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ADHD根本算不上什么异常/你在天桥上捡到的记事本

“不过是发育障碍而已,别露出痛苦的表情。”

 即使她那张被替换成野兽的脸让我难以解读表情,我也能明白那是轻蔑的意图。
 不过是。啊,既然是她这么说,我无言以对。我忍住那种被拒绝的感受,转而露出了含糊的笑容。

 那时我才明白,对于像我这样受到眷顾的人来说,将活着的痛苦宣之于口,是一项不可饶恕的罪过。


 世界天翻地覆,是在我上小学前的那个夏天。我已经记不清那是新闻还是口头听来的,总之世界变得动荡不安,而我对这种像是空想一样的现实提不起多大兴趣,只是一味沉浸在给我买的儿童读物中,这便是我最初的记忆。

 与我逐渐能够读懂的书籍数量不断增加相比,朋友的数量却增长得并不顺利。尽管如此,在小学毕业之前──至少在我个人看来──我想自己过得还算没出什么大问题。可只要回想起记忆中母亲低头的背影。说到底那恐怕也只是因为我的视野太过狭隘罢了。

 升入中学时,我被诊断出发育障碍。仿佛理所当然。

 原来这种生存的艰难也是有名字的,我生出了这样的感动。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没什么改变。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相信那是有意义的。

 我是何时意识到这种生存的艰难的呢?小学时期虽说算不上完全适应,但好歹也糊弄着过来了,所以是从中学起吗? 那样的话,就算误会了也没办法,我想加上一句这样的辩解。没错。那时的我,将生存的艰难与病名画上了等号。明明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随随便便加入的足球部,随随便便待了一年就退出了。在这所永远都在首战败北的母校里,谁都不是认真的,所以并没有人特意挽留我。不,也许只是因为我踢得太烂才没人拦着吧。
 总之重要的是,若要打个比方,那就像是一次圆满离职,我在那里结交的朋友并没有因此离开我。我想,多亏了他们,中学的三年时光过得还算快乐。虽说没能做到不迟到不缺席,但也算熬了过去,顺利升入了高中。

 环境一变,人际关系瞬间变得艰难起来。与小学和初中那段漫长的时光不同,高中只有三年,而且还是在来自不同地方、彼此陌生的人群中开始的,是对朋友的筛选。那些不合群的家伙,便理所当然地一直游离在群体之外。

 我想在这里事先声明一点,我(就结果而言)之所以陷入孤立,起因在于我自身的怠惰与性格,而并非同窗们的过错。

 然后,若要针对这条声明再作一条补充声明的话,那就是与此同时,也确实存在着因他们的过错而造成的孤立。那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的事。


 奇蹄病爆发,还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究竟是开发出这种东西的化学家们的错,还是新闻报道那种耸人听闻的传播方式的错,武断地下定论固然简单,但我认为那是不负责任的。因此,我只想把话题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发生的罪恶与歧视,以及关于她的故事上。

 她是一名奇蹄病患者,脸和右臂被替换成了郊狼,模样畸形。连对他人容貌没那么感兴趣的我都会觉得畸形,想必那确实是个非常特别的“异物”吧。奇蹄病是一种会传染,同时具有致死性的未知疾病,这恐怕也是原因之一。这部分就交给详细的文献吧。坦白地说,她在我的班级里被当成了不存在的人。

 那算不上是完全的无视,也没有要伤害她的意图。若是觉得这样还算好的话未免太过傲慢,因此我什么也不说。可她却因为那只右手和那张脸,后天地失去了青春。这与仅仅是在人际关系上遭遇失败的我不同,是一种纯粹的荒诞。

 我并非在怜悯她。但是,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对别人的容貌提不起多大兴趣,加之原本就不合群,因此在向她搭话这件事上,我没有任何枷锁。

 要说是因为太闲了,听起来会不会像是在故意把自己说得很坏呢。可实际上,我会去和她说话的理由也就仅此而已。因为太闲,也出于好奇心。再坦白一点的话,我其实还有一层算计,那就是她根本没有拒绝与我交谈的选项。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到头来,我们也没有走到称得上是朋友的地步。一周两次,充其量也就是分享些无聊的信息。因为一提起奇蹄病她就会不高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们主要围绕读书这个共同爱好,分享彼此正在看的书。要问这算不算有趣,我觉得是个疑问。对我们彼此都是如此。

 尽管如此,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高一秋天那段时间,我们还是比最开始的时候要多聊了一些。除了聊书本,她也开始会向我大倒苦水,而我倾听这些怨言的次数也随之增加了。

 这实在是个难堪的辩解,可面对那样的怨言,要我一言不发地听过就算了,确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所以在那一天,面对我已经记不清的悲伤倾诉,我只回了一句。

“我懂的。”


“哈?”


 那是冰冷的声音。是吐露怨恨时的,不,是比那更加饱含怒意的声音。当这一切全都指向我时,那种状况给我的不安感,是我人生众多失败之中最强烈的一次。

“懂是什么意思?你根本不可能懂的吧?”

 那时的我尚未察觉到自己犯下的错误,面对单纯发火的她和她说出的那些话,我只觉得自己必须将为何会对她产生共情这件事用语言表达出来。

“我有发育障碍。”

 我说出口的,印象中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因为就在我正要用“所以──”继续说下去时,被她打断了。

“就凭那种程度,你说你懂?”

 程度。

“以为我们处境差不多就凑过来。你看不起我吗?”

 看不起。

“不过是发育障碍而已,别露出痛苦的表情。”

 不过是。

 所有那些沉重而刺痛人心的话语,我根本无法反驳。


 到头来,从高二起我便再没和她分到同一个班。只不过,听说她从高二开始就几乎没怎么来过学校,所以分没分到一个班其实也没多大关系。老实说,那段时期并没有太多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是看着时钟的秒针,感知着那些无聊的时光。

 尽管如此,我还是打算要上大学。我只想把工作这件事往后拖延,不想承担比打工更大的责任。因为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于是便随随便便挑了一所离家近、看起来考得上的文科大学去考,考上了,就决定去读了。

 然后不出所料,一年就退学了。不去上课也只不过是挂科而已,不交作业也只不过是收到几张冷冰冰的文件,然后被判挂科罢了。我理所当然地挂掉了大部分学分,以至于上学期结束时就已经无法升级了。

 感受到这股既视感,我意识到,这和退出足球部时一模一样。问题在于比起那时,这次的退出是有代价的。我向父母低下头,可内心深处却有个自己在找着借口,说着“可是,这也没办法啊”,我变得厌恶这样的自己。

 之后的一年,我过得碌碌无为。除了打工,剩下的时间我都逃进了买来的书里。到头来,我做的事情和小学时代相比毫无改变,这或许是一件可悲的事吧,虽然这么想着,但我马上就不再去想了。

 直到二十岁的成人礼上我才发觉,在我停滞不前的这几年,或者说几十年里,世界一直在不断变化。

 曾经文静的他染了头发,曾经优秀的他在那个“基金会”工作,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她去了海外。每当接收到这样的新信息时,只有我感到惭愧。

明明我知道,在那句“没怎么变呢”中,根本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图。

 在成人礼之后的同学聚会上,我随心所欲地喝着无限畅饮的酒。自从到了二十岁,除了故事之外,我又多了一个逃避的去处。要是不这么做,我感觉自己大概会把酒杯砸向每一个遇到的人。

 在吸烟室里,我和足球部里关系特别要好的那个男生聊了聊。他一边摆弄着染成白色的头发,一边告诉我他没有上大学。听说他打算一边打工一边攒钱,准备去哥伦比亚。那是一个异常毒品泛滥的地方。

“要是闲的话,下次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东京倒也有不错的店就是了。”

 我说了一句,要是能去我就去。但我根本不打算去。一方面是出于场面话,自认作为一个住在父母家打零工的人,还没有丧失道德底线到去沾染超常毒品的地步;另一方面,则是单纯出于害怕的真心话。

 离开吸烟室后,我被人起哄着喝下了几杯烈酒,留在那股酒味之后的记忆,是与那个起哄的他的对话。我所回想起的自卑感,或者说罪恶感,是高中的那个她。

“你说,你是怎么看待动物性保持者的?”

 面对这个没什么前后关联的问题,他稍微托着下巴想了想,回答道。

“嘛,我觉得正常睡也没问题吧。”

 因为他是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这话的,我不由得笑了出来,分别后回想起来,我一个人又笑了一次。

 除了我以外,大家似乎都乘上这个社会──这个存在着明确异常的世界,继续向前迈进。我姑且祝福这是一件好事,但一码归一码,我还是想去死。我记得自己一边在空无一人的住宅区小巷里吐得一地都是,一边生出了这样的念头。仅仅是因为吐得满地都是才产生这种念头的可能性很低。因为我每天晚上都想死。

 顶着宿醉的脑袋迎来的,是今天的早晨。我稍微往脸上贴了点金。虽然也不是不能说是早晨,但其实马上就要到中午了。

 联系告知自己会迟到后,我洗脸刷牙,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坐上了去打工的电车。我很喜欢打工期间那种没有余裕去思考的状态。至于打工本身,因为会累所以我很讨厌。

 结束了四个小时的打工,我一走到外面,看到站前广场上不知为什么聚起了一群人。我意识到那是一场为了捍卫动物性保持者权利而举行的示威游行,而听见那个声音,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是她。


 我停下了脚步。实际上,她什么也没有对我说,但那透过扩音器传来的话语,却只是在谴责着我。

 “学生时代,我没有得到任何救赎”。是啊。因为我既未曾试图成为救赎,也不可能成为救赎。

 “如果每个人都不行动起来,世界就不会改变”。是啊。我就是一个一边怨恨着世界,到头来却毫无作为的半吊子。

 “世界之所以是地狱,全都是你们的错”。我无言以对。因为曾经比我更加痛苦的你,正在做着比我更加艰难的事。

 所以。

 我想去死。


 既然你正在阅读这篇文章,想必你是在天桥上捡到了这本记事本吧。这是一个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摔死人的高度,而眼下则是车速足以致人于死地的车辆。一种会给他人添麻烦的死法。

 为了证明我才是更痛苦的那一个而去死,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因为我根本做不到那种事,所以实际上只是想逃避而已,这件事还请替我保密。

 所以我在便利店买了记事本,在廉价居酒屋里写下了我的半生,然后站在了天桥上。

 因为那时看到的黄昏太过美丽,对于我人生的终点而言实在美丽过头了,让我想起了自己有恐高症这件事。我想,我已经跳不下去了。既然是个半吊子,自然无法完全憎恨这个世界。

 世界不断向前迈进,我原以为自己被抛下了。可想到自己被那未曾改变的晚霞按住了肩膀──想必我,也被那个没有异常的世界给抛下了吧。

 所以,这一次换我来抛下。我要把这本记事本丢弃在天桥上。只是随便扔掉的话,那我为此花费的力气未免太多了,而把遗书保存在家里,对于住在父母家里的人来说也实在有些难办。

 我希望捡起它并读到这里的你,能代替我把它扔掉。然后,通过丢掉这段文字,通过读完这段文字,痛苦也好,或是嘲笑也好,哪怕都不是,只要你能因此萌生出某种感情的话,我会很高兴。

 再见。当你捡起这本记事本的时候,我大概正被抛弃在这个世界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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