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十岁时,得干令升《搜神记》一,爱其文之奇诡,置之案头,时时观览。未几阅毕,又寻《拾遗》之属、《酉阳》之类、《玄怪》之曹、《传奇》之族,是为异学之发蒙也。稍长,偶闻邻村近邑有奇文异事者,常往观之,欲究其本末,记而成文。
既冠,余入京赴试。闱毕未仕之时,余宿于京,间闻异事,欲往而录之。至事发处,见人立于旁,衣冠若朝官,亦似记其事而寻其源也。以余久留不去,朝中人者问之余曰:“此地非闲人留处,汝何故而至此?”余对曰:“吾少好奇,前日取应,今待揭榜。闻此处有异事,往而稽其本末。吾见君之装束,无异朝官也,敢问君乃为上所使而至此?”对曰:“非也。我为太尉之使也,依竹简言来纳也。”余曰:“太尉岂未废欤?”对曰:“非朝中之太尉也。”再问之,竟不答。后见其获一妖,盖异象之本也,遂离去。余蹑其踪,入一小庙,墉中有暗门,彼时年幼无惧,余久立暗门前俟之。日昃,其人出,复欲追问太尉、竹简之事,又不答,哂于余而步于前,余随之。
入东华门,进宫城,其人示卫以令牌,余随行无阻。北折而行百丈许,入一宫,无匾而不知其名,内有数十人,藏书或逾千卷。携余入者即与另一人私语,似是数十人之首也。少顷,忽闻之语,具道异学会之事,并释太尉、竹简之义,问之余曰:“愿入异学会否?”余诺之,侍僮递文书一,问余姓名、住处,遂誊之于书。
次日放榜,得三甲一百七十三名。待授官时,专心异学,习降妖之术,以佐上司,亦略作赞述。后授知县,徙外地。至于异学会,亦调余至地方,统领数人,承京师之旨命,制斯地之异象,寻竹简之所载,感时事而寄怀。又调任多地,异学会亦屡易余之所属,其事大同小异,隐之不录。
宣德末,擢至京,闻太尉荐余于上,赞余制妖之能,遂使余为政得闲、为异得劳也。余心自在异学也,故此后日益辛劳而仍自得也。洎至成化间辞官,五十余年,纳鬼怪百余,为文数千篇,皆述异学之事,以表耽忧。此间亦交友数十,皆为会员,常同往治异,饮酒斗棋,吟诗唱和。
正统八年,余既擢为太尉,统领异学会。然此实非仕途之顺也。天顺初,武将权重,独断朝中。余十四太尉皆附之,唯余明辨其弊,不随于众,避政事,虽有文述余之所见,终藏之不敢示。后与余太尉及其从者几不相往来。每竹简之言有变,独往查之,从者唯与余同见之挚友五六人也。
於戏!天道无常,人心无定,宦海沉浮,何时能安?天顺时,异学会中他人,于余唯疏离而已。至成化,余太尉者常干余之司异,使余不得专意异学之务也。昔日之友者,或病或变,余不能有所为,零丁落寞。加之余已年老,于异学会之浊乱更无甚留念,故愤然辞官,盖亦余十四人之所欲也。
十四年,余携弟归仁隐天台,整理所撰之文,凡八十万言,汇于一处,名《罗异录》。二十年,因机缘而遇方士,随之之崆峒,拜为师而习以方术,亦可复行伏异之职。其间虽无竹简之经为引,亦试仿异学之体为文数十,更记所习方术为文,以传乎后世。斯十年者,得乎我心,悠然为乐。
今余已耄老,命不久矣,遂将成化、弘治增补之文,复加编纂,仍用《罗异录》之名,辑为二十八卷,以星宿编次,凡百十万字。下文述其体式,以发微彰理也:
角、亢、氐、房、心、尾、箕者,春方之宿也。春者,万物始苏也。此七卷者,阐发端、述历史也。多以异学会经史传赞之体,录以异事,表余之见也。
井、鬼、柳、星、张、翼、轸者,夏方之宿也。夏者,民劳之时也。此七卷者,采民风、集异闻也。多为语近传奇志怪之作,小说家之言也。
奎、娄、胃、昴、毕、觜、参者,秋方之宿也。秋者,寂寥伤怀也。此七卷者,感时事、抒己见也。多为文论之作,表吾见以明吾志,述时弊以戒后世也,亦有诗词歌赋之属,多游戏之作也。
斗、牛、女、虚、危、室、壁者,冬方之宿也。冬者,凄败衰凉也。此七卷者,释方术、传道理也。多为方术阵法之置、人生哲理之解,语或深奥,感于八十岁之生命也。异学无关之文,亦录于其后,以尽述余之平生也。
斯书将付归仁刻印。吾当死于崆峒,而心仍望江南。葬吾于山中,施法蔽之,可使豺狼不为侵、盗贼不为作。连吾墓于江浙,可使吾死后长望故乡。吾墓应简,陪葬不宜多,唯斯书二十八卷应置于吾侧,以令之可存乎后世。吾尝卜之,异学会之气数将尽,不出二百年则亡,不出五百年则有大变故矣。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世道之平,何时能够?唯知魑魅不亡,则异学必不能亡。今异学会虽腐,然后继必有新会可取而代之也。待异学复兴、河清海晏之时,江浙之道自开,而吾所葬身之地,宜乎为人所掘,而使吾志可避污浊之世,于异学新生之代而重见天日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