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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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泛而乏的跫音。孤寂之境中,迟成按理说应该闻之则喜,然而不间断的脚步声只是反复响于他紧闭的门外,诉说着无数种的和他无关。一点新颖前沿的科技突破,一点秘不可宣财大气粗的奇术机密,加在一起就为他打造了一趟体验颇为异样的船上旅途:明明行在风浪里,却既无可感的颠簸,窗外反复拍击的浪头亦静默无声,只剩下意味着繁忙的“哒哒”人行声引得迟成心烦。案几上还没来得及摆开各种用品,空荡的中心只剩一只魔方,制式寻常,三阶、塑料,看上去还有些用过的痕迹,迟成上手转了几下甚至感受到了卡壳。总之,他该有很多更值得去做的事:和刚刚结识的过新的朋友去社交,熟悉那些意味着更深远世界的名字,搓他一些象征荒唐兼年富力强的当下的小件……只要迟成起身向外,门外的声音将会一转而化作明确的欢迎。

可他被绊住。

生活,就是迟成最最眼下的生活,正发生着突兀的变化:就在这几天,一群神采奕奕的年轻人将他从正踏着的寻常轨迹拖离,晓以使命、幻想和虚构,竟然真的成功,迟成将稳定的未来踢远,一个猛子扎到不可揣测的此番洪流中。到大洋彼岸去,不是任何大洲的地方,然后艺术甚至异术,听说还有什么集会。迟成的身心如通流电,极轻易地接受了广阔的新世界,以及对方以强撑出来的严肃描绘的、这更广阔世界里的危险。作为稍长几岁的兄辈人物,迟成能看出对方并未实际体验过此类恐惧,诉说之间,他们想要亲身体验一次的心愿,已然突突地在“一定”“绝不能”的言辞之间渗透而出。

他问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按理来说已经过了希求冒险和刺激的年纪,曾被嗤之以鼻的社会的毒打他一次都没有躲过,咽下太多此类酸涩的苦果。在新世界里,他面前的这条路更是空中楼阁。追求自由和艺术,代价是什么?当那些态度和气质各异的势力撞上你我不羁的行径时,能够以所谓的热诚和决心回应他们吗?那些多少有些未经忧愁和磨折的脸上洋溢着期许,迟成只是望着他们,将自己代入维序者的角色心理。行踪未知、能力波动、诉求多变而难测、有无数造成威胁和破坏的可能……那么宽容和松绑一定不可能是长期而广泛的主旋律,要么是限定在重重协议掩映后的特定地区,要么是持续一个短暂的双边关系蜜月时期。

剩下的只有严酷与窒息。

这是死路啊,迟成告诉自己,我能相信那些虽然有证据、但仍然过于荒诞的七嘴八舌已经是发了狂,还有必要继续疯下去吗。他的表情在好多个思索的瞬间都变得过于精彩,带着怜悯、鄙夷、恍惚、质询——尽管程度微弱。但机会不等人,在他心底的决定迟迟未成的这期间,身体已经先行一步。于是,他最终还是到了这艘中等规模的轮船上,体会着不凡的航程,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迟成得承认,在遇见这些天天声称“迟成身上有着从未显现的异术家天分”的同仁之前,他从未想过窗明几净可以用来形容一间船舱——心烦意乱。他想弄明白为什么。虽然己身毫无可见的特殊性,亦没有通天的手段,如果真的是有某种或有意为之或谁都不知情的异常影响了自己,大概也不会让他轻易探明原委,但他还是很迫切地需要一个哪怕是暂时、虚假的解释。这和一个人还是不是自己有关,纵使迟成已经被各种压力逼迫着去这么做那么做太多次,但这些受迫里主角还是他自己;苦也好甜也罢,伸进去舔舐的舌头得真真切切是我的,而不是某个外来的、强插进来的假体。

迟成开始试着按照时间倒序审查自己还记得的重要念头,显然这个预估过于理想化了。记忆可不是迟成习惯使用的硬盘和文档,一旦人主动地沉浸其中,迭起的片段就不怎么受控了。几个意象和感官经验的折跃,就让本意是回顾近期决定的迟成聚焦于某个相当久远的瞬间。在被漩涡吞没之前,迟成只来得及觉得,正常人的回忆即便是无序、不受控的,也和自己当下的状态有些不同。




光线晦暝沉腻,但室内众人并无知觉,因为这只是个寻常的午后,世界本就昏昏欲睡,效果不佳的暖光灯恰合时宜。空气里漾着甜丝丝的炎热气息,眨了眨左眼,好像是蜜,狠狠揉一下右眼,更像是汗。于是注意到大蒲扇在远处忽闪,被轻柔吹刮后颤动不已的背心本该是纯白,但因长期渍汗染上了黄,却又因及时的洗涤而停留在极淡的程度。试着挪动身体靠那眼里的风近一点,却颇为艰难,不光是肢端连胸腹都倍觉无力。意识到照理来说炎夏中的此番举动应该弄得满身火热,却并未发生,一点点刚刚从毛孔探出头的水痕也很快被蒸干带走,这才意识到身周空气的过快流动。来源是头顶的风扇,摇得好整以暇,又转得成竹在胸。顺着风流低头,看到自己的盘腿,视线转向旁侧,气味基本上已经散尽的乳胶软垫……又转回来。那盘坐的双腿,没有长裤也没有短裤,没有鞋袜也没有腿毛,光溜、短嫩,分明是婴儿的身肢。再定睛望向身边围着的大人,或坐或站,艰难聚焦他们的脸庞,正是迟成的父母祖辈等等。没错,体验太过于临场,但好歹确实是自己的记忆,只是想从这个片刻抽身却失败,倒是把大人们交错递进的催促和鼓励话音听得明白,这原是在抓周。刚刚迟成对现状的熟悉被家长理解成了婴孩的犹豫,倒也不至于因此急躁,只是更亲切地唤着,成成,选一个噻,选一个嘛。

试着做出不合场景的举动,无果,迟成再次发挥出对变化的适应能力,终于开始快速扫过不同的抓周物。旧鼠标、麦克风、百元纸币、科学书、没了墨水的钢笔、玩具手铐和芭比娃娃,相当规矩地围成圈,各自指涉为一种前途。许是思维被婴孩的心智影响,迟成也代入场景中,开始思考起自己本可能有的经历。一个给现实中比芭比更惊艳的模特们打造时尚的服装设计师,无论奔走一线与否都跟罪恶搏斗的秩序维护职业,笔耕不辍的当代文学新锐,普普通通的学术混子,经历大风大浪最终锒铛入狱一贫如洗的生意人,挥毫泼墨或调弦弄管的史诗级艺术巨匠甚至更高,上过地方台但更多出现在婚礼等场合的主持人,以及一个程序员。那肯定选最好的,对吧?于是稍稍伸出手,抓住了纸币和麦克风之间,那盈有风干赭红的调色盘。全场热烈起来,有的上前来抱起迟成调笑逗弄,有的开始捡拾精心布置的物什,有的开始畅想起一个画家或者这类的艺术家之未来。昂贵的材料费和学费,尴尬的就业,激烈的竞争,外界的刻板印象。好吧,想下去并不美妙,抓周也只是一个过场般的仪式,家人和迟成自己都很快不再谈论这样一个选择,直到迟成再次瞧见那个被束之高阁的弃用调色盘时想到:……第一次环视身周的时候,以及抓周之前,家里是不是根本没有这么一个调色盘呢?

莫名的惊惧侵袭而来,肉乎的小手向空中抓挠,迟成哭闹着,从长辈的怀抱中挣出,相当快地向前爬去,在长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从沙发边缘昏头跌下,只来得及在头着地前发出沉闷的喊叫——“啊啊嗷——嘶”,惊叫变得短促,收敛,甚至到最后转成了嘶嘶声,声线也变得相比婴孩粗壮太多,然后是一只瘦削小巧但尚算有力的手搭上右肩,猪逼吧,又被烫到了?声音里大部分是逗乐和忍俊不禁,但明显也有浅淡日常的关心。饿了嘛,老班又拖了二十分钟还不止,迟成的嗓音已经比神智更快地回答,同时手上动作不停,几乎和滚烫无异的炒菜被呼哧哈气地席卷入口,混着很难说得上品质的白饭。初中,高中?大概不会是小学或者更小,声音没那么粗,但也不会是大学,原因明摆着。只要能想起食堂旁边位置这个跟我一样在享用各方面都非常可疑的大餐的男生的声线对应着谁,或者想办法扭过头去……然而迟成的拼命扭头,只化作了迟成一边吞咽一边见缝插针地舒缓脖颈的无章法颈椎操。听得骨骼空灵地咔哒作响,尽显这具身体日常的疲惫和压力,但这仍然不意味着迟成现在是在自己的高中:初中的学业一样繁重不堪,食堂一样难以下咽。

你知道维里迪亚那边这几天的事吧?声音带着几分故作神秘,但又显得理所当然和迫不及待。啥?哪里?迟成知道自己从小到大都不关心时政,同时地理还一塌糊涂,自问刚刚离开且已经住了十余年的山城西边是哪个省,都会憋半天说不出所以然。就是那个哎,伊拉克和伊朗围起的,同时又挨到起土耳其和阿塞拜疆的维里迪亚,只有点点大但是天天上新闻那个。没听过。虽然在刨饭,但是迟成似乎也能看见旁边男生无语的表情。他啧了好几声,想开口但是又自己先带上了无奈的笑意后放弃,终于组织好语言,哎呀你不晓得其实也也不重要,反正就是个典型的中东国家,别的没啥就是事情多。不是之前才在和阿塞拜疆在东边摩擦吗,就像我们和印度一样,搞半天了,伊朗还在调停哦。哦哦,好像有点印象了,我是说这几天伊朗又在被各种节目的主持人念。迟成其实印象非常模糊,但伊朗经常在新闻上这一点总是没错的附和语。对头,但是这会重点还是维里迪亚,反正网上都说是它先开枪的,当然没得证据哈都是些网友在猜,但总是有理由的,今天早自习来的路上我看我妈的平板才晓得是为啥。为啥?迟成快吃完了,嘴里嘟嘟囔囔塞的全是饭,但简单的俩字疑问还是足以让旁边人听清。维里迪亚同意老美和土耳其进驻了!说是啥子友好国家、临时部署,但是明显是在给之后做铺垫,它地缘位置太重要了,中东过几天绝对要出事。跟阿塞拜疆在那儿擦枪走火,等于是给国内摆姿态,你看,我们人微言轻,周边还经常出事,不抱大腿已经行不通了,最终导向就是这个议案。牛逼牛逼。事情不复杂,迟成其实听得懂,但他还是不清楚这更深地意味着什么,他对中东的印象就是乱,具体谁在干什么、怎么个乱法,他记不住也不关心。所以只能使出敷衍学的打法,因为他知道旁边这男生是感兴趣这些的,没必要扫人家兴致,反正吃饭没事情做,还不如听听时局。

迟成起身,转向旁边。终于明白,高中,同桌。声音就算过了蛮久记不清楚,脸还是不至于忘了的,毕竟是死党级别,听他说的话题即便自己不感兴趣也很有意思。马上,先别走!迟成这才注意到,男生碗里的饭和菜都只去了个尖儿,大头还在碗里,快凉了都没怎么动。想想也合理,体格小成这样,还一直在叨叨叨,饭菜都是有一夹没一夹地往嘴里送,怎么可能吃得跟迟成这饿死鬼似的一样快?站在旁边百无聊赖,迟成开始在记忆里搜刮记忆,你说这个维里迪亚我怎么就是没得印象呢?是你说错名字了吧?哎呀不可能,等我回教室给你找地图,绝对没记错。同桌挥着手,胡乱塞完最后的几口。势头看着凶猛,速度还不如迟成之前正常吃饭的一半,他起身之后还剩的饭菜也差不多一半。迟成失笑,虽然回忆的方式出了错,但这些还算有趣的记忆能够偶尔回望一下还是不错的。晚自习之前的教室还很喧闹,迟成懒得翻开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册,只是托着腮凝望各处聚团的同学。感受到来自右边的轻戳,转头就是同桌大剌剌翻开的一页《看天下》。就是这里!顺着那精瘦的手指所指看去,美国总统大图旁的地图里,清晰地画着一个对钩形状的国家,维里迪亚,标识为绿色。

看着鲜明的地图,地理奇差的迟成也猛然想起些什么。好像,他记得,伊拉克、伊朗、土耳其、阿塞拜疆这几个国家之间……没有别的国家吧。一把抓过同桌手里的杂志,夺门而出,留下同学们未落定的话音和已经染上惊讶疑惑的眼神,在走廊上狂奔。这间不是,这间不是,这间……对,就是这间教室,有世界地图。带着来不及深思的胆怯和震撼,迟成脚步不停地推开门,差点被面前的咖啡机绊倒在地摔个马趴。惠姐小跑了两步,想过来扶起迟成,看见他没真摔才站定,语调活泼,哎呀,我就说让他们甭把咖啡机放门边,不好开门不说,就开了门儿都容易磕碰上。小迟没事吧?哎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没等迟成回答,惠姐就风风火火地走远了。透光的落地窗,穿着西装的家伙进进出出的玻璃门,地毯挂画和咖啡机,这次倒不用费神回想,迟成很快确定,是毕业后的还没安定下来那段时间临时就职的那家公司。手里的杂志当然已经变成了文件,定了定神,迟成最终还是幸运地回想起此刻应该把它们送到谁的桌上。他经过一个个走廊的拐角,跟应该认识和表达亲善的同僚打着招呼,同时还不无郁闷地思量着一件事,怎么这个小副本又变成我自己随便打了。

在进入对应的房间之前,迟成放小步幅,尽量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右侧的玻璃。是那样薄的,过不了几天他就将见证惠姐从几乎一样的窗口落下,并最终导致自己从这家公司离职。这期间的记忆多少带着痛苦,若无必要,迟成尽可能不去想这个过程,他只是好奇,如果现在自己就从这三十层楼高一跃而下……?大概只会过快地进入下一个“副本”吧,似乎没这个必要。交付完文件,稍微处理几项简单的收尾工作,这个周五的任务就差不多结束了,迟成记得这个晚上是同事们的KTV聚会,他没有像在下个公司那样受人排挤,当然会一同前去。觥筹交错之间,年轻人居多的氛围里,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从校园直出的晴朗,就是喝酒都表现出了相当高的酒品,毕竟谁都不高谁一级,只能尊重个人意愿,同时又没有熟到可以放浪形骸,各自都估摸着酒量有所收敛。只有惠姐,一杯接着一杯,却不显醉态,引得小年轻们惊叹连连。迟成清楚,自己是在她第二次离开去卫生间时,瞟到那张没能放好的确诊报告单的。鬼使神差,这次他仍然有意识地瞥向那个位置,仍然和当初一样只看见一长串专业的字,和一个癌。

大家都很克制,只有年纪最长的惠姐在KTV后半程稍发酒疯。之所以大家知道是她发了酒疯,是因为她唱那些苦得要死的歌时,那种声嘶力竭让所有人都有些害怕,但之所以又说她只是稍发酒疯,则是因为她除了唱歌,就是盈满眼泪、望着正在唱歌的同事。在大部分人没有注意的时候,她会拿上一张餐巾纸,提前吸走任何可能掉落的泪水。她的眼泪量和她的酒量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整晚她用来悄悄拭泪的也就一共两三张纸。反反复复,转着边角,她和自己的命运沉默着厮磨。再是克制,将要凌晨时分也大多昏昏沉沉,迟成在这时给找不到多余餐巾纸的惠姐递上了自己的那包。本来固守眼眶的泪水被这么一激反而有决堤之势,眼见同事们走的走,睡的睡,或者专心致志刷着手机,惠姐也不再掩饰,一张接一张,直到把泪痕都擦干净。迟成只是沉默着注视,直到惠姐从两张纸巾间发现一枚蓝色的、折好的便签。她朦胧着、隔着距离试图弄清迟成的神色,但在永远旋转的灯球光芒里,后者的脸轻易掩没于眩乱、神迷以及一点雾气。

——迟成至少自认为不那么傻。两次经历已经足以让他摸清大致的规律,这些记忆片段里总会出现某个不属于那个当下的指示物;这次,便是那张便签。他也不至于迷糊到弄不清自己包内的抽纸是否混入了一份刻意的关心或开解,甚至他觉得,在递过去的一瞬间之前,里面都还净是清清白白、平平凡凡的几张皱巴巴而已。一段时间以来完全允许迟成自由行动的“副本”也再次施加束缚,他做不到开口问询便签的内容或解释自己对其的不知情,更无法及时将其拿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惠姐在嘈杂中告别。无声的告别,迟成也来不及想通为什么已经夜深的KTV,反而声量愈发激昂震天,他甚至不确定究竟是谁离别谁,就发现自己躺在了一片星空之下。意识到自己的尝试和挣扎似乎都无法改变既定的结果,迟成也不急着探寻新环境对应的时期,他只是思量起一角残痛。在还规矩的那部分记忆中,惠姐正是在KTV聚会之后的那天,从公司窗口一跃而下的。

那么自己的这张便签,是否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极令人胆寒的猜想,如魔怪追猎,又如万蚁噬心。事后同事们带着谨慎、莫名、惊疑与哀伤拼凑出了更多关于惠姐的碎片,癌症显然不是唯一的问题,家庭感情事业发展和一些过分倒霉的遭遇,如此种种。她自尽的原因绝不是单一的,更多是长期的、反复的;但推动她真正走向那一步的近期经历里,或许真的放得下一枚内容未知的便签。回忆“出了问题”的残忍性正在于此:过程中的一个声音告诉自己那枚蓝色便签不可能出现在那儿,但那明明是自己经历过无比确信的往日真实。我或许真的这么做了,迟成对自己说,声音颤抖而麻木。大概不是什么太坏的话?但即便是安慰的话语,如果方向和形式不对,一样可能反而推动人的轻生。更何况,那枚便签的实际内容在记忆里是找不到的,这才是最煎熬灵魂之处,未知意味着一万种还多的可能,道德审判的愧疚天平高抬又落下,如此反复摇撼着迟成的意识。万朵星点大放光明,迟成蹙着眉在其下方抖如筛糠。

直到一声远呼传来。阿成,差不多了哦!再躺就要着凉了!这促使着他的自我意识带着疲惫——天可怜见,在人生不同阶段之间几无过渡的不自然跳跃实在是太过累人——与当下的情景接驳。小学那次浪漫的春游,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它,脑海里就被水墨诗意和粉红泡泡挤满。大概是活动策划得很不错吧,对于半大的孩子而言,星辰、诗画都是极可附着宏大意义的东西,世界在他们眼里还太新鲜,物象和符码的结合尚不显陈旧。但不知是否是因心绪太繁乱,即使迟成试着撑大眼瞳盯视繁星的浩渺,他也不再能感受到某种唤起和沉醉。他只是期待着、不安地等待着那个违和之物的出现。

夜空离火。披上黑帷的远山远树上空,现出一束即将落地的陨星。迟成从未如此地调用过浑身的气力眨眼,想要确认前几秒所视之景并非幻觉。上空明明只有如墨般沉远的夜,陨星却连带着长尾、毫无过程地突兀出现,并已然接近树梢或地面。当然,当然,这说不定只是某种迟成当前的知识水平还无法理解或尚未涉猎的天文现象,流星或许真是有可能突闪而现的;但他已经能够感受到一股针对自己意识的斥力,足以说明那抹遥远的橙色便是这一时期的异物。露营游览的师生也陆续发现了正坠地的陨石,但因为它足够遥远,故只是欣喜于自己的幸运,本就多姿多彩的旅程再添浪漫奇景。

嗵。声音颇不真切,不知是这颗小型流星的撞击声传到远处就是如此沉闷而无趣,还是迟成的记忆又出现了不合理之处。被激动起情绪的众人也逐渐冷却,各自回到原本的活动,再最终回到睡眠中去。只有迟成,被理所应当般地遗漏在原地,无表情地呆立。这颗陨石是某种力量的宣示吗?不光是趁没人注意时塞进的小小物件,或基于媒体的大型曼德拉效应,介入者甚至可以做到破空崩现出一颗陨石来。人甚至可能死在记忆里,吗?欲抽身而不得的自己是多么像顺水浮游的落叶,迟成再次深切知晓了这点。在他从这样的情绪中抬头之前,身旁已然弥漫起沙砾扬尘,星点与林影皆没于其后。大概确是远处受陨石撞击而抛洒出的尘埃终于跋涉至此,准备把迟成带进下一个片段。符合这一预期,烟尘在聚拢到完全看不到外界之后便很快散尽,周围已经从野外的森林变为了童声阵阵的教室。比高中时小得多,也靓丽明艳得多,耳边的话语声打闹声也尖锐而纯质……已经在记忆里打滚多次的迟成更快地认出了所在的时期,甚至具体到年份:大概就是上个春游的三年前,还在春蕾幼儿园。每次想起这段时光,第一个窜进迟成脑海里的念头都是,幼儿园的名字实在有点大众,光是说个春蕾,别人甚至不知道你是从东西南北哪个省市来的。

这大概是某个课间,不同性格的孩子在做各自不同的事,在从多年后而来的这一个迟成意识眼里,更像是一簇簇冲天且光焰极尽缤纷的未来在交缠又松开。和有所选拔、对人的塑造也更深入的小初高以及大学相比,幼儿园所聚集的孩子,无疑是未来人生的枝杈分野最大的。顶尖的高等学府可能培养出成批次的行业泰斗,但他们在幼儿园里的那几年,大概率都曾跟那些世俗意义上最为失败的灵魂共处一室。不过,对于迟成来说,他选择心无旁骛地识别或等待那个异物的现身,因为这一次转场的节奏似乎进一步加快,他甫一临场就感受到催自己疾行的斥力了。

他就这么站定在教室的一角,隔墙半米,眼神和状态都带着和年龄不匹配的成熟和机敏,完全不在乎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是啊,这总归是迟成这么一号人的回忆,他自信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死”在里面,就算真的诡异殒身,那也……足够奇异、不枉此生了。没有搜寻到任何可见的异数,反倒是微弱的臭味传到了迟成鼻腔。然后是温热的触感,来自裤裆。和陨石的突现一样,迟成发誓自己没有腹痛,内外括约肌和盆底肌群并未按照某种熟悉的方式运动,便溺竟然是先出现味道、再出现在裤装内里、最后才接触到迟成自己的皮肤的。羞愧,程度虽不重的羞愧传到迟成身体的各处表里。这个年纪的孩子拉裤子还算正常,但对于体验着这一切的迟成来说,这件事本身已经是相隔数十年不止的遥远记忆了——他毕竟还没到开始重新熟悉它的年纪,还没有垂垂老矣不能自理。他隔着那样一个多少有些必然的未来同样还有数十年。

更关键的是,这些污物不来自迟成自己。除非现在的一切都已经不是回忆,而是生造的故事、植入的幻梦,否则他就不愿意认为那一天那一刻所遭遇的小小尴尬是无所谓的。他已经记不清是自己还是同学告诉的老师,也对大人们是如何熟练地清理秽物并给幼童换上新衣印象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在无人在意的地方褪下内外裤,然后往死里盯着那一滩不大不小的黄色。极大张旗鼓的陨石之后是极小而无当的便溺,迟成感觉自己要被物象的排列一锤锤凿进迷失之中,价值和自我主体性上的无措不来自别处,只是因为这些场景不是游戏副本,而是曾经毫无问题的确切记忆。已经被洗净的布料上,仍残存极淡的黄色斑块,它不再臭了却开始滋长,慢慢越过布料的边界,形成河流山川,形成水上乐园,形成阈限空间,水滑梯的扶手透明里带着黄,触感疯狂而轻盈,就这么一梭子给迟成送到了夕阳底下。从滑道冲出之后迟成下意识俯身跪地来自我制动,此刻被顺势变成了系鞋带的姿势。还未抬头,前方女孩的声音响起,还没系好吗?

即使同样是数十年前的片段,迟成仍然能立刻听出她的声音。那个不是自己初恋的初中恋人。初恋是个更明耀而媚的女孩,恋得如台球,短暂相碰之后便无声息地分离,迟成尝试过的勾连更像是好哥们的告别动作,有节奏的击掌碰拳之后,两散。初中的恋人X谈起动画,说主角那个时候可能有的想法,说跟姐妹讨论出的猜测。某某可能是穿越过来的,所以ta才会知道这件事和那件事,所以ta才和主角一见如故。但目前某某——一个外国的名称——还没有打算揭露这一切,所以都只是猜测。X声音里带着跃动和隐微。迟成说,你能靠我近一点吗。X没有回答,两人的走在此前无数次走过的放学路上,脚步不停,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缩短。

X感叹学习的压力。为什么甲那种题都能做出来,为什么乙连着那么多次都能在这个板块满分。迟成,你平时偷偷做的什么习题册,那次我看你上去问老师的是哪个问题?迟成说,我可以给同学透露我们的关系吗?没有回答。X的脸庞小巧而精致,平整如沟,清夜如昨。迟成谈论起再一个梦醒时分想到她,她说旁边小卖部好像开始卖新的软糖。迟成说现在我们可以拉手吗,她说自己敬佩他的天赋和优秀。迟成说很多的爱,她回答很多的很多。在地铁上马上将要分别,X拉了一下迟成的衣摆,迟成把扶着她书包的手松开。X低着头,迟成抚过她的发,带着无能为力,在该下车的每一站走出车厢离开。社交软件用的是黑色的聊天背景,迟成在梦见X的又一个间隙拿起手机,看见了自己发给X的白色的字。

白色,白色,白色,虫一样多的白色,大段大段的宣言,不合时宜的演出式热切,不会后悔且再无退路的崩裂前索求。迟成在手机键盘上敲完了所有的这些话,然后意识到他们不是自己所写。一样突兀出现,一样即天即地。是它们断送了不是初恋的这么一次恋情吗,还是根本怪不到它们头上去?手机在凝视里逐渐被放低,滑落到书桌上,将迟成的视线引导到旁边的自粘标签上。质地软乎,卷了边,本该有的胶黏已经失灵,上面写着Are We Cool Yet?。迟成试着把它重新粘回它原本的位置,但它毫不费力地就从那个塑料魔方上再次落下。还是寂静的独处之室,还是外界的热闹活络,一切都没有变,就连听不见的海浪声也没有变。

但还是有些什么变了。迟成终于想起自己会踏上这趟疯狂旅途的理由了。找上门来的年轻人们甩给他这个魔方,说着什么只有你才适合掌控它的奥秘,但这不意味着你在某方面有可见的独特性,或者说是因为你能够使用它,你的艺术才会变得独特。滞涩的转动手感依然滞涩,但扭着还没解开的魔方,迟成再次从旁观者的角度望向那几段回忆。盛有红色的调色盘一直都在那里,被迟成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抓取;无论是在那天和同桌的对话之前还是之后,维里迪亚,那个在杂志地图上被标为绿色的国家,一直都明明白白地被记在教科书等一干权威或民间的地方;蓝色便利贴就是迟成所写的安慰话语,被装在餐巾纸包内,作为于心不忍的无声安慰递给了惠姐,至于它究竟起到了怎样的影响,迟成的记忆里不可能有这部分内容;橙色流星一开始正是无比合理的小点,没有任何异样地变大、变大最后落地;幼儿迟成昨晚吃了太凉的冰激凌,第二天才把内裤染黄闹了个小笑话;白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同样是迟成自己敲下,迟成甚至记得起那时的情绪波动。没有从沙发坠地,没有打开世界地图所在的教室门,没有从KTV移到星空下,没有在烟尘里回到幼儿园,当然更不可能乘着黄斑的滑梯去到初中放学的必经之路上。

那些不是副本是回忆没错,但这些剧情大概只是……转场。曾发生的一切都合乎常态,毫无违和之处。而那些颜色,则指向手上这块魔方。红、绿、蓝、橙、黄、白,正是三阶魔方标准的制式,分毫不差。最后是这些片段本身,迟成终于明白那些年轻人支支吾吾嗫嚅的“时间……时间”的真意。它们昭示着可能引发悖论的另一种可能,过去之事还未来时的可能。至于是谁通过带有时间异常的魔方回到那些时刻,迟成看着魔方被握在自己手里——还能是谁呢?船行向某个未知的彼岸,迟成知道自己将在那里有所作为,弄明白目前还不可思议的技巧,包括简单的移物和复杂的虚构国度、招引流星等等。他踏上这条路的理由像是没有理由,但他决定给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以理由,自己赋予的理由,不成为回魂尸的理由。

于是,在此刻,即将中年的迟成决定用自己未来的全部人生把自己过去的全部人生打造为一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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