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CN-13
2056/8/12 16:00
主管办公室
“徐主管,有急事。”
“我日……”早已升任Site-CN-13站点主管的徐峰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听见这句话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之前那些事给他带来的恐惧仍然历历在目,但为了维持自己身为4级权限人员、领导手下数千人的站点主管形象,他还是急忙改口道:
“这个小刘同志啊,我在基金会工作这么多年,今天就告诉你一个道理——急,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古语有言:‘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你看我从事工作以来,大大小小的事情,也都经历过了,哪一次是急就能解决问题的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您要是刚才就让我说完,您现在已经知道了。”
“妈的有屁快放!”徐峰又变回了那个大家熟悉的老资历主管。
刘秘书没说什么,反而将一份文件递给徐峰,看向那份文件的瞬间,徐峰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讣告
基金会中国分部高级研究员、“2024感动中分十大人物”称号获得者、第六、七、八、九届中国分部O2大会代表、现任Site-CN-13副主管陈念同志,于2056年8月12日中午13:00分在Site-CN-01疗养院抢救无效去世,享年62岁。
陈念同志的一生,是为基金会立下汗马功劳的一生,是数次力挽狂澜、拯救站点的一生,是嫉恶如仇、坚持与恶势力对抗的一生,也是名垂千古、流芳百世、永远值得我们纪念与学习的一生。陈念同志的离开,是让整个Site-CN-13站点乃至基金会都感到无比悲痛的,在此愿他安息。
——SCP基金会 终途部
站点主管签字确认处:_
徐峰颤抖地签上字,把文件还给刘秘书。
“行……行了,都弄完了,葬礼……什么时候办?”
“还没通知呢,有消息了随时告诉您。”
“好,走吧。”
支走了刘秘书后,徐峰锁上了门,拉上窗帘,将椅子转过去,开始回忆起与陈念的点点滴滴。多年以后,面对这份讣告,他总会想起金汁玉液事件发生的那个晚上。当时,Site-CN-13还分为α和β两个分站,一位位勾心斗角的同事、那个总惹麻烦的临时工……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
总而言之,在他入职基金会这四十余年的时间里,无论走到哪,陈念总是他身边最重要的那个人。他们一起共患难过、一起笑过、一起哭过、一起喝的烂醉、一起为了共同的敌人前仆后继。可以说没有陈念、就没有今天的他,反之亦然。
唉,要不是他让陈念带人镇压那个Keter级的收容突破,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又怎么会因此而死。本来撑到今年年底他就可以和老陈一起提前退休,颐养天年了,但……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夜渐渐深了,在那钢筋水泥铸成的丛林里,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正坐在一根树枝上掩面痛哭。
Site-CN-13
2056/8/14 8:00
礼堂
原本光鲜亮丽的礼堂内,此时处处笼罩着沉闷压抑的气氛。主席台上清一色地摆满了白绿相间的花圈,显得朴素而又凄清,每一个上面都分别印着Site-CN-13各位领导的名字,正中间的字幕、两边的大屏上,无不写着“陈念同志永垂不朽”八个大字。这天,13站全体3级以上员工全部暂停工作,统一来到礼堂参加陈念的追悼大会。
各项事务准备妥当后,追悼大会正式召开。例行默哀环节结束后,徐峰上台致悼词。
曾几何时,他也曾经历过一位位前辈的牺牲,这个礼堂,他也无数次地站在台下,看着一个个面无表情的领导机械地念着悼词,那些牺牲的人对他们来说可能不过如此,甚至为他们的升职提供便利,等到他们死的那天,再上台致悼词的新领导心理也是这么想的。
基金会就是这样,只要你干的时间足够长,就知道死是一件多么平常的事情。但当它真正降临在你身上的那一天,你又会感叹命运是多么无常。可以说,在基金会里,很少有人会因为他人的死而动真情,一位部门主管的去世,和每天数以百计死在实验室的D级人员是一样的,没有人会因为他们的死而改变自己人生的什么,这就是事实。
陈念也一样。
即便徐峰致悼词时的情感多么真挚、心情多么悲悯,也改变不了台下99%的人想赶紧结束这个长而无物的追悼会,然后回去打卡、工作、吃饭、摸鱼、下班的心情。徐峰也没想改变这个,毕竟他也是普通人,更没资格让别人去做这个圣人,只需要尽自己这一份绵薄之力,帮老朋友走好最后一程,他自己心里也满足了,或许陈念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他什么。
就这样好了。
致悼词完毕后,大家在主持人的指导下开始七扭八歪地鞠三次躬,随后葬礼结束,一切照常进行。
就在徐峰也准备离开礼堂之时,主持人跑过来,塞给他一封皱皱巴巴的手写信:“陈念同志在帷幕外没什么遗产、也没有家人,当然就没有继承这一说,但他在弥留之际亲手写了这封信,说要交给您,内容绝对要保密。”
徐峰接过信,心里的悲伤被疑惑冲淡了一些,别说这年头了,就是放在他小时候,手写信也早就是被淘汰的东西。前几年市容改造,把大街上安的大大小小的邮政绿邮筒全都拆掉了,一部分放博物馆收藏,另一部分都回炉融了当废铁。陈念即使想告诉他什么秘密,在网上说也够了,就算是为了保密,有时候实体的信息反而比网上的更容易泄露,看来这小子还挺有仪式感。
致 徐峰
老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早已知晓我的结局了吧,其实你没必要太自责,稍微回忆一下就知道,镇压SCP-CN-[已编辑]是我主动请缨的,甚至是我求着让你派给我任务的,忘了吗?
所以啊,以后的生活还得继续,想想你他妈又不能提前退休,得在这个位置上干到七十岁这种破事,我的死有算什么?好了,该客套的也客套完了,接下来说的是正事。
长话短说,我死后唯一的诉求,就是让你把我的死讯告诉林南。你当然很好奇为什么我要这么做,甚至会问林南是谁,接下来我都会一一告诉你。
你应该还记得在迭代公告和金汁玉液两起事件吧,但你大概率忘了它们的始作俑者是谁,这是因为迭代公告事故结束后,这两起事件对你的打击太大导致你一听到林南这个名字就自动触发PTSD了。总部为了保证你能正常工作只好对你实施了部分记忆删除,但仅删除了你对那个当事人名字的记忆,现在我告诉你他叫林南。我知道这不会唤醒你对他本人的记忆,只是在你的脑子里强加了这一个名字,但这就够了,我要求你做的就是把我的死讯和死因告诉他,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当面,他现在在Site-CN-9527当研究员,应该很容易找到。
那么你接下来就要问了:“为什么要把我的死告诉这个敌人呢?”跟你说实话吧,接下来你听到的理由尽管很牵强,但确实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绝不会仗着什么老朋友的情谊哭天抢地的要求你帮我这么干,你当然也可以觉得不该这么做然后把这封信当成废纸,但我了解你,你不会这么做。我其实早就想原谅他了,当年那些事情的经历者要么早已去世,要么神志不清地待在疗养院里。现在唯一还能做些事的只剩下我们三个了,我希望他不要内疚,你也早点走出阴影,这就是我最本质的初衷。
再多的煽情话我也不想去说了,总而言之,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还请把它记在心上,就当是送老朋友最后一程吧。
共勉!
陈念
Site-CN-9527
2056/8/15 14:00
咖啡厅
是的,咖啡厅,如果有人询问近30年来基金会哪个站点迎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经历了可歌可泣的奋斗史,Site–CN–9527站点主管刚俊松一定会勉为其难地对他说:“真拿你没办法,坐好咯……”但只要是了解些这方面历史的人都会知道,9527站今天能得到的一切成就都离不开它的友站Site–CN–10086的牺牲。在由于位置原因,运输生活物资的后勤人员多次在山林中迷失,而10086也因为切断了整整两个月的食物与饮用水供应导致站点仅有的几十名员工几乎全部染病,成为了基金会中国分部自成立以来最大的丑闻之一。后续,基金会总部方面开始了一次针对边陲前哨小型站点的统一改造升级,9527站也因此得到了红利。
前任的傅主管早已与世长辞,走之前,凭着他在aic事件中大放异彩的表现,老主管推荐了刚俊松作为新任站点主管。而在他本人的争取与总部的支援之下,9527站很快就变得勃勃生机、万物蓬发,站点科技化程度直逼Site-CN-416;在职人员数量增加至近千;站点设施也比先前扩大了几倍。各种各样的部门入驻了站点,刚俊松时常会抱怨成为站长,站点扩建之后,他每天忙的都睡不了几个小时,但听见这话的员工往往都会反驳:“整个站点就他最闲,每天就是在站点里四处闲逛。”但不管怎样,9527站已经成为西南边沿最重要、最庞大也是最有名的前哨站,这是无人否认的事实。
9527咖啡厅的布局,和别站是不同的,门口是一个圆形的自助吧台,里面预备着自助冰块,可以随时加冰。员工们晚上下了班,吃完晚饭,在小程序里花上九块九,就能点一杯美式——这是二十年前刚建立时的事,现在要涨到十九块九。倘若肯多花几块钱,就能买一杯拿铁或者摩卡了,如果出到几十块,就能买一样套餐。但这些顾客,多是后勤人员,大概没有这么富有与空闲,只能买了咖啡带回宿舍。只有当上研究员的,才能进到咖啡厅里面,慢慢地坐着喝。
林南是唯一在宿舍喝咖啡而又穿着白大褂人,他已年近花甲,每天蓬头垢面,胡子不刮、脸也不洗,虽然穿的是研究员的白大褂,可是又脏又破,部分地方已经弄的白里透黄、黄里透金、金里透白了。他对人说话,总是重复着他当年的那些事情。林南,这个名字在三十年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作为含着金钥匙诞生的传奇,他在13站、9527站等站点的一众老资历心中留下了重大的阴影。那道异常的门径至今仍在13站的旧设施区运转着。正是因为他的“光辉过往”,9527站三十年前那些吃过苦的老资历们都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提拔晋升和奖励,唯有林南一人还在原地踏步。
这天,林南一到店,所有喝咖啡的研究员都对着他笑,有的叫道:“林南,你衣服上怎么又有金汁玉液了,又掉到哪个厕所里去了?”他不回答,对着点单aic说:“来一个中杯美式,少冰,不加糖!”便掏出在一张在收藏市场已经有些价值的第六套二十元人民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这个月的花呗一定又没还完了!”林南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看见你用花呗额度买了‘那个东西’!都一把年纪了,用的明白么?”
林南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骂道:“你们这些小资历啊,就是太娇生惯养了,我刚来9527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去创造。我一次次带领站点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却总是被那些……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算计,导致现在沦落到这部田地。天黑了啊,天黑了啊!”
这些话引得众人哄笑起来,咖啡厅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林南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Site-CN-9527
2056/8/15 21:00
男宿舍楼 901寝室
Site-CN-9527男寝的9楼原本是用于堆放杂物的,还有个配电室,但尽头的一个小房间却被单独开辟出来作为了寝室,这正是林南的房间。在站点新宿舍楼刚建起来时,他原本是和其他三个人住一个寝室的,但奈何林南晚上睡觉发出的声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已经达到了影响他人听力和墙体稳固的级别了。
后勤主管在收到了反复多次的投诉后,只好给他开了这样一个单间。此房间及其逼仄狭小,在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后,剩余的活动空间不足三平,加上随意撇在地上的、成堆的杂物,让这里成为了整个站点最难以立足的地方。
此时,林南正躺在沾满污垢的床上,手里摆弄着套着包浆发黄手机壳,屏幕和摄像头都像抹了一吨猪油的即时通讯终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家伙为数不多在计算机方面的强项也基本退化完毕,原本干净整洁的终端桌面被他在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一堆清理软件占满。每天使用时长最多的软件就是那个充斥着广告的Skip安全浏览器,他总会用一晚上的时间在一堆广告弹窗里搜寻到为数不多的真网址,点进去以后却仍是Not Found 404。
就在这时,他那百年不用的帷幕内消息软件突然响了起来,林南只好退出浏览器,点开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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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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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沉默着盯着聊天框,他似乎应当喜悦,毕竟陈念那个狗东西死了......可他怎么笑不出来呢?
“死得好啊!死得好啊你这狗东西!你也有今天啊陈念!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念!你终于死了!”
他强迫自己放声大笑,沙哑的笑声穿透破旧的木门、落灰的地面、掉漆的墙皮,却始终没有穿透他的心。这不是大仇得报以后欣喜的笑,相反,这些人死后,林南越发觉得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他生来便是个愚弄世人的小丑,但那时总有人陪他演这出丑角戏,无论他将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总有人会记得他。可现在,当其他的演员一个个离去,他还剩下什么?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干坏事的权力都失去以后,他还剩下什么?
醒来,枕边一片湿……
Site-CN-13
2056/9/1 10:00
医务室
“您的高压是140毫米汞柱,您的低压是85毫米汞柱,您的心率是每分钟70次”血压机响起机械的提示音。
“徐主管,您身子骨还挺硬朗的呀,到了您这个年纪还能保持正常血压的真不多见,您除了肛肠这边有点便血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医务部主管微笑着说。
“哈哈,都是年轻的时候打下的底子啊!古话说得好:‘一日之计在于晨’嘛!”徐峰也笑笑。这天是Site-CN-13一年一度的员工公益体检时间,徐峰作为最后压轴出场的人员,现在也从哀鸿遍野的血压测试中全身而退,在众人看来,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似乎永远不会老去,让人无法想象他在年轻时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
“徐主管,所有体检项目都测完了,还有一些采样体检等待化验,预计今天傍晚就能出结果,到时候我派人给您把报告送过去。”
徐峰点了点头,离开了医务室,虽然他现在并不需要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但林南那个不稳定因素却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他希望林南能在最后一刻理解并原谅他们。他开始庆幸自己忘掉这个家伙了,因为这勾不起他三十几年前对林南的恨,也就可以低三下四地倒反天罡求着林南原谅他们,也能帮老朋友了结遗愿了。他知道,如果按照他的性格,只要能记起那个家伙,就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求着他,尽管他需要不停地逼迫自己相信这就是金汁玉液与迭代公告事件的幕后黑手,但却始终无法调动起他心里最根本的恨意。
记忆,真是神奇的东西呀!
“徐主管,您的体检报告送来了!”
“好,放桌子上就行。”
徐峰打开体检报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体检报告
| 姓名 | 徐峰 | 性别 | 男 | 年龄 | 65岁 |
| 职位 | Site-CN-13 站点主管 | 既往病史 | 创伤后应激障碍(心理) | 疾病状态 | 已痊愈 |
| 左/右眼视力 | 4.9/5.0 | 散光 | 0 | 其余 | 正常 |
| 身高 | 176.5cm | 体重 | 67kg | 其余 | 正常 |
| 高/低压 | 140mmHg/85mmHg | 心率 | 70次/min | 其余 | 正常 |
| 血糖(餐前) | 6.0mmol/L | 尿酸 | 300.0μmol/L | 其余 | 癌细胞:阳性 |
| 肺功能 | 正常 | 口腔 | 正常 | 便常规 | 异常:患者出现大量便血、排便困难等情况 |
主治医师签字:孙明华
备注:经血常规及便常规检验推测患者肛肠处可能发生癌变,尚不知其病变持续时间,因此无法推测癌症阶段,建议尽快前往Site-CN-01疗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
——SCP基金会 Site-CN-13 医疗部
本人签字确认处:_
“这、这…”徐峰的脸色转为铁青,接着变的通红,再是白的、紫的、绿的。快速变换了一阵后。他颤抖着双手,拿起了单子反复观看,再确认无误后,释怀般的倒在了椅子中。徐峰沉默着盯着眼前的体检单,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当医疗部的报告如今摆在了他面前时,他不能不感到恐惧与愤怒。
他叹了口气,缓缓地合上报告,靠在了椅背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得癌症的,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的影子,但随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叹息声在办公室里飘荡,久久未息。
Site-CN-01
2057/1/10 8:00
疗养院
徐峰在阳光的照射中缓缓睁开了眼。他先是一愣,下意识的准备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乏力,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住到了疗养院中。折腾半天,他终于坐了起来。
一周前,在办公室里工作的徐峰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正准备回宿舍稍微休息一下,却在经过走廊时突然感到眼前一黑,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疗部中。他的癌症突然恶化,在几天前被转移至Site-CN-01的疗养院。起初,徐峰并不愿相信这一事实,他坚持认为这只是正常的症状而非癌症恶化,但经过01站的专家反复检查确认后,宣布了他最多只能再活三个月左右。他不得不面对事实,让刘秘书暂时接替站点主管的位置。
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徐峰不仅有些晃神,他又看向室内,明晃晃的白炽灯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重新闭上了眼。就这么过了许久,徐峰突然有些口渴,他睁开眼,缓缓伸出手按下了呼叫铃,走进来的不是想象中的医护人员,而是利用帷幕内科技制造的机器人。
“您好,MMR-00205711号医护机器人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徐峰没有听清机器人的编号,不过这无关紧要,他缓缓吐出一个字:“水......”
“好的,请稍等。”
徐峰看着眼前机器人掏出一个杯子,一道蓝光闪烁了一下,接着,一杯水被递到了徐峰的面前。徐峰感慨了一句基金会的高科技,举起水杯一饮而尽。
将杯子递给机器人,徐峰躺了下去。
Site-CN-01
2057/4/23 19:00
疗养院
终于,在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卧床后后,徐峰的病情来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三个月里,还活着的一些老资历都来看过他,13站举行了“为站长祈福”的募捐,不过徐峰连金额是多少都不清楚。似乎还有一位O5来看过他,不过徐峰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刘秘书一开始还来看过他,后来就逐渐消失,徐峰已经想到了他开心的准备等自己去世的样子。
人们都说老人可以预知到自己的死亡,这一次,徐峰也有了大概的预感。从中午开始,他感到一阵阵严重的不适,到了下午虽然有所好转,但直觉告诉他,这不过是将死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19:00,徐峰按下呼叫铃,要求真人陪护。
19:20,几个白大褂走了进来。他们围着徐峰的病床,各种记录,徐峰抬头盯着洁白的天花板,他恍惚中看见了陈念的身影,一开始是见到的最后一面的老年模样。可慢慢的,变成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那个研究员,他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陈念还是自己。但很快,他又看到了扭曲的门径与喷洒的金汁,看到了一道扭曲的面容,那面容是陈念、是曾经的13-α站站长与13-β站站长、是刘秘书、是许许多多他见过的人。最后,这道面容渐渐清晰,一张国字脸、尖鼻子、深眼窝、左眼向上、看起来二三十岁的面孔浮现在了眼前。徐峰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是林南,金汁玉液事件与迭代公告事件的罪魁祸首。
徐峰先是感到了一阵冲天怒火,恨不得冲到9527站把他碎尸万段。接着是一阵恐惧恶心,他睁开眼,忍不住吐了出来,周围的医护人员赶忙围了上来。他摆摆手,说我要见林南。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这是谁,徐峰沙哑着说9527站的林南,他说这是他的临终遗愿。
一位4级站长的遗愿当然重要,更何况他只想见一个普通的2级研究员。白大褂拿起终端,开始层层汇报。徐峰再次躺了回去,呕吐物被清理干净。他已经没力气再起来了。
19:43,徐峰的病情猛然发作,他开始上吐下泻,而林南那边没有传来消息。
20:04,徐峰进入了最后的阶段,9527站已经传达了消息,但是林南突然失踪了。
20:23,徐峰缓缓晕了过去。晕过去前,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没那么恨林南了,他想向林南传达来自他与陈念的原谅,他想告诉9527的站长可以放过林南,他想彻底了结三十年前的那件事。
可林南没有来。
很快,一张布告贴在了13站的礼堂。
讣告
基金会中国分部高级研究员、收容专家、“2026感动中分十大人物”称号获得者、第六、七、八、九届中国分部O2大会代表、O4议会常务委员、现任Site-CN-13主管徐峰同志,于2057年4月23日夜晚20:23分在Site-CN-01疗养院抢救无效去世,享年66岁。
徐峰同志的一生,是为基金会立下汗马功劳的一生,是数次力挽狂澜、拯救站点的一生,是嫉恶如仇、坚持与恶势力对抗的一生,也是名垂千古、流芳百世、永远值得我们纪念与学习的一生。他的离开,是让整个Site-CN-13站点乃至基金会都感到无比悲痛的,在此愿他安息。
按照其本人遗愿,去世后丧葬礼仪一切从简,终途部将择吉日对徐峰同志展开追悼大会并安葬于基金会烈士公墓。
——SCP基金会 终途部
临时站点主管签字确认处:_
Site-CN-9527
2057/4/25 23:00
主管办公室
“刚主管,你确定咱们今晚能整理完这堆资料吗?”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人事档案,几名被刚俊松亲自从寝室抓过来的人事部门人员瑟瑟发抖。
“别问这么多了,加班费又不是不给你们,你们如果有刚才跟我抱怨的时间,大概早就批完好几份档案了吧。再说了,你们以为我非常愿意用人工来干这个啊,要不是我aic的Token没了用得着你们?”
“行吧,多说无益,那开干吧。”
每年这个时候,都到了是基金会统计退休人员并为他们计算退休后补贴与福利的时间,当然也是广大人事工作人员最为躁狂的时刻。一想到要计算上百个可能与你素不相识的老头的退休金,而这个数字却比你现在的工资高上几倍,即使是最为圣洁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问候某个分到了房子的老前辈那早已离去甚至并不存在的双亲。
“我靠,这个叫林南的是个手子!”
“怎么了?”刚俊松听到这个名字,神情立刻激动起来:“把这份档案拿给我,可能要修正一下,我直接就现场办了,省得你们事后再去找别人汇报,最后还得我亲自批准。” 刚俊松将这份档案夺过。
“林南,性别男,58岁,工作时间38年零2个月整,曾从事岗位:Site-CN-13临时外勤执勤员、Site-CN-9527初级研究员(曾为中级,后降级)退休时间:2057年9月1日 曾获得成就:无 曾获得处分:(数量过多,请查阅附录,仅限3级及以上人员)退休每月补贴:50元人民币 其余退休福利:无”
“真可谓一头跳跳虎,一条脆脆鲨!”刚俊松如是感叹。
“林南?这家伙退休金是怎么干到正数的,他难道不应该每月给基金会赔什么退休款之类的吗?”
“唉,政策救了他啊,前两年O4开大会表决同意了提高工龄35年及以上人员的退休金,最后提了100块,他才勉强过线,还超了50,这就是那50块退休金的来源。”刚俊松解答道。
“那他要是退休以后吃不上饭饿死了算谁的?”
“那他惹了这么多事还没被降成D级算谁的?”
刚俊松一句话给人事部小伙怼没了脾气,只好继续闷头工作。
“你们说,就让他这么走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了?”不久,刚俊松对着几人发问。
“主管,您想怎么办?”
“帮我盯着这家伙,发现他又发什么癫病了及时告诉我。”
“是。”
“好啦,刚才我已经找人帮我给aic续费了,你们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不久便心领神会,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离开了主管办公室。
Site-CN-9527
2057/8/31 17:30
第二实验室 临时库房
很可惜的是,林南平安无事地活到了退休前一天。
“林南同志,今天是你基金会生涯里的最后一天,希望你能站好这最后一班岗,做好最后一次实验,照看好最后一个收容物。祝你退休后仍然保持对生活的热爱,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勇往直前,做最美的基金会人!”
机械的短信音在林南的通讯终端中响起,9527站有个惯例,在一位员工退休之前,他的退休告别语通常会找一个和他关系较好的同事人声录制,是一件相当具有仪式感的事。但这对林南来说基本就是痴人说梦了,如果孙仁济之类的人还活着,或许会威逼利诱地找一个小员工痛哭流涕地给他假惺惺地录个音,但现在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虽然林南在名义上是个研究员,但他真正的工作只是在其他研究员做研究时辅助监控看管第二实验室的库房,人话说就是个并不吉祥的吉祥物。他对这个工作倒没什么意见,反而十分尽责,如果有人想进去换一个打坏的试管或烧杯,此时他一定会像个小区保安一样拿出记名册要求那人登记,尽管记名册这个东西已经在20年前被淘汰了。
晚上18点整,林南换下穿了三十几年的研究员白大褂,准备前往记忆删除部进行记忆删除及填充。按照安排,林南被填充的记忆应该是一个由于疾病原因提前退休的公交车司机,由于一次撞死了人又没钱赔导致要从他的养老金里扣,最后扣的只剩每月50元了,林南本人对这个提议并无反对。
“B级记忆删除即将开始,请确保所有措施已预备完毕,记忆删除工作将在1分钟后开始。”
负责删除的研究员往林南兜里塞了100块钱,算是提前支付他两个月的退休金,顺便作为创业启动资金。
B级以上的记忆删除结束后,受试者通常会有不定时的昏迷时间,这个时刻基本也是站点把退休员工送回家的时候。但林南帷幕外的住宅早已在几十年前他加入基金会没几天后就拆迁了,但显然,那笔拆迁款不属于他。
安保人员启动一辆无人驾驶的轿车,开始为它设置导航目的地。
“拉这家伙去哪?”
“离站点最近的大城市是哪?”
“昆明,到那里往返大概半天,明天中午之前能回来。”
“那好,就去昆明吧,省会城市,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几人将林南抬上那辆车的后座,汽车启动,大家挥手送别。
云南省 昆明市 嵩明县
2057/9/1 20:30
欣悦宾馆
尽管几次市容整改行动已经打掉了大部分市区内的老破小旅店,但在鱼龙混杂的城乡结合区域,这种破旧的宾馆仍然随处可见。即使在这个物价飞涨的时代,二线城市,单人房,有Wifi,有热水,一晚一百块的宾馆几乎也是痴人说梦。可不知怎得,这种堪比凶宅性价比的房间还是被林南遇到了。
“妈的,老子兢兢业业开车开了一辈子,最后关头因为撞死了那个探头鬼让我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为什么,为什么……每月五十块钱的退休金,你他妈糊弄鬼呢!我明天就去工信部投诉,实在不行再报案!”
林南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嘶吼道,但这时候已经没人再和他说话了,被顾客投诉过来敲门骂他的老板娘除外。
林南越发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他感觉自己只是开了一辈子的车,也没遇上什么人,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在心里,总有一种特别累、经历了特别多的感觉。
“可能,我哪个平行宇宙,是个十恶不赦、无法无天的畜生吧,他的报应太大,我都感受到了。”
林南越想越觉得自己无比正确。这时,一个男人推开房门,林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套上头套,拽着径直向着顶楼走去。他想挣扎,却感到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天台的门并没有锁,林南被带着走了上去。男人把他推到边缘。
“自己跳吧。你可能忘了,但我们一直记着。”
林南愣住了,接着他听到身后的男人不耐烦用脚蹭了几下地。随后,一股推力从背后传来,他掉了下去。
夜晚的流星撕破夜空,一个泯然众人的老人呱呱坠地,这是一位旧时代遗老的离去,也是新生命的诞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定会有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子伴随着一声啼哭降临人世,他可能智力超群,天生便是帷幕内耀眼的新星;也可能是开的一手好车,至少是不会撞死人的那种。总而言之,他不会再惹什么麻烦了,不会再让某些人死不瞑目了,不会再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了。
公元前3.6亿年,海中的第一只鱼儿长出四肢,勇敢地攀登上陆地,创造了延续至今的脊椎动物王朝。
2057年9月1日,迟暮的老人攀上天台,感慨世事无常,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天翻地覆的一生。
故事的最后和最初,一样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