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是奇妙的器官,记忆则是繁复的功能。我对接下来几天的记忆只剩下了模糊的片段。短暂的闪回,转瞬即逝的画面。自那辆卡车开来后,一切都发生得飞快。基金会没有立即去查我是谁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清理了现场,等待后续调查。
我还记得有名身穿宽松外套、头梳军式发髻的女人问我有几具尸体;我还记得车窗上的雨滴,座椅的皮革气息,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我的诊所了。
我被带进了一个房间,是一间收容室。我的衬衫上还沾着血渍。房内安置有水槽和干净的衣物。虽然穿搭和我平时的风格相去甚远,但它们至少还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而不是死气沉沉的公务员味。
我还记得有人来接我。我没法完整回忆起问询者的面容了,现在我只记得起他的鼻子。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在想,像他那种鼻子,在淋浴时抽根烟是不是不成问题。他问我我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来自首。以及我的目的。我尽可能准确地简要说明了情况。对这些人扯谎很不明智,尤其是在我需要他们帮忙的情况下。我自然在对话中省略了些细节,在尴尬的时刻迅速转移话题,始终在引导着问询者关注我更加光彩的一面。我用尽了手段去彰显自己的优点,但我仍在尽可能地保持诚实,尽管我只是个小小的骗术家而已。至少我只会偶尔疏忽扯些小谎,外加几处夸张的修辞。人毕竟总是本性难移的嘛。
我注意到问询者屡次在我说话时皱起了眉;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并不受欢迎。我能理解他;事实上我自己对这行里的大部分从业者颇有怨言。讨论持续了好几天,我将它看成是个好兆头。我像是在钢丝上行走一般,但暂时“存活”的事实表明我并没有跌落到错误的一侧。他们渐渐地开始问我些技术性的问题,试图评估我的水平,而我表现得相当出色。这并不是因为我在这方面有什么超常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们在这方面落后了太多。
出于历史和道德因素,大部分政府机构或是相关组织都相当鄙视死灵术。死灵术的本质一直相悖于社会的禁忌,它本质上是一种不敬的实践,它颠覆了既定的秩序,甚至于违反了权力的观念。当我们试图违背生命的本质时,还有什么必要去在意法律这种琐碎小事呢?然后再加上一个“崇高目标”,通常是追寻逝去之爱、或是披着“造福人民、推动医学进步”的伪装,灾难便会很快降临。如此的偏见在几个世纪之间酿造成了种种由修习者们所为的所谓“滥施”或是“可悲行径”,致使该学科即使在原则上并不应受排斥的圈子中也会遭受赤裸裸的排挤。换言之,死灵术很快便成为了招人嫌的存在,相关书籍没来得及归档便被焚毁,从业者、甚至是不幸曾与他们交谈过的人们也同样没能逃过烈火。
时至今日,这种顽固的仇恨依然扎根于神秘学界,以至于钻研这一学科的人员通常并不是出于本意。他们通常是从其他更容易接受、可自身的资质并不足够支撑自己发展下去的其他专业转来。奇术研究、现实研究、神学奇迹研究…甚至有时还有普通的化学家。他们并不是真正的从业者,而是匆忙招募来的填上空缺、用以对这如同问题儿童一般的学科加以管制的人手。很少有人能真正掌握基础知识,可那些时常施展死灵术的人无论怎样都会被大家看作一帮不稳定的异常主义兼无政府主义者——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往往的确如此。
而当终于有人问起我最初的动机,问我是如何迈进这个领域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真的对我产生兴趣了。
这是个宏大的问题,迫使我追溯过往,回到那个悲伤的七月。
那是在拉兹岬角。在世界的尽头,或者说至少是布列塔尼地区最接近世界尽头的地方。人们总以为那儿的风景就像置身于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画作中的秘境一般,但现实很骨感。大家怀着对自由的憧憬来到这里,憧憬着抵达最遥远的尽头,征服这片土地直至最后一块石头;他们渴望触摸到些什么,渴望抵达终点线,渴望走得尽可能远,去完成一项事业;去探寻人类的极限,去有所成就。但现实却是两模两样…这片土地早就被征服了。那儿早已建起了一条平坦的、供老人散步的水泥步道,每逢晴天,成群结队的卧床老人便从临终关怀院被拽出来,手持廉价相机涌向这里,仿佛偷偷拍下这转瞬即逝的瞬间,就能暂时冻结他们不可避免的死亡进程。这不过是人生清单上待勾选的又一项,照片被他们高举着,像是张证书文凭一般:仿佛这堆像素糊能对他们整个人生的意义有所改变。面对着浪花的美,却总有一波波从内陆赶来的傻瓜,只为在岩石前咔张照而争先恐后。比这更令人消沉的景象前所未见:人们奔赴此地,只为在离世前在人生清单上添上一勾。于是我们试图说服自己: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这么做的理由不同,我们没有在等待死亡,我们不会马上消逝,而且我们还有头发;我们不需要那该死的柏油路,我们来到这儿是为了体验,为了真实:为了生活,而不是为了打勾。我们绝不能像他们那样。
在路的尽头,那片狭窄的陆地上,立着一块告示。“前行需自担风险”。于是我们像过河卒般挺起胸膛跨了过去,在岩石间艰难跋涉,不惜一切代价寻找着尽头、寻找着目标,只为自证比别人更强,只为前往人潮无法企及之处,只为触及终点,感受到精英般的优越,幸存者般的劫后余生。我们继续前行,一次又一次,结果却发现,在其实并不算难到达的最后一块岩石上,已经有某个身披脏雨衣的傻逼坐上了。
我们既不是第一名,也不是唯一一名。于是我们在他旁边坐下,望着大海。我们暗自提醒自己“别待太久”,因为后面还有人呢,而且我们毕竟也把那些散步老人的拍照视野给挡住了。我们到了尽头,却惭愧地意识到,这尽头和别人并无二致。说到底,这里的浪花并不比别处更美,风依然刺骨;我们坐在上面沉思的这块石头,和几米外散步道上垂死之人歇息片刻又起身前行的石头同样坚硬;而海鸥的叫声,也和布列塔尼其他地方一样喧闹。
我们于是便俯瞰下方那些被海浪拍打着的岩石。我们便不禁怀疑这并不是尽头,借此说服自己终点确实存在,只是我们还没走得足够远。我们于是向前贪婪地望去,像饥饿的狗盯着最后一根骨头,像口渴的人盯着一滩泥水。那一定就是尽头了,因为这意味着还有东西可看、可做:去体验。可我们心里很清楚并非如此。
于是我们站起身,拍了拍那个穿雨衣的家伙的肩膀,让出座位,然后随着老人潮回到最近的小酒馆,大口大口灌苹果酒。
这次经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并非非凡之人”与“意识到自己永无法成为非凡之人”之间,有着天壤之别。我生命中的接下来的几个月,都献给了那种可被称为“而立危机”的状态,推着自己去寻找一个合适自己的目标,一个无需拿美洲作背景板的探索方向,一个让我可以停下脚步而不必告诉自己“还有路要走”的地方:比起目标,更像是一个终点。我要去寻找那份体验。
我最开始试着沉迷于精神类药物和其他硬性毒品,但很快就被疑病症的倾向困扰不已,这段时期最终没能持续很久。身体的堕落与我的气质并不相符,而且不难意识到,要是我自己沦为一具行尸走肉,最终也只能落得个流浪街头的下场。我接下来尝试了秘传学,结果同样令人失望,至少起初如此。我只会很快意识到,要让乩板在通灵桌上自己移动,最有效的方法还是在桌底下藏个磁铁。不过这个领域的确博大精深,得以让我心满意足地沉浸其中;所以(比起其他动机而言更多是出于无聊)我决定深入探索一番。那时的互联网尚未充分发展,也就是说网上还没有被阴谋论者占领,对此我深感遗憾。都市传说主要通过村里的疯子、怪人以及穷汉传播,但基本总是面对面的交流。于是,我打定主意要逛遍省里所有的“神秘学”书店(要明白,里面卖的都是些价格高得离谱的江湖骗子的书,现在有时甚至会卖我的书了),希望能找到让自己暂时忘却这场存在主义危机的事物。按照其中一本书的建议,虽然我自己并不怎么信,但我也开始在口袋里揣一点小钱,在旧货店、跳蚤市场和其他古董摊位闲逛,试图去“感受万物之灵”了。如今回想起来,我对那段时期唯一的记忆只剩一张丑陋的茶几,它一直在我的客厅盘踞,直到我逃向基金会为止。
然而正是这样(与前文那种极易出错的方法毫无关联),我第一次与异常世界打了照面。那是一本封面褪色、书页泛黄、躺在巴黎某家旧书商的架子上的书。书脊早已不复当年光彩,但书名却激发了我的兴趣:Edmond Lepasseur的《迟疗医学小论》。凭我的兽医经验,我当时只以为自己碰上了一本古老的医学著作;我生怕在寻宝之旅中再度空手而归,便以极低的价格从书商手中买下了它。
回家后刚一翻开,这本书差点就进垃圾桶了:书中散出的霉味比蘑菇酱还要浓。序言异常冗长且浮夸,于是它最终被放在了书架上,静待那股气味压过我因为在蠢事上花掉一包烟钱而产生的愧疚感。最终,双方都没能赢得这场较量,经过一夜好眠,遗忘的力量以压倒性的优势取胜了。
通过一通电话,这本书在两个月后又一次重新闯入了我的视野。一个男声说,他从旧书商那儿知道了我的名字,并提议要买下这本书。我告诉他这本书状况糟糕透顶,他又问我是否还能读得懂。我能读懂。他随即开出了个离谱的高价。这次他失误了,透露价格总是很危险的。他似乎很着急,但我还是说服了他让我在交易前给我几天时间,好让我“从我乱七八糟的书堆中把它翻出来”,或者更确切说,是去做一番好好的调查。我去了趟图书馆,又打了几通电话,对这本书的信息却是一无所获。毫无踪迹。出版社没有任何记载,作者亦然。
我当时以为自己是碰上了本小众读物,所以才具备市场价值。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将书逐页扫描,因为比起书籍本身,他似乎对书中内容更感兴趣。比起直接出售,我最终决定拿一起“愚蠢的意外”,也就是谎称书被水渍损坏来当借口;但如果他真的对文本如此感兴趣,我当然也可以拿同样的价格将扫描件卖给他;这些扫描件是我“一拿到书就”制作的,因为我“深知这份文稿的真实价值”。他毫不犹豫便上钩了,真是条唾手可得的肥鱼。此外,要是明天报纸上报道了这篇重要文稿的发现,我完全可以拿更高的价格将原件卖出去。
三天后,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人。此人约莫四十岁,几乎秃顶,留着撮打理得乱糟糟的棕色山羊胡。他身材明显发福,衣品极差,但口袋里塞满了钞票,眼中闪着光芒。他是Philippe Leonard。他热情地向我道谢,坦言自己寻找这本书已有十多年之久。剩下的谈话内容在我眼里不过是阴谋论者的胡言乱语。那些关于秘密组织、政府机构和焚书事件的故事罢了。不过,花大价钱买下一沓没调整好图像的扫描件,好处之一就是总能找到足够有礼貌的人倾听你的故事,而不会因此让交易泡汤。他再次向我道谢,最后问我是否自己读过这本书。我草草带过这个问题,肯定地回答了他,并引用了序言中我记得的那一点点内容,最后才让他离开。他留下了联系方式,“以便日后还能再聊聊”。真是个疯子。
不过这已经足够激起我的好奇心了。反正我必须好好读一读,才能有可能找到买家。因此,在用交易所得的钱享用了顿丰盛的晚餐后,我终于开始了阅读。我翻开书,闻到了那股气味,随即合上书,在电脑上打开了扫描件。
想必你们已经明白了,这便是我和帷幕,真正的帷幕的另一面的首次真实接触。当时在我手边的(虽然我当时并不知情)正是少数几本在接连的清洗中幸存下来的死灵术专著之一;据我所知,这是Lepasseur作品里唯一的一本存世副本。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如饥似渴地读着每一页,起初是带着忐忑与好奇,随后变得狂热而投入。我一口气读完了整本书。随后我待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发了好几分钟的呆,最后猛地站起身冲向地窖,一口气灌了一大杯手头最烈的酒。
我必须得弄清楚,必须得理解它。这理论引人入胜,荒诞不经,极无可能,但那论著的字里行间却散发着某种真实与荒谬交加的气息。我套上件缎面睡袍(千万别低估人们对纺织品的重视程度),然后冲进花园,寻找一切我能找到的活物。我必须得进行测试、实验与验证。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只可怜的勃艮第蜗牛身上,它不幸正想啃掉我的绣球花。
要说那晚有一只腹足类动物死掉了,从技术角度而言是正确的,但这个结论忽略掉了黎明时在它身上发生的事。在最终的最终,那个目标,我的目标,我的没有水泥路的拉兹岬角,我寻找的体验:它就在眼前。
接下来的一周,我都在测试、检验、重做、探索。尽管整个过程中我都完全与外界隔绝,那却是我一生中最振奋的一周。但就像所有的奇迹一样,书总有读完的一天。而我想要更多。于是,我最终还是给我的买家,Philippe Leonard,打去了电话。
该怎么描述这个人呢?他属于是那种很难想象的友谊:那种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因为唯一共通的“傻气”而彼此怀抱深深的敬意。他是个相对有些傻气的人,有着毁灭性的衣品,别人叫他“享乐主义者”,其实只是为了不直接承认他从头到脚的邋遢;他实际上完全不适合这个领域,却不知为何竟能在其中生存。事后看来,仅仅是为了购买这样一本书而主动联系并留下名片,本身就是种难以名状的荒唐之举;但鉴于此举最终奏效了,大家还是原谅他为好。
事实上,在他那副乐天傻瓜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一颗相当聪慧的头脑;准确讲,这颗头脑恰到好处地有些古怪,因此能够不带任何先入之见地探索世界的奥秘。他社交能力的欠缺,被对学术的真切理解与真正卓越的推理能力所大大弥补;对于一个我曾亲眼目睹连煮意面都能搞砸的人来说,这着实有些令人费解。
起初,无法准确识破谎言的他对我大有帮助,让我的伪装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而这习惯自那以后便一直伴随我至今。我们的合作非常成功,他认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拍档,而我则自认遇到了完美的导师。凭借对该领域的深厚造诣,他很快赢得了我的尊重;而我则凭借自己务实的逻辑思维,从第一天起就获得了他的敬意。他想带我去停尸房偷尸体做演示,我就拿了我工作的诊所里的一只死狗作代替。这蠢货居然连这都没想到。他歪了歪头。
正是他真正将我引入了这一行,尽管我无法确定我们两人中究竟谁最终从这次合作中受益更多。虽然他学识非凡,但他既欠缺方法论,又欠缺常识,我费尽周折才将他的研究引向正轨获得成果。不得不承认,一提到那段时光,我心中仍会泛起一丝怀念:在诊所通宵研读的夜晚,氨水与仪式用熏香的气味,廉价波尔图酒和冷披萨的味道…事后虽然未免有人对我指指点点,但我确实很欣赏他,欣赏他的老好人做派、他的怪癖,和他的奇异高论。
也是他引荐我加入了“黑月”,本地的神秘学集会。
这个团体实际上是一处臭名昭著的怪人、阴谋论者和狂热分子聚集地,他们不幸过于接近帷幕的另一面,可除了Philippe外,没有人真正具备科学精神。和国内大多数民间社团一样,组织的核心成员主要是退休老人、家庭主妇和失业人员。“集会大导师”,Pierre Campion,通过向法国政府谎称妻子尚在人世来骗取社会救济金; 作为最年老成员的Bernard三十多年来一直试图与莫里斯·多列士
尽管显得杂乱无章,但集会仍然是求知与交流的场所,它的目的即是在于让众人齐心协力,将该学科先驱们成功传承下来的零星拼图碎片拼凑起来,同时分享我们自己在该领域中的亲身经历。比如说,正是他们教会了我要警惕“三箭头”;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承认,我的人脉网络以及两三本著作的完成,很大程度上都归功于他们。作为回报,我为他们带来了对待科学的严格态度,以及对严谨研究的热忱。也多亏了他们,我的第一家私人兽医诊所才能得以开业,这使得我首先能为集会提供实验用的、新鲜程度各异的动物;与此同时,通过这笔我本人作为主要受益者的“集体”投资,我的财富也在大幅增长。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为凑齐启动资金,有人想必是把不少内部机密卖给了周边的其他集会。这件事让Campion极为恼火,我倒是无所谓。这再次证明,死灵术界里不是所有人都心怀无私,而我如今才惊恐地意识到,那些既富有又精明,足以收买这些秘密的人确实存在。我承认,这种道德觉醒在我身上来得非常迟,这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事实上,当时我正忙于享受新的人生,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层面,我都比以往更加富足。周六我活跃于新的神秘学圈子,周日则去打高尔夫;两个世界的结合,再添上我的商业头脑,让我过上了近乎奢靡的生活。
然而,丰盛的宴席和香槟却有种莫名的魅力:人们很容易因此忽视他人的不幸。目光紧盯着杯中的气泡时,人总是很难看清麻烦的到来,这一点我是通过亲身经历才得以明白。
如今回想起来,我其实早就知道Philippe病了。这一点不言自明,征兆十分明显。他那和蔼可亲的性格和丰腴的身材正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日益突显的骨骼轮廓。渐渐地,我看到他的背脊开始弯曲,体态日渐佝偻,步伐逐步迟缓。他日渐衰弱。在我们一同研习的晚上,来时的他愈发疲惫,注意力不断下降,错误也越积越多; 他那曾经如海绵般吸收知识的大脑,开始需要反复的温习了。他的热情始终未减,但魂已经不在了。我想他是在期待我能察觉到这一点,能主动询问他,但我却因怯懦,不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懦弱,始终无法将目光从酒杯和其上光鲜的气泡上移走。渐渐地,我们之间产生了距离。以疲惫为借口,我们聚在一起的夜晚越来越少,直到几乎消失殆尽。我从其他集会成员那儿得知,他还在尝试实现自己的构想,但我再次为了省事,选择性忽视了这些征兆。很快,在我带着内疚的漠然态度下,他甚至从黑月的聚会中消失了。
随即一通电话将我拉回现实。虽然无视视线边缘隐约存在的事物很容易,可当直面眼前的事实时,一切都真切得无可辩驳。那天我正在勒图凯度假,他恰巧在两场帆船活动的间隙给我打来了电话。
起初,我差点没认出他的声音。他那独属于狂热爱好者的滔滔不绝已不复存在;他原本欢快的、高亢的语调,已经被拖沓且慵懒的念词所取代。有些词他不得不反复发音,有时还会因为病患般的吞咽动作而受阻,他的语句如今总夹杂着沙哑的喘息。他向我坦白了患上白血病的消息。
尽管他很疲惫,但那天晚上我们还是聊了很多。聊了天南地北,聊了我们的初识,却不敢聊我们的结局。我们弥补了一点点失去的时间。我们开开玩笑,思考、分析、推测,重新审视了世界、生命、死亡以及其他一切。深刻的讨论与空洞的闲谈交替进行着,我们笑着,不敢哭泣,就这样暂时将病魔驱散。即使他对我的冷漠态度有过什么不满,最终他也没说出口。现在去生气已经太晚了,我们俩都明白。
他向我述说了他最近的发现和这些研究。就连他的身体状况也没能阻止他,我从话语中又看到了那个我欣赏的影子。他的概要一如既往地简略而杂乱,顺着他欢快的漫谈流淌而出,时而精妙绝伦,时而荒诞不经。可他的声音却渐渐沙哑起来,仿佛词句突然厌倦了飞翔,在逸出舌尖前先在舌头上摩挲过。停顿逐渐增多,呼吸也变得越来越长,直到疲惫在或多或少摧毁了措辞后,甚至侵蚀了内容本身。他的思绪愈发混乱,甚至在句子中段就失掉了思路;偏题的言论又进一步带离了主题,直至某一刻他意识到了这一点,突然清醒了过来。他沉默许久,趁这空袭凝聚起仅存的精力,然后才继续讲了下去,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加模糊。
“我明天会去诊所。我准备了个东西给你。”
我本想反驳他,提醒他我正在海边度假,但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没剩多少时间了;病势在扩大。你总得帮我这一次。我累了。”
我只敷衍地应了句“明白了”,心底却满是对命运和预付的假期房租的愤懑。随后他匆匆道了声歉,没再多说半句,便回到了那份在我看来本就该属于他的清闲之中。
归途煎熬无比,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是如此。我在上午过了一半时启程:路途漫长得仿佛永无止境,夏季的交通拥堵让我有太多时间胡思乱想,却又没法真正休息。虽然已经迟到了,但我还是没去吃高速公路上的三明治,而是选了家位于途经市中心的还算像样的餐厅:那里的鞑靼牛肉相当不错,但上菜却慢得要命。Philippe发来短信问我在哪里,我简短地回复说正在路上。他说他已经到了诊所,正在做准备(当时我没太在意),而且在等我。于是我只是提前告诉他,我可能会稍微晚一点到。当天下午的路况不时出现着拥堵、事故和绕行;所以我比预定时间晚了很多才到达。为图方便,我先回家停了一下,卸下车上的行李,冲了个澡,喝了杯花草茶,然后才动身前往诊所。
我给Philippe发了条消息,告诉他我快到了,但他没有回复。到了诊所,我很奇怪,诊所大门紧闭,灯也熄了。休息室里空无一人。Philippe也不接电话。我在诊所里来回走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人的踪迹。正当我以为他已经离开时,我发现火化间的门缝下透出了一丝光亮,那里正是我们真正的实验进行的地方。我推开了门。
他就躺在台子上。全身苍白。他死了。
真他妈操蛋,这傻逼来我诊所就是来去死的。没错他是病了,病到这种程度吗?我操。
操操操操。
为朋友的突然离世,或者说至少是得知他离世的消息,我当然深感悲痛,但我向来秉持务实态度,他的去世让我陷入的困境远比单纯的哀悼要严重得多。他死在了我的诊所里。那是我用来掩饰真实身份的幌子,也是我进行实验的场所。一个本不该引人注目的所在。我确实失去了一位伙伴,但我明白,此刻连我自己都命悬一线,而至少后者我尚能挽救。
他住在附近,车没停在诊所门前,想必是同往常一样步行过来的。以他现在的状态吗?或许他是打车来的?我冲进办公室查看停车场的监控录像。是步行过来的。好。
但现在我该怎么办?搬走尸体?在这种情况下?就我一个人?如果有人在停车场看到我怎么办?无论怎么说诊所里也没有足够大的地毯。肢解掉尸体?不行,否则就没法伪装成意外了。况且当时我的车就停在大门口,肯定已经被别人看到了。要是有人追查到这里,我无论如何都死定了。我删了监控录像,在诊所里来回踱步,大脑沸腾着,心脏狂跳着,如同在高速公路上挂着一档全速行驶的拖拉机的引擎一般,随后又回到了火化间。
不出所料,他还躺在那里。反正他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离开。不开玩笑,到底有多倒霉能倒霉成这样?我甚至不敢看向他。第一眼就让我受够了:瘦骨嶙峋,近乎无法辨认。死鸡皮般的苍白,无可救药的僵直,眼前已经不再是他了:不再是个男人,不再是个朋友,只是个麻烦。与其说我的目光是在直视房间中央的那头“大象”,不如说是在各种杂物之间疯狂跳跃着,寻找着奇迹的出现。我的视线最终停在了焚化炉的控制面板上。
按照行业惯例,设备被设计得格外宽大,以便轻松处理实验产生的废料。它能容纳一个人吗?毫无疑问。Philippe实际上已经躺好位置了。只需要我按下按钮。其实并不急,我完全可以再花几分钟甚至几小时思考,但恐慌却是真实存在的,而眼前的解决方案又太过诱人:只消几分钟,我的烦恼就能消失在火焰中,这种承诺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我带着如机械般的轻柔动作打开火化炉的门,启动了移动台的装置,看着我的朋友被送入炉中。他的双脚露在外面。我一推,他便滑了进去。两只鞋底透过玻璃清晰可见,场景近乎滑稽。我带着望向刚开过火的枪支的眼神,死盯着火炉的按钮: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按下了按钮。
火焰的嘈杂声响随即响起。没人知道他来过这儿。除了集会成员外,甚至没人知道他常来这里。至少从表面看,我安全了。
我站立着,恍惚地听着火焰噼啪作响。当我终于将目光从玻璃窗上移开时,我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张小书桌。上面放着一瓶酒。大概是他带来的。我走过去,正想打开它。当我拿起酒瓶时,一张先前没能引起我注意的纸片掉了下来,悠然飘落在地。上面是他的字迹。
我知道你有点太爱喝酒了,但请等我回来再一起干杯吧。实验前不要饮酒!我知道时间有点紧张,但这次一定可以成功。我已经找到了答案。死亡终将会被战胜。步骤都在我随身携带的笔记里(我想你这样会更容易找到),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现在应该已经在读它们了。我现在把自己托付给你了。
我张大嘴愣了片刻,试图消化他的留言内容。思索他为什么选择死在这里。为什么选择正好死在这张桌子上。为什么以这种姿势去死。为什么他要特意叫我来。还有他提到的那些“笔记”。
随后我扑向火化炉的控制面板,疯狂地按着按钮,但焚烧程序已然启动。我试图徒手打开炉门,但安全装置太过牢固;我试着敲打玻璃,只落得个烫伤手指的结果。Philippe Leonard连同他的研究成果一同化作了灰烬。
我瘫倒在火化炉旁,蜷缩着把头埋在膝盖里。许久。听着火焰噼啪作响,听着我的朋友消逝,听着他的研究成果、他毕生的结晶灰飞烟灭。那些价值连城的笔记啊。那瓶酒我再没有动过。我宁愿那天晚上他留给我的是杯茶,好让我定定神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今天,我仍然无法确定那傻瓜究竟发现了什么,他是不是真的成功摘得了这一行的桂冠:永生。他的终点,他的最后那块没有被身披雨衣的混蛋占领的岩石。我再也没法知道了。
无论如何,集会因此记恨上了我。虽然他们并不了解全部细节,但他们认为我是故意利用了他以及他对我的信任,窃取了他的研究成果,而不是将其付诸实践。他们说我是出于贪婪,夺走了他的死亡以及死后的安排,背叛了他最后的请求。我从未敢向他们坦白那晚的真相,我的自尊心没法承受我做到这一点。我卖掉了自己在诊所的股份,在法国的另一端开了一家新诊所。我们不欢而散,却保持着沉默。在圈子里,没人喜欢惹是生非。
可那阴暗的名声却还是如影随形,迫使我过上了更加隐秘、更加孤独的生活。不过我倒是很明白该如何利用这一点,这也为我打开了好几份机遇。后续的事情你们都清楚了。猫、狗、收养、谎言、蜗牛、大把钞票,还有一名死去的政府线人。
经过两周的问询,他们告诉我有一份提议想给我,一份没人会拒绝的提议。是份工作。我无条件地接受了。我仿佛置身于阴沉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位脸色与发色同样灰白的女人,她用疲惫的语气问我叫什么名字。“Adrien Brunel”。十五分钟后,我手里攥着自己的死亡证明。再过十五分钟,我拿到了新的证件。“Victor Weiss”。这种讽刺般的处境令我心头一紧;我终于实现了每名死灵术士的夙愿:我死而复生了。
至少是在法国政府的眼前。
1. 译注:法国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著名活动家,法国共产党原总书记,卒于1964年。2. 译注:2002年至今播出的法国犯罪纪实节目,侧重真实案件重现与司法探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