过自己如此的意义。一日又一日的重复,在试卷和笔尖里跋涉,却永远看不到终点,或者说终点太清晰了,以至于他如此遥不可及。所以你想要远离现实之外的生活,你想要远离目标之外的生活。我就是你啊。那个傻小孩,你就闭上眼睛吧,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太多次,所以他们要来了,他们会把你驱赶出这里,你以后将会过上再平常不过的生活,你会读上优秀的大学,也许会有你的爱人,然后你将会工作,最后你将平凡的死去,然后你再也无法来到这里。”

然后广播没有声音了,他也没有再说话,然后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我不确定那是否是能被描述的声音。

磁场的声音能被听见吗?你们知道吗?我不清楚是什么,反正是一阵比开声控灯远要沉重的嗡嗡声,随后还有什么,是枪声吗?什么尖锐而沉重的声音,什么东西如潮水一般缓慢的吞噬了一切,然后是很多不认识的脚步一点一点从外面大群涌来。

我闭上了眼。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远的,很轻的,像一整片什么东西同时翻了一个身。声音很整齐,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我闭着眼的时间里慢慢靠近。我不确定自己是在坐着还是在躺着,地面温热的触感从背后传来,贴着脊柱一路往上爬。

我想起来要数数,数到某个数的时候再睁眼,但忘了该数到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一遍一遍地自己重复着,像一个卡住了的磁带。它说,上周五的那个你还在教室里坐着。再上周五的那个你也在。更早的那个你也在。每一周都有一个你留在了这栋楼里,每一个闭眼的瞬间都有一个你被留在了原地。

“闭着眼不动,现在你安全了。”

所以这就结束了吗?这我自己也分不清是梦幻还是现实一般的经历,就如此荒唐的结束了吗?一切的解释就是如此了吗?像一个没有经费再拍下去的二流cult片?

欢笑的声音、细碎的窸窣,一些我不认识的脚步,在我周身飞速的涌来又疯狂地退去。一切仿佛构成一个巨大缭乱的漩涡,我被漩涡攥在最终心,一切裹挟着我疯狂地转动,上下翻涌,然而却从未离开这个中心,于是我正安坐在此。随后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我才听清那个眼保健操一直在播放。

广播里的眼保健操终于放到了结束曲。结束曲很短,几秒钟就完了。然后是一段空白,很长的空白。空白里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叠在一起,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我快要听不见别的了。

结束曲结束之后,整个楼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更加厚重,更加沉重,更加沉默。像是所有的空气都凝住了不再流动。然后我感觉到口袋里那截粉笔开始发烫。温温热热的,像被攥久了的手心。

那个低语没有再出现。脚步声也没有再响起。

我幻想着也许是哪个我不认识的组织,或许有一个专门处理灵异的组织,他们所有的成员都出动了,他们在这里展开了一场宏大且梦幻的行动,他们捉住并杀死了所有鬼。在他们杀鬼的过程当中,我闭着眼坐在一切的中心,用我的感知去目睹这一切。

于是我就睁开眼来。

我睁开眼,之后无数正常的生活向我滚滚而来。


我亲历过一场灵异事件。

或者说也许只是我高中一年级一场一厢情愿的不堪的幻想。时间模糊了我的记忆,我也不知如何去言说。那时的我和现在的我都过于疲惫。

我把我的灵魂留在了那个苦夏。或许全国无数学生都把灵魂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

那个周五下午我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我的人生已经走完了一多半。不是时间上的,你可以说它是某种更含糊而形而上学的意义上的。我后来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在为那之前的一个什么东西收尾。

“等眼保健操做完,他们就要睁开眼睛了。”

我等了这么多年,好像终于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那个他们是我们。是趴在那张桌上的我。是闭着眼、等着什么东西结束的我。高中三年我一直闭着眼睛。

我从来没有真正睁开过眼。我只是学会了在闭着眼的情况下走路、说话、生活。我把所有的日子都过成了闭着眼的日子。

如果有一天广播停了,眼保健操真的做完了,我会睁开眼。我会看到那间教室是空的,所有人真的都走了。我会看到那张课桌上只有一本摊开的政法书,纸上的口水印已经干了。我会看到那个趴着的人是我自己。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然后我会站起来。走出去。但在那之前,我只是闭着眼,继续过着我的日子。

我拿到本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小小开心了一下吧,就是那么小小的开心了一下。没有那种电影里演出来的欢呼、拥抱、喜极而泣。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学校门口的邮局前面,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看了第二遍,翻过来看了背面,然后把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我当时想的是:哦,结束了。然后我又想:结束了,然后呢?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大概几秒钟。因为紧接着我就被拉走去拍照了,被拉去吃庆祝饭了,被人问想去哪里玩、想要什么礼物。我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心里那个问题一直放着没问出口。

然后呢。

我们走了十二年。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走了十二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方向上,每一次考试都是同一个目标,每一个日夜都在为同一件事准备。我们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到达”上。到了就好了,到了就解脱了,到了就有答案了。我们所有人都这样相信。或者说我们没有选择不相信。

然后到了。然后我们发现,这个“到了”本身,就是终点。到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答案,没有解脱,没有什么东西会因为你把那张纸拿到手里而改变。那张纸拿在手里的时候是如此的温热,然后过一会就凉了。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是没有那个方向了。那个支撑了你十二年的方向突然消失了,你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我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我觉得那不是我的。那不是我的东西,那是另一个人留下的。那个人在很久以前用十二年的时间准备了这一张纸,然后他把这张纸交到我手里,他自己就溜到哪里去不见踪影了。他不在这了。那张纸是他的遗物。他拼命跑了十二年,把这条命跑完了,然后他死了。他把结果留给我,他自己走了。

他是那个趴在桌上的小孩。那个周五下午趴下去之后就没再醒过来的小孩。他在道法课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考完了高考,拿到了通知书,上了大学,找了工作,活成了一个成年人。然后他醒了。他发现自己还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肘里,面前那本道法书还是摊开的,纸上的口水印还是湿的。

他把我的一生当作梦做了过去。然后他醒了。他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留在了梦外面,我拿着它,但他已经没了。

所以我说那是他的遗物。那个傻小孩,他以为拿到了这个东西就能出去了。他以为终点线过去之后就是旷野,是自由,是可以呼吸的地方。他冲到终点线的时候太急了,太用力了,然后他倒在了线的那一头。我踩过他的身体继续往前跑,我跑的时候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我以为我跑赢了。然后我回头看,发现他趴在那里,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我后来所有的日子,都是在他的尸体上建起来的。我现在的工作、我现在的生活、我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现在的这一切。但他换来的这一切,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用。疲惫、疲惫,趟过了三年无休止的疲惫之后仍然是疲惫,疲惫到麻木的疲惫,麻木到疲惫的麻木。湍急的社会如同河流一般碾压着窒息的我。

我现在每天的生活依然是重复的。起床、通勤、工作、吃饭、回家、睡觉。和高中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的重复有一个终点,现在的重复没有。那时候我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到了就好了。现在我到了,然后在一个不错的本科浑浑噩噩混了四年,交到了一些不算知心的朋友,然后呢,我反复询问自己,然后呢,我拿什么告诉自己。

我还是会累。还是会在某些下午趴在桌上睡着。还是会在迷糊的时候听到一些声音。有几次我醒过来,有那么几秒钟,我以为自己还在那间教室里。头顶有日光灯模糊的嗡嗡声,一切都像千禧年的张过曝光的老照片一样,昏暗模糊的光不定的闪烁着,面前摊着一本书,周围的座位都是空的。然后我眨一下眼,发现自己是在办公室,或者是在家里的书桌前,窗外是别的风景,时间也过了好多年。

但那几秒钟是真的。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我是他。我回到了我的位置,我的姿势,我的那间教室。我还在那。他没有死。他只是趴着,等着什么东西把他叫醒。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忽然就明白了。那是他的遗物。

他是我的灵魂,而我把它留在那里。

两年前,一颗子弹早就击中了我的心脏。那是我亲手拔枪把我射杀。我把那个还在等待、还会相信“到了就好了”的傻小孩杀死了。然后我穿着他的衣服,顶着他的名字,拿着他的东西,继续往前走。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在走。只有我自己知道,走路的这个人只是一个遗物保管员。他走了,我替他活着。我替他活着,替他活着,替他上了大学,替他找了工作,替他吃饭、睡觉、呼吸。

但他已经死了。

他死在了那个周五下午。也许只是有一天,某个在平常不过的一天,死在了那张课桌上。死在了政法课的眼保健操广播里。他死的时候脸是埋在胳膊里的,他没有看到自己是怎么死的。他只是觉得很累,然后趴下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替他活到了现在。我活的每一天都在替他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替他走到那个他以为能走到的地方去。但我走到头了。我拿到了那张纸。我跨过了那条线。我回头看,他不在。他没有跟着我过来。他留在了那一头,趴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截白色的粉笔头。

我有时候也会这么幻想:也许我写的这个故事里没有鬼。没有灵异事件。没有循环的楼梯和会变字的黑板。我有时候会这么想,也许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个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广播是系统故障,低语是半梦半醒的幻听,门锁了是因为有人走的时候顺手带的,楼梯走不出去是因为我太慌张了没注意到转角。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对吗?或者是我心甘情愿想找个合理的解释吗?万事万物谬误之处皆有合理所在,这是真理吗?算了,我太疲惫了,记忆也如此那么模糊不清,那就如此解释吧。就这样吧,并无不可。

但有一件事没有解释。

为什么那个周五之后,我再也笑不出一整天的笑。为什么我总是在傍晚的时候停下来,看着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天光发呆。为什么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是别人的”。为什么我走到今天,所有的成功、所有的成绩、所有别人羡慕的东西,我都觉得那是他的,不是我的。

他死在了十七岁。我活在他死后的日子里。我现在过着的每一天,都是他的遗物。

他是被我杀死的我。

我替一个死人活到了现在。他太累了,他留在了高中那三年。他累到不想动了。然后他趴下了,他说算了,我真的不动了。然后他把一切都给了我,包括他的累。

我到现在还是累。我继承了他的一切。好的、坏的,他的录取通知书、他的累、他的那间教室、他的那个趴着的动作,他的那个夏天。我全都继承了。我活成了他的续篇。我所有的日子都是他故事的后半部分。

但后半部分写完了。我已经活到了他当年想看的地方。我拿到了那张纸。我走到了那条线的这一头。我没有觉得解脱。我只是站在这头回头看他,发现他还趴在那头没有动过。我等了十二年的那个结果,我不在乎了。

我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我知道这些也许听起来很矫情、很中二、像是青春疼痛文学。但这就是真的。这就是我每天在过的东西。我出门上班、开会、回邮件、加班、地铁通勤、回家做饭、洗漱睡觉。所有这些正常的行为上面都压着那个趴着的人。我背着他走了这么多年,我的背都压弯了,但他没有轻过。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现在回去,推开那间教室的门,他是不是还趴在那里。那张课桌是不是还在那个位置,那本政法书是不是还摊开着,广播是不是还在放。如果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嘿,你拿到录取通知书了。你跑到了。你到了。”他会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吗?

我觉得不会。我太累了。我不想动了。趴在那里本身就是我的答案。我想我把我自己的哪一部分永远的留在了那个苦夏。

我过成了这个样子。

我把他的遗物保管到了现在。但我保管得不好。我还是把他弄丢了。我把自己留在那间教室里,再也没有回去找过他。

我说这是幻觉。

但我想我们从来没有在哪一天真正地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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