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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确定这些事说给谁听,很可能我现在不认识。这无关紧要,如果你听到,就说明你一定是我的朋友,我们已彼此搀扶,希望对方过得更好。我想了解你更多,也愿意展现我的过去给你。这些回忆关乎我的过去,我在此记录一位旧友。
我跟她认识三年,只在最初半年内说过话,往后没碰面,关系未断,我们依然在互相伤害。昨天我回教室,看见书散落一地,几支笔盖也找不到了,收拾文具的残骸时,同桌朝我会心一笑。在他眼中,我和她是暧昧的男女朋友,不愿承认关系的恋人,她特意来我教室掀翻书桌,正是小情侣打情骂俏。我无力解释这些,越解释越像虚心,旁人愈发起哄,若要严肃正名,反而可能会被责怪太认真,只好放任流言,并自我安慰说自己并非流言的帮凶。实际上流言伤不到我,也伤不到她,我真要解释,也很难讲清我们的关系。
她名叫马振秋,小学就是同学,但到高中才熟悉。我妈担心我一个人坐动车上学太孤单,翻朋友圈问有没有同校生好一起去。正好她妈跟我妈是老同事,家里人问过我们的意见,决定让我们一同上学,路上有个伴好彼此照应。
我当时很兴奋。整个青春期我都没跟女生说过话,也没停止过对女生的幻想。我想象有天家里添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想象我在歹徒手中救下女同学,或者魔法少女在怪物前救下我。我不展露这些愿景,那太可悲了,我宁愿表现得无欲无求,对两性关系不感兴趣。爸开车送我到动车站的路上,我忍不住回忆小学就见过的脸,但记不清,似乎能回忆起她被点名回答问题的窘态。我对小学的印象更多停留在一帮男生用千年杀互捅屁眼,那是段黑暗、波澜壮阔、掺杂背叛与友谊的历史,以班长捅了班主任屁眼为节点落下帷幕,但没有什么对女生的回忆,她们的脸和声音都很模糊。
那天她穿着蓝色T恤,我远远瞟了眼她的脸,好像能跟印象中的谁对应起来。候车室充满安静,我到她对面坐下。她说,你是尹令知吗?我说,是的。她往周围看了圈,低头玩手机。我也想玩手机,但拿出手机就不会再有搭话的契机了——可能到发车时会有个小契机,我说,开始检票了,她说些什么,类似如此。我揉着手机音量键,冥思苦想。
我终于想出话来:“你是马振秋吗?”
她说:“是的。”
我说:“哈哈,我还以为你不是呢。”
幸好她没抬头。我扭头看发车时间表,掩饰尴尬欲裂的神色。我忘记平时怎么跟人聊天的了,似乎很自然地就在聊,但话题到底是怎么开始的?我需要找共同话题吗?怎么找共同话题?直接问她我们有什么共同话题吗?那太轻率了,我身处无法读档的游戏中,每一步都必须谨慎考虑。
电子音报,XXXX号列车即将开始检票……我脱口说:“开始检票了!”
她早就起身,承起书包单边背带,提前捏住车票,明显听到这句,却什么也没回应,只是看我,像幼儿园老师看住离队的孩子。我跟在她身后去排队。我能理解这话很蠢,可我也不知道你已经知道检票了,虽然有广播,但玩手机入迷听不到也是常事,我为这几句话绞尽脑汁,她甚至不需要回应,难道你就认为你比我高贵,我说话时你不用搭理吗?
路上我们没再说话。放假倒也一起回去,交流仅限于无关紧要的杂谈。一个多月后,起初能跟女生一起上下学的激动已化为乌有,她不过是经常碰见的陌生人,穿着蓝色、黄色、橙色的常服,之后一直是校服。我们临着坐在动车上,她必定在到站前一两站上厕所。她总戴耳机听歌,跟人说话也不摘,以及总跟头像是千早爱音的朋友聊天,边聊边笑,情不自禁地蹬腿踢前座底部。我对她的了解仅限这些。
与此同时,我逐渐融入属于我的高中生活。班级里女生很少,成团聚在最右侧靠前后门的两片,而我因身高排在左侧靠后的位置,附近全是男生。同桌是陆八魔爱露单推人,有两盒《蔚蓝档案》的卡贴,一盒全年龄,一盒R18,后者上课偷看被收了。前桌两个打算搞计算机竞赛的,成天批判教育制度和社会现状,计划神功大成后一起辍学做一辈子游戏。后桌本没人,都是犯事从中间座位贬来的,左边那个研制臭水在化学课上炸了,右边那个不服熄灯时间从而强吻宿管大爷。我们很快熟络起来,因为同桌偷偷藏了手机,还慷慨地分我们用,相册里有黄漫,浏览器里有黄片。我第一次感受到这是高中而非初中,所有与性相关的话题肆意生长,连前桌的梦想也从做全国第一部3A大作变成了做一部黄油。我们不再遮遮掩掩,这里离老师很远,也离女生很远,天然形成一层保护膜。
开学后两个星期,臭水哥找到了女朋友,隔壁班的,比他还高一头,来我们班找他就像妈妈来找孩子。那是我们第一次见他人模人样,谈吐间竟有风度,能把玩笑话抛回去,让想逗他乐的女友哈哈大笑。因为外人在场,我们也假模假样地做起卷子,前桌借讨论问题名义转头看他们。强吻哥用手托脸遮挡视线,不看他们卿卿我我。第一阵铃后,女友笑着跑回班级,强吻哥马上撤掉手臂,戳臭水哥肩膀:“没想到你喜欢开大车啊。”我们也把矛头全对准他,问他啥时候找的,咋骗来的,催情药多少钱一斤。臭水哥一开始不好意思,随后说是老同学了,可能因为离家远,在这没伴,天然跟他聊得来,也不排斥谈段关系试试,不合适还能当朋友。一阵窃窃的起哄后,我们转而将话头对准彼此。你怎么不找女朋友?你什么时候脱单?第二阵铃响,班主任进来,教室回归肃静。
我想起马振秋。同样离家甚远,每两周便有两次动车上的独处时间,有没有可能哪天一聊,发现爱好与电波都对得上,也处成对象。于那时的我,这是遥远而难以触及的妄想,从它能自然诞生而不携带背德或羞愧,就知道我们注定没有可能。但她也许很适合作为一项练手之作,等我学会如何跟女生说话,自然就能找到对象。
当然,我没有将其付诸实践的勇气。我对她知之甚少,初见时失败的交流总悬在我心头,每次见到她我都害怕到一句话都不敢说。在极尽规律的日子,我好像会无数次跟她一起上学、放学,这次不开口以后也总有机会,无穷次轮回下不需要开端。
开学两个月,入秋。尽管学校强制穿校服,但秋冬天只需要外套,内里可以随意搭配,同桌终于换上了爱露痛衣,如暴露狂般扯开外套向我们展示。我跟马振秋还是在校门口碰头,乘公交车去动车站。前面出了车祸,小轿车和闯红灯的摩托车撞上,骑摩托的飞到护栏上碰得头破血流,车全堵住了。警笛声与人声一片,我烦躁地看着手机减退的电量。
“赶不上动车了。”她说。
我说,嗯。扭头看她。她正跟母亲打电话:“……得改签下一班,今天晚点到家。”她看向窗外,捏了捏外套下鲜黄的衬衫边。我挪开脸,她转向我,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别看我!快转过去!我想。她妈知道后肯定也跟我妈说了,没一会儿我妈就转了笔钱,让我带马振秋解决晚饭。我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也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干脆把手机腾到她眼前。她看了聊天记录,说:“去哪吃?”
“随便找一家吧。”我舌头有些干涩,“这里我不熟。”
“那去吃烧烤吧,离这不远。”
她干脆地决定了。到站后她直直往前面走,连导航都没开。她步伐挺快,我跟在她身后也费劲。车祸让很多人都被迫改变了行程,街上同样校服的学生不少,各自往小店中挤去,像积木嵌入积木。大概走了一公里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老板在烧烤,老板娘在前台辅导小学的儿子数学作业。她选了靠里的四人桌,我在对角线位置坐下。年糕,苕皮,花蛤,娃娃菜,馒头片,牛肉串和羊肉串各二十串,等菜的时间,我以为她会继续看手机,但没有。她看着我,好像在观察或估量什么,眉毛始终平平的。我隔着烤架的烟气看她,那双眼睛在尘灰中波动,仿佛并不同时眨眼。
“你不跟他聊天吗?”我问。太生涩了,我想把话题拉远,让她注意力回到方寸屏幕间。但这样不显得我像窥探隐私还毫不知耻的变态吗?
“谁?”
“那个千早爱音头像的。”
“哦,他死了。”她翻开手机,“群友让我别难过,QQ全是红点,我懒得一个个回,不想看手机了。”
“啊啊,节哀。是什么原因……去世的呢?”
“跳楼。”
我好像并不期望得到这样的答案。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跳楼或上吊或意外身亡,似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但要再问下去很可能就到她隐私了。在她没开口前,我什么话也问不出。可难道就这样了吗?如果连这都问不下去,以后怎么跟女生聊天,怎么找女朋友。这是一个起点,她是送上门的练手机会,问吧,就算伤害她也问吧。
“抱歉,他为什么会跳楼呢?”
“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我?我不认识他,我……”我忽然意识到她可能误解我看光了她的聊天记录,但其实我只看到头像,“我没有看你们聊天记录!真的,只是头像太好认了,不小心就看见了。”
“答非所问。”
第一盘烤串上来了,还没放到桌上,她就拽下一根,猎狗般吞掉肉块,瞬间只剩夹杂肉沫的竹签。她在木桌上叩了叩签子,说:“你不是写小说的吗,想象力这么匮乏?”
我有些吃惊。小学时我跟同学一起编过故事,最古典的打怪升级脚本,分给班上同学看。我写完一章他写一章,也不写大纲,写到哪算哪。它没写完,除却我们不知道如何收尾,另一个因素就是我们的矛盾。当时我认为主角比魔王厉害,他却认为魔王比主角厉害得多,一巴掌就能把开了挂的主角团全部秒杀,因此故事停滞,我们闹掰了。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他应该也不讨厌我,只是我们都太好面子,谁都没开口说和好,最后关系和故事一样失去了结尾。这事实在太久,我也好久不再写小说,她却还记得。她对我的了解,比我对她的了解更多。
“像学业压力什么的……也可能他根本没死?”
她取第二根烤串,拿给我,却用尖的那头对准我。我用指甲钳住尖头接过,她顺手开始吃第三根。我越来越语无伦次,可她一言不发,等我说不出话,才哼了声。怎么拿别人的朋友来编故事?就算揣测也太不礼貌。
“你觉得,什么是朋友?”她问。
“认识,关系好,就算吧。”
“如果一方做了对不起另一方的事情,是可以被原谅的吗?”
“得看程度吧……小事情,沟通过就好了,超过一定限度,嗯,就无法原谅。”我惊异发现自己说话变得流畅些许,而她在循循善诱。悚然间我觉察到目的性的存在,可我无法辨别它的终点。
“那我们算是朋友吗?”
“可能吧。”
“真不果断。”她说,“那这样好了,你刚才说,朋友间做了错事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被原谅的,也就是说,如果我做了错事而你愿意原谅我,那就说明我们是朋友。”
她拿起竹签,扎中我的手背。我一哆嗦,跳起来。她仍坐在那儿,将竹签丢在一旁,漠然地观察我的表情。这真的是马振秋吗?我印象中的她,沉默,克制而不苟言笑。不对,那是我们未沟通时她展现的样貌,她跟网友聊天时不是特别开心吗?或许那种情绪化、外放的形象才是她,而我认识的只是待机状态。现在网友去世,我成为她聊天的下一个载体,我难道成了网友的替身?这算是瞧不起我吗?可我在心里也没怎么把她当平等的朋友看待,可以说半斤八两吧。但我没表现出来,她却毫不掩饰,真要评判,她的过错要大于我才对。
不。抛却是非对错,此时我正跟女生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我跟女生在聊天,聊得有来有回,尽管她表现得更加主动,但我也有接话的能力。好像跟女生说话并不那么难?聊天的内容与处境已经冲破了我旧有的认知,就像免疫系统懈怠后病毒的爆发,我无法理清究竟什么在我心头打转。恐惧,喜悦,伴随不带降落伞就从飞机上跃下的失重感全部卷席在一起。我还需要时间接纳她展现给我的新形象,我还有时间。动车交叉运行在我大脑皮层,我想,我还有很多时间。
手背冒出血来,伤口还有葱花。我擦去它,抬头又看到马振秋用怪诞的目光看我。好像等待一条信号,她猛然大哭,眼泪真的流出来了。衣袖带过眼角后,那副因热气与泪水而微湿的脸颤动得楚楚可怜,整个人像矮下去一截,我前所未有地感觉在俯视她。我做错了什么?可不像,她似乎不是因为什么事才哭的,只是时机到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人,我想听她解释自己的心情。我害怕。她又用另一侧的衣袖甩过脸庞,化为一边脸因憋气鼓起的可爱形象,再扬臂化作如丧考妣的哭丧脸。很快这些都不见了,她手上的馒头串只剩光秃秃根签。
“继续吃啊。”她笑着说。
我们几乎沉默地吃净了剩下的东西,动车上也无言。回家后母亲问我这么晚回来累不累。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她最后的哭泣。是因为朋友死亡终于给予了实感,让积蓄的情绪得以爆发,还是她只是佯装哭泣,或者她干脆疯了?又或者说,这一切都非常正常,只是我为人处世的经验太少,才将其视作异常?我瞪着黑夜中电灯的轮廓。由于接触不良,总有一瞬光线穿行而过,又一瞬消失。在紊乱的杂思中,我难忍疲惫,沉沉睡去。
去动车站的路上,我隐隐期待再发生一场车祸,好让她坐动车时我还没到。奇迹或者悲剧没有发生,我们一起上学。又恢复死寂,哭声与笑容都散尽了,她只是无聊地看手机,嘴角向下,上唇盖过下唇,彰显出刻薄的神色。我不敢跟她搭话,可实在想出去上厕所。通常她靠走廊我靠窗,所以出去得经过她前面。忍了一会儿,觉得膀胱没法撑到学校,我选择敲她的桌板,希望她明白我的意思。她侧身让开条道,我出去时被扯了下,她捏住我的衣角。那种错位感又一次击中我,那是副小鸟依人的动作,可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冷峻地俯视桌板。她松开手,我往厕所逃去。
那周臭水哥被女友分手,罕见地陷入低谷期,在教室后放了一整排用粉笔、蚂蚁和酸奶调制的臭水,就如私藏一窝大炮。原先下午他总陪女友出去,现下又跟我们到处跑。强吻哥扮演出善解人意的样貌,宽慰他说好好沟通总会有未来。同桌负责调侃,嘲笑他回归单身一族,差点被臭水哥拿臭水炸了。当时他举着瓶子眼都红了,谁都不敢上前,只有强吻哥调解说同桌并无恶意,往日大家也这样开玩笑,让他不要多心。
分手能带来这样的冲击,我头一回目睹。刷抖音时总会看到别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那是剧情演绎,难免夸张成分。我从没有恋爱的经验,跟朋友绝交也只闷头伤心,情绪波动不会那么大。我无法想象自己失控,如果恋爱能让我歇斯底里,那它到底会有多神奇。我总想跟他们讨论这些,可他们不是能讨论话题的人。我们的相处唯有让自己贴近青春期少年的刻板印象,我们用青春期少年的口吻交谈青春期少年的话题,用青春期少年的欲望回应青春期少年的答案,与众不同或者讨论更深的话题是危险的,就算谁真想颤巍巍踏出那一步问起恋爱的话题,也只好用青春期少年的腔调,表现得毫不在意、举重若轻,或像情场中历练的高手。我们的默契止于这里。同桌爱虚拟人物,臭水哥爱已经分手的女友,强吻哥笑称自己是gay,我说我喜欢着语文课代表,但我并不真喜欢她,只是觉得她好看,很可爱,却无法想象恋爱的场景。她应该离我很远,我不应涉足她的生活,远远看着就行。她适合作为我们谈天时的挡箭牌,不然我要么被说成是性无能,要么被说成是gay。
我似乎太高估大家的分寸感。当我说喜欢课代表后,没几天班级里就传遍了。课代表告老师,老师请家长,我被我爸狠狠批了一通。我想解释,可说出口就成了狡辩。办公室里围着一群大人,课代表坐在远处椅子上,在哭。莫名的我感到一丝宽慰——我无法理解马振秋,可我能理解课代表的哭泣,男生和女生并非隔离的物种,这个世界能被理解的成分超过百分之五十,特殊的只有马振秋。此外,我必须改变跟身边这圈人的相处之道了,别说真心,就连模仿那副刻板印象也得选取最温和的方式。
在办公室做完忏悔与洗礼后,我终于被释放了。我妈给我个包裹,说是马振秋她妈带的,要我帮忙给马振秋,是些衣架、衣服、桃酥和梅尼耶。我妈问我知不知道马振秋在哪个教室,我说不知道,我妈说你们都一起上下学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平时都不聊天的吗。还真是,我跟马振秋的交流次数极少,有限的几次留下的是扑朔迷离的印象。我妈说,就知道你不关心这些,她在五班。
正到下课,我妈说想逛逛我学校,拉我在操场走了几圈。我妈说,你以前也这样,很少跟人沟通。我很惊讶,因为我不论小学还是初中都有一批玩得很来的朋友,现在也是,如乌合之众热闹非凡。我报了串朋友的名字。妈并不反驳,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观点被推翻。我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倒希望她反驳。
第一阵铃响,家长离校。我到她班级送包裹。我很紧张,这是我第一次给女生送东西,在后门偷看。五班是文科班,女生很多,她在第四排,比同排的人高些,正跟前桌下棋,边上围着三两个男生。我叫住刚出门的男生,让他帮忙给马振秋传话,他拍拍胸脯,大步闯入桌椅阵列,给她喊了出来。
她还沉浸在下棋的氛围里。我说这是你妈托我妈托我给你带的包裹,她说谢谢,提起就往回走。我愣在门外。就这样结束了?可,要不然呢,多聊几句吗,人家在跟朋友玩,就算闲得没事愿意多呆一会儿,我又有什么话题?但我打起不少勇气才来一趟,这样结束未免虎头蛇尾。得怪我从一开始就太紧张,或期待过高,送个包裹还能发生什么事?我不属于这里,再在后门站下去太奇怪了。
我转身要走,听到有人在背后喊我。她拿着两包梅尼耶,示意我接住。
“运费。”她丢过来。我抓住一包,另一包跌得粉碎。我蹲下捡起时,她俯瞰我,平平地说了句:“有空常来。”就走了回去。
我失眠了。
室友的夜谈结束于凌晨,夜陷入虫鸣的地狱。我摩挲梅尼耶,想她大拇指指肚从包装上滑过,想她俯视我时狭长的双眼,和那句如迷一样的“有空常来”。那是客套话吗?我会对不想见的人说这样的客套话吗?我想起小时候父母总亲切地对客人说明天再来玩好了,关上门又吐槽他没礼貌毛手毛脚给家里弄得一团糟。我没有学会那些礼节,也可能还没长到需要礼节的年纪。我能跟别人相处得很好,我知道一个典型的青春期形象应该如何。说不定正是如是种种,才让母亲觉得我不善社交。我能用一般的逻辑揣测她吗?可既然说“有空常来”,我能否当面问她这些?越想越烦躁,我悄悄出门,决定去天台吹吹风。
为防止学生跳楼,天台围满铁刺,但锁不住夜风。我坐在太阳能水泵旁,仰头看月。星星被工业废气和光污染遮得干干净净,只有月亮还算可见。有颗星星格外亮,速度也快,我看了会儿才发现是飞机。我竭力放空思绪,可依旧烦躁。打坐和冥想都是无用之举,还是下楼吧。
正要起身,楼道里脚步声,两人窃语着推门,一个高大,一个瘦小,关上门依然轻声交谈,走到一旁。铁门黄光一晃,照出两人的脸——高的是强吻哥,矮的不认识。他们牵着手,边说边笑。我想起强吻哥自称是gay时调笑的语气,双手扬到脑后现出的松弛,双眼紧盯在我们脸上,像讲笑话的人期待听众发笑。两人蹲到草丛旁,瘦个子盘腿而坐,强吻哥躺到他手臂间,好像有哭声与温和的宽慰。我没听清他们的交流,虫鸣太吵。我蹑手蹑脚往门走去,轻轻移开,可声音还是太大,人声骤然停止,没人追上来。我匆匆带上门,往寝室跑去,一路带亮几盏声控灯。
我想跟马振秋聊聊。我有好多话想说,可没有一句能向身边的人开口。
次日下午,我去她教室,她去吃饭了。我在走廊等了几圈,假装散步,等到她一个人走来。马振秋停在我跟前,目光挑起,落汗的脸颊竟显得弱小而可爱。但她开口时,仿佛汗水蒸干、头发披下、眼角放长,扬起的手将肩前的发丝推到身后,散发出高冷而难以近人的气质。
“找我?”
“嗯。”
“有事?”
“只是想来找你。”我说,“有好多话想说。”
“说。”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问什么。我只想来找她,但找她是为了什么?我以为见面就知道了,可懵懂地将自己推上舞台后,我才发现颅内真的空空如也。
“对不起,我没话了。”我低头说。
她看楼下排球队打球,我也只好跟着看。过了会儿,她说:“走。”
“去哪?”
“这里人太多,有些话确实不好说出口。我带你去人少的地方。”
我跟着她下楼。跟之前去烧烤店不同,我感受到更多的目光朝我身上投注,同学的,老师的,好像谁都在看我,偷偷说不堪入耳的闲话。她像去烧烤店一样阔步走着,拐过草地小径,往湖边去。这里风景优美,却鲜有人迹,天鹅在湖心游荡。她取一字夹撬开破败木屋的锁,不到一秒。等我们都在小屋坐下,我一路来第一次看见她的正脸。
“说吧。”她坐上废弃小艇,催促道。
灯光微弱,杂物散发沉闷的气息。我缓缓吸了口气,揣度要说的话是否太过自私。
“我想找你聊天。”
“我知道。然后呢。”
“我找不到别人聊天,所以我想来找你聊天。”
“嗯,聊什么。”
“我……我找不到别人聊天,我好像没法融入任何人,从小就是这样,我只是假装跟别人玩得很来。”
“比如?”
“我现在主要跟同桌和后桌一块玩,但跟他们聊天,都离不开黄色内容。那些我并不感兴趣。”
她大笑,从小艇跌落,又如弹簧般从地上蹦起,坐回高高的王位。我一阵窘迫,由此反思起自己的话——那是假话,我确实乐在其中,为何坚信自己比别人清高?我喜欢黄色废料,喜欢听到78就跟同桌相视而笑,听到91就说哇还有暗广,喜欢看二次元或三次元的丰乳肥臀,热爱SM影片,故意看十八禁作品而谈论其文学价值或剧本结构。没人强迫我这样。我的厌恶并不指向这些,而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的沉闷困境,这片空气没有真心的余地,我们将部分的真实包装成全部的真实。不论是谁想要聊起窘境,其他人都以嘲讽相迎,我也不例外。我没能学会表露真心的方式,也没学会聆听真心的姿态。
我重新组织语言说了这些。她听完后,笑着说:“你好像想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也可能一样。我没听过他们的真心,也许他们把真心寄存在另一片空间了。”
“你好像想说,你跟别人不一样。”她重复一遍,看着我。我不喜欢这样的表述,任何试图自称与众不同的宣言只会迎来被嘲作嘉豪的结局。是一样的。我脑中并未闪过跟我一样的人的影子,唯有脱离人与人与人与人与人与人与人与人与人与人的大众的恐惧。就算觉察自己的心情在大众视角下无法得到慰藉,我也应如真理的捍卫者一般呐喊着让别人让自己相信我属于大众。她目不转睛,我在她眼黑中看见自己惊恐的面孔。我想,她明白这话会伤害我,她只想看我反应。
“我明白你意思,人跟人的关系就这样复杂。”她走到窗边,“你说的那些,都是试图用理性让自己相信些什么,但你没法说服自己,才来找我。”
“是的。”我蔫了,跟到她身后。她眺望湖中游泳的天鹅,突兀地说:“世界就是由关系铸就的。”
“是的。”
“你愿意跟我说这么多,我很开心。”她表情不像开心,反有些狡猾,“那我也跟你交换个秘密好了。”
“谢谢。”
“我曾经喂过那只天鹅,我给它取名叫轩轩。”她遥遥指去,悠闲滑动的天鹅颈部弯下,头沉入水中,像抓鱼吃。可羽毛渐渐散乱,浸满湖水,将它向下拖去。一圈圈涟漪中,天鹅在天鹅群中一点点消失,再没浮上来。她推开门,一只白猫朝她跑来,高高跳起,却在半空中双耳炸起,身肢僵直,倒入草丛。花与草叶接连凋萎,秋日树枝莎莎落下。她拉住我的胳膊,让我如阅览城堡般旋转,最后指向遥远的教学楼顶。
“他叫孙通韩,前些天都由他照顾我,但他不想当我朋友了。他家里人对他很严厉,他压力实在太大了。”
她抓紧我的衣袖。楼顶的黑影缓步到边缘,人们已注意到他,开始呐喊。广播声劝诫他不要想不开,想想自己的父母,想想自己的家人。他站得很直,掉下来。没有丝毫浪漫色彩,就如屎掉入水坑。这边看不到地面的景况。马振秋放开我,说:“我得回去了,有空的话再来找我。”扬长而去。
我没再主动找过她。那日的接连巧合宛如魔法般展现,让我不敢再在这段关系向前迈进。她不过看见天鹅与白猫暴毙的征兆,随意指认刚好坠楼的陌生人为自己的朋友。若这都是真的呢,迄今为止万千个日夜都显得虚假。为了我自己,我不该再靠近她,尽管那样的奇迹不可能发生第二遍。
动车票我们不再买到一起,我小心地让自己的行踪不跟她有所重叠。恰好,马振秋的家人在附近租了屋子,方便接送,她也从住宿生转为走读生。有些时候,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不了了之。这样就好,如果决绝的断交,势必藕断丝连,保持往日的沉默反而能换取长久的安宁。就像小学因争论战力而绝交的伙伴,我不自觉把这段往事挪用为我的策略。
如果真这样方便就好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心脏不适,精力萎靡,上课打瞌睡。家人认为我得有抑郁症,但问卷和脑扫描都没结果,体检除血糖稍高一切正常。我常梦见成片的死亡,吊在天花板上的人顺时针逆时针不规律摆动,蝗虫的死,绞肉机割断麦穗,马振秋在马路对面,头颅被如雨的路牌切得到处都是。要描述那种感受,总像有手捏紧心脏,控制它不让它自由地供血。我试着交更多的朋友,也跟不少新朋友闹掰,我总因一些很小的矛盾就暴怒如雷,连解释的余地也不给,事后又惊觉这不像我的作风。我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没有清晰的认知,勉强感到不道德不理智后,也以“这可能就是我的一部分”搪塞过去。很多人都说我变了,连同桌都觉得我过分计较,这样看来确实变了,但究竟原因为何不得而知。
聊到这里,你会认为是马振秋使然,但在我的角度,这并不多么显然。生活比电影和巨著更加庞大,任何群像都无法模拟生活的多线。与父母的矛盾、身体创伤、学业压力又化为万千条线索。那时的我认为自己只是太累,没有任何理由归因于她,甚至也许只是目睹他人跳楼招致的后果。我们没说过多少话,不似总也聊不完的好友,稍微回忆到这,我们相处的瞬间已暴露无遗。
这是我们关系的前半年。高一下开学,人群中她并不显眼,我碰巧遇见,她挥手向我走来。我连连后退,可她比我更快。当她迎到面前,我恰被挤进墙角。她懒得微笑,以我至今难以理解的语调,朗诵出我们间最后一句对话:“我小时候被二伯猥亵过,但几年后才意识到。证据消失,没人相信,爸妈不让我说出口,怕坏了和气,春节于是成为我最讨厌的节日。可我跟无数人说过,跟新结识的朋友说,跟留不住的朋友说。我庆幸事发时年纪太小没留下清晰的影像,也庆幸……”她不加解释地将话头撂在这,言辞竟在发狠,不给我琢磨或安慰的时间,向后退去,如计划得逞。她像风退散在人群中,寒假后到现在两年多,我再没见过她。
我承认那段话让我不安。我无法断言它的真伪,一个遭受过创伤的人居然会用那种口吻回忆,还是在完全无关的场合,它听上去就好像要让听话者产生同情与悲悯,从而延长友情的长度,但一般人应将其深埋于心,提及或想起都牵动思绪。就算于她的主观是真实,也可能是她记忆紊乱招致的偏差。其次,其用意尚不明晰。它让我心生愧疚,对一个遭遇过不幸的人竟是如此决绝的回避,也许她试图做些交换秘密来稳固关系的措施,但我有什么等价交换物。最后便是关于她本人的谜团,她性格之多样、多变,瞬息转化出不同的面孔,却于此时给出了解答,那些所有怪诞、癫狂的成分尽数收束至创伤,她瞬间从难解的人坠落成暗藏答案的谜面,粗暴的诠释断绝了其他可能,甚至算是一种狡猾,但或许恰与真相背道而驰。可我还没弄明白,她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些?太过轻视以至能将其作为完成目的的策略,还是太过沉重以至无法正视心情本身。总而言之,她似乎借此挑明一些答案,拨开云雾,但效果恰恰相反。
几星期后,我发现书桌倾倒,笔被踩断,卷子画满乱线,同桌告诉我有女生来过。听他聊及外貌,我知道是她。他们对她很感兴趣,问我啥时候谈的,怎么不给大伙介绍介绍,我们到底还是不是兄弟。我俯身收拾课桌时,同桌已伶牙俐齿地将我描述作感情的叛徒,私自脱单,罪不可恕。他向不在场的另两人描述她的发型、五官与胸部,将双手在胸前模拟A罩杯的大小,后桌两人有学有样,对我哈哈大笑。在往日我也曾跟他们一起嘲笑过别人的胸部,但今天我做不到——或许过几天嘲笑别人时就行了。那个身高体壮的强吻哥竭力跟同桌保持着同样的频率、同样的笑容,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天台上的目击者是我,我没机会跟他说。捡起笔起身时,他们的笑容随我一同扬起,看上去那样真实,强吻哥的也那样真实。为了生存我们到底要多少伪装,我揉乱的书页里挤压着悲哀。
我不在的时间,她又来了好几回,每次都是一样的作为。我时常有种预感,在外面心头一紧时,就知道,她今天又来了。次次如此,毫无差错,仿佛无形的锁链、超然的第六感将我与我的课桌链接在一块,我不得不把稍有些贵的钢笔与墨水寄存于他处。数不清究竟多少次重复,没有任何推陈出新的成分,就算是恶作剧也该变化花样。渐渐班里人都认识她,只有我没能撞见。我试图在教室等她,或去她班级狙击,但都看不到人影。她像通晓每处监控,却在玩孩童般的游戏。撞倒我的书桌并不带有多少宣泄的色彩,更像融入日常的、世俗性的仪式。
她让我不得已花很多时间收拾书桌。我如主动受邀,也去她班级推倒她的课桌。我走进她的班级,踏入她的过道,每走一步都觉得透视关系悄然变化,课桌的水平延长线聚焦于越来越近的原点。我仿佛听见呼声,一步步走上王座,承受加冕,将她的书桌作为剪彩仪式的破坏品。五班的同学对我所为没有意见,可能她早就打过招呼,可能人与人的淡漠比我所想的更甚。我们的关系就这样陷入僵局,我发现她推倒我的课桌,就去推倒她的课桌,如此往复,说不清到底是谁在报复谁。游戏般的消遣中,我意外发现它不沾染多少私人情感色彩。
可我时常想,她究竟是否沉溺这种交互,继续这段关系究竟是她的心愿,还是对她的伤害。如果她不想放任我这样做,总会给出终止的信号,我笃信这点。若我有些时日不去推倒她的课桌,就会分外不安,精力如被虚拟脐带源源吸走。就这样,我顺着现实的浪潮,放弃理解与尝试,忘记我的懵懂。她是难解的谜,既非朋友也遑论仇人……我渐渐相信这一切都是必要的,对她来说恐怕也是。我们将彼此的课桌误认作对方,借破坏维系交往,从高一到现在,从未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