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地狱

[[embed]]
<iframe src="//interwiki.scpwikicn.com/styleFrame.html?priority=1
&type=sidebar
&override={$override}&theme=https://scp-wiki.wdfiles.com/local--code/theme%3Aminimal/1
&css={$css}" style="display: none"></iframe>
[[/embed]]

[[div [[iftags -版式]]style="display: none"[[/iftags]]]]

[[/div]]

Rating: +27

致我亲爱的女儿:

恋昏崎的广末孝行先生对我的采访似乎让你有了很大的困惑。你一门心思投身在我在采访中所说的那些古代传说上,反复纠结于那些传说里面的隐喻,试图从已知的其他故事和文章中找到对应之物。

可我说,这样的强行对应不仅是没有必要的,甚至可以说是有害的。那只会让人以为自己找到一个答案,然后心安理得,无视世界一切的奇异,让他们继续躲藏在无知之中度日。

于是,我也不会给你现成的解释,那是必须要你亲自感受,然后再去探究明白的。

但我知道,即便我这么说,你还是为此魂牵梦绕,比喻和字面都是如此,我能感受的到你梦境的模样,正如你能感受我的一样。你梦境中的思绪就像是一团散乱的丝线,不知从何处理起。所以,你必然在追求一个线段的开端,一个作为一切你寻踪行动的起始的故事。

那么,我就讲讲自己的故事吧,讲讲我是如何变成现在的模样的。


你潜水最深的一次,是多深?我记得我们曾带你去伊豆旅游过,我们一起潜入了三十米深的海域,在那里待了一整夜,作为你十二岁生日的庆祝。我还记得当时的你,因为深不见底的黑暗而焦虑和担忧,紧紧抓着我,深怕海浪把你从我身旁被扯走。我不知你是否去到过更深的地方。

你的父亲曾到过两千米深的海底。记得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当时肯定是幕府将军当政的时期,这我能确认,虽然是哪位将军我现在想来也是没有一点头绪。他曾在隐歧岛以北的海底漫步,寻找一艘年代更为久远的沉船,他便是在那样的黑暗里找到了我。

你可能以为,我潜到过的最深的地方也就是那里了,可我说,并非如此。但你也不要以为你明白了,我潜到的最深的地方,绝非什么“三千米”“一万一千米”的纯粹物理深度的堆料,而是除非亲眼见证,否则永远超脱于想象之外的某种事物,正如你我的存在也超脱一般人的想象一样。

我可以说,我曾抵达过地狱。不是基督教或者伊斯兰教的地狱,是佛教的地狱。

首先,我先说说一般人死后会去到哪里吧,跟某种天堂-炼狱-地狱的末世审判的三重结构不同,也跟西方极乐世界-阴间-地狱的那种以善恶决定来世的轮回架构也并不相同。

在我的论述中,我也将死后的世界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阴间——这部分类似于中国人所塑造的那种死后世界的模样,死者像凡人一样在死后的世界当着苦力,被某些没有私欲,乃至于显得像机器一般无趣的神明统治着。他们中的至高者是一只叫JALAKÅRA的蜘蛛,他总是一种毫不在乎的模样,放任他的手下以一种宽容而散漫的态度对待亡者。

那个地方没有水域,只有一望无际的沙漠,于是我对它的了解少之又少,姑且略过……倒不如说,我进入死后世界的方式本就特别,所以对此不了解也是理所当然。

第二部分是我称为“大井”的海洋——在那里,一切亡者和概念都在此消解,顺着重力从上到下沉没,你会发现跌入其中的亡者的记忆和属性会被逐渐剥离,溶解在那纯黑色的水之中。据说那是一个人彻底的死亡,而组成他们的概念会飘扬而上,前往别的地方,荒野、书籍、无限扩展的阈限空间。然后变成某种精灵,某种故事,某种妖精,某种和原来的死者再也不一样的东西,至少,绝大多数的死者都会如此。有些人尽可能地让自己避免抵达此处,有些人死后不顾一切地投身其中。

第三部分,就是我所说的地狱了,我从“大井”中被拖曳而下,丧失了“死亡之前”的绝大多数记忆和特征,跌入了地狱之中。

可你会有疑问,因为我,你妖怪的母亲分明是在世间明明白白地活着的,我怎么会死过一次呢?但我说,只有用“死”这个用词才能最好的概括我从原本一个平常人类变成如今妖怪的过程中,那个最重要的场景与步骤。

我不想我的文章变成无趣的流水账,所以我得先跟你说,我是怎么抵达到地狱的,然后才能说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死前的绝大多数事情我都记不得了,但死那时候的情况我仍然记得很清楚。那是在隐岐岛以北的海洋上,我所乘的船遇到了暴风雨,船身多处都漏了水。

我忘了我为何要到船上,怎么住在船上的,但我清楚地听见,有人认为遭遇这暴风雨是因为船上带了不洁之物——我。所以他们要将我抛入海中,以让风暴平息。

和所有人一般,我是想要活下去的,于是我拼尽全身的力气祈祷,希望能请来某个神,让风暴平息下去,以此保住船上人的性命。

我没请来神,却请来了海妖。那海妖像鲶鱼一样,有着巨大而光滑的身躯,漆黑的皮肤上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睛,这么问我:“你想的大概只是保住你自己的性命吧?”风暴的声音中夹杂着人们的叫喊与奔跑的声音,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么这样,船上的其他的人,或者你本人,你选一个吧。”它把一只与它的身躯相比很小的杓子放到嘴里,柄留在口外,这么说:“想好了,就拿着这个吧。”

“如果我死了的话,他们能活下去吗?”我问。

“如果没遇见我的话,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它大笑起来,光滑的身躯上泛出黏液,把船和它紧紧地贴合在一起,我听到门外的人声变得更加焦急和慌张。“但我来就是要你做出选择,你还是其他所有人?”

我心想,即使我独自一人活下来,回到了陆地,大概也没有活下去的方法或者手段了,于是我接过杓子,说:“我。”

它好像能看透我的心思,说:“明明想活着,又这么着急送死么,那好哇,我让你感受一下非生非死,不得超度的感觉。”于是他一把把整艘船往下按,按到水中,它伸出黑色的触手来,把所有意图游到海面的人按在船上。而我发现,那杓子牢牢绑缚在了我的手上,再也挣脱不开了,我在被雷电的光芒照亮的水中焦急地四处张望,却看见了那只海怪的巨眼直直瞪着我的模样。

“你着急看那些小男孩因为呛水失禁的模样吗?以后想看有的是,现在你先睡一觉,在梦里呛死之后就不用醒着呛死了。”它的话语在水中清晰可闻,我还来不及为这段话里面的内容而疑惑就两眼一黑,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我便在这样比喻意义上的深渊越沉越深,剧烈的疼痛侵袭着我身躯的每一处,我感觉那杓子扎入了我的血管,然后从此开始向我体内伸出分枝,不断延展,充斥了我的全身,水和木块在肺泡的两侧挤压在了一起,而后我顿时醒来,发现我与船都从水底落出,在阴间的半空中不止的下坠。其他人没有声响,似乎在阴间也没有醒来。而那个海妖这么说:“第一步完成了,其他绝大多数人都会止步于此,但你不行。”

而我有气无力地问:“其他人,是谁?”

它回答:“像我一样的家伙。”然后我们双方不再言语,只是看着船下落了许久,而后一头又扎入“大井”之中,与刚才几乎一致的黑暗又包裹住我。于是我看见其他人的个人特征和记忆变成小精灵一样的东西,从他们身上不断剥离,从我身边掠过,上浮的过程中也不断崩解,直到再也看不见,直到我的视野也被彻底的黑暗笼罩。

我的女儿,你跟我说,你总是回忆起一个噩梦,将近新生儿,或者就是新生儿的你在黑暗的深渊中挣扎,四周没有可以依靠的物体,只能在水中越陷越深。你那人类的父母说,那么小的孩子是记不住任何东西的,他们错了。

你的噩梦与我最初所见的噩梦是相同的,那都是对“大井”的模仿,对于“下方”的深渊的模仿。这复制深渊模样的东西并非真正的深渊,而是每个人共通的某种潜意识,某种从极久之前便出现的,某种对故事和神灵的最初思想与构建的显现。

你也许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没关系,我与你说一个故事,这故事是我跟广末孝行所说的那个创世传说的变体,你听到之后,立刻就能明白了:

起始,世上唯有大渊。

大渊上有人,人是头脑混沌,野兽一般思维的生灵。

有人想超越野兽,于是用人的躯体搭建了更大的人像,说那是超越人类的至高存在。

人们便拜那人像,就像它是超越人类的至高存在。人像也有了名字,唤作深红之王1

人们爬到深红之王的身上,把它踩在脚下,逃离了大渊,到了天穹更上方的地域去,于是人类不再把自己认作野兽。

人们害怕深红之王,于是在天穹之上又出现了另一口大井,这大井会把人的一切都溶解,再向上推去,这样无论人类怎么向下跌,都不会再看见深红之王

可人类摆脱不了深红之王,就像人摆脱不了野兽般的思维一样,于是深红之王的触手又伸出大井,回到了世间。

人们又想再创造一个大井,把深红之王封在下方,这第二个大井不是实际存在的事物,而是埋藏在每个人的意识中。每个人意识中的大井连成一体,变成只能在梦境中出入的世界。

这梦境逐渐承载起人类其他的噩梦,他们也把其他噩梦中的怪物一并投入其中,但人丢弃他们的噩梦时,也把许多知识和常识一并抛弃了。他们需要寻回这些知识,所以他们也没法摆脱这些噩梦。

而后又有人与噩梦中的怪物结合……

那就是我们了。

妖怪不是一个与人类不同的种族,妖怪是一种超越普通人类的“状态”。当你与噩梦中的怪物结合之时,你就变成了妖怪,而那些怪物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成为了跟你密不可分,却又像是有独立思考或者行为的某种“潜意识”式的存在——所以我们才总是会以一个有点莫名其妙的标准区分“人类的我”和“妖怪的我”。

……我记得我这么说过,但你好像又从别人的口中问了相关的问题,从他那边才得到了答案,也不知是我没说,还是你忘了。

然后,你曾为“变成妖怪后的你与变成妖怪前的你是否相同,而人类的自己与妖怪的自己是否相同”这一点纠结了许久,不过我认为这根本不成问题——你纯粹是想把人类的自己撇出去,认定尚作为纯粹人类的你不可能像个妖怪一样行事,才有这样的疑虑。我不可能直接证明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这是相同的”,但我可以证明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根本不重要。

回到这个传说,按照它所言,“大井”再之下的事物就是深红之王与大渊,这是真的吗?我会说,这个论断并没有明显的问题,但你也不能简单地相信其真实性,决不能。正如我所说的,你不能进行简单的强行对应,而是要潜入知识与思绪的最深之处,亲身验证所有这些说法的真实与否。

而我潜入其中,看到的便是地狱。


我又一次醒来,这次那艘船彻底崩碎了,我躺在一处舢板上,四周是深红的场景,天空一片漆黑,只有脚底下粘稠如焦油的海洋泛着炽热的光芒。

我从舢板上站起身来,把杓子挂在腰间,自然而然地感觉着,那东西就是我身份的证明。因为我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妖怪的形象:那是一个邪恶的幽灵,死于海难的人,为了将船弄沉以增加伙伴,用杓子汲水,使船沉没的幽灵。

可虽然当时的我脑海内已经有这样完整的形象,不过我一时半会儿并没有反应过来,我脑海中出现这妖怪的形象所预示的东西——就是说,我成为了这样的妖怪——我只是在静静地消化着刚才所见的一切不可思议的事物,浑然不觉那只海怪似乎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也许它是和其他人崩解成的碎末一起上升回了人间吧。

它的消失,让我感觉既庆幸又可惜——为我制造苦难的怪物消失了,他给我带来的恐惧也消失了,可他抛给我的是一个我全无了解的场景,反而更要加剧我自己所感受的恐惧。

于是我开始环视四方,看着漆黑、深红与炽热的橙红的场景里面有着什么。

首先,我发现,这海并非完全均匀。黑色的焦油般的“海水”有粘稠与稀疏的分别,像是因为某些原因,永远混合不完全的某种悬浊液。远处也能看见疑似礁石和岛屿的东西若隐若现。

然后,我看见的是远处露出海面的东西上,有一些巨大的东西,它们和这场景的底色一样,深红或是黑白的颜色,颜色的质感像剥下头皮之后滴血的颅骨,鲜艳而粘稠。它们有些像是山峰,有些像是房屋,有些像是在天空中运转的某种人的剪影,现实的和非现实的要素的剪贴画。

有一只眼睛睁的极大极狰狞的黑白色人头从我头上路过,后脑勺长出了一颗巨大的莲花——或者纯粹是他畸形的头颅开裂地非常均匀而已。还没等我确认那朵莲花向下洒落着某种雪花一样的东西究竟,我就发现脚底下一阵颤动——一只被烧烂的手扒上了我所在的舢板。

经历了这样经典鬼故事般的开场,我看到那只手,自然有一股剧烈的恐惧感直冲脑门,但我发现,恐惧带来的许多生理反应似乎转瞬即逝,或者根本没有出现,覆盖在其上的是……一种欣喜。“你是我的伙伴吗?”不知所措,心绪一片混沌的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只手理所当然地没有回话,它只是像是发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的,紧紧抓住舢板,又把另一只已经溃烂的手从海中拔出,用上面带着的尖爪搭上,把自己拉出海面,焦油般的液体顺着烧焦的肉缓缓流下。然后出现的是它的头——或者说,一具头骨,前面镶着一张戏剧的面具,口部留了一个豁口,里面似乎填塞着不属于它的肉。

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当时的我只觉得是一个很好的想法。“要搭把手吗?”我问他,它见到我,两眼喷发出异样的怒火,把他的爪子胡乱挥舞,划破了我的皮肤,我发现我的伤口里流出的竟是清澈的盐水,不是血液。

他接触到盐水,痛地大叫了起来,引起了海面上其他地方的涌动——也许就是和他一样的东西。我觉得就这一点盐水的话,还是太少了,心想是否有让它变得更多的方法,随后,那个妖怪的形象进入了我的脑海,我那个“很好的想法”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怪异起来。

于是我问:“借我个能舀东西的家伙可好?”,而后它听到这话,怪叫起来,怪叫也是回应,而只要回应了我的话,我便会像我脑海中出现的那个妖怪一样,让杓子舀满水,令“船”沉没。

于是我腰上的杓子便不断喷涌出真正的、现实的海水一般的盐水,把我和他都淹没在里面,把舢板向上推去,而我和他沉入了被盐水冲淡的海中2。我看着我的计谋得逞,看着它令人憎恶的模样,发着惨烈的嚎叫,心中——竟是一阵狂喜。

它似乎呛了水,有点喘不上气,而我则感觉自己早已无须呼吸,只是发现又有一群跟他长的差不多,或者完全不一样的似人非人之物向我们袭来,要把我们一起撕碎。

这焦油一般的海确实是极热的,但却没有我想象的,铁水一样的热。也许是因为这地方的空气也有一种异样的寒冷,就像是什么都不存在一般的冷。

那些朝我们袭来的生物,它们是人,或者某种类似人的东西。女儿,还记得我给你说的那个传说里面,是什么变成了人类吗?那个传说里,绝大多数人类的祖先是一只七头的吸血猫头鹰,而我们所见的就是猫头鹰一样的人,或者说,似人而非人之物。

深红色的,黑色的,黑白夹杂的,影子一样的人,被邪祟附身的尸体一样腐烂着的人,皮肤被烧烂的人,用红色的眼睛看着我,用黄色的眼睛看着我,用野兽模样的面具的眼睛看着我。

他们身上有不可思议的兵器,股骨变成的长棍,肋骨拼接成的长鞭,牙齿变成的匕首,乃至于将全身撕裂开,成章鱼和蛛网的模样以切割旁人。他们身上有着不可思议的饥渴,每个个体都把旁边的人当作自己攻击的对象,所有向我和我抓住的那个家伙袭来的人都先扭打成了一团,身上迸发出的液体像是血,也像是焦油一般,模糊了我的视线,他们就这么淹没在这炙热的海洋之中。

他们的身体有的也飞出一个猫头鹰样的黑影,向上飞去,却又因为未知的原因突然在空中抽搐起来,又落到海中,抓住我和我抓住的那个家伙就是这样,黑影最后挣扎着又回到了它的肉体中。而我……饿了,不是简单的胃空了,而是全身上下覆压而来的一种独特的饥饿感,像我们这样的东西的独特的饥饿感。于是我抓住了那个家伙,像吃正常的食物一样,开始啃食起它的身体。

它的身体里迸发出黑色的、深红的、橙红的液体,我看出了,那便是组成海水的液体,我用我的最艰难地撕咬着它的肉,突然又想到事情没必要这么麻烦——于是我身体里溢出的那些盐水似乎突然开始转动力道和方向,将它的肉从身体里一片片割下,让我吃进嘴中。

就跟你想的一样,味道不是很好,但我并不为此难受。倒不如说,就跟你所体会到的一样,我们独有的那种饥饿并不是在我们吃到什么好吃的时候会感到满足,感到愉快——而是在感受饥饿本身,填补饥饿本身时,我们便会产生这样的感受。

随着它渐渐进入了我的肚中,我感觉我自己的身体也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过,我当时注意的是周边那些似人非人之物都在互相的搏斗之中死去,沉入更深的水里,我好奇它们将要去到那里,所以也带着那具仍然半死不活,并正因为呛水挣扎的越来越厉害的躯体向下沉去。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是我带着的那具躯体已经窒息或失血而死之时,我看到了海底之物——不出所料,千千万万似人非人之物,还有其他更多奇形怪状怪物的尸体,堵塞在下方,有些刚刚死去,有些已经死了许久,再也没有生命的模样了。

我刚刚开始好奇这里的生物到底如何繁衍和生活,才能达到这么大规模,积攒起这样多的尸体时,突然听到水上传来话语,声音如大风呼啸,透入海里,把盐水和焦油的边缘搅的模糊不清:

来啊!起来罢,你们!
来啊!寿命远未结束的生灵们呐!
来啊!被抛弃在这里的无名之物啊!

你们要互相仇视,直到再不能仇视为止。
你们要互相撕咬,直到再不能撕咬为止。
你们要互相杀戮,直到再不能杀戮为止。

对于渴望鲜血的你们而言,哪里还有休息的可能呢?
对于似生非生的你们而言,哪里还有睡眠的可能呢?
对于跌出轮回的你们而言,哪里还有解脱的时间呢?

来啊,来啊,来啊!
[不可名状的巨响]的残余,的父祖,的子嗣们啊!
行恶吧!战斗吧!直到你们之上的事物都毁灭殆尽为止吧!

随着这巨响的震动,一阵冷流从这炙热的海中流过,像高山上夹着暴雪的风一样冷的令人疼痛,把那些似乎是死的不够透彻的尸体都唤醒,还原成某种完好无缺,但也与活人大相径庭的模样,强迫他们向上浮去,投入什么新的循环。

而被我吃下的那个家伙似乎并没有复活,它的躯体和某种意识被我永久性地摧毁了。我感觉我的身体里有什么在躁动着,在共鸣着,也要投身它们之中。

而我把这场景跟我残存的意识联系了起来,发现这里根本就是佛教的地狱,砍杀、搏斗而死又再复活,循环不止的复活地狱。

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什么心情去做些感怀和恐惧什么的,只想着一个极重要的问题:“我本不属于这里,那我应该出去,怎么出去?”

而我身体里激荡的东西,则劝说我决不应该出去,应当加入众生们的搏杀与战斗,直到杀无可杀,战无可战。我并没有真正死亡的,作为人类的那部分感到极重的恐惧,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席卷了我身体的每一处,而我的理性则说——

哈,我的理性不属于人类时期的我了,过往的记忆与人格都在“大井”中被剥离、消解,再也找不到了。我的理性独属于在我脑中塑造出来的,依托那个海怪给我的杓子存在的,妖怪的我。而妖怪的我则欢喜地看着它们的厮杀,虽然也不想投身其中,但分明是享受着这一切的景色。于是,我的理性让我像个妖怪一样,要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细细观察这个世界的奥秘,千万不要忽略掉那些血腥的景色。

于是我又拖曳着已经渐渐不再溢出盐水的伤口和杓子,上浮回到海面。


我从海面挣出,又是黑色、深红、橙红的场景。我摆脱了身下纠缠厮杀的生灵们,又开始看起远方的那些剪贴画般的,巨大的东西。

其实,我身下的和我身上方的这两种东西其实颇有相似之处,至少,都很像是人类堕入地狱之后留下的什么东西,或者是人类爬出地狱时抛在身后的什么东西。

我,这个变成了妖怪的人类,理论上“死亡”,从阴间跌入地狱,但并没有真的算是死过的妖怪,这个“生前作为人类”的记忆被“大井”所剥离夺去,只剩下与我妖怪的身份所绑定的传说的妖怪,看着这一切混乱而迷幻的场景,开始找寻我这个不属于此处的存在离开此地的办法。

我向远方眺望,看到一座红色巨塔。

越过翻涌的,黑色、深红色、橙红色还有我身下透明的盐水交杂的海;越过翻涌的,互相挣扎、撕咬的,似人非人之物与它们体中飞出又落回的猫头鹰般的黑影;越过翻涌的,红黑、黑白或红白交织的,像是皮影戏或者画作一样的,镶嵌或者挤入各种外物的人头或人上半身的影像,我看到了一座红色巨塔。

我所吃下的“什么东西”似乎和我本身都一同在对那座红塔发生反应,但最强烈的是——渴望,还有恐惧。我吃下的“什么东西”的恐惧一并加强了作为妖怪的我的渴望,以至于渴望压过了恐惧。我要前去一探究竟。我对自己说。

就像你和你妖怪的父亲一样,对我而言游泳并不是难事,或者说,你们那根本是能凭空在水里造出一条路,“如履平地”地走过去。当然,水中的我如何移动暂且不论,我在海面上的移动方法和你们有些微小的不同——我又把散碎的舢板踢到一起,重组成了一艘幽灵船,就这么假装自己是某种在地狱里航行的船长。

我当时的技艺不怎么纯熟,只能造出一艘渡河用的独木舟,姑且忽略掉上面那些破洞让它根本不能正常发挥功能的情况,用某种独属于妖怪的我的“魔法”让它像一条真的船一样航行起来。整体而言,不像乘船,而像是骑冲浪板,我在翻滚涌动的生灵(死灵?)之间游走,脚底下有些自在,有些机械地摆动着,我看向那座红色巨塔,似乎看到它更多的细节。

……我该怎么描述那塔呢?


我划到它的近处,第一眼确认的是,我无法确认那座塔的高度,它逐渐隐没在天空上方的黑暗里面,不是突然消失,也不是逐渐暗淡,只是单纯的看不到顶端。

我划到它的更近处,第二眼确认的是,我无法确认那座塔的构成,它散溢着红色的烟雾,伸展着红色的结构,红色的光从其中穿行而过,让人看不清它的具体轮廓,就像是……

想象有这样的一个存在,它没有“个体”一谈,它只能由无数更小的组件构成,组件的来源限制是没有,至少是近乎为零的。每个组件都有微小或者巨大的不同,无数的组件堆叠在一起,成了一座巨塔,这座塔的颜色和形状可以是任何你所想要的,而我对形状没有想法,只觉得它是极纯的深红色。想象它就这么矗立在辽阔的荒野之上,而你现在的目光正在转向它。

它散溢出的气味与声光色电掩蔽了观望者的视线,令你无法站在一个足够远,足够“客观”的地方去观测它的细节,它把自己的细节掩藏在无穷层表象之下,欺骗一些不求甚解的人认为它并无本质,它只由虚幻的表象组成。

但倘若你靠的足够近,能够透过一切障眼法直视它,那你的身上也必定沾染了它的气息与声光色电,你将成为它细节的一部分,而你永不可能以一个客观的视角审视自己,于是你对它也将只有一个主客观上都有着残缺的论断。

我的女儿,这看起来很像是某本已经出版的书籍里面的内容,对吧?但我很有信心地跟你说,你找不到这本书的,怎么找也找不到。

因为它来自于另一个宇宙。它可能来自于另一个宇宙的“过去”,也可能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未来”。你把你的视角局限于你现在所居住的这个世界,才导致你觉得你进入了死胡同。

你可能会疑惑,怎么可能会有另一个宇宙呢?并且,如果有另一个宇宙的话,你妖怪的母亲所讨论的这些地方到底算是什么呢?

我的女儿,暂且不要为这无穷无尽的问题所困扰了,你只需要记住,我所说的死后世界,“大井”和复活地狱都是我们自己这个宇宙所拥有的事物——是的,并不独有,因为别的宇宙可能也有他们自己的死后世界,自己的JALAKÅRA,自己的复活地狱,宇宙们的可能性是无限的。

但是,我们要讨论的不是无限的宇宙,而是有限的我们自己,就像是这世界终有一个最终的“底部”,不可能让你潜入更深的地方,并永久地迷失掉一样。

所以,暂且摆脱开这个谜,回到那座红色巨塔——

第一眼结束时,我的眼睛开始感觉酸痛,头颅开始感觉有挤压感。身子里被吞食下的那个“什么东西”开始与妖怪的我扭打在一起,像是互相撕裂出伤口,然后愈合时两边的血肉被黏连在一起,成为了一只有两个互相撕咬的头颅的巨兽。

第二眼结束时,我的思绪开始飘扬,混沌,千万的耳语声开始在我周边响起,我寻找声音的来源,却骤然发现四下已再无争斗杀戮的生灵,我体内的声音与触感骤然平息,随之而来的则是头一次在这地狱中感受到的恐惧。

绵延不断的耳语声反倒衬托出四下的寂静,而我只是航行,继续航行,直到路程对我而言不再重要,直到时间对我而言不再重要……直到我感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在“无限”之中弥散,感觉自己分明已经航行到了另一个宇宙之中一般的时候,我再次抬头。

我划到了它的近处、更近处、最近处、内部,观看了它的第三眼。

而后巨响响起:

来啊,来啊,来啊!
[不可名状的巨响]的残余,的父祖,的子嗣们啊!

这是令这里的生灵都复活过来,继续自相残杀的宣言。但这次海中,没有爬出来那些生灵,不如说海中空无一物,焦黑的海洋也被那塔染成鲜艳的红,纯净的红。我身体里那争执的两者,则在我的眼前显现了它们的形象,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想象一个女孩,长的跟我差不多,但是外貌明显经历了更多的雕琢,她穿着某身来自过去或者未来的某支海军的服装,身上携着各式各样的船具,最显眼的是一把木杓和一只船锚,那是那只海怪赋予我的,最初的“妖怪的我”。

想象一只恶兽,长的跟我差不多,但是皮肤和血肉都被类似于焦油或者铁水的东西烧烂了,她穿着某身来自过去或者未来的某种戏剧的戏服,身上携带着各式各样的,用人制作的法器,最显眼的是一只用头发和骨骼制作的猫头鹰面具,那是我在地狱所吃下的那个“什么东西”赋予我的“某种事物”。

想象它们站在一座红色巨塔之前,想象我看着那座红色巨塔,却只能看到她们两者站在一片深红,齐脚踝深的水中,对我摆出大笑的表情。

想象她们半侧的皮肉都开始融化,变成红色的污秽,红色的烟雾,红色的光芒,然后另外两个完好的半侧之间开始被血管样的红色丝线连接,然后越靠越近,丝线越来越多,最终黏连在一起,发出像是鞋踩在烂泥里的声音,两者之间的接缝逐渐闭合,唯有大笑的表情仍然不变。

想象两者的身形和面貌逐渐变得像对方一样,变成分明是一个人的模样,想象皮肤和肉在它的脸颊和身躯上涌动,想象衣服和饰品互相咬住,渗入对方之中。

最后,变成的是我现如今的“妖怪的我”的模样,那个模样你也是见过的,我便不再赘述——如果你忘记的话,想想那些铁做的爪子,想想那只质感像是竹子,但分明像人的血肉一样搏动,啸叫着的杓子,啸叫着的船锚,你便能记起来了。

如果你还是记不起来的话,想想那些遇害者的同伴是怎么描述我的吧——海上翻涌的光芒,像鱼群,像巨兽,又像是在水面掠过的海鸟。白色的光,黄色的光,红色的光,像是海洋向上侵袭,要把一切都淹没其中的光。

而我看向塔的第三眼,所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光芒。

诉说我情绪的奔流是没有用的,诉说我的理智的搏动是没有用的,因为当时的我的感情和理智都被巨量的信息淹没了。那些信息自红色巨塔剥落下来,落到了海中,落到了似陆地非陆地的浅滩上,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看见红色的烟雾,红色的火光,红色的戴冠的王,就像是……

(接下来部分的信件被大量由海水、焦油和血液组成的绘画所覆盖,其上绘画了一副内容与佛教中复活地狱描述高度相似的画作,这幅画最右侧的空间被一堵由人的肢体组成的巨墙占据,墙顶部肢体的轮廓似乎勾勒出了一副肖像画的模样,而其剩余部分的轮廓则描绘出类似于宗教祭祀和战争动员的画面。)

就像是一副名叫人类的画作。


那么,这便是我所潜入的最深之处了,我潜入了某个比任何现世中的地点还要深的地方,我潜入了复活地狱。

我的女儿,我不知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想法——你会惊叹于我故事的离奇吗?你会把我所讲述的东西看作只是某些猎奇的传说,一笑了之地忽略掉吗?你会把我所写的东西当作某些毫无根据的怪谈,从此忽略掉我的言论,只靠你一人去找寻你想要的真相吗?

我不知道,但我写下这段话之后,也尝试着从你妖怪的母亲的身份中脱离,以我另外的身份和角色来面对疑惑的、躁动的、激情满溢的你,而后我发现,我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自我怀疑。

因为我也感觉到了我自己的疑惑、我自己的躁动、我自己满溢的激情,那是从我堕入地狱以来,一直在我身躯里激荡不休的东西,冲刷着我,推动着我去以自己的方法寻找噩梦中的知识与常识。

回到你所疑惑的那两个问题,我无法给这个问题一个答案的原因正是因为我作为人类的记忆和性情基本都忘了个干净,生前的社会关系也完全不存在了。“人类的我”本质只是一个与“妖怪的我”所不相同的占位符,并没有真正在我的生活中发挥什么作用。

甚至于,这“妖怪的我”也与其他的妖怪大不相同,无论是那些名为妖怪,实际只是会说人话的小动物,还是和我们一样的,与噩梦中怪物结合的人,都有本质的不同,导致我的答案似乎更没有普适性了。

可我却有坚定的信念以相信我答案的真实。而我说,我认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的原因,你可能并不爱听,但既然我已经说到这里,你心里肯定也早就明白,这原因是什么了:

我在那座红塔上面看到了某些东西,让我认为人类和妖怪是相同的存在,或者至少是同样性质的存在。而我说,倘若有一个东西和你性情基本一致,记忆基本一致,连性质也基本一致的话,那就是你自己,不容置疑。

我知道,你自然会不喜欢这个结论,你认为人类和妖怪必然有所不同,你认为人类必然因为什么而超越野兽,所以和带来恐惧的妖怪并不一样。可就像我说的一样,人类离不开那个被你称作“深红之王”的东西,也离不开妖怪。

我的深潜大致到此为止了,而你,我的女儿,你其实有更加深的地方可潜,那是比一切深渊都要更加危险的地方,你面对的是无限的宇宙,无限是没有终点的。

我可不会跟你说我是怎么从地狱里出来的,我是怎么再次从“大井”和阴间之中挣脱而出,甚至是从另一条不经过这两者的路径脱出,成为应死未死之存在的。因为那定然会让你萌生进入它的想法,然后跳过一切中间步骤,找到最终的答案。我可不想事情变得那么简单,而你也不肯变成我一样凶恶的东西。

所以,我要你去寻找进入其他宇宙的方法,进入想象与现实之外的地方的方法,我也给你个提示吧:你想要逃离我,就必然先要靠近我,了解我,这样才有战胜我的办法,这样才有抵抗我的办法。

于是,我给了你一个故事,一个线段的开端,一个作为一切你寻踪行动的起始的故事。而故事是定然不能替你找到答案的,你必须得要去亲眼见证才行。

愿你永不会
摆脱恐惧

与你同行深渊的
妖怪的母亲

村纱ムラサ夫人


信件中被称作“女儿”之人抚摸着这信,感受着它的质感——湿漉漉的海水、血液和焦油夹杂,顺着信件的表面流下。她有点忧郁地看着这黏糊糊的液体沾染上了她的手,心想待会儿怎么才能不让其他人类发现自己的异常。

在她的印象中,她妖怪的母亲是个恶鬼,即使以妖怪的标准来看,她也是最凶恶的那一批了——兴许,即使把那个已经进了坟的侵华日军也算上,她妖怪上的母亲也仍然是她了解过的,杀人最多的非政治人物吧。

她妖怪的母亲对于所谓“深红之王”的讲解倒是出乎她意料的详细——如果那些话句句为真,似乎深红之王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就不再会造成什么问题了,而它“是什么”也有了许多有用的线索,尽管这些线索语焉不详,表现的方式在她看来也是颇为惊悚。

……但对她而言,深红之王“是什么”和“怎么来的”反而是她的问题里面最不重要的部分,因为她毕竟要解决的是实际的,需要通过行动来解决的问题,这只是光把题干里面的名词给解释明白了,最多能让她看懂她所面对的问题是什么,如何解决还是一点也没有头绪。

但是她也的确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法,一个复杂到她根本不想去实际执行的办法——让她找到前往其他宇宙的办法,去那些宇宙里找寻事件的真相——而这些“其他宇宙”像是她妖怪的母亲的疯言疯语,和她所讲述的其他古怪的传说一样,不知道真的有多少,信口雌黄的又有多少。

……似乎是她妖怪的母亲跟她心灵感应上了,并不满于她的想法;抑或是这信是阅后即焚的类型;乃至于她根本是拿人的血肉来制造这封信的——这封信在“女儿”的手里渐渐溶化成一滩深红、黑色,橙红交杂的污秽,把她手臂整个都染透了——好吧,至少不需要再考虑怎么隐瞒了,这怎么瞒?

看起来,她跟她人类好友的这次海边旅行得改变计划了,她得立刻跳进水里,把这双手臂洗干净。

……不过,她人类的好友毕竟也被和她妖怪的母亲一样凶恶的存在浸染了,要不然她怎么会为这一切繁杂的传说所困扰,并向她妖怪的母亲寻求答案呢?

于是她跳入海中——而那双手臂怎么也洗不干净,只是让橙红、深红、黑色的污秽在其中扩散,好像是她要把那个复活地狱带到人间似的。

于是她让自己越潜越深,避开一切海面上的注意,直到阳光透不进的地方,只剩下一片黑暗的地方。

然后她看到了光,海里翻涌的光芒,像鱼群,像巨兽,又像是在水面掠过的海鸟。白色的光,黄色的光,红色的光,像是海洋向上侵袭,要把一切都淹没其中的光。

那是她妖怪的母亲的模样,但也不是她妖怪的母亲本身。本应在海面的村纱ムラサ的光芒不在海面,却在海底,那么海底下必然有另一重海,而那海也有海面。

于是她从海底落出,自空中坠落而下,顿时发现她已然进入了新的天地,她身上的海面变成了阴云密布的天空,而身下的海面则变成了一座立在海上的火车站,铁轨沿着大堤向外延伸,到视野之外的某处。

而一辆列车正驶入站中,上面下来各式各样的人,有旅行的人,有出差的人,有逃难的人,还有长的和她的模样一样的人。

她缓缓落到车站的月台上,人们惊异于这女孩突然出现在她们的面前,而这女孩这么问:“请问,这里是哪里?”

他们则回复:“这里是多元宇宙列车的车站,站外本来有一座城市,可它淹没在水中了。”人们看着她被染作橙红、黑色、深红的手臂,惊异于这熟悉的颜色。

“请问你们是谁?”这女孩又问,对这群人对她的突然出现并不感到奇怪而疑惑。

“跨越宇宙的旅客,你这样的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一般,这么说。

“跨宇宙的旅客,我是到了别的宇宙吗?”

“看样子?是的,因为能从上面掉下来的人,据说都是走了一条已经失传的道路,从别的宇宙前来的人。”

这女孩的“妖怪的她”感觉此情此景太过于眼熟,所以撺掇着让她问出了这样的问题:“……这里,是复活地狱吗?”

“复活地狱是什么?”他们反问。

“是砍杀、搏斗而死又再复活,循环不止的死后世界。”她模仿她妖怪的母亲的话语,这么说。

“我们没有死,不过剩下的部分倒是符合。”这些异乡的旅行者说,“也许我们的确在一个地狱里面呢。”

她默然,发现她妖怪的母亲所言不虚,别的宇宙是存在的,别的宇宙可能也有他们自己的死后世界,自己的复活地狱,宇宙们的可能性是无限的,宇宙们的深度是无限的。

如果这里是她的地狱,倒是不赖,她真的不想和她妖怪的母亲一样和人厮杀搏斗,而她也真的很想摆脱一切纷纷扰扰,进行一场痛快的旅行。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这个地狱呢?”她站起身,对人群中一个一直回答她的人说。

“嗯……就叫它,兰彼得吧,它大概就是这个名字。”对面如此回答。“我们是深红之王的信徒,你呢?”他伸出手来,一圈人骨制的手串在他的手腕处轻微晃动。

“我……可能也是吧。”她心虚地回答,毕竟她是实实在在地恐惧着深红之王,但她倒是有继续前行的底气,因为正如她妖怪的母亲所说,如果自己想要逃离什么,就必然先要靠近它,了解它,这样才有战胜它的办法,这样才有抵抗它的办法。

对不起了,我最亲爱的父母与朋友们。

她这么想着,狠狠吸了一口气,开始自己的深潜。


Rating: +27

[[collapsible show="正因如此,就连惊于这场意外之火,在空中盘旋啼叫的数只乌鸦,也不敢靠近良秀。
" hide="或许在无心之鸟的眼中,他的头上有一圈光芒,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圣。"]]
highlightingmanhighlightingman作。更多作品可以在这里阅读。

[[/collapsible]]

Footnotes
  1. 1.其实,这段故事更早之前的版本这里是别的名字,或者名字根本是缺失不见的。不过我很有信心地认定我明白这里说的究竟是什么,而你把它又称作“深红之王”,于是我便这样写了。
  2. 2.说实话,直到现在想来,这都是我觉得很奇怪的一句描述。
页面版本:⁨0⁩, 最后编辑于: ⁨2026/5/9 12:39:07⁩ (⁨⁨130⁩ 日前⁩), 现时评分: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