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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边缘
舅舅说，我教你一套拳法吧。我问，什么拳法？他说，内家拳，修身养性，强身健体，坚持打可以治疗身体的各种隐患。我说，我不是很想打拳。他说，你试试，我一开始也不喜欢，学会之后越打越上瘾，每天打一遍神清气爽。我问，你在哪学的？他说，燕郊一个不世出的武学世家，本来把这拳法代代单传，到我师父这一代改变主意，要让它开枝散叶。他从三十岁开始要收九十九个弟子，再由弟子教更多的弟子。现在他七十多岁了，我是第九十五个徒弟。
上午十点，我还在做梦，就被舅舅的电话叫起来，说自己已经到了我学校南门，让我带他进去。我才想起来昨天他发来消息，称自己来北京出差几天，准备次日来探望我。当时我正在打副本，于是只给消息点了已读，随后将其抛之脑后。直到睡觉时，此事已经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待我气喘吁吁赶到南门，看见舅舅已经站在门内。他比我印象中老了许多，几年未见，时间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格外残忍。
我说，老舅，我对打拳真不感兴趣，现在这样挺好的。他说，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后天回上海，明天下午可以再来你们学校一趟。到时候咱们吃个饭，你可以告诉我想不想学。我说，行。他说，我学拳的时候，看到他那也有不少年轻人，有些被医院说抑郁的，学完拳慢慢就好了。我自己打完之后，心脏的毛病也好了不少。我说，我知道了，你今天在学校吃饭不，我带你去食堂。他一摆手，说，马上要去开会，记得想想我说的话。
晚上我和艾莉丝吃饭，谈起这件事。她问，你打算去学拳吗？我说，不打算，你知道我很讨厌运动。她说，没准他有什么机缘，你马上就能都市修仙了。我说，修个屁。她说，我看过一篇小说，主角父亲就每天练拳，后来心脏病发，在救护车上昏迷不醒。到了每天练拳的时间，陪护的主角看见父亲从床上站起来，打了半套拳，就躺回床上死掉了。我说，你看，打拳都打出心脏病了。她说，积点口德，你剧情推到哪了？我说，还卡在那关，我感觉是bug，昨天刚交工单给客服。
艾莉丝和我在玩同一款游戏。国内某家独游工作室做的修仙crpg，剧情尴尬，玩法生硬，唯一的优点是画风不错。我在她的推荐下开始玩，很快被卡在了大后期的同一个场景：主角误入一座阴雨连绵的城市，其中居住着所有在游戏中已被玩家杀死的npc，场景boss则是在剧情中期被误杀的小师妹。按照游戏设计，玩家这里应该斩断心魔，把所有人再次杀死，才能迎接最终结局。但我四下打转，角色始终无法和任何道具或人物交互，更别提进入战斗状态。唯一可用的交互是一段和小师妹的对话。她独自坐在城市中央的广场边，在潇潇冷雨之下凝视着广场中央一块巨大的空白。我需要坐到她身边十几秒，便会听到师妹说，我第一次遇见师兄时，也是这样的雨天，想来如在昨日，令人悲从中来，情难自禁。接着玩家会被强制起身，重新坐下只会触发同样的对话。
艾莉丝先我游玩，早已通关游戏。据她所说结尾庸俗至极，只有绘图好看，如果卡关，那么不打也罢，可以去别的平台补看插画。但我犟劲上来，非要通关不可，可几个小时下来，只能一遍遍听小师妹重复同样的一段话：我第一次遇见师兄时，也是这样的雨天，想来如在昨日，令人悲从中来，情难自禁。
我说，其实玩到现在，我还是替师妹感到可惜，死得太草率了。艾莉丝说，都跟你说了，这游戏剧情不能细想。我说，男主当时被魔障纠缠不休，旁人纷纷敬而远之，只有师妹照顾前后。于情于理，工作室都没理由把她写死。艾莉丝说，哪有那么多原因，这工作室就不会写剧情，他们别的游戏也整这死出，因为这个吃了不少差评。我说，我还记得那段旁白：极致飞扬的大痛苦之中，你眼前的红光由点化线，又连成一片，最终遮盖了所有的视野。你眼不能见，耳不能听，鼻不能闻，口不能言，心中升腾绝望。你只有手里的剑，你要挥舞它，你要破开这一切血色。于是你奋力举剑，拼死一击。你成功了，血色褪去了，狂喜袭来，又化为惊恐。你看见寒儿站在你面前，你的师妹站在她的师兄面前，胸口已然鲜血淋漓，愕然看着你。血色没有褪去。你大叫一声，寒儿随之倒下。她说，别念了，听得我都要去补个差评了。
服务员换上一壶新水，艾莉丝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顺手把我的也填满。我看见她手背上清晰的青色血管，因为在拎着水壶时微微发力而变得更加明显 。我问，你又分手了？她说，上周吧，对面提的，我还有点可惜，本来想认真谈的。我问，咋回事。她说，谁知道，多少年了，换了多少人都这样，谁在替我幸福呢。我说，你这话不对。她问，哪里不对？我说，说不上来，我就是感觉不太对。
我和艾莉丝相识超过十年，第一次见面是小学的课后班。当年教育局为了相应某政策号召，给学生们都开了不同的兴趣班，几个临近学校的学生一起上课。我选了围棋班，是一位业余六段的男老师执教，说话温和繁冗。第一次点名，他顺着名单一个个念，第一个便念到艾莉丝，班里登时响起一阵嬉笑。原因无他，我们刚接触英语课不久，艾莉丝此名听起来太像假洋鬼子。回应笑声的是艾莉丝一声满不在乎的答到。我顺着声音望见了一位坐在窗边的女孩，穿着附近另一所小学的校服，正对着同学们骄傲地仰起头，面带微笑，挑衅般来回看着别人。
围棋要捉对练习，我恰好被分到和她一组，日日在盘中厮杀。老师评价说，我们二人的棋风都属于凶狠进攻，有去无回的类型，水平是低了一些，观赏性在班里倒是独一档。第一学期结束，艾莉丝转课去了舞蹈班，和围棋班同在一楼。我则又呆了半年，考了一个八级证书，期间仍趁着课间和她溜走玩耍。第二年政策转向，这些课后班也就纷纷取消。我和艾莉丝的关系当时已经颇为亲近，但课后班一撤离恐怕就没了交流渠道。所幸QQ又开始在学校流行，我择机找到她互换了QQ号，从此再没失去联系。中学六年我们基本都是网友，只在假期见面，转遍了本地的几个景点。高考后聊到志愿话题，才发现去了同一所北京的中游院校。开学那天，艾莉丝着一身休闲装，穿过人群向我走来，毫无顾忌地大喊着我的名字。她的形象和当年那个坐在窗边，骄傲地环顾四周的女孩在我的眼里渐渐重叠。我一瞬间恍惚起来，好像回到了那个一往无前的夏天。
艾莉丝说，你他妈是不是又没听我说话。我说，不好意思，有点走神，你刚才说啥。她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就是前任的事，你没听见我情真意切的回忆是你的损失。我说，那我这个神走得好。她说，你能不能滚。我说，恭敬不如从命。随即起身弯腰，作势欲滚。艾莉丝笑骂两句让我坐下，想了想，又说，我觉得你应该去练拳。我问，为什么？她说，尝试一下新事物没什么不好，你不是总跟我抱怨，说一天过得比一天快。那就是因为你每天过得一成不变，大脑会自动删掉重复的记忆。练拳是个不错的机会，说不定能让你的感受多一些。我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稳定。她说，你那叫稳定吗，你那是快腐烂了，打完这个游戏就出去走走，少呆在宿舍。我说，我想想吧。艾莉丝说，别想了，明天就去说，不去看我怎么收拾你。走吧，我吃完了，回去把饭钱A给我。
高中三年我只和艾莉丝见过三次，高一和高二的暑假各一次，分别去爬了两座小山。第三次则是在高三寒假。对于高三学生来说，寒假只有三天，从除夕到初二，随后便是不知道第几轮复习。初二晚上，艾莉丝发来消息约我出门，地点在市内的一处公园。我匆匆前去，远远发现她穿着厚重的棉服，坐在长椅边发呆。见我过来，艾莉丝招呼我坐下。我说，你最好真有事叫我，明天就回学校了。她问，如果我说没事，你会走吗？我犹豫了一下说，会。她说，好吧，我其实没事，你可以走了。我起身走出两步，又回来坐下，说，妈的，让你抓着了。她笑起来。艾莉丝经常笑，无论什么时候。小时候因为名字被揶揄时笑，被老师训斥时笑，读初中时她谈第一段恋爱，分手之后也是在笑。我问，真没事？她说，也算有吧，今晚下面的广场要放烟花，在这看效果比较好，自己看又太无聊，就把你叫出来了。我问，几点放？她看看表，说，还有两分钟。
深冬的山丘上刮着刺耳的冷风，前些日子没化干净的雪在脚底咯吱作响。我感到自己的耳垂被冻得发热，不住地搓着手。艾莉丝却一反常态地默默坐着，一动不动地看向更远方被夜晚的墨水涂抹成纯黑的山脉轮廓，像是有话要说。不久，一声利啸划破沉寂的夜色，几团焰火在我们上空猛然炸裂，迸发的火花如落雨般纷纷飘下。紧接着是更多的火光从地面上喷发，把无边无际的黑暗撕裂出数不清的缺口。我小声说，有点像要攻打天堂。艾莉丝没有回应我。她痴痴地望着空中的爆炸，闪光照亮了她清澈的面庞。轰鸣持续了近十分钟，就在最后一颗烟花飞跃到半空时，它发出了超越一切的光芒，把四周映照如白昼般分明。我扭头看去，艾莉丝的眼角像是凝结了一层冰晶。等到零散的鞭炮声也渐渐消失后，她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回去吧。
第二天中午，我早早到校门口等着舅舅。直到下午两点，他还没有出现。我找了个咖啡馆坐着，给他发去信息询问。一直到下午六点，他还没有回消息。我有些耐不住性子，一咬牙拨去电话，忙音响了几十声都无人接听。我看着太阳沉沉下坠，想到舅舅在世纪初前往南方工作，一去便是二十多年。如今事业稳定，但始终未娶，家里介绍的相亲也通通拒绝，也许打拳已经是他唯一的爱好。我又开始想象他打拳的样子，大概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后悔，昨天应该先让他打一遍拳，即使不学，也能开开眼界。晚上八点，舅舅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我猜想他今天不会来了，买完单就回了寝室。明明一下午什么都没有做，却感觉异常疲惫，只能盯着电脑发呆。
手机屏幕这时亮起。我急忙解锁，但不是舅舅的消息，只是游戏工作室的工单回执。回执里写，对于我提交的游戏错误报告，初步排查后确信这是游戏早期的遗留漏洞。工作室初期开发比较混乱，人员流动大，此错误场景名为“哭泣之城B”，不知何时由未知人士编写。不同于正常主线中的剧情场景“哭泣之城”，“哭泣之城B”中的所有npc都拒绝攻击玩家，并在后台被施加了永久的“悲伤”状态debuff。在测试期发现此场景错误后，程序员经过调试修复，确信人物“小师妹”是bug原因，也是其余npc悲伤状态的来源，即所有角色的debuff都是复制自小师妹的状态。然而，一旦删除小师妹这一角色或场景本身，整个游戏就会无法运行。因此在正式发行的版本中，“哭泣之城B”得到保留，但已经被完全隐藏，在主线中取而代之的是编写的平行场景“哭泣之城”。由于未知原因，我的存档进入了错误版本的场景。针对我反馈的问题，建议我读取最近的存档上报，工作室会更新我的状态来切换场景。
看完回执，我关掉手机，打开了游戏。城市里依旧在下雨，我现在知道了这里叫哭泣之城。我操控着角色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中央广场。小师妹还坐在那里，好像那就是她的命运。我坐到她身边，不多时，熟悉的对话再次显示：我第一次遇见师兄时，也是这样的雨天，想来如在昨日，令人悲从中来，情难自禁。我没有控制主角起身，而是看了那段对话一会，直接卸载了游戏。我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我第一次来到北京时，天上也飘着这样的蒙蒙细雨。打伞像是多此一举，不打伞的话，衣服就会慢慢湿透。远远看去，牛毛一样的雨丝就像是这座城市在无声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