γ-羟基丁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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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我如此快乐/因为今天/我已经找到/我的朋友/他们就在我的脑袋里......

——科特·柯本

我在现实的皮肤之下穿行,身边是冰冷刺骨的潮水。在很远的过去我能嗅到水流的异味,但现在那份浓稠早已与甜腻不分彼此。

漆黑的海水突然剧烈旋转,裹挟着我在意识的漩涡中漂流,暗潮与梦中所见的重压让我蜷成一团。正是这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一道白光,直接刺激着视神经。外界传来的痛觉越来越清晰,从眼球根部蔓延至整个大脑。我发现自己正在涡流中醒来,苏醒过程缓慢而不可抵抗。

是我的同伴打开了头顶的井盖。他站在我正对面的一隅,身上湿漉漉满是汗水。我刚睁开的眼睛有点干痒,怔怔盯住穿过灰尘照亮水沟的阳光。丁达尔的奴仆如蜂群向我展示出来自凡世的无章运动,这满溢的活力一时使我入了迷。

尘土终将归于大地。我爬出藏身的下水道排洪井,才攀上一半就看见井盖外围着几个全副武装的成年人类。我花了一些力气才把身体抬出井口,小腹上新长出的器官警告我这些警察正用武器指着我的面门,而他们的面具却掩不住恐惧产生的苍白。我把视线投射在稍远的地方,在他们的身后是惊慌的人群,有穿着背心的人挥舞着双手,安抚那些未经开化的愚昧民众。

我撑起身体,小心翼翼把腹部平放在地上。就在被人们称作肚脐的部位中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开口。约莫十二三公分的伤口边缘沾着干枯的紫黑血块。在划开的皮肤之下,是鼓鼓囊囊的育婴器官。它曾是空瘪的,现在却盈大而充实。有青绿色的液体包裹着内脏表面,黏合了破洞周围的皮肤,像是修补模型的胶水,令我完整无缺。我久未经阳光照耀的皮肤有些发痒,而外露的器官却是第一次见识白昼,随脉搏蹦跳着兴奋不已。


这都是我的同伴教导的。作为地下世界的原住民,他接纳了初来的我。就在我与家人的又一次争吵过后,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家庭,独自面对整个世界。我还记得奔出家门的那个深夜,天空是漆黑一片,见不到半颗星星。在连启明星都抛弃我的那个夜晚,离家出走没有给我带来丝毫自由感。委屈的过去与不确定的未来伴随着这不见五指的黑夜溶解在一起,让空气仿若固体般压在胸口,化作最纯粹的生存压力。我想要哭出声,甚至放任眼泪流淌,却发现神经早已麻痹。蔓延的恐惧激发了奔跑的本能,一段时间里我的脑子什么都思考不了,只知道撞开浓稠的空气,用刺痛的肺泡提醒我还活在世间。

然后我的脚就那样踩在一个消失的排洪井口上。膝盖撞上了井边,另一只脚也随即踏上虚空。发呆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连双手都忘了在空中挥舞。唤醒我思维的是在背部传来的剧痛。我试图向前回忆,却发现自己丢失了坠入井底的记忆,就像从那个与噩梦混杂的深夜直接掉进了这个远离现实的异空间。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眼前只有氙气灯闪烁的微光。这里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区别,处处彰显着与那个残酷世界的不同。空气自然是腥臭的,但有一股散发甜美味道的气流一阵接一阵传到我的鼻腔。我撑起被疼痛支配的躯体,扶着墙壁四肢并用往那气息的来源蠕去。是一个通向城市排污中心的岔道,我能看见地下暗河奔涌,反射着粼粼的无机灯光。

爬出岔道,我把自己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抬起头,一个怪物般男人的面庞映入眼帘,潮湿的眼球与我四目相对。这就是我的同伴,对他的第一印象完全符合人们对流浪汉的刻板认知。此时的我还不知道他会给我带来多大的欢愉,甚至让我重获新生。男人从面部到身上都污迹斑斑,一缕一缕黏在一起的头发长到肩膀。他表现得很吃惊,却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我们就那样互相盯着看了半晌,直到吸引我来的甜香愈发浓烈,几乎要代替伤痛占据我整个饥饿的大脑。

我直起身靠墙坐了下来,再次审视男人的全身,才发现这个男人全身都散发着污臭,只有手中捏着几块白净的布条。从布条上传出穿透感官的诱惑,比真正的食物还能激发食欲。男人的眼睛同样扫视着我的身体,透过我身上湿透的浅色校服几乎能看到雪白的皮肤,这种色情意味的凝视看得我很不舒服。终于,他停下了有些贪婪的目光,向我递来一根布条。


我近乎迫不及待地接过布条,来不及用舌尖舔舐,就把它一整个塞进嘴里。甜味已经超越了味觉器官能承受的极限,在第一滴口水滚入喉咙的瞬间,周身刺骨的寒冷就骤然消散,连带着攥住我大脑的疼痛被驱散得无影无踪。紧绷的神经尽数松弛,连日来积压的苦闷、坠落的恐惧、绝境的绝望都仿若被幸福的温柔抚平。然后是发自内心的狂喜,完全是从绝境中天降的救赎,把我被世界抛弃的剥离感无限缩小,接着丢到心灵的角落彻底踩碎。

再次抬起头,我看见男人的眼神已经少了些许警惕。或许他真的能给我带来救赎,即使是一个瞬间,我也愿意记住这种忘却烦恼的消解感。这次他紧盯着我的身体,不像在看异性,反倒像是在观察某种动物。这种如同贬低我自我的视线让我从不适转为恼火,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又或许仅仅是为了获得他手中逃离世界的钥匙,我咬牙抓住校服衬衫的下摆,一把脱下了沾满脏水的衣物。

年轻的胴体展现在看不出年龄的流浪汉面前。男人游离的目光在我的胸口与他手中的布条间徘徊。不久,就在我强忍着扑上前抢过布条的那一刻前,他主动向我递来一片全新的解药。我无师自通把布条含在舌下,重叠的幻影再次甩脱现实的束缚,把我向意识的更深处拖行。这时,男人喃喃的声音也从他久未振动的声带中传出,嘲哳着一首我未曾聆听过的歌谣,把我向现实与梦的交界处推得更远。我就这样第一次进入了意识的深海。这是现实皮下的自由空间,在这里,我可以无忧无虑徜徉在自己人生的每一个阶段。在兴奋中我撕扯手中的衣物,把无纺布裂解成一条一条,不顾脏污塞进嘴里,只求让我潜入海中的神奇门钥停留更久。

海中到处都是危险,我躲避着一条条青灰的鲨鱼。这些鲨鱼的巨口都鼓鼓囊囊,如同我此刻塞满校服一样,塞满了穿着校服的我的肢体。其中一只游得格外快,上牙膛狠狠撞击在我的背部,清醒梦中的剧痛与现实的疼痛合流,把我从幻觉中击溃,一下带回现实。我重新睁开眼,发现剩下的内衣已经不知所踪,只有疼痛让我弓起腰身,羞耻感被刚才的体验冲淡,再次看向男人只有满足和痴迷。

此刻男人,我的同伴,正在享受他自己的旅行。我看见他疲惫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好像轻车熟路地在幻觉之海中穿行,让刚从噩梦脱身的我产生了嫉妒。他手中已经没有了布条,我蹒跚着靠近他,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摇晃,不让他享受片刻的安宁。他带着些许愤怒的面色在看见裸体的我后平息,低语着让我别动。他站了起来,比我想的还要高大一些。先是再次警惕看了看我的周围,然后就转身走进了黑暗的岔路。

他走后,无边无际的空虚和道德指责袭击了我。我极力向自我证明并非自己卑劣,却被饥饿和最真实的疼痛打击得遍体鳞伤。离家出走时未流出的眼泪此刻却顺畅无比,没来由的悲伤填满了甜美散去后的心灵,把我洗成了一个泪人。我甚至希望这一刻就是永远,这个让我体验了一瞬美好的男人再也不要出现,把我留在漆黑的过去自我否决。但他来了,我的同伴在这时就是我破碎自我的救世主。他带着几片新的布条回来,却不伸手递给我。

要成为自己的支柱,他说,灵药不能带来永恒,在深海中必须找到自己的根本,否则只会消散自我。他重新坐在我身旁,帮我找到我所能创造的意义。我不知道聊了多久,只是一味哭诉我的人生,就好像是世界主动抛弃了我。男人沉默听着,在我故事的最后抚摸我的小腹,用一片沾满美梦的布条堵上了我悲观的泄口。他要帮我创造,在充满水流的迷梦中,他真的要帮我创造我存在的意义。身子暖洋洋的,是他的体温贴紧了我的皮肤。跃进深海里,我看见有一只巨大而鲜红的乌贼在一个狭窄的珊瑚洞口来回穿梭,每一次它的进出都给我带来莫大的满足。我能感觉到有一个新的器官在我腹中孕育,它从血中诞生却不包含疼痛,带来我存在的意义,也是我穿行梦中的支柱。被充满的安全感包裹,这一次,鲨鱼们饥肠辘辘,却不能靠近自由的我。等到我终于有点疲累,浮出水面时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我再一次睁开眼,看见我的同伴睡在身旁。我的背不疼了,下体却有若隐若现抽筋般的酸痛,与我的脉搏同步颤动着,提醒我梦与现实的区别。我起身的动静惊醒了同伴,他看我的眼神变作了温柔,还找来一件肮脏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支柱,他说,在器官发育成熟前,我还不能进入天堂。于是我蒙受他的豢养,有时他找到被抛弃的食物,有时我们只是抱在一起在布条帮助中入梦。小腹一天天隆起,是提醒我时间经过的唯一方式。


直到那个命定之日的到来。我的新器官发育近乎成熟,同伴带来一把生锈的刀具。阵痛裹挟了我的大脑,肌体的感觉久违地超越了深海的幻境,把我带到不得不面对的临产现实。同伴这次带的布条数量比以往都多,在我发出第一次呻吟时,就用布条把我带入了现实的反面。我看见鲜红的乌贼被珊瑚的枝丫卡住,先是挣扎着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暗潮,随后便伸直触手不动了,鲜红的颜色越来越暗,变成了与鲨鱼一样的青灰。当我睁开眼时,鲜血染红我同伴的双手,他用刀剖开了我的小腹,疼痛却已被麻痹。我产生了临死的恐惧,好像已经在幻觉中体验失血过多把我带去深海海底的地狱。我看见了黄色的筋膜下是我逃离现实支柱的实体,膨大的子宫停止了收缩,已经与我一样放弃了存在的价值。

同伴用污水泼向我敞开的腹口。他庆贺我可以离开冰冷的现实,却漠视了我的恐惧。我向他请求至少在垂死时离开下水道,于是他背我回到了那个深夜摔下的井口。井盖应该是新配的,就算在井下看也能清晰看见上面的铭文。我接过他手里最后的一把布条,进入最后一次深海的幻梦。鲨鱼全部腹部朝上漂在洋流中,先我一步失去了生命,向上浮的冲动第一次战胜了我下潜的欲望,我不由得也朝上张开身体,让浮力托举我接触海面。这里没有太阳,只有满天的群星与明月。在我的自我已经死去的那个晚上没有见到的启明星,这时却戏谑着闪耀着最亮的光芒,几乎要刺痛我的脸。


我睁开眼,知道时间已经不容许我停留更久。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迎接结局。在短暂的愣神后,我借助同伴的帮助爬上了地面,看见了几个警察与熙攘的人群。

我来了。最后一次将手伸入井中,我接过了同伴的锈刀。这把武器不够锋利,却足够我在迷梦中了断自己。然而剧烈的饥饿袭击了我,渴望被填满的胃与我空虚的自我产生了共鸣。我温柔抚摸着外露的子宫,胎儿本应降生,却成为了我满足空虚的工具。此时我只希望工具能够物尽其用,于是将刀扎入小腹,和用叉子从汤中取食别无二致。早在难产时就已失去生命的死胎呈现出一片青灰色,原来食人的鲨鱼从始至终就是我自己。我用刀剖开胎儿的小腹,就和剖开我自己的一样,用下嘴唇亲吻了死胎的心脏。我从未见过世界的孩子被他的母亲摄取,只有被抛弃的痛苦颤抖着神经。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只知道与布条带来的欢愉毫不相似。也许我应该死在那个深夜,也许我已经死在了那个深夜。无论如何,我用这个崭新的器官埋葬了崭新的自我,在警察把我托起前迎接了自我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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