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深渊


少年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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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从天空漫下,溢出头顶的边缘,低扫过路沿又吹散。几十块的耳机塞得生疼,手机屏幕流光溢彩,放着首阴郁的歌。他望向上个十字路口,斑马线边,一路公交车的前挡风打着摆,人们堵住了街道两侧,红灯在模糊中明明灭灭,促狭地像是一口呼吸。

他忽然感到一阵高空飞行般的晕眩,于是,合上眼,深深吸气,咽下一口口水。朦胧终于溢出耳膜。远远的,一声交通哨响,车流穿梭过积洼,人群交交错错。

队伍挤到面前,把躯干探入潮湿。公交车缓缓驶来,披着一层帘幕,泥水划过车身,流下锈迹斑斑的血泪。他抱着胸前的书包,缩回脚,把鞋尖磕在潮湿的砖缝间。

车门张合开,吞下几个摇晃的肩膀。司机迟疑地望向他。他把书包甩到身后,摘了耳机,上车,到后排座靠上车窗。嘴边呼出一团雾气,很快消融进玻璃。车厢里影影绰绰,没有开灯,缝隙间,天色还很早很早很早。

他有种感觉,雨停了自己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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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几下午,去教学楼顶层上音乐课。今天是鉴赏,座位散落在大落地窗旁,窗帘全都半掩着。几个同学早早跑来教室,凑到光亮处写作业,我只能随便在一片晦暗里挑了个地方坐下。音乐教室的椅子带小桌板,很适合把手肘撑在上面补觉,尽管之后没什么课,我也不想睡觉,却依然不自觉地昏昏沉沉。今天放《雪绒花》。

什么?你听啊。听什么?老师来了。我没有做梦,好像一直睁眼瞪着黑暗。老师走到讲台上打开投影仪,灰白色夹杂点点幽蓝投进教室,好多同学抬起脸,身上茫然发出沙沙刷刷的做题声。我又合上了眼,或许只是像往常一样在课上骤然入睡,或许只是投影暗了下去。

什么也听不到。没什么要听的,除非是钟声。有一座黑色教堂在操场外,据说特别的日子会敲钟。我不知道钟声代表什么。不过响了我也听不到,因为教室一直陷在呢喃——一直呢喃、呢喃、呢喃、呢喃些什么。我怎么才能睡着,我的眼珠在眼皮下滴溜溜转个不平,如果能够栓住它,让它沉进深睡就好了。可现在怎么办,我睡不着,下节课怎么办,还能醒过来吗,还能睡吗,还能站起身离开座位吗。我今晚要睡着吗,我明天要醒过来吗。不过,睡着也只是像合上眼,合上眼就可以像是睡着。我慢慢听到一道空洞近乎安静的呢喃变得响亮,盖过其他声音。它念着老电影的台词,呲呲啦啦哼着歌,消散在梦中。

我就说今天放《雪绒花》,韩建一说。不过这其实是部电影,名字叫《音乐之声》。都一样。我坐起来,面前一排排空椅子,老师正走下讲台。

扭过头,韩建一站在落地窗旁背对着我,他们都站在那。我走过去。窗户外是操场,零星几个人影慢慢从教学楼散到跑道上。校园一墙之隔,紧贴操场有一座黑色的教堂,庞大得像是一块烧焦的符号。教堂在敲钟,声音震耳欲聋。我听到钟声在面前一遍又一遍响起,然后忽然寂静下来,人们沉默地围着落地窗,直到余响也消失。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韩建一问。也许有人死了,我说。他思索一下。是的,他说。下节体育,还是赶快走。他从后排座位掏出球,拉着我急匆匆地下了楼。

外面刚下过雨,跑道还有积水,所以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不用跑步。这节课合班一起上,篮球场人很多,我们没有空场,就在篮筐下拍球,几个女生也站在场边,似乎蹦蹦跳跳的。

天空依旧很低,长满云翳。我们的球吸满水,一下下砸在地上,砰砰把人造草皮拍出一个鲜艳的绿色圆环。场里呼来呼去,传到这,又传到那儿。

我把球抛给韩建一,他伸过手随意接下,皮球没从地上弹起来。韩建一没在意,望着场边一个女生,女生望着场里,湿漉漉的球滚回我脚边。你今天不去踢球了?我问。嗯,去吧,他说。要不我们就随便加个场,你看李勇那边都打的不怎么样,可以去,我说。行啊,那就打球,他轻飘飘地说。你最近怎么不踢球了?我问。就不想踢,他说。

有个男生冲到界外救球,跳到我们身边,摇摇晃晃几步坐到地下。他撑起身子,把校服袖子都堆到肩膀,等着有个女生从篮筐另一边跑过来拉起他。

我去踢球,韩建一说。他指了指画着羽毛球场的格子,那里摆了四个锥桶。不到十个男生孤零零地站在锥桶之间,向韩建一挥着手。没什么印象,他们似乎不常说话。不打球了?我问。下周要和韩国人踢比赛,韩建一说。

没想到你踢足球这么厉害,我说。

韩建一朝他们跑去,跑得的确很快。我踢开地上的篮球,把它往操场边缘踢。操场边有一圈连在一起靠着围墙和绿化灌木的长椅,可惜现在全湿透了,没人坐在上面。

我把球往更边缘踢,踢到操场角落的器材室前。康子和梁新月站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看皮球碰到一旁的花坛慢慢停下。我越过皮球,和他们站成一排。

他缩在袖子里,拧着一双洗到泛白肿胀的指节,在空中荡。周五有班赛,你今天不打球练练?梁新月推了推眼镜。不去,你怎么不去打。我去打什么?我就在这儿和康子聊聊天。我也不想去,李志恒说缺人非要我去。他都抓壮丁。他要找人我就说不去。让康子去,康子打。行啊,我马上和李志恒说。低头看了看,缝隙间滋长着青苔。他戴厚厚的口罩,支起袖管,挥着半截衣服。康子去。皮球的纹路里嵌着泥泞,格外新鲜,像刚掘出来的一样。康子去。他在口罩后感觉气短。

我把球踢过来。梁新月嫌恶地拿指尖拢起它。康子就拿这个球去练习一下,梁新月说。他假装要传球,没传出去,球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掉到地上。好你个臭康子。李志恒从篮球场跑过来,看了看地下我们脚边的球。这是我们班球?怎么这么脏?他在地上蹭了蹭球。康子弄脏的,臭康子。李志恒,康子说要替我去班赛。我还是换个球吧,太脏了。李志恒经过我们进了器材室。梁新月拿鼻子挤挤眼镜,四下看看,从地上捡起一根灰扑扑的跳绳。李志恒惦着一颗新篮球走出来。臭康子,他伸手指指,然后,一边运着球一边跑回篮球场。梁新月笑笑,晃起那根跳绳。可恶的臭康子,刚刚还想拿球砸我。跳绳在半空甩了一下。他把绳子收回去。班长和高秀笑嘻嘻地走过来,从器材室拿了副羽毛球。哦,康子——丢你妈,高秀面无表情地模仿着班长的口头禅。他们勾肩搭背地走了。

梁新月又晃起跳绳,像是个玩蛇艺人。

我上前去,给了康子一拳,打在肩膀。康子其实不叫康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空气如此沉重。我又打了一拳。

康子,我叫他。你为什么不把你口罩摘了?上体育课戴口罩想把自己憋死,对吗,你羞于见人,对吗。昨晚是不是对着自己做的车建模撸管。天天就在游戏里假模假式做个车,意淫有天自己能开好车。好帅啊。每天发来发去剪辑。好帅啊。你自己觉得好看吗?在你那个垃圾游戏里面捏垃圾车,丑的跟屎一样。垃圾游戏,垃圾车,垃圾视频。有人看你视频吗,你不就只能天天烦我们,我们有人在意吗?你是不是老在意淫,经常对着排气管撸。要是以后有个车,你开车门洗一下手,握上方向盘洗一下手,要拧钥匙洗一下手。就每天蹲在马桶上假装开车吧。反正现在你也假装开车。我伸手去搂他。你要干嘛?知不知道体育课去厕所和老师说。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私自跑到楼里,是不是这么说的。

康子跳开,梁新月拉开康子校服外套的拉链,把跳绳扔进去,康子悚然着,抽手把跳绳又扔出去。他走了,一路跑向教学楼。他应该庆幸我们刚复学不久,他还能戴口罩,厕所还供给洗手液和免洗酒精,他可以沾满洗手液搓一遍手,再沾满免洗酒精搓一遍手。还有热水,热水可以烫手。这样洗完,回来,又去洗手,回来,又去洗手,手就又干净又红润,嫣红色的斑红色的。

几个人簇拥一起,手里抓几张作业向梁新月问上节物理课的题。他温柔地扶了扶眼镜,肯定都知道。

等下,我叫住他。我看下表,话说这节课几点下?四十五,一个人说。还有快四十分钟呢,一个人说。走吧,大学霸,一个人说。对了,一个人说。你上回考试压轴做出来了吗?一个人说。嗯,对,最后一个人说。

我的身边抽成真空,一周长椅坐满了人,大家都趴在上面赶作业。还有四十分钟,我插不进去,体育课格外漫长。

许了了和几个记不住名字的人坐在沙坑旁,她偷偷掏出了手机。小眼镜,小眼镜来啦,快来站我们前面,正好挡住这块,许了了说。你在看什么呢?我说。她们在口罩后吃吃对我笑,又低下头围成一圈。我没有走过去。色色啊,色色,小眼镜快来,许了了说。你挂VPN了?我说。什么VPN?我们在看韩漫,许了了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木讷地看着我。你不挂VPN能看什么好本子?我说。你来了,你又来了,小眼镜,许了了的口气有些故作无奈,她眼睛眯起来。你这,你这。

我其实不叫小眼镜,我想拒绝这个名字。但许了了是我在学校认识的第一个女生,我以前有个同学和她是朋友,所以我认识她。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上次元旦,她把卧蚕画到了口罩上。

现在她把那双大眼睛低下去,关掉一个个广告。好大一片白光,我去我去奶子露出来了,他们就随便在办公室乱搞。哦,全塞满了。下一页啊。她们声音很大,许了了低低地笑着。

她的眼神慢慢飘向我,我知道她没看我。

白景言站在斜后方。我看着许了了抽回她的视线,瞳孔印在干净熨帖过的头发上,校服外套微微拉开,白皙的脖子和耳垂。白景言肯定像玉一样透在眼球。他因为抑郁休学了好几年,又和我们一起上学,他不戴眼镜,已经是大学生的年纪,上次元旦的表演是一首诗歌,叫做普罗旺斯的风。

许了了在大声谈论,她的脸有点潮红。

我索然无味地绕过视线,脚下红色塑胶软烂、粘腻,只能拖着脚步踌躇。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游荡,还是忘了什么人之间有我的位置。

孟依常一直在向我挥手。她个子又矮又小,坐在主席台边缘和乌云一样高,怪不得我先前没有注意。我摸了摸她身旁的位置,太阳把石砖晒得滚烫。她咬着嘴唇咧嘴笑笑,双手向我挥舞,在膝上摊开一本小说。

你看什么呢?我问。

就那本小说,她心不在焉地说,眼睛贴得很近。她的眼又细又长,虹膜像年轮似的一圈又一圈,因为近视足有将近一千度。

我侧过头去看封面,是《占星术杀人魔法》。你也看推理小说?我说。是吧,她沉默地说。给你再推荐一本,我说。什么?她说。嗯,我顿了顿。到时候告诉你。沙包飞过来砸到孟依常身上,我把沙包拨到台下。小孟,你感觉怎么样?我问。很好啊,她说。我是问,你觉得他们怎么样?我说。

孟依常安静地坐在台子上,注视着他们玩躲沙包。如果谁被沙包扔到就要换这个人去丢沙包。梁新月、高秀、李志恒、李勇、许了了和白景言不停地捡起沙包,丢沙包,跑着,笑。他们没叫孟依常,她是个转校生,不久前刚从江明转来。感觉你们班氛围更好,她说。沙包一个接一个飞过去。砸到她的颧骨,砸到她的眼睛和镜框,砸到她的牙齿,砸进她的头发。

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搁下书。

怎么不看书了?你也要去玩?我说话时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不玩。只是看累了,她说。留的作文你写完了吗?写的什么?我问。没写呢,她说。阅读理解的论述题呢?我问。没,我没写语文作业,她说。好吧,我都写完了,就是想看看你的,我说。我明天上课前再写,她说。好吧,我说。那你上篇作文写的什么?忘记了,她说。我最近一直在做梦。

好吧,我说。就是想看看

她托起腮。这又不是故事,她说。

那时,我坐跨洋航班回江明,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到。登机时的正午,我就已经昏昏欲睡,实际上我一点也不累,也并不困,所以我做了梦。梦是一条蓝色的裙子,一块蓝颜色。然后空乘叫醒我,让我拉上遮阳板。之后我继续做梦,认出这是一条连衣裙,像是一道晕染成蓝色的光。我感觉自己在注视这条蓝裙子,但餐车经过了我,我睁开眼,空乘的背影消失在客舱隔断之后。机舱里一片黑暗,只有淡淡的冷空气,乘客随气流的颠簸在座椅中微微晃动。夜灯和几个暗淡的座椅屏幕呼吸着。什么都没发生,我很快又回到梦里。梦还是蓝色的裙子,它很纤细,一点点明亮扎起两个袖口,是珍珠,蓝色的珍珠,没有光泽和褶皱。我猜整条裙子都是由某种吸光的蓝色晶体编织而成。然后我又醒来了,注视着一排排座椅,人们都在昏睡,没有人穿着一条朦胧的蓝色裙子掠过。空乘慢慢推车经过我,放下一份饭,离开了这个客舱。我想知道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于是我拉开遮阳板,窗外阴雨连绵,我知道已经到了江明,江明就是这样阴雨连绵。飞机平静地穿过积雨云,仿佛依旧在夜间巡航,人们安静地熟睡,直到航班开始滑行将要落地,所有乘客才睁开眼。我做了十个小时的梦,这个梦没有停下,在家入睡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又梦到了一条蓝色的裙子。我不再有其他的梦,也不再有无梦的睡眠。梦是一条蓝色的连衣裙,只是简单的编织而成。它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有一天母亲叫我起床,我拉住她说:妈,我蓝色的裙子在哪?我要穿。

孟依常吞下一口药。那是什么药?

那是脏东西。在江明有很多脏东西,她说。

脏东西是什么?我问。

鬼。

康子垂着一双通红的、像是煮熟的手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班长找你,他说完,飞快地走开。我转过头,看向主席台。

这种阴沉沉的天气确实很适合踢足球赛。我在长椅找了个地坐下。要踢泡菜了,他们平常也不到操场上来,能会踢球?我说。韩建一没说话,自顾自穿好长筒袜,换上一双钉鞋跑跑跳跳几下。谁知道呢,友谊赛,他有些阴沉地说。你不去听下体育老师安排战术?我问。他摇摇头,从包里掏出一团印着号码和名字的球衣背心和我一起坐下来。

开场哨响了,韩国人很好认,他们都留着熨帖的中分或者三七分,白景言有时也会梳这种棒子头。

啧,要半场换边是不是,我说。已经快七十分钟了,韩建一说。他们还真会踢球,我说。他们又不上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韩建一说。不是吧,上次周考政治老师还说,瞧瞧外国人都能及格,有的人还及格不了,我说。那就是吧,韩建一说。

快九十分钟时,韩建一被叫到操场对面,和他的队友站在一起,他徘徊一会,换球衣上了场。他跑起来,迎着风跑得比场上所有人都要快。一个韩国人停住球,看他冲到面前,然后晃倒他,射门。

韩建一从场上径直下来,走到我身边。你马上也要上场了,他说。是啊。你看到班长了吗?我说。就在那边筐底下,他说。唉,真不想去,我又不会打球,我说。我轻轻跳了下,做个投篮的姿势。

怎么能让人塞进五个,韩建一忽然说。

男生们都站在场边,我走过去,班长拍拍我。你待会轮换,他说。我上去就只能投投篮,我说。没事,有球给你你就接,还有上场前记得把眼镜摘了,班长说。他又拍拍手给大家加油,我退出队伍坐回场边,看他们上场,开球,把球扔来扔去。

中场时,班长来我身边。想上场吗?他问。都行,我说。那再等会,他挥挥手。

我们班一直大比分落后,没什么起色。我站起身,退到场边更远的地方,班长忽然朝我招招手。我摘下眼镜,跑到许了了旁边塞给她,她睁大眼睛盯住我。

我上场了,虽然看不太清,认不出对面是谁,对面应该也不认识我,我基本不和他们打球。你盯一个就行,班长说。我点点头跟着一个人挪来挪去,跑到对面半场,跑回来。要结束了。他只是直直拍着球冲过来,我张开胳膊挡住,他贴到我身上,让我软绵绵地径直倒下,摔在地上。周围开始欢呼。

所有人。梁新月、高秀、李志恒、李勇、白景言,班长、韩建一、康成高,还有许了了都围成一圈,一圈之外还有更多的圈,我的视线一片模糊,所有人都围着我。我躺在地上,能直接看到天空,昏黄的天空。

喏,你的眼镜,许了了伸手把眼镜递过来。我被晃倒了,我说。你一碰就倒了,有人说。不知道是不是犯规啊,我们的队员在讨论。但是终场哨已经吹响。下课。还有教学铃。体育课结束了,马上就是放学时间。

人们的嬉笑正离我远去。有个声音落在最后,停留在我身上。要下雨了。

我戴上眼镜,从地上起身。他们三三两两向外走着,我跑去拿了书包,又跑回校门口。你们去哪?等我扫个车。去全家还是711?去好邻居吧。好邻居便宜,我零钱里还有十几块钱,如果去其他便利店太贵了就要用亲属卡,父亲会给我打电话。711关东煮好吃。全家有鸡肉串。随便,我都行,我要饿死了。其实我也想吃关东煮或者便当,我还没吃过。还有可尔必思,经常有人带到班上喝。我今天坐公交。扫好没啊,扫个车那么费劲。你换蓝的。有人坐公交吗?再见,他们说。

出校门一直向北走,风吹得行人道簌簌作响。尽管有些冷,我还是脱掉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自己的短袖。马上要路过四中,全市最好的中学,我们的校服很相近,或许是我们学校抄袭来的。其实裤子更相似,都是一模一样的侧条纹,但我又没办法脱掉裤子,而且也可以说是都像阿迪达斯的裤子。所以有时周末我也会穿校服裤子,别人或许会认为这是条阿迪裤子。听说四中学生不论什么时候都穿校服,就算去商场和公园也一样,他们很自豪。

这条路只有我走,整条街剩余部分都属于四中,他们好像没有围栏。马上是四中大门,我插上耳机,掠过人群,微微刺啦的电流让我听不清接踵而来的人声。

我要走快几步到下个车站,那边四中的人会少些。曾经在最近的这个车站遇到过以前的同学,他说起自己最近在打竞赛,我们学校没有,好像关系到大学,虽然四中最差的学生也能上师范,这我是知道的。

我走出这条长街,坐到公交站的广告牌前,看四中学生骑着山地车穿过街口,他们戴降噪耳机,蹬着一双AJ,背着羽毛球球拍。今天不时有风,但四中有个室内体育馆。不知道他们的体育课是什么样。其实我最喜欢打羽毛球,因为没有眼镜碎掉的风险。

我埋下头滑手机,切掉歌单,忽然开始期盼下雨,这些以前收藏的歌都太哀了,现在我想听听雨声。

天上的乌云还在慢慢翻动,我熄掉屏幕抬头观察,没有一场骤然的倾盆大雨,公交车会先到我面前。我靠在车窗旁,随意跟着耳机里的声音哼几句,想象公交车下柏油马路湿润的样子,雨水渗进沥青的缝隙,连即将碾过的“公交车道”也变得模糊不清。我发现自己跟不出下一句歌词,没意识到雨已经划过玻璃。

我到家时天色很晚了,站在楼下可以看到父亲的房间没有亮灯。走进狭窄的楼道,老小区的水泥阴冷,我掏出钥匙忍不住打个寒颤。希望父亲真的不在家。

推开门,扑面而来灰尘的气味,不知这股气味从何而来,可能是因为墙皮不断地剥落。我轻轻路过父亲的房间,床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团被子蜷曲在一起,勾出一个庞大形体的轮廓。我还是带上了房门,转身摸黑穿过客厅,像是越过狭长的墓穴。屋子尽头的阳台没有拉帘,洒下冰冷的光线,照出一个老木柜,我绕过它,膝盖磕到床沿,我于是知道小台灯在哪。家亮起来。这里没有我的房间,我的床、桌就摆在客厅之后,我时常感觉自己生活在过道。当我放学回来,坐到靠墙的长条桌前,一侧是空无的客厅,父亲身处尽头,他自己的房间中,从这头望向那头。我不知道另一头有什么,望去,隔着铁丝窗只能看到对面大厦的一盏白光。

今天不知道有什么作业。我在台灯下摞起所有课本、作业本、练习集和卷子,垫上一个厚本子,展开格子纸,空过标题行,写了两个字又撂下笔。

我不喜欢文字,只是没有办法。

又填下零零散散几个字,然后拿起手机,也没什么值得看的,群聊冷冷清清。我已经倦怠了,作文没有开头,其他作业也都一笔未动散落在桌上,等着明天早起补或是带去学校抄。

时间才刚刚过午夜,但父亲快下夜班回来了,他进门一眼就能看到我在熬夜。我打开手机护眼模式,亮度拉到最低,熄掉灯,上床钻进被子。今夜还很漫长。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喜欢熬夜,白昼像是逐渐枯萎的过去,而夜晚成为了真正属于我的时间,我越深入黑夜,就越能为我挣来更多时间。

天花板起初一片含糊,慢慢就变得清晰,我没有摘掉眼镜,辨认出一个与我一样的洇渍映在碎裂的吊灯旁,屋顶的积水顺着管道滴在地上,逐渐听到夹层间弹珠沉闷的落地。床靠着的墙壁微微发颤,远离我的黑暗中剥落下一块碎片。这是个老小区。我翻过身,有些担心,彷佛下一秒我就听到父亲的脚步跨过水泥台阶来到床前,他知道我上一秒刚合眼,所以伸手摸过台灯下面。灯管有些发烫。尽管窗户开着很凉爽,夜晚却远没有安宁。小区院子正窃窃私语,不知名的街道无规律地运作着。一切都将在父亲进门时戛然而止。闻到了点燃的香烟越来越近,呛得胸闷。我会想起我已经睡着了,我将要睡着了——一直睡着、睡着、睡着、睡着些什么。

晨昏交际时,眼帘无声撩起,雨后天光浸满幽蓝,电子时钟的数字跳跃,离开了昨夜却没有抵达今日。到窗前,居民楼围起的四方院子,动静缓缓脱离彼此咬合的轨迹。沉的视线对上我,好寂静。

第一次,我发现女孩穿着常服就像簇拥了某种颜色,她站在那,拢着满怀蓝调。

你好,沉说。

你好。

我张望她的姓名,像回溯空教室和走廊中弥漫的尘埃,每时刻,随我凝视转动。

叫我沉,她说。

陈?如果只叫一个字会有种特别的感觉。

就当是因为早晨。她笑笑。

你睡不着?

不是。你呢?她摆弄下衣角。

我不睡觉。当我比闹钟先一步醒来,骑车出发时天还没亮。自复学返校以后,无论再走上多少遍,我都对这条路感到陌生。但无论如何,又要到学校补作业,物理、化学、生物,除了合格考还有什么可能让我在意它们。我只思考怎么画上符号,画得漂亮画出认真,会不会有什么修辞能把简答变得模棱两可,会不会字写端正能提升印象。当老师把习题本扔下讲台,我任由它躺在那儿,想到从学校后的小路赶来,路过锅炉房,未明的天空,烟囱喷吐出白烟。天气真冷,我不得不摘下手套一点点戳手机。发一张朋友圈,配着“魔幻”。放学后,看到这条无人在意又把它隐藏。我明白了,每天睡上三四个小时不是睡觉,只是晕眩。

是啊,所以我们才能见面。

你也住在这儿吗?我之前都不知道。

我一直在这。

嗯,嗯,我似乎无话可说。你做些什么呢?

一直如此。她说着,慢慢踱步,蹭过摇曳的树影,走进晨霭深处,又出现。

就这么折返来回?跑道不足四百米,要跑一千米时漫无止境。为了体育分数,晚饭前所有人都要去操场练一千米,有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看不见方向,只能低头跟着跑道的白漆。在黑暗中,我跌跌撞撞,把一千米拆成五百米加五百米,把五百米拆成一百米和还有四百米,把四百米拆成两圈,把两圈拆成半圈加半圈加最后一圈。终点前无限可分,下一个距离对我没有意义。我缠上上一圈的自己,我跑到身体分成两半,我想我要拿到分数了,我想关节和血液的施压都能再挣一分,我想内脏再挤一口气,挤一口气装一分。永远不嫌多的分。可那天,当我终于摘掉口罩站上跑道,我忽然感觉身子忽然空了。所有人并排跑着,只要跑完就好,分数都一样。好多过呼吸藏在咽喉,连吃饭都会作呕。可总要吃,还有晚自习要上。有时只有炒饭、炒面,我不饿,却依然打上一整盘,因为这个世界总要补偿我些什么,即便只能干噎下它们。

一直,沉说,她似乎微笑着。所以你一定会遇见我。

不睡觉的学生又不止一个。

遇见我的只有你一个。

我转过头,沉就在身旁,眼睛贴的很近。

怎么了?我问。

我们今夜又没睡。要再见了,你不留给我点什么?

在我身后,敞开的几平米中几乎没有属于我的东西。

我没有能给你的东西,我说。

下一次,沉说。我闻到了些许气味。

回去床上,已经没有第二天了,马上就要去学校,可我还是强迫自己合眼。下陷的意识开始做起一个梦。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就认识常思瑶,她给了第一件属于我的东西。初中,晚自习前,我们一起偷偷出游。背上包,混进不用上晚自习的同学,溜出去,到小巷去买些零食,再趁着放学的人没走完跑回教室。街角的小卖铺曾经有最便宜的双棒,我们买上一根掰成两份,还有香飘飘,可以泡到水壶里,老师不会发现。我们头顶铺陈在天空上的杂乱电线,走过新旧不一的沥青,幻想自己是随意进出校门的大人。直到看见挖机剜出一户户商铺,那年城市封堵开墙凿洞和私搭乱建,我们买不上最后一根双棒,常思瑶站在洒满碎玻璃的废墟前哭了出来。小巷被移走,只剩一面缝在路边的墙。后来,常思瑶去喝果茶,她送给我附赠的小玩偶,一个看不出模样的小人。常思瑶去吃新开的点心店,我第一次尝到了工业烘焙的甜腻。常思瑶去逛潮玩,我看不懂的店名。我站在商场明亮的店铺之间,她的背影映出橱窗层叠,我们似乎依旧有说不尽的话,我想到,她是我唯一认识的人。

但我的眼已冷了,骤醒时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窗帘后透着黄沙的颜色,希望时间会因此变钝,上学时间还没到。我不住担忧下一刻父亲拨来的电话,他从班上离开到家的距离。

头疼,我说,我曾说。被子彷佛裹尸布贴在身上,却无法遮住我。无数次浑浑噩噩间起身,想到每天偷练五十个俯卧撑会坚定语气,可是我无法在家里压抑自己的喘息,只能一次次被闹铃钳出床外。

坐上门口的公交,随意而失神地飘荡过辅路,扎进甬道,又回到四向车道,等转过少年宫,就不可避免地驶向整整十二个小时的正午。汽车喇叭更有勇气,它们在围堵中肆意啸叫。

我沉默着,看自己经过路口南,路口北,北路北口,南路南口,街道的名字总这样在相似间滑移,梦境般不住偏转,而如果在梦中确认出一组文字的形状,会有一种悚然。

这一站,下车,到学校去,还剩下几分钟才铃响。我翻过身,困在原地坐到下一站。我无法抑制自己猜测学校之后的样貌,喧嚣的声音,像一条普通的街。没有想象,下一站是医院。公交车无意识地驶入站台。我走出车门默默过路。

生老病死们依旧穿好口罩,挤在同一条路熙熙攘攘,夹缝间慢慢流过车水马龙,没有人会离去。步行在这个世界始终危险,我逆着方向,闻过淡然却熟悉的消毒水,人流彼此间织物擦不起声音。

今天,云层与许多褪色的建筑接壤,走进街道深处,沿着陌生的方向返回学校,与校园相隔不过几百米的这些地方从没来过,不过是看不懂名字的店铺。

道路尽头慢慢蜿蜒出白色的校园围墙,和另一截不同的砖墙靠在一起。

它们接缝处不远就是校门,而就在这之间,突兀地垮塌出了一个缺口。几块木板和铁栏杆散落一起,当作简陋的围挡。我经过缺口,顿了顿,不能走校门,保安会记下迟到的学生。

我撩开施工牌,推走杂物,两侧脚手架密匝匝地延向深处。钢管犬牙交错,在互相咬合的半途就戛然断裂,又从断面支起新的支撑,接入另一个结构。我侧过身,慢慢走进通道,透过覆在两侧的厚重防火布观察。更多脚手架,向里,向上,看不见绕此施工的事物,只剩如同遗迹般的锈色层累。

头顶露出一块空洞,微弱的光线投下,通道内没有方向,只有些许起伏。我只是前进,下滑,走出好几步,再回头,前后都是一致的昏暗。经过一堆倒下的脚手架,通道突然中止,前方慢慢收窄,规整的尝试开始被放弃,转而逐渐生长着新的建造。上方出现了有意的挑高,越来越多的部分被摘除,甚至堆积到地上,通道的形态摇摇欲坠。所有已存、未存的构造交织,分不清先后。

恍惚间我想起时间,想起学校铃声何时响起,仿佛在这个念头消散后就会听到。可终究只是继续前进,心中的某种默契忽然空了。

我终于站在一扇孤独的门前,厚重的空气凝滞着,我无法继续忍受,压下门把,走进一片广袤的荒芜。

天空压过漫无边际的荒草,墨迹一样的细线把大地割成方格,是浓稠而干涸的血迹。微风卷动破碎的枝杈,卷来发腥的气味,让衣角翕张。

转过身,看到尘埃似的太阳,再转身,它映照的边际,转身,四面高墙立起,围住这片荒芜。

距离如此空旷,我无法走出一条路,前一步踩下的草茎,下一步前又会扬起。

于是,我向哪里走都像打转,都像等待,都像循环,然后一声悲哀的钟声响起。

回响随风荡过疯长的荒草,拨弄叶尖刻过一轮轮时刻状的疤痕,刺痛之间,我听到回响唤起回声,直抵高墙之下。消散。

我鼻下弥漫泥土的潮湿,乌云笼罩一株枯树,男人站在树下,拨开火机。

咔哒。

一缕烟气飘出树梢,因为水汽无法升上云端,扭曲的轨迹指向一面高墙。距离终于摆入我的眼,不过间隔一星火苗。

我向对面的高墙走去,靠近那个男人,不自觉观察着——

——他倚靠MUDBACH抽烟,斜搭MONCLER外套,烟雾缭绕半通体刺青——

黑红的刃爪、锯齿、羽翼与骨似的荆棘环绕右臂内外,从脖颈生向虎口。一只血眼睁开在手背——

内里黑色短袖,蜈蚣图案爬出衣袖,勾住紧绷的血管,一条兽首项链如神龛般挂在胸前,与隆起的肌腱互相撕咬。下身则半垮AMIRI紧身裤,束一条缀有尖刺的压纹皮带,脚踩裂纹印花B22,拓出银色轮毂的黯淡。

——他从未看过背后,却像英雄一样为我昭示方位——

他的面容完全隐在巴拉克拉法帽之下,连双眼都无法显现,FENDI围巾披风一样裹住身躯,只露出一个狰狞的汉字——

妄。

我静静走过,扰乱微风。妄抖下如雨的灰烬,擦过手腕悬垂的梵克雅宝手链和镶钻表盘,清脆,闪烁。他微微偏过头,没有理会。

站到高墙下,像面对一个无隙的世界,我不禁伸手,墙面触感冰冷。探过身子,那种感觉又藏在咽喉,我的情绪发紧,我的眼要吼,身后一声悠远的引擎轰鸣,我再也握不住四肢的下坠,如水般入墙。下一瞬,又站在操场边。

再回身望去,脚下一堆瓦砾,教堂和操场间的围墙塌了,学校这侧出现个小小的缺口。我横穿过跑道、篮球场,教学铃响起,整个校园都震耳欲聋。我赶忙再加紧几步跑进教学楼。

长廊里一片死寂,学生都回了班。两侧的教室不知道现在被分给了哪些年级,我不免从后门小窗窥去,一颗颗后脑勺,对面是我闻所未闻的东西。

走过一排排教室,我爬上一个很少有人走的楼梯,到了拐角窗户前,我又忍不住看向外面。黑色的教堂,它如此狭小,入口单薄,只能侧着身子成一条线在里面行走。

还有事未完,我没再停下,一口气爬到我们年级的楼层。

为扩招准备,楼层这侧有预留的新厕所和教室,但是一直没有那么多的学生来,所以教室一直空着。我悄悄去旁边教室搬一把椅子进厕所,没有搬凳子是因为太费劲,不巧可能就会在走廊撞见老师,学校不允许“游荡”,尤其是在上课时间或是到其他楼层。

这间厕所又大又新,地砖是仿水泥质感的,又因为很少人用,所以很干净。

于是,我坐在小便池旁,把没写的作业铺到暖气片上,正对着的换气窗外又是阴沉沉的天,时间正好,还有四十多分钟写一篇小完型。第一节数学课已经过去了,现在是语文课,英语作业很少,写完肯定还能完成下午的作业,这样,我就一直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教室上课。

有不少人来这个厕所,他们来这抽烟、逃课、偷吃零食、化妆和自拍。不过,他们都没有桌椅。

我心底涌起一股满足。

这时,外面走廊传来一阵脚步。我抓起作业和书包躲进隔间。脚步声进了厕所,哼着什么,裤链解开,淅淅沥沥的水声。我攥住作业,低头蹲在厕所坑上。我只是一个在上厕所的学生。

隔间外的声音停了,我继续等着。篇子上刚写下的几个字母已经一片模糊。我听到脚步啪嗒,不知远去多久,我从隔间钻出来,地上一大摊尿渍,顺着黑色的砖缝四处蔓延,暖气底部和椅子腿都已经被浸得湿润。

我洗了手,掌心印上的油墨怎么也洗不掉,涂了几遍洗手液,又打上酒精使劲搓,搓到发红,变成一道浅显的脏污。最后我又蘸上许多洗手液和酒精,没冲水,或许当酒精挥发,洗手液的泡沫消散,就什么也不会留下。做完这些,我才背上书包,举着一只手走出去,让它慢慢风干。

站在空荡荡的走廊,兜里塞着英语作业,沉重得像另一侧兜里的家门钥匙。

永远写不完这篇作业了,即便时间还很充裕,我只能先去办公室交了手机,走进教室,因为没写作业站着,可以站在座位上或者站在教室后面。我站到后面,校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脚上是没有牌子的魔术贴运动鞋,我盯着鞋面,校服裤子有些肥,裤脚堆在鞋里显得这双鞋格外硕大。常思瑶转过头朝我笑了,我也笑。过了会儿,她又憋着笑转过头,老师在台上喊道你一直转头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下节课讲卷子,我说忘带了,老师说和别人一起看。我搬了凳子坐在常思瑶旁边的过道。好像同桌。是呀。我把腿伸直,站了一整节课有些发僵。常思瑶转头看我,又吃吃笑,我也笑。老师说你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别笑了,我说。侧过身,去看她的卷子。她低下头,还在笑。她看着我的校服裤子,也伸直腿,和我的腿并列一起。她穿一双白色扣裂,轻轻摇晃。一定是网上买的。还换了带着小印花的鞋带,鞋扣上绑一个可爱的红色绒球。我想起平安夜红色的苹果。小眼镜,她说。我会是第一个送你苹果的人。她递来一颗包在节日礼盒里的苹果,还有一袋巧克力。我低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我不喜欢吃苹果,也不喜欢吃巧克力。我特意提前买的。在哪个超市?什么超市,网上选的呢。我不喜欢吃苹果,我说。那巧克力呢?我也不喜欢吃巧克力,我说。如果收下了就要回礼,我怎么从网上买东西。以前第一次去CBD的商场吃饭,我拿着压岁钱,和他们一起坐上网约车,扫码点单吃到分米鸡。好,大家转我就好,常思瑶说。我交给她纸钞,她诧异地看着我。没有现金找你哦。我的微信余额终于有了数字。和她以后出去玩也可以买杯果茶,也不会接到家长电话。那天,爸妈加班,我从衣柜里翻出CHAMPION短袖穿上,好久以前买的,穿身上有些小了。自己一个人上了地铁,支付改成零钱优先,我跨过闸机,好像迈出去一大步。看一个个地名亮起,我想象不出地面的模样,城市真大,还有,SOSHOW为什么叫SOSHOW?萨莉亚是什么?怎么压马路?我们一起看电影,《南方车站的聚会》,我觉得需要部特别点的电影。似乎有些沉闷了,我对着菜单不语。随便吃个薯饼吧,吃完要赶紧回去,爸妈马上下班。她说我衣服穿身上有些小了,像小偷一样。我缩起脖子,靠在出租车后座。说些关心的话,我的善意,我的积极,聊点同学,聊点八卦。你怎么看他们,我问。我对隔壁班那个有点感觉,她说。最后电影结尾怎么样,很文艺吗,很有视听语言吗,要不要到家之后再聊聊。就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她说。我用最后一点钱A掉打车的费用,常思瑶下车了。汇入车流,盘桥,导航显示我正在家附近,能不能走我熟悉的路,下一次又要等多久。

你在等什么?

孟依常走出女厕所,身上淌水。她吃下药,背后隔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小孟,你也没去上课?我问。写了一篇故事,她说。原来你在写小说,我说。发网上,她说。你哪有那么多时间用电脑?我说。用手机写,她掏出手机,眼睛贴得很近,映出一片灰白。好多人一起写。怎么一起写?我又问。就是接力创作,她说。小说还能合著。有很多人看吧,我说。能,我现在和其他两个人一起写一篇文,每天晚上都把写好的文发给他们。我们等着别人写出下一部分,然后接下去,她说。可我最近写不出东西。他们是你朋友,你们平常见面吗?会不会出去一起玩?在手机上什么也敲不出来,我只能写到纸上。你写东西赚钱吗?我想给你看。能赚多少?几百?

她甩甩头发,递过来一张草稿纸。

几百?加上通勤费和伙食费,她问。我没有零花钱,我说。她随意地点点头。现实里没人约会会到咖啡厅,所以我们只是在这等人。MANNER从没来过,可以到这打工吗?你喝什么?她问。看不懂名字。我不爱喝咖啡,我说。还有其他朋友要来,我不认识他们。那,分怎么样?她问。和你差不多,我说。那没准我们还能上一所高中,她说。大家一起出去玩真好,真喜欢夏天,夏天很热,但夏天大家可以一直出去玩。常思瑶老想之后的事。她说上大学大家就能随便出来玩,我也可以吗?当然,小眼镜虽然不是我最好的男性朋友,但也在金字塔尖,她认真地说。上大学后就可以随便出来玩。我天刚亮时从宿舍出发,地铁几乎始发站坐到终点站。我们汇合,到另一个城市看音乐节。还有时间,我们看看海河吧。她拒绝了,要去见另外的朋友呢。他们聊起另外的生活和人,跑去看不认识的乐队。我坐在一边,面对着凝滞的厚重空气。等待。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我问。冰冷的人声采样响起,我听到808撕扯庸俗的事物。没想到,你居然喜欢的是说唱,她说。我录下几个视频,里面全是失真的声音。夜色很深了,地铁几乎是末班车,全是散场的观众。我们从郊区,坐过市中心,再去车站。摇晃的,明亮的车厢,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盯着手机,打个哈欠,没说话,仿佛今天已经结束了。要坐一趟绿皮火车赶回去,四个小时,凌晨时分她不停瞌睡,我犹豫着,她的脑袋一点点向我靠来,身上很香。我躲开了。火车好颠簸,晕得我想吐,如果有辆自己的车就好了。当然最好还是我们也在酒店住下,就像她那两个朋友,不过要用亲属卡付款,找不到给什么爸妈的好借口。就像中考聚餐完,五六个人又去麦当劳坐下。常思瑶要了冰杯,开几罐啤酒。我从没喝过酒,舌头感受着酒精味,听到他们聊起父母。说,从衣柜翻出离婚证,说,在家里早就没话,说,缠着你我他。她摩挲着沁水的纸杯,然后也开口了。其实我们一样,她说。我走出去,家长的电话,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实,没想到什么拖延的借口。走了,天色很晚。回到大学宿舍,舍友都在熟睡,我轻轻爬上床。分别时似乎什么话也没说。揉揉眼,之前眼镜被撞歪了。我急忙跑开。他们砰砰拍球跑过来,我好害怕低人一头看不到我,球会从高处落下砸碎眼镜。没事。加油,她站在场边。我跑过一圈又一圈,她都朝我呼喊。一千米好遥远,我落到别人身后。什么时候跑上最后那个一千米。呼吸只是热,不想用任何东西回应,我没有理会。

她的手垂下去。

现实好似已经压倒一切,走廊又变得喧闹。一个男人穿过跑出教室的学生,直直朝我走来。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老师,穿着一身西装似的制服,绷得紧紧的,胸前还佩着枚黑白色的圆形标记。

你看到它了,他就看着我。它在哪儿?

什么?

他双手在半空拢出一个曲线。你最好没看到它。

那是什么?

依常。

怎么了?

怎么了。

我低下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小女孩挺可爱的,小女孩也觉得你挺可爱的,他说。

我没有。

它得消失。你应该呆在这儿?

你是说她要走了,去外地的高中?

它不该活在这,所以你不该看见。好吧,其实也是无所谓的事。

依常。他又重复一次。这个词吐得含混不清,像是说胡话,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那是什么?

鬼。

他转身走了。

一张草稿纸飘忽忽地从半空坠下。

现在几点,还要到顶层的大会议厅去自习。学生在楼梯间吵闹,陷入熙熙攘攘的泥沼。我的脸面对书包,腿绊着栏杆,什么也听不见。匍匐上台阶,推开门。满盏白炽灯,一排排一列列,我们只是灯的镜像。沿长条桌坐成一串,老师敲敲桌子,掏作业卷子练习测试模拟拓展查缺补漏,浆纸叠着纸浆,惨白得发亮,同学们茫然发出沙沙刷刷的做题声,二极管映射着消散所有消散了的面孔。

噗,咝。

我埋在桌子一角,眨下眼。是白炽灯的呻吟,它们很远,月光般的距离。我拿起笔,把已经密密麻麻像爬满蚂蚁的课本推到一边,再伸手去拖新的练习册。翻开。得先看下课本,可我没拿。

向前望去,老师似乎倒在主席台里,不过手中的笔仍旧一下一下画着批。我起身,默默下了楼。

还不到真正的夜晚,正值太阳冷却之时,云团发蓝,透过窗户投进走廊,像幽幽的水波映射。我经过一间间教室,里面的桌椅板凳还是原样,只不过堆着的书本空了些,走廊很漫长,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响。

到尽头了,我的教室,推开门。沉与我对视。

那么,你给我什么?沉问。

我窘迫地看向座位,努力回想,什么也没有。

没关系。只是你会忘记我,她眼中溢满宛转的灰度。

我怎么会忘记你?

彼处此处像有绘不出的形状,回扣了某些日子。

突然有天我们再也不能见面,谁也说不清隔着多少距离。

可或许我还能遇到你。

你一定会遇到我,可距离仍旧存在。我的声音,我的文字,它们都留在过去,不属于我,她说。你喜欢雨吗?

风吹开半遮半掩的窗帘,想象一场狂风暴雨,吹打,飘零的校园,凝结核或许永不停歇。

喜欢,我说。

雨困住你了呢?

我会感觉莫名安心。我可以打上伞去找你,也可以等雨停。

那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待下雨?她问。

想不起任何记忆。

记住现在的我,即便再遇见,记住现在的我。

我转过头,沉就在身旁,眼睛贴的很近。

我们可以用眼神来拥抱。

桌子上一本书被风吹的哗啦啦翻动,就是我要拿的课本。我上前摁住,书页间露出一张草稿纸。我拿起来。

噗,咝。

飞机上无事可做,座椅影院是坏的,没有网,我也没有带书。刚起飞不久我还能看到一点城市的轮廓,等平飞时窗外只剩下云,第一次发餐之前机组又拉下了所有遮阳板。我反反复复听着几首下好的曲子,不知道已经是白天还是晚上,但是夜灯亮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准备入睡。我合上眼想要睡上至少三四个小时,机舱里很安静,只有机组几声零零碎碎的交谈。我有预感我将要睡着,之后这种清晰的预感也开始消失,只有一片混沌的思绪。此时,我却听到了飞机运转的噪音。飞机一直都有噪音,只是等我大脑休眠之后,它对噪音的屏蔽忽然被抽走,另一个不同于大脑的意识浮现。现在,它感受到了发动机的电气声。它感受到了莫名恐慌。现在飞机究竟在哪,如果剖开飞机的金属外壳,躯干就漂浮在天上。我是否在向前,还是只是永远的悬浮在空无中。许许多多白噪音一样的想法显露出来。我有感觉,要醒来了,没有从梦中回到现实的真切,只有一种溺水的窒息。许多念头正试图说服我,我在一辆摇晃的列车上,躺在有些松动的床上,漂浮在一片水体的表面。但这里没有任何介质,托起我的只有单薄的空气。就像是预感自己即将入睡,我也预感到自己即将在一瞬间睁开眼,强烈的预感呼唤我的大脑重新占据现实。无数的日常琐碎填充过来,我听到空乘慢慢推车,询问要哪种餐食,旁边乘客慢慢整理毯子的摩挲声,一侧卫生间咔哒弹开伴随冲水声还有一股浓烈的清新剂气味。有人推推我的胳膊,发餐已经轮到了这排座位,我没法回应,因为我的意识已经被强迫着拖进更深处。我正在入梦。

公交车正摇摇晃晃地停到站前。我抬起头。

这是谁的故事?

我随意把它夹进课本,上了车。插上耳机。一阵轻轻的声音,一边先听到音乐,然后慢慢飘到另一边,像是在向另一只耳朵复述。或许耳机坏了。我扯下插头,转而贴上车窗感受发动时的震动。我想象哈出一口气,然后在玻璃上写下几个字,字里透出雨中霓虹的色彩。

眼镜起了雾,拉低口罩透口气,公交车正好停下,我趁机低头擦干净镜片。重新戴上,仍旧百无聊赖地等在无人的路口。红灯一点点跳动,数一秒原来这么长。不知道新专辑什么时候上。我把耳机线绞到了一起,想重新戴上又理不顺,最终又塞回兜里。算了,听得够多了。

红灯过去,公交车走几步又停到立交桥下,前面道路空洞洞的。

妄会开着MUDBACH从这样的黑暗冲出,疾驰过积水,车身上不知溅满了泥水还是血液。不会晕车,也不会堵塞,就这么冲过我身边,一路开上立交,盘桥,穿过整座城市,杀断CBD高楼夹缝间的阴影,给闪耀的琉璃瓦撒点轰鸣。

那时,一定大雨淋漓。

\

有一天,照旧拿起雨伞去上学,已经连续几周乌云密布了,我坐在物理课出神,渴望着阴雨连绵。有个老师模样的人忽然到班门口,叫所有学生出去,我们排成两队,跟着他出了校门。

第一次在上课期间走出学校,我们的队伍拖得很长,零零散散,但是无所谓,也没有其他人。我四处张望,观察云层,观察街道。天空还是那个天空,这条路每天都来来回回,路口的红绿灯依然要沉默地等。但是,行道树枯了,通道护栏、围挡和岗亭歪斜着插在地上,只有电线杆还长得很茂盛,我忽然感到一种荒芜。

那天,到街对面一排低矮的平房,我们去打第三针。大家都很高兴,这节课时间空耗过去了,能直接上体育课。下午消杀,提前放学,老师说明天早点来。我们再也没能回去学校。

回想越来越艰难,有时我甚至会想,曾经注射进我体内的疫苗会不会是记忆删除剂?我要耗费上一整晚,然后,想到他们:韩建一去了校外的补习班,没再回学校上过课;康子报了韩国交换项目,他不会说韩语,只是不想继续待下去;梁新月分班之后几乎没再见面,老师们全围着他,体育课都不再来上;许了了走了艺术生,之后我曾在某个LIVE打歌的表演见过她,她面无表情地弹着钢琴,循环四小节;白景言一模之后有四科不及格,再没出现;班长和高秀一起报了贯培提前批,也几乎见不到;李志恒完全放弃这一年,他又读了一年,或是两年、三年;李勇走的最早,他的户籍不在这儿。

不过,还有剩下更多的人和我一样,普通地等待高考。

没有人死去。

再回学校是十八岁成人礼。这天,男生要穿西装,女生要穿礼服。我有一件借来的西服,没有合适的裤子,所以第一次自己网购了衣服,一条微喇的西裤。

我觉得这条裤子很特别,裤脚刚刚好盖住鞋面。大家聚在一起聊着志愿和大学,我忍不住偷偷跑出体育馆,到厕所,面对熟悉的镜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欣赏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穿过空荡荡的教学楼,忽然不想继续走了,好几次,有过类似的念头。那时夹到手挨个楼层找医务室,怎么也找不到,或者上学迟到,中午才进学校,还有午休溜出教室,体检之后故意不回班级......我感觉自己在寂静中游荡,到了新的学校,却还是熟悉的教室。

推开门,教室墙上挂着一条横幅。

高考,倒计时天。

中间似乎缺了个字。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坐在教室中央,周围其他桌椅上的东西都清空了,只有她的桌上还满满当当。她伏案写着什么。

我瞥过去,纸上像爬满蚂蚁,什么也看不清。

你在写故事吗?我问。没,她说。不是写故事,写卷子。这么多字不是故事?我笑了。她咬着嘴唇咧嘴也笑笑。梦,她说。谁做的梦?我问。忘记了,她说完又拿起笔。

我越过书本又看过去,在密密麻麻之间有一点白色间隙,像是庞大的黑色建筑长了个白色塔尖,有个名字悬在上面。

孟依常。

我,她轻声念道。

我再凑近点看去。

我。我?

终于看清了内容。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不认识。

我。走进江明市这里总是阴雨连绵绵绵无做事情,问她要前去不要去看眼眼江水拧过手掌,闻下消毒水的吃味熟悉像浸过福尔马林,不过行可以在眼皮下转起两三个小时可以可以可以。不认识。究竟在哪人们都在就两三个小时昏睡,反正午消失在客舱断开之后白天还是好黑啊,的平静到来之后巡航歌曲一直不听停,请不要盖我离开的毯子肉也不是不认识胃口就好,烟避开口尝嘶写格格不停写格格了点着点文字,去把地方所有人叫来说下还能醒过来吗还能睡吗还能站起身。水里的。裙子梦到了我单薄的水体松动的床你的大脑,阴霾沉甸甸头排不上拍在昏黄滴点雨差不了,怎么会即将拉下噪音平飞蓝色的黑暗泥土空气凝滞着无法继续忍受,把身体割泥土苦臭味好轻好轻就饮下重重闪的柜台杂草疯长又,溺水的雨别动不然躯干总是潮湿常觉得世事无常,量下是不是没影子行啊可以啊成是问题游荡吧,幽换成不记名兑下一直在车站等起下一直车站来一直车,滑行吧比醒来快得要成呼吸就轮子过地才活不活得继续,匍匐蓝色的白炽灯蓝色的云层观察蓝色的街道蓝色的世界蓝色的荒芜蓝色的道路蜿蜒尽头蓝色过道中你。尸——

她的眼离我很远。

钟声霍然响起,我们又围在窗前,观察着巨大的黑色教堂。我抽身出来,看看周围的人,他们穿着不同寻常的衣服,看起来似乎又没和往日有什么不同。该走了,离开校园。一个西装打扮的家长搂着一个女孩的肩,在校门口把她送上车。我不想让父亲也这样接我,就提早离开去坐公交车。分别时似乎什么话也没说。鼻尖有些湿润,没关系,我任由雨下。去便利店买副新耳机,等车时随手点开音乐,新专辑跳到页面。

车到了,雨停了。

点开新专,军鼓和踩镲在隐约的低频中响得深沉,模糊的念白绕着旋律吐出我的妄想。

合上眼吧。

没关系,雨还会再下。当我回到家,观察着世界,隔一层暗色纱窗,阴霾聚散离合。我越过窗框,抽开玻璃探头出去,看看交织的飞鸟和电线。一点雨丝划过我的脸颊,风吹得窗帘微动。那时我敞着窗户,回到床上,雨水开始呼啸,落在云层深处的雷声闷闷作响,雨珠降下,噼啪滚落房檐。我把被子拉过脖子,裹住肩膀,希望醒来时听到天色依旧翻滚,雷声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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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难过 ,没有失落没有难过 ...... 没有失落 ......

[[/=]]






2025年,夏,他和沉一起去咖啡厅。

沉对着地铁屏蔽门自拍一张,甩甩头发,又检查一下。

好了吗?他问。对着这玻璃有什么好拍的。

哼哼,怎样,我就这样,沉说。

他们坐过长长的扶梯上到地面,迎着刺目的阳光,有些晕头转向。沉大大的眼睛不停眨着,伸手一指。他们坐进街心花园的长椅,背后是大片嫩绿的草地,一直铺向立交桥下的涵洞。

我们还是看看导航吧,他垂下头躲避太阳。

欸,我早就说了嘛!没导航怎么走嘛,我们还得靠腿儿过去,沉嘟嘟囔囔道。她仰头靠着椅子,把手机高高举起,和太阳重叠在一起。

汗水渗出他的额头,密集的汽车像湍流一样卷过路面,唰唰,他不安地盯着路面,轮胎转起一轮轮烟尘如同齿轮,彷佛推走了坚固的道路,留下如同宽广江水般的波涛汹涌。

他们身边环绕着车流,街心花园就像是个孤岛,可还是有蝴蝶慢慢飞过,青草中也长出了些许花朵,像是缀入水泥的扣子。

好喽,咱们走吧,沉从位子上跳起来。

去哪儿呢?

沉睁大眼睛四处看看。

走点有阴凉的路,她说。

他们下过一条坡道,转进林荫路,枝叶绿得浓郁,像是泼上了油漆。

今天紫外线强度真高,我妆都花了。

你还化妆了?

什么?你居然看不出来,我可画了很久呢,沉走到他身边,眼睛贴得很近,闪过一点模糊的幽蓝色。

挺好。

挺好......?

挺好看。

挺——好看?沉说。

好看。

他转过眼,透过树影的缝隙看到一截立交桥,像是链条上脱落的一环,车辆川流不息像是断层的另一面,其后还有老旧、泛色得像是一根枯枝的居民楼,高耸的塔吊像是分开的指针与分钟缓缓转个不停。身边驶过的每辆车都像是有一张阴冷的面孔,他像是被车灯的眼神驱赶到路边,像是佝偻在奔腾的野马群边,红绿灯、路牌和交通标识像是已风化的碎石,像是流光的文字,像是死去的季节,像是心房的惊恐,

走过涵洞下的草地,慢慢爬上一处高点。

他发现他们正身处环形立交的一处回路,错综复杂的道路交汇又分离像是柔嫩的钢筋凝结在一起,环岛像是紧紧攥住都心,沿伸出的路网像是它沿伸出的血管。

沉喘着粗气。

好了,到地方以前我一句话都不会再说。

你没导航错吧。

那你来。

走吧,走吧,我也不知道。

他们走上过街天桥,铁轨从桥下穿梭而过像是通往远方的列车,不过是一条近郊路线,车窗摇摇晃晃透着日光像是一双双溃烂的眼,铁轨劈向远方像是旱死的水田。

他觉得这座城市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他的家乡。

一直以来,有个疑问迫使他张不开嘴:

我们到底该生存在哪里?

他走下天桥,柔嫩的草剌过脚踝,草地上有扇孤独的门,推开门,坐在长椅上,两杯咖啡端上来。

沉满意地拍拍手。

阳光透过窗格就变得柔和,店里有股怀旧的味道。

小眼镜,你说是不是挺不错的嘛,沉松了松蓝裙子的肩带,长吁一口气。

确实看着不错。

他尝了口咖啡,像一杯咸涩的水。

沉自顾自地说下去。

真是好怀念夏天。

夏天还没过去呢,他笑笑。又啜了口咖啡,像一杯咸涩的水。

是啊,可我太喜欢夏天了,夏天就是能穿裙子,能和朋友出去玩。

不觉得热吗?

是啊,我现在就在想,要是今天下场雨也不错。

一定会。

他瞥过沉身后,窗格的一角,

天色依旧昏黄。












我时常侧目而视,看见那个少年,他一直站在雨中,直到千百万道陈述将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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