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某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是怎么回事。Site-CN-10086内突然出现了一个“基咪部”。
不不不,准确来说,是突然出现了一位不知道哪个站点来的研究员,不仅带着一只猫,还带来了这个据说是“以猫咪疗愈调节员工心理状态”的部门。
那个研究员一股子大学生的清澈味,怎么看都像是个刚加入站点的新人,稚气未脱的圆圆的娃娃脸上架着一副同样圆乎乎的眼镜,长得不高不矮,普普通通,属于混在人群中一眼认不出来的那种。
他当时套着件暗灰色的连帽衫,怀里抱个大纸箱,背上斜挎着电脑包,下身一条工装裤,蹬着一双有点脏兮兮的白球鞋,紧紧地缀在站点主管身后。
他的“部门”是一间暂未使用过的小室,过年后还没有打扫过。打开门,时间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纸箱居然打了个喷嚏。站点主管打开灯,白炽灯的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照亮了桌面上、柜子上,甚至地板上的薄灰,看起来脏兮兮的。
男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是这样的工作环境。不过他很快接受了现实,急急忙忙地向主管道谢。因为抱着箱子不好弯腰,他便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反复倾着身,宛如一个大胖子。
橘猫在摇摇晃晃中从纸箱内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站点主管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这个新人很快收拾好了房间,在门上用胶带粘了张写着“基咪部”的A4纸,于是基咪部原地成立。
尽管这部门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正式。
而那张关于基咪部的成立和经费需求的复印件,正静静地夹在几千份其他部门的同类型报告中,躺在O5-1的办公桌上。
听说,这个家伙和他的部门似乎是别的站点的主管“赠送”给Site-CN-10086的。
并且,近期刚结束部门月度统计,各部门要整理财务报表等文件,与新建立的部门一起上报,难免有人会耍小聪明。
而基咪部,就是一个另类的新部门,还偏偏送来了Site-CN-10086。
这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在Site-CN-10086这个偏远的监测站点加一个部门也没什么大碍,站点内的大家很快忘记了这件事。
于是,在部门刚成立时,不少站点成员都过去捧了场。
有人问:“你是新来的?”
男人笑了笑,眉宇间透着一股稚嫩的纯真:“不是的,我叫谢凤麟,来自Site-CN……呃……那个……”
他有点社恐,说话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打鼓似的怦怦乱跳着,大脑一片空白,居然就这样把自己之前工作的站点给忘记了。
好在有人发问岔开了话题:“哪个‘feng lin’?”
“凤毛麟角的那个,”他指指一旁的胖橘,“它叫乐乐,快乐的乐。”
“哦——”大家明白了,大家准备走了。
“随时欢迎大家过来看看乐乐!”谢凤麟以此作结,想着日后相处的机会还多,因此并没有去主动宣传自己的部门。
“像这种偏生活性质的部门,嗯……需要那个,主动宣传,大家才乐意找你。”
谢凤麟回想着之前站点主管说过的话,感觉自己充满了决心。
其实他刚开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山凹凹里的、清贫到悠闲的站点会需要猫咪?明明刚才他在路上还碰见了一只呢,还挺黏人的,不怕生。
况且,这里有山有水,能下棋饮茶,在田地里自食其力,基咪部建在这里反倒像是来带猫度假的搞笑部门。
而那些野猫野狗有时会蹿进站点里,在不那么洁白的地板上留下一连串泥糊糊的小爪印。它们往往还会与乐乐隔着门干吵几声——基咪部在站点内比较偏僻,鬼知道它们为什么能溜达到那里。
不过谢凤麟并不关心这些,他要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基金会就是需要猫猫,他要带着乐乐干一件大事——让基咪部在各站点都有个位置,毕竟总有人需要哈基咪的。
来到站点的第二天,他便开始抱着乐乐主动去“招揽业务”,来完成那些跟KPI差不多的月度报告文档。
部门也是要有绩效的,谢凤麟暗自想着,将任务天数进行了简单的分配。
刚开始的工作有些磕磕绊绊,谢凤麟过于内向的性格使他并不善于和陌生人交谈。好在他给大家留下的初印象并不差,谈话氛围也比较愉快。
最重要的是,居然没有人对猫猫过敏,也没有人讨厌猫,乐乐可以大摇大摆地在站内闲逛。而且,这里装的可都是safe级的收容物,只要小猫不乱进那些收容室,几乎没有任何问题。谢凤麟也算是……很轻松地融入了大家。
“既然来到了10086站,那我们就算一家人了。”站点主管说了句客套话,但听着暖暖的。
谢凤麟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这些天来,他带着乐乐和大家一起刷视频、撸猫、种田,颇有股《星露谷物语》的味道,在宁静而舒坦的日子中虚度光阴。
这样的生活确实不错,但总觉得怪怪的……
部门应该是这样的吗?
谢凤麟下意识思考着。
他很快找到了一个词,完美地形容了他和他的部门现在的状态:腐烂。
腐烂,悄无声息地腐烂——天知道这些天他有多清闲,恍若回到了高考后那一个月的舒心假期。
他不禁怀疑这一切是否是个骗局,或者是一场梦,一个幻觉。
或许他正在一个伪乌托邦中逐渐腐烂,逐渐死亡,只是他迟迟不愿醒来。
或许基咪部不该成立。
一个人的部门,真是见了鬼了,基金会怎么会有一个人的部门?像他这样懵懵懂懂的新人,一个人经营一个部门?果然是被骗了吧……
刚入职时,主管热切的话语又回荡在耳边:“小谢啊,你的建议呢,我已经认真考虑了。我们这里是很开放包容的,这样吧,最近赶上站点大建设,我这就给你批一个部门建设申请。”
“嗯,请问,是不是……我可以有一个自己的部门?”
“是的,不过我们这边……空间不够。这样吧,我安排一下,你先转去别的站点。不过别担心,工资照发,少不了你的。”
部门建设啊……谢凤麟思考着,总觉得有一股奇怪的违和感萦绕在心头。
他自认为基咪部“还算正式”。毕竟当初站点主管也是这么说的,好像还有个宗旨——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促进多元部门建设,增加特殊情况应对部门,完善部门体系”之类的套话……
谢凤麟坐在站点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松松垮垮地牵着乐乐的牵引绳,目光空洞地发着呆,反倒看起来像是在欣赏远处的风景。
“你真的要这样做?”站点主管从谢凤麟的背后的大厅路过,打着电话,却突然看了他一眼。
脖子上挂着牵引绳的乐乐正蹲坐在谢凤麟身边安安静静地舔着爪子,和它主人一样,沉默着。
主管叹了口气,匆匆离开。
时间就这样在平静中悄然而逝,在近一周的阴雨连绵的摧残下,站点周围变得泥糊糊的。在潮湿的空气中,谢凤麟又一次握着乐乐的牵引绳,坐在站点大门口发呆,直到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他猛地想起今天早上主管给他发的邮件,说是有新人过来。
新人,像他一样的新人。
谢凤麟心里五味杂陈,感觉这个新人或许跟自己一样,也被骗了。
不行,现在可不是emo的时候。谢凤麟一骨碌站起来,把在旁边乖乖窝着的橘猫赶回设施内,连忙上前迎接——上次他来的时候没下这么大的雨,自然没考虑到道路会泥泞到连车都开不进来——他心里难免愧疚起来,这可是招待不周了。
来人身着黑色的粗布夹克,里面套了件淡土黄色的卫衣,下半身则穿着一条牛仔裤,膝盖处被特意设计成了破破烂烂的样子,那双深棕色的马丁靴边沿沾着潮湿的泥土,正“啪嗒啪嗒”地踏着泥浆向他走来。
谢凤麟用力眨眨眼,总感觉对方衣服的渐变很突兀,却莫名地有个性。
那人左手一个电脑包,右手一个泥糊糊的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但瞬间抓住了谢凤麟的注意力。
“喵——”一声嗲里嗲气的猫叫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空谷传响,哀转久绝,余音绕梁,喵得谢凤麟一愣一愣的,脑袋直发昏,不禁怀疑这是一直安安静静的乐乐叫的。毕竟乐乐可不经常叫,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安静。
谢凤麟怀疑地扭头看向大橘,没想到居然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到了震惊,乐乐整只猫石化般愣在原地,小嘴诧异地张开,小舌头耷拉在外面。
“哎呀妈呀,你这猫给我鸡皮疙瘩都叫起来了。”男人下意识抖了抖,手里的塑料袋和电脑包也跟着一起剧烈晃动,“刚才捞你的时候还老鼻子凶了,现在咋突然夹起来了?”
“你好,这里是Site-CN-10086,我是谢凤麟。”听到男人说话,谢凤麟才回过神来,赶忙帮他拿过东西,却只拿到了个电脑包。
“你先别拿这家伙,小心他挠你。”男人在地上磕了磕鞋上的泥,谢凤麟这才看清这人的衣服,那并不是极有个性的渐变,而是被水打湿了,连同他短短的向上挺立的发丝也湿乎乎的,有些地方还挂着水珠。
在谢凤麟犹豫到底要不要关心一下对方的时候,他倒先开口了:“你们这站点咋在这么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啊?穷乡僻壤的,这路老鼻子难走了,路上还差点滑倒,手扶一下树,你猜咋着?淋我一身水,还有这猫,”他举了举手中的袋子,“一骨碌杵泥地里了,还冲人哈气,我寻思着站点里应该有水,就顺手提溜来了。”
这猫谢凤麟认识,老和乐乐凑在一起撒野的那只,不怕生,他还喂过。现在它正在袋子里,喵呜喵呜地冲他诉苦呢。
“我叫张熙雯,你们那个基咪部在什么地方?”
“呃,我就是基咪部的部长。”
“喵呜~~~~~”
“哎呀妈呀,这不巧了吗?我就是来这工作的,我当时还跟主管说服从人员调动,哪里缺人,我就去哪里,结果‘砰’地一下就给我‘调剂’到这了。那主管还说咱这部门是根据什么……宗旨之类的吧,特意建设的,叫我好好干。”张熙雯挠了挠头,“话说,咱这部门是干啥的呀?”
谢凤麟清清嗓子,颇有仪式感地说:“由于人类对短尾动物的天然喜爱,因此我们可以简单地得出‘基金会不能没有猫猫’的结论,而基咪部就是通过陪玩、心理疗愈等温和友爱的互动手段来满足日常撸猫需求、或是特殊场景应用的一个部门,”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本部门主要贯彻‘基金会不能没有猫猫的理念’,在行使上述职能的同时努力让其他站点也拥有猫猫。”
“豁,听起来还挺像一回事的,”张熙雯跟在谢凤麟身后,东张西望地瞧着,“咱部门成立多久了?感觉有些年头了哈。”
“喵呜~~~~~”
“事实上,只有半个月,”谢凤麟打开房门,其上用胶带贴着的A4纸微微翘起一个角,随着门的打开微微晃动,亮出了简洁的办公室,“这里就是我们的部门了,因为有小动物,所以比较偏。”
“哦,是这样咧。”张熙雯好奇地瞅了瞅,办公室明亮、干净、整洁,一侧放有各种猫咪用品,还有一个猫爬架;另一侧则是两张办公桌,文件不多,整齐地摆在桌角,被一个手机压着;平板电脑半开着,散热扇嗡嗡作响,鼠标旁还有一个马克杯,杯沿有大大小小的豁口,看来是没少被摔。
乐乐不知何时悄悄跟着两人进来,拖着牵引绳三两下蹿到了猫爬架的顶端。
“你的工位就在这里,待会儿打开电脑,我会先教你填写我们部门的文档,然后学习一下工作所需的……技能。”谢凤麟感觉自己在骗人,毕竟这也不需要什么技能,一切成败主要取决于猫主子的心情。
“喵呜~~~~~”这只泥乎乎的猫咪坚持不懈地干嚎着,总算是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谢部长,那这猫咋办呢?”
“先去洗一下。”
两人去洗猫,但主要是谢凤麟在洗——猫怕水,有的会怕高,有的害怕吹风机,比起完全没养过猫的张熙雯,还是谢凤麟更可靠一点。
当小野猫扑棱着浑身蓬松松的雪白的毛从软乎乎的毛巾中跳到地上时,在旁边安安静静边看边学的张熙雯突然说:“能把这小家伙留下来吗?……就当我进入部门的投名状了,我看它还蛮可爱的嘛。”
“行,想好叫什么了吗?之后去打个疫苗,驱驱虫。”谢凤麟倒是痛快,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叫糯米吧,这环境倒邪乎得很。”张熙雯还在为那泥泞的路段耿耿于怀。
谢凤麟尬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基咪部很快开始了自部门成立以来第一次职能培训。
以张熙雯为对象,在填写完报告文档的基本信息后,谢凤麟一把把橘猫抱了下来:“他叫乐乐,很乖的。”
“那我要做啥呀?”
“你可以摸摸它,或者和它玩,怎么放松怎么来。”
张熙雯摸了摸猫身,乐乐乖乖地把头蹭进他的手心:“这就是工作内容?”
“不是,是被工作内容。准确来说,是部门在对你行使职能。”
“那这不就是随时随地……公费养猫?”张熙雯不知该如何评价。
“没那么舒心,要和猫猫玩的话只能在这里,之后还要写报告。对了,那边是猫玩具。”
“哦,是这样啊。”
令人高兴的是,经过猫咪的“咪之力”洗礼,张熙雯也认同了基咪部独特的理念:“确实,基金会也该整点小猫啥的,这些小家伙老萌了。”
“没错,完事后再将这篇报告写完,我们的工作就这么简单。”谢凤麟将报告补完,敲下回车,又向张熙雯补充了几个工作要点。在短暂的加载后,报告文档成功上传。
跟这边的轻松氛围相比,O5-1的办公室简直是一场灾难。
在几个小时之前,基咪部的最新复印件被送到了O5-1的桌上,夹在那一小摞层层叠叠的文件中。
O5-1一进办公室门就呆住了,他的桌子上有一大摞文件,足足有小臂那么高。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有人在恶作剧。
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O5-1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度假中累积的未经处理的工作。
他颓丧地把自己摔在办公椅上,拿起一沓文档,随便翻了翻。
不看不要紧,一看倒把他吓了一大跳,一个两个全是部门经费需求之类的事,看得O5-1一阵头疼,假期带来的好心情和放松劲儿全被那些可恶的复印件吸走了。
“该死的,”O5-1又大致翻了翻其他的文档,“基金会为什么要有这么多部门!”
甚至还有奖池叠加与版本迭代……O5-1看着两张格式不大相同的基咪部成立申请,悲哀地想:说不定找到完全相同的还可以消除呢……
不对?这是什么部?
O5-1又看了一眼复印件,基咪部,没错,一个听起来就很荒诞的新部门。
这个部门的职能倒是写得花里胡哨的,但O5-1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该死的部门真正是干什么的。
“好啊好啊,公费养猫。”O5-1冷笑一声。
没想到还有手脚不干净的人明目张胆地圈钱圈到自己,不,基金会头上来了。
他的怒火算是彻底被激起来了,刚打开电脑准备下发指令,却又看到堆积如山的工作邮件。
O5-1痛定思痛,在动怒与动手干掉这倒反天罡的主管之间选择了先把这些玩意儿扔到一边,挑出几个心知肚明的圈钱的部门狠狠罚了一笔薪,心里才稍微好受一点。
这可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秘密,你明目张胆地到太岁头上动土,那可不就不好说了。
他潦草地在申请文件上写了个大大的“否决”,开始发邮件下达指令。
而在O5-1打算让那个混蛋主管见识一下他雷厉风行的手段时,作为基咪部内的新人成员张熙雯,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实战工作。
“这玩意儿整得就跟那KPI一样,”张熙雯在平板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嚯,主管也需要猫疗哈?”
“只是轮到了而已……”谢凤麟不好解释。
“好家伙,还有‘群体作战’。”张熙雯半开玩笑地浏览着先前的文件。
“那不刚好大家凑一块了嘛,总不能一直是一个人吧?”
“哎,好了!”张熙雯站起身,一手提溜着他的电脑,一手捞过一旁刚被乐乐打了一记喵喵拳的糯米,“那我们现在去找主管吧。”
“行,先去办公室看看。”
两人先后走出部门办公室,“哗啦”一声,张熙雯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哎呀妈呀!老谢,咱这纸咋快掉了?”
他扶正写有“基咪部”字样的A4纸,拍了拍粘在四角的胶带,以便让其更牢固。
“不知道,”谢凤麟耸耸肩,“估计是有灰尘吧,待会回来重贴一下。”
“行,估计一时半会也掉不了。”张熙雯没再管那张纸,二人一前一后向主管办公室走去。
幸运的是,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目标:站点主管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喝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主管,我……不,我们来……就是……猫。”谢凤麟有点结巴,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不好意思,反正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
“哈哈,进来坐吧。”主管揉了揉眉心,似乎也颇为尴尬。他看了看跟着谢凤麟进来的乐乐,“它似乎对我不是很感冒啊?”
“呵呵,乐乐比较……”谢凤麟看了看在腿上窝成一团的大橘,“有个性……吧?……这是我们部的新成员张熙雯,还有猫猫糯米。”
“我还要摸吗?”主管叹口气,看来前几次橘猫冷淡的态度让他有了回避心理。
“大概……走个流程吧?”谢凤麟语气同样不确定。
“哎呀,主管!干嘛死磕在一只猫身上呢?”张熙雯倒是爽快,“糯米老活泼黏人了,过来摸摸呗。”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快抱不住换了新环境后兴奋地扭来扭去的糯米了。
“行。”主管终于从办公桌上起身,打算坐到两人旁边看看糯米的反应。
突然,一直竖着耳朵、轻甩着尾巴小憩的乐乐支起身,耷拉下耳朵,冲着主管哈气,又扭头拉扯谢凤麟的衣角。见扯不动,便没好气地叫了一声,三下五除二蹿到了墙边的柜子上。
“这乐乐今天是咋的了?”把千方百计企图从他手中滑走的糯米放到主管腿上后,张熙雯颇为疑惑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谢凤麟。
“不知道,我要不把它抱下来吧?”
“别,”主管拦住了谢凤麟,“猫难免也会有不喜欢的人,就让它在上面呆着吧,”他又指指自己怀里没摸两下就开始四处闲逛、嗅来嗅去的糯米,“这不还有……呃……糯米吗?上面我也打扫过了,就让它在那里趴着吧。”
“好吧,”刚起身的谢凤麟坐了回去。还没等他坐稳,胳膊又被张熙雯拍了拍:“老谢,这块儿咋写啊?”
“你先这样……”谢凤麟凑过去,在一旁指导起来。
站点主管看了看窝在远处的乐乐,又看了看在房间内“猫儿大跳”着左闻右嗅的糯米,最后看向两个新人。他的眼神从两人两猫身上扫过,既无奈,又悲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最终统统化成了悄然的叹息。
一阵音乐突然响起,原来是站点主管的手机响了。
“我接个电话。”站点主管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随即,楼道里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
“我还是把乐乐抱下来吧,他总窝着,又该胖了。”谢凤麟还是不死心,打算先哄哄这“吨”胖橘,实在不行再想办法把它抱下来。
“这家伙一见主管就那样?”张熙雯抬头看了一眼还在跳来跳去的糯米,顺口问了句。
“嗯,虽说主管是最后一个与乐乐单独接触的,但乐乐经常在站点里溜达……按道理说,他们应该比较熟络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乐乐似乎就是不太喜欢主管……”谢凤麟开始哄橘猫:“走,乐乐,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
“自信点吧,老弟。把‘应该’‘似乎’什么的去掉,”张熙雯头也不抬地说,“你的猫就没有正眼瞧过咱主管,它甚至都不愿意把主管当做一个活的对象。”
“别胡诌了,小心你的糯米打翻了人家的水杯。”谢凤麟怼完张熙雯,又开始哄橘猫:“乐乐,我们下来好不好?”
张熙雯嬉皮笑脸地扬起脸,结果真看到糯米在用爪子推着主管的水杯。他一下子弹起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办公桌边:“我嘞个亲娘嘞,小祖宗!快别扒拉了!”
就在这时,橘猫稳稳地跳到主管桌子上,又跳上办公桌,给了糯米一喵喵拳,还“啊呜啊呜”地叫着,像是在训斥它。
“你这乐乐什么时候这么智能了?”张熙雯目瞪口呆,随即抱起糯米,“好啊,你小子,趁我不注意就捣乱是吧?”
谢凤麟心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变得这么通人性了,别问我啊……
谢凤麟低着头,看着橘猫踱步到键盘前,不由得担心起来:万一这猫不小心踩到键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乐乐是乖,又不是没脾气……于是,他抱起乐乐,低下头安抚地挠挠猫脑袋。
目光上移,谢凤麟被电脑上微信的绿色对话框吸引了注意。
[你再考虑一下吧,如果有人使绊子,你肯定自身难保]
在他意识到自己在浏览的是别人的隐私前,他已经看到了上一个绿色对话框:[你这部门也太水了,一人一猫,那孩子甚至只是个新人]
对面的回应也很无奈:[我也没办法,谁不想多赚点钱养家啊]
[再说了,上面的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小把戏,只要不太过分就行了]
谢凤麟可以肯定这是在说他的部门。
一人一猫嘛,很好猜。
不过,这接下来的对话是怎么回事呢?看起来像是一些不太敞亮的、基金会内部高层与主管们之间的小秘密……
怀里一空,谢凤麟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弯腰把准备跳回到柜子上的猫抱回怀里:“乐乐,乖。”顺便又挠了挠猫的下巴。
然后,他直起身,猝不及防间与主管的目光相撞。
虽说对方看起来像是打电话时无意地往办公室里瞟了一眼,但那一瞬间的眼神接触还是令谢凤麟出了一身冷汗。
他有些僵硬地从办公桌前离开,一瞬间的紧张令他的心脏如鼓槌般在胸腔激烈地敲打着,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完成~”张熙雯颇为得意地合上电脑,然后把不知何时卡进沙发缝的糯米解救出来——这猫也是只奇猫,干了坏事后从来不叫,就是怂怂地往那一窝。
“老谢?”张熙雯看谢凤麟还愣在那里,疑惑地挑挑眉。
还沉浸在“完蛋了,主管不会看到我看他电脑了吧?”中的谢凤麟猛地回过神来:“哦,我们走吧。”
接下来他就有点晕乎乎了:或许他和主管道了声别?又或许没有……
……可主管点头了呢……可主管打着电话呢,点头很自然……万一被主管看到了……或许是主管故意让他看到的?……对了,日期,该死的,没看日期……所以,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的脑袋乱糟糟的好似一团浆糊。于是,他尝试整理思路:
部门是……“小把戏”?不对,是工具……工具,钱……赚钱的工具?合理,主管下设部门肯定会有资金流入……不过,为什么要挂在别的站点名下?因为“太水了”?……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的部门……是一个没有什么用的摆烂部门?
谢凤麟突然顿住了。
他不想往下想,哪怕他心里早已清楚。
现在,对,就是现在。最好快一点忘记,忘掉那个该死的结果,然后正常工作,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可谢凤麟心底总有股不安,令他如鲠在喉。
哪怕只是想到了“可能解散”四字,他都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那么,他能干些什么?
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算了,就这样吧,管他呢。谢凤麟往办公桌上一瘫,揉了揉太阳穴。
“你今天咋这么累?”
“不知道,昨晚没睡好吧。”
“诶,你说,多抱着乐乐去看看主管,它会不会乐意搭理人家一点啊?”
“试过,乐乐还是不喜欢。隔了几天,今天抱过去后还是老样子。”谢凤麟胡乱回应着。
“说得好像你试了很多次一样。”张熙雯撇撇嘴。
“……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很懒的人一样……基咪部也刚成立不久好吧?”
“嘿嘿,这不看你挺失落的嘛。你看现在是不是好很多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
“那可不,嘿嘿~”
在张熙雯的傻笑声中,谢凤麟直起身子。既然他决定不了自己部门的命运,那就能过一天算一天吧。万一这次也跟之前那些“小动作”一样,被暗中允许了呢?反正一时半会儿基咪部还不会解散。
但生活总爱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与你唱反调。
秋天结束的时候,基咪部也刚好解散了。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又太平静,就仿佛Site-CN-10086蜗居的小山谷,风是突然刮起来的,雨是突然飘下来的,却又彼此和谐地鸣奏着,在空气中回荡着。
那是一种极别扭的不协调感。Site-CN-10086太悠闲,以至于总部发来的勒令是那么的不真实。
梦终于醒了。
基咪部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正式的部门,只是一个用来圈钱的工具。这种部门其他站点里面也有,但他们至少听起来像是真正为基金会服务的部门。
因此,在其他部门按部就班地工作时,只有这个倒霉的部门悄悄地解散了。
一个月,它成立、存在、然后消逝,就如田地里的杂草那般,注定是要被拔掉的。
离开Site-CN-10086后,在谢凤麟的解释下,迟钝的张熙雯才反应过来之前站点主管说的什么“促进多元部门建设,增加特殊情况应对部门”之类的宗旨,只是一场骗局。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圈钱的,欺骗新人的骗局。
基金会从来不需要什么基咪部,基金会从来都不需要那些华而不实的部门。
或许过去有过,但现在也有,未来可能还会有。
但只要你不太过分,你就可以存在。
O5-1在动怒后还是理智地做了正确的决定,即使心有不爽,却仍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内容。
好在并没有人像那个主管一样不识相。
O5-1难得感到一丝心情愉悦,决定早早下班。他关了电脑,大手一挥将没用的文件扔进碎纸机。
至于那名主管,自然有人会替他好好处理。
只用了一晚上,那名主管被撤职,从此销声匿迹。但就和国家的高官落马一样,身份相近的人或许会警惕,会恐慌。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投入湖泊的一粒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不再有波澜。
它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作为食堂交流的谈资吧。
生活的本质仍是平静。
在这个以部门名义公费养猫的基咪部解散后,两人就要离开Site-CN-10086,去到新的部门了。
他们一言不发地回到基咪部的办公室门口,一低头,看到敞开的门板下有一张白纸,它静静地趴在地上,四角还粘着胶带。
谢凤麟拾起那张纸,翻过来,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那加粗描黑的“基咪部”字样,他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名为悲伤的情绪,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心脏,令他胸口发闷。
不对,早该如此了,自他在站点主管办公室内看到那段对话后,他就已经意识到了。
基咪部本来就不该存在。
谢凤麟长叹一口气,将手中的A4纸对折,再对折,直到再也折不下去。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平日里有些话痨的张熙雯也垂着眼,默默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谢凤麟将手中折纸的边沿用力压平,再用仍执着地粘在四个角的胶带牢牢固定好,把这一小片纸随手放进口袋里:“走吧。”
“嗯,走吧。”张熙雯干巴巴地回应。
两人很快将办公室收拾得一尘不染,把杂物搬出,塞进门口汽车的后备箱,让房间回到最初那般空荡荡。
最后,该锁门了。
谢凤麟轻轻关上办公室的房门,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有胶印吗?”
“说来奇怪,”张熙雯心领神会,闷闷地回应,“门上一点印子都没有,擦的时候专门看了……”
谢凤麟锁门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拔出钥匙:“……哦。”
他们将钥匙还给主管,坐上汽车驶离站点,驶出村庄。后视镜里,Site-CN-10086隐没在山林中,连同所有的荒诞记忆一起消失不见。
很快,两人重新投入到新的工作和生活中,再也没有人记得这场闹剧了。
基金会或许曾经真的有个基咪部。
但那又能怎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