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个干瘪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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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俊臣正在茶水间泡茶,茶叶皱巴巴的,在马克杯里愁眉不展。

邮箱的提示音响起,俊臣他便拿着半杯咖啡准备回工位,茶水间门口却被一个人堵住。站点的MTF队长,来兴,正斜靠着门框,手握小勺,慢条斯理的往速溶咖啡里加糖,搅拌,腰间还挂着枪与手铐。

”麻烦让一下。”俊臣小心翼翼的说。

来兴抬起眼皮,嗦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舔了舔虎牙,笑了。

”当然没问题,兄弟。”

他将杯子放到旁边小桌上,之后拍了拍俊臣的肩,侧身让出一块空间。


俊臣一阵小跑跑回工位,坐上椅子,打开电脑,登入系统。系统很卡,进度条仿佛焊死一般。俊臣站起身来,扭腰的同时四处打量。

办公室内,虚弱的白炽灯,浑浊的空气,无数个脑袋挤在一起。压抑,沉闷,冷漠,没有交谈,只有忙碌。俊臣意识到他甚至没有和自己的邻桌说过任何话。

基层站点的常态,一个沙丁鱼罐头。

终于成功登陆主系统,接下来是邮箱,依然卡顿。

俊臣开始百无聊赖的环顾桌面。便签,电脑,书架,印着logo的马克杯,还有蜷缩在角落的一盆盆栽,蔫的彻底。

俊臣起身将盆栽拖到面前,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次浇水是什么时候了。泥土干硬板结,植物本身也已经被撕咬的千疮百孔。罪魁祸首是松毛虫,但他们早就死了。松毛虫干瘪的尸体围绕枯萎的枝干,形成一个衔尾圆环。

俊臣不止一次听过有关松毛虫的寓言,松毛虫们倾向于跟随其他虫行动,没有虫子会离经叛道,而他们最终大概率形成一条衔尾蛇,死于饥饿与疲劳。

松毛虫很傻。

叮的一声,邮箱登录成功,俊臣将花盆推开,点开最新的回复。

D级人力资源申请回执


是啊,虫子。

俊臣为什么需要D级?因为他当前负责的项目,他全权负责的项目,便是一只肉虫,阴晴不定的肉虫,在几乎完全随机条件下暴走的Keter。那异常会在昨天温顺,今天失控,会在上一秒允许别人进入收容间清洁,下一秒就咬掉那个可怜人的上半身。俊臣曾亲眼目睹那虫子吃人,人的截面和西红柿的别无二致。

人员大量损失,负责人频繁更换。现在最新的负责人是俊臣。

当档案从上一任负责人传递到俊臣手上时,接过档案,野心勃勃的俊臣谦逊的请教前辈有什么可以传授的经验。

俊臣的只记得负责人挤出一丝苦笑,

“堆人命。“

来自D级人力资源管理办公室的提示


我们很遗憾的告知您,

由于您的申请D级人力资源频率已显著超越基金会平均值,旧的申请流程已对您不适用。

D级人力资源管理办公室提醒您,D级人员为基金会宝贵资源,请节约使用,减少非必要消耗。

滥用行为将影响您的员工价值评定。

控制,收容,保护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这包括苦笑,尤其是在基层摸爬滚打才会染上的那种很命苦的笑。

俊臣盯着电脑旁的一摞档案袋,那是曾经胸有成竹,颇有少年心气的他设计的一连串实验,洋洋洒洒。他曾经天真的认为,自己可以用理性,用实验,用实证,彻底研究清楚虫子暴躁的诱因。

上策杜绝伤亡,中策制作出行之可效的安全流程,下策起码搞清楚异常使用人类的偏好。

俊臣曾相信科学理性,相信基金会的科学方法,就像他曾坚定的信仰必要之恶。

过去的俊臣在翻看老油条们稀稀疏疏的实验报告时无不感到惊愕,消极的老员工们们只会堆人命保平安。异常若暴走,投喂一条人命。若暴走持续,则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直至那异常平静,D级去处理收容间里的血流成河。

俊臣感到发自内心的恶心与反胃,这是对生命的漠视与亵渎,这是将会哭会笑的同胞视作冷冰的数字。他想要逆转将收容间变成屠宰场的恶性循环,他想要做出改变,他认为自己可以做出改变。当时的他拿起一杯咖啡,对着白炽灯豪情万丈的一饮而尽,宣誓必然是要解决这个烂摊子,给他的职业生涯开个好头。

于是他就努力着。

于是他就不断申请新的D级将键盘敲冒了烟,甚至开始谎报D级的具体用途来获得更多资源,将全部可调配人力资源投入实验。

于是他就奋斗着。

于是他就通宵达旦的整理实验材料,戴上厚厚的耳机,这样就听不见来自收容间此起彼伏的尖叫。

他孜孜不倦的进行新的交互实验,鲜血和尖叫从门缝渗出,但俊臣只是视而不见,争分夺秒记录新的实验结果。

俊臣对牺牲麻木,恰是因为他并不麻木。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也是这么相信的。

而俊臣最终的收获呢?

是3倍于先前,周均消耗10.5人的死亡量,依旧难以捉摸我行我素的异常,也许会因为左脚先进收容间而被腰斩的D级,还有对西红柿切片的彻底厌恶。

以及现在,自己被D级人力资源管理办公室拉黑。

俊臣瘫坐在转椅上。他此时空洞的眼神与当年的老员工已经别无二致。

也许那些松毛虫没有想象中傻。


发发牢骚,在心里长篇大论,确实让俊臣好受不少。

讲真,D级的伦理问题俯仰皆是,他的牢骚也许显得有些空洞,毕竟他那单薄的经历根本经不起品味,即使有人在旁边倾听他的碎碎念,即使当中或许有些许哲理的片段,也会被批判说难以令人共情吧。

工作还得继续,俊臣很快振作起来,翻找邮箱,寻找其他申请D级资源的渠道。

他发现了一封尚未查看的新邮件。

关于扩充克隆体为D级人力资源的运行决定


随着收容范围扩大与危害性异常数量激增,以死刑犯为来源的D级人力资源出现严重缺口。

为保证各项收容工作的正常推行,经监管者会议决定,将初步尝试采用克隆人作为D级人力资源的可能性。

现已对研究员开放申请。

克隆人资源由系统自动调配,申请后无法撤销或更改。

若您继续,意味着您已知晓全部风险

控制,收容,保护

附件是一张申请表,与旧版本大体相似,甚至还删除了某些款项。

俊臣仅仅用了一分钟不到便将其填写的满满当当,鼠标光标悬停在提交键上方。

为什么需要D级?

因为要喂虫子。

为什么要喂虫子?

因为不喂虫子会收容失效。

为什么害怕收容失效?

因为虫子会吃工作人员或帷幕外群众。

那既然最后都是吃人,D级人员,克隆人,工作人员,帷幕外群众,都是人。

俊臣看了一圈埋头工作的众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在虫子口中他们的味道应该别无二致。

他们到底在守护什么?

守护人类,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是Homo sapiens这个物种的23对染色体和基因组?是钢筋水泥构成的城堡?是用二百多种语言文字撰写出来的典籍与歌谣?

也许守护的其实是这个文明社会本身,人类构成的社会。社会的基础组分是人类群体,但不是所有人类群体都是社会。是因为原子的人他有父母长辈,他有兄弟姐妹,他有师长亲朋。他的父母长辈必然有自己的父母长辈,师长亲朋必定有他们的师长亲朋,关系层叠交错,共同组成了功能性团体,才是社会。

死刑犯有罪,因为他们辜负了自己父母亲人的爱,是因为他们伤害了别人的父母亲朋,故他们用自己的鲜血赎罪,避免别的家庭被破坏,罪有应得。

可是克隆人呢?他们无父无母,也许其中某些被注入了虚假的记忆,却也只是水中望月,从未真正活在这个社会中。他们胸膛里跳动的心脏也许与正常人别无二致,他们喷溅出的鲜血也不会比自然人暗淡。他们从来就没有被给予去破坏这个社会的权利,但为什么却被强制赋予牺牲的义务?

也许问题就在于从未被赐予吧,就像前面说的那样,他们从未真正活在文明社会中,在功能性上便丧失了存在。

换个思路,在污水和棚户区挣扎的某些自然人,从未真正属于文明社会的那些人,他们像老鼠下崽一样被生产,靠泔水成长的他们成本甚至远低于克隆人,也许基金会已经在指定将他们作为D级资源引入的计划....或者说早就不知不觉开始了?暴露在俊臣手里的只是一份档案,一份可以被轻而易举篡改的档案。

不,甚至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死刑犯的恶真的是天性使然吗?贫穷,动荡会将自然将人推至犯罪,然后他们将会在法庭上被审判,基金会将会为他们穿上橙红色的制服,给予他们为人类牺牲的机会。而这些可怜的边缘人,甚至从未与基金会想要保护的那个文明的秩序的人类社会有任何接触。

如果从这个角度进行思考,无论是是否犯罪,是否克隆,还是是否贫穷,他们从未上桌,他们从未被链接,他们甚至不在帷幕外。他们的父母从来不会是别人的亲朋,自己的亲朋永远无法成为别人的父母,他们被排斥在这个秩序之外。所以他们轻如鸿毛。就是这样。

基金会守护的是所谓主流的人类社会秩序,而不是所有的由人类构成的社会。

不是所有人类都可以得到基金会的庇护,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可以被赏赐为人类牺牲的责任。

他们从未上桌,他们是展板上的鱼肉,是割地求和的岁币。

一个常见的对必要之恶的比喻是修建一座长城,人员的牺牲如同徭役劳工的暴尸荒野。但实际上D级人员是耗材,他们甚至不是构建长城的劳工,而是构成长城的砖块。而俊臣,就是砖窑的劳工,负责申领鲜红色的黏土,搭配着惨白的糯米,放到火焰之中烧制,将来炉中的尖叫当做某种燃烧不充分的滋啦噪音。

为什么不退出呢?

退出很简单,现在立刻将光标从提交键挪开,关上电脑。之后写一封辞职信,接受记忆消除,忘记帷幕,忘记基金会,忘记罪恶。

不行,做不到。

是什么让俊臣无法放弃?是尚可的薪水?是作为研究员的职称?是饮食津贴与医疗保障?还是那得以参与帷幕中知晓真相的优越感?他究竟是对尖叫因习惯而麻木,还是不知不觉将其欣赏为了音乐?

俊臣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是否乐在其中呢?

刽子手会觉得掌握生杀的是自己吗?宝剑会觉得自己才是横扫千军的英雄吗?

敲着键盘的俊臣会认为拥有生杀大权的是自己吗?

撕咬猎物的猎犬,未尝不清楚明白狡兔死走狗烹,但一瞬和背后大他者的重叠毒品一般如痴如醉。
站在桌边递刀叉的管家,未尝不知道只是被暂时允许进入宴会厅,但片刻上流社会的幻梦也是欲罢不能的。

也许是庆幸死去的不是他,也许是清醒起码自己知道真相,也许是庆幸自己站在了正确的一方。也许是担心自己离开帷幕就会失去执行权,甚至连走狗都当不了。

俊臣又感到悲伤,自己一个基层站点的边缘人居然去开始在想这种问题。他只是一个可怜虫,一个痴迷于负责人的表演,成篇累牍言而无物。操着没有必要的心,做着基金会的边缘人,却也深陷这张网,做不到当断立断,痴迷于在粪海与蛆虫纠缠。

自己就是一只活该干瘪的松毛虫。

俊辰闭上了双眼大口喘息,耳畔中除了粗大的呼吸声便是同僚嗒嗒作响的键盘。等他睁开眼时,食指已经落在鼠标左键上。


申报已完成


俊臣愣愣的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松毛虫完成了对同胞的互害。他终于抑制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小声啜泣

直到一只温暖的大手搭在他肩膀。俊臣揉了揉眼,感恩的回头看。

来兴与他四目相对,笑得很亲切,晃了晃手中明晃晃的手铐。

"感谢您的奉献。“

俊臣一愣。

"我是克隆人?”

来兴点头。

“你是来将我收纳成D级人员的?”

来兴点点头。

来兴俊臣直直盯着双眼,直到俊臣呆滞的表情溶解。俊臣开始大笑,或者说大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活该我活该…我是克隆…我是克隆....这份单子其实是…是同意书啊!我在完全合情合法下,自愿成为了d级人员…哈哈,请君入瓮,请君入瓮…我可真是活该啊!”

满脸鼻涕与眼泪的俊臣笑了,一般D级的事迹大多结尾于有血有人人物的粉碎,但他和肉虫相伴的无聊故事,在结尾可以通过引君入瓮的翻转升华成一种寓言,似乎也比较精彩。结束在这里也不错?
"叽里咕噜的在这里说什么呢?“ 来兴冷冷的说。

"你在两天前,就已经被别人申请成D级人员了,走的是克隆人资源利用计划。"来兴变戏法的掏出一张表单,指了指印在上面的俊臣照片。”我奉命前来回收你,你在茶水间已经见到我了。至于说为什么现在才进来,“来兴露出了他的虎牙,低下头看向望着像毛虫一样蜷缩在办公椅中的俊臣。

”只是因为我想听完你全是短句的碎碎念,兄弟。”

“如果你想要听我的评价。”

“那就是干瘪空洞,言之无物,一个自作多情的家伙。

”那…起码让我收拾一下材料。如果不能真人交接的话,起码可以给接替我工作的新人留下些注意事项…“强壮镇定的俊臣结结巴巴吐出最后几个字,用恳求的视角望着来兴。

来兴这会没有笑,而是熟练的反扣俊臣,带上手铐,随后拖着行如烂泥一般瘫软的俊臣穿过一排排自始至终无人抬头的格子间,然后一把将其扔上囚车。


囚车远去,来兴望着扬起的尘土叉起腰来。

又一项流程闭环,回收一个被植入记忆在基金会打白工的克隆。不,绝大多数的他们也没那么有价值,有些克隆只是带着虚假的记忆研究着被杜撰出的项目,他们实际上从未走办公室。

似乎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拥有虚假记忆的高质量D级牺牲,好多项目需要这种高智商试验品。以及带着来兴一些枯燥工作中难得的乐趣。来兴非常享受得知真相后五花八门的反应。他非常享受那些时刻,让他得以在单调重复工作中乐在其中。

更重要的事,他很享受说教。

下一步去做什么?回收新的倒霉蛋?来兴走向自己的座驾,拉开车门,半个屁股已经坐上了驾驶座。

这时,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来兴一愣。后面似乎有人在呼吸,还有手铐的叮当响声。

在对方开口前的一瞬,他竭尽全力期望自己不要听到那句话。

“感谢您的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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