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及两场漫长的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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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在正文之前,从朋友怀疑我的记忆力出问题开始,我就着手于写出我父亲的故事,准确地说,是我记忆中父亲的故事,纸笔还是比我的记忆可靠得多。

提起笔时我才得承认,朋友可能是对的,我的头脑确实大不如从前,许多片段如今只剩下几个画面。为了方便照顾他们,我的住处离父母很近,却再无可能找父亲本人求证——他的记忆被病魔吞噬,已经所剩无几,我只能尽量写出父亲的轮廓,那轮廓常坐在淡白的医院走廊尽头,随印象的回归逐渐凝实…每每追忆往昔,这一形象都令我感到真切。

在朋友的建议下,想起某事时,我尝试像日记那样记下今天的日期,虽然听起来比较奇怪,但这个习惯的确帮到了我很多,有几次,我甚至以为写下的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不仅仅在体感上,脑中掌控时间感知的区域——如果有的话——也这么告诉我,每次我都能借着记下的日期回到现实,但次数一多,回忆就失去了顺序。

如此错综复杂的记忆的拼图——小心翼翼地将某块推至正确的地方,甚至没有思索过是否恰当,在我苦苦回忆时,我的大脑好似被蛀空成海绵状,支离破碎的片段自行拼凑形成错误的记忆。日复一日面对这空白密布的图案,驱使我行动下去的却早已从怀念变成了恐惧。








202█/7/26

父亲的故事要从一个周末开始,以前他每次透析完回到家,我总回想起那个周末,他吃三斤荔枝把自己吃进了医院。

本来正常人这么吃顶多拉肚子,父亲却不一样,他有糖尿病,又恰好管不住自己的嘴。

有时多喝一碗稀饭或者半碗面条,或者把我的饮料顺走。

他得糖尿病快有二十年了。

所以大概吃荔枝之前,他的肾就已经半死不活,母亲有一段时间总念叨是那三斤荔枝吃成了肾衰竭晚期,吃出了七百多的肌酐,至于具体是不是,我不清楚,父亲也不清楚,或许只是二十年的放纵过于漫长,把怨恨寄托于一个行为上更具体吧。

那时父亲端坐在病床上,穿着绿白竖条纹的病号服,视线从窗外的医院大楼慢慢移回自己的脚,满是溃烂与老茧,医生说那是糖尿病足。他低着头,拱起背,我第一次认识到父亲原来这么小,盘腿坐下时占地与一床被子差不多。

或许我那时就该写点与父亲有关的事。

母亲坐在病房外,她和我讲高钾,肾小球,动脉硬化,心梗,把她从百度上费劲搜索的东西反反复复讲给我听,不像在给我讲解,像在确认父亲的状况到底多严重,多么无可挽回,讲到某个时候她不讲了,两个手肘撑在大腿上,弯着腰,神态与父亲一模一样。

随后她又醒过神似地说,肾衰竭晚期快没救了,他可能还能活五年,或者十年。她说不要告诉我爸。

医院为肾病病人准备的饭菜口味极淡,我吃时都有些难以下咽,父亲却很容易地接受了,也没有骂骂咧咧,安静扒完每一口饭。每天上午和下午,我都有机会带他在医院外散步,远离那个弥漫酸味与消毒水气味的房间,父亲矮我一个头,在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踱步,他努力睁着双眼,不断扭头看着周围的事物,像是刚来到世上那样迷茫,在那些已经失焦的童年记忆中,我第一次目睹过这种茫然,那是我外公癌症晚期住院时看着窗外,眼神中流露出相似的神情,我还记得我拉着母亲的衣角离开医院那堵方孔纽扣式石墙时,漫天飘飞起粉色的花瓣。

住院的时间不长,只是为了手术与恢复,毕竟父亲还有照顾自己的能力。出院那天有一点小雨,他穿着平时的衣服,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气,在车旁招呼我们进去,我坐在车窗旁边,相较以前车速是要慢上许多的,雨滴能在玻璃上慢慢滑落,不会被扯成一条横线。这时有几片粉红闪烁在空中,不断卷曲舒展,不知不觉红灯亮起,车停下了,我的脸贴着窗户,呆然注视着那几点不常出现的颜色。


202█/7/28

去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凉下来才对,高温和积雨云却赖在南方不走,好不容易熬过阴雨连绵的一周,太阳终于探头,院里的猫也跳出来,在院墙上舒展身子,是个好天气。回家时远远看到正推着轮椅的母亲,轮椅上是父亲。

不知怎么,我当初提出要搬回去照顾他们时,两位老人坚决反对,我只能在附近找了个住所,一旦父亲出现问题可以第一时间赶回去。

我走上前,从母亲手中接过轮椅,慢慢推着环绕公园。树下因高温与暴雨败落的叶片还在散着热气,斑驳的阳光得以照在父亲身上,他蜷缩着,头顶快高不过轮椅的把手了,时间在身旁母亲毫无营养的抱怨与焦虑中溜走,终于到了惯常停留的那棵大树下,我停住脚步,绕到父亲面前,让他含住水杯的吸管,再用手帕擦去嘴角漏出的水,这似乎将父亲从神游中拉回来一点,他混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我看着他。他好像有一点恐慌。他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


202█/7/28

我的母亲是值得敬重的,尽管她从未停止过抱怨,但平日里承担了大多数照顾父亲的责任。早些年前父亲还能配合她打理自己,但在某个早上,母亲从梦中惊醒,看见父亲穿着睡衣站在门口,问母亲这里是哪,他的身上缠着几条长长的卫生纸,末尾是几个用尽的纸卷。

去医院诊断完后,病历本上多出了阿尔兹海默症。

父亲的记忆停留在了过去,并在几年内迅速恶化,各个生命时期的记忆支离破碎,相互混合,他总看到小时候听闻的志怪传说出现在屋里,却连自己得了病也遗忘掉了,时常困惑于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如此虚弱,更拒绝服药。可如今,他已经在记忆中潜游了太远,变得孩童一般呆滞而温顺,无论母亲做什么都不会反抗。

可能他如今以为我只是个小婴儿吧,所以认不出现在的我了,唯一还能同时出现在他生活与记忆中的只有母亲,母亲的身体差点被刚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弄垮,待她休息过来后,父亲已经退化成了如今这样,明明面对的压力比之前拒不配合的父亲小上很多,母亲却开始时不时地崩溃,打电话向我倾诉,每次我听着屏幕那头暴风骤雨般的哭声,情感的洪流撞击着我的内心,什么都没有激起。


202█/7/31

昨天我整理父亲吃的药时想起,一开始父亲对自己的身体如何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他知道自己生了很重的病,至于多严重,能活多久,作为病患的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一概不知,甚至不懂去网上查找,母亲总告诉他坚持治疗能活好久好久,他平日里在透析处见到的也都是透析十好几年的老人,也就逐渐恢复了信心,生活也好像恢复如常,只是多了一些麻烦。

但他不知道能活过头三年的透析病人只有半数,如果平常吃的东西稍微越过医院给出的界限,或者他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放松警惕,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就会站在那根平分线上。透析病人的免疫力低下,并发症往往迅速而猛烈,并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也就是说,那把他不自知的刀一直悬在头顶,而母亲因为知道这个事实茶饭不思,日夜难安,过去的她始终生活在莫大的恐慌当中。

我呢?貌似没有值得一说的态度,只有某些事情。父亲确诊那天是我带他去的医院,消毒水味让我连打了几个喷嚏,医生看完父亲的检查报告后唤来了更多的医生,层叠的白大褂围着他,里面有人喊道家属是谁,我应了一声,也被围了起来,从他们的交流中我知道父亲的病已经无可挽回,不立刻住院治疗可能活不过一个月,我有些头晕目眩,不自觉地望向父亲,父亲看上去很愕然,怯懦地看我一眼,又环视一圈,最后盯着地板,嘴唇嚅嚅,我回过神仔细听才听见:反正我也活够了。

从那时我就不知道以什么态度面对父亲,他真的活够了么?父亲最终坚持到了现在,但现在再想去问他,已经不可能了。


202█/8/2

新的一月,高温依旧不变。

今天接到了朋友的电话,很高兴,聊了很多,不知怎么聊到了父亲身上。朋友问了问他的情况,又为我和母亲的遭遇唏嘘不已(可怜你们一家!一个重担刚轻一点,另一个又死死地压上来。),随后开始大谈最近的怪事:罹患阿尔兹海默症的人莫名越来越多,原先多为中老年人,最近却有不少青壮年同样患病云云。我不太想听这个,随便拐了两句就移开了话题。

打完电话后有些头疼,我伸手去拿水杯准备吃药,却抓了个空,起身才发现水杯在厨房,烧水壶不在架子上,而是放在旁边,最近脑子越来越不好用了。


202█/8/3

又开始下雨了。


202█/8/4

好像看见母亲在雨里推着父亲,真奇怪。


202█/8/6

雨从前几天一直下到现在。

原本今天想到了一些应该写下来的事情,拿起笔时又忘记了,于是花了半天时间看雨,顺便回忆那件事。

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母亲曾告诉我,父亲又倔又不会察言观色,某个晚上因为一些小事与她吵了起来,当时母亲怀有接近十月的身孕,争吵途中肚子突然剧痛,救护车呼啸着来带走了他们,但父亲还是不服,救护车上还想和她争论输赢,我在那场冷战中出生,父亲看到我时终于软下来,冷战也就结束了。

父亲儿时得过带状疱疹,靠身体扛了过去,这病如同歹毒的老朋友,在他确诊肾衰竭晚期后又找上门来,两三天就从后脑勺长到了面部,父亲是透析病人,本应立刻去医院的,他却对看病百般推脱,梗着脖子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又搬出他的生意来回避。

最后他被我拖到了医院去,吃药后疱疹终于好转,过度担忧的母亲又病倒,确诊了肺炎。

生活对任何人都不特别友善。


202█/8/11

父亲摔倒了,带他去医院做检查,想来好笑,没带父亲走过祖国的大好河山,倒是带他走过了不少医院。

父亲的腿不受控制地上下抖动,他忘记了汽车是什么样的,一直在后座瑟缩着,他忘记了好多东西,可能在他的感知里,自己是一个走进了神话时代的小毛孩。

经过了公园,粉纸扇恣意招摇,有几片粉色叶片掉到了前窗玻璃上。


202█/8/19

母亲找上我,说这几天自己明明把钥匙放在包里却忘记了,接水时把水杯盖子留在了水房,还总吃错药,她上下绞动着双手,惴惴不安,不停瞟向别处:我是不是也得了和你爸一样的病了?她看向我时半是征询半是求助。

我被拉到父亲的病房门外,她急急地说父亲刚刚得病时就老忘东西,不记得路怎么走,硬说今年是2014,车已经加好油要去学校接孩子了。她说还记得今天是哪一年,是不是症状还算轻的?有办法后天抵抗吗?她开始哭了,声音压的很小,她说一有什么事的话你爸怎么办啊。带她检查时忘了科室大楼往哪个方向走,拐了一圈才绕到,结果出来时母亲像是虚脱一样,还好没事,还好没事,她扶着我的肩膀,检查单上的铅字被捏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我安慰她,老了忘事很正常嘛,看我现在这么年轻忘事才不正常。母亲将检查单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写到这时我擦了把汗,我小时母亲就总爱念叨怎么办,如果没有她父亲或我肯定怎么怎么,父亲那时总用他的事情他来负责来搪塞,但现在呢,是啊怎么办啊,如果她倒下了怎么办啊,如果我倒下了他们怎么办啊,我给得出答案吗。如今我们家是一个病人,气若游丝,我行走在那根游丝上,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就是深渊。

我能走下去的,对吗?我能撑住的,对吗。


202█/8/20

昨天晚上梦到了父亲,他坐在淡白的医院走廊尽头,四肢接满了透明管子。

我没有看过他透析的样子,母亲也没有,他做完第一次透析后向我们描述,比牙签粗的针头扎进血管,泵出血来,他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全身的血流出,再从另外几根细管中流入,床头的机器安静地剥离水分与杂质——但那毕竟不是他自己的肾,父亲少有地感慨着,自我从身体里被抽出去了,另一个经过锻打的自我再被塞回这具身体。

我用了蛮久才想起这句话,这让我莫名不安,虽然有什么想写时抓过这个本子已经成了本能,但我还是在首页补了一段话,用来提醒自己这个本子原先用来干什么。

父亲是穷人出身,少有看病的时候,我小学时他带着我去体检,我已经不记得抽血的针是什么样了,只记得一阵刺痛,父亲却紧闭双眼别过头去,不敢看针头与暗红的血液,那是他为数不多展露过软弱的时刻。

他在讲透析时面不改色,想到这点时,心中又泛上一阵酸楚。


202█/8/22

出院的前一天,父亲失踪了。

医院的解释如下:父亲现在的身体已经不支持他独立行走太远了,护士们因此放松了警惕,二来最近的住院部人满为患,请假的护士又开始变多,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顾上…我与母亲完全没有听进去,心急如焚,咒骂着医院的不作为。前些年父亲刚患病时经常失踪,常常需要大半夜起来寻找,我对这种生活早已习惯,但今天的路途貌似格外漫长,我领着母亲,明明一刻未停,周边的事物却总是似曾相识,怎么回事?仿佛被困在了这片街区,母亲开始质疑,逐渐失去耐心,我那么无能么?窘迫的汗水不断从我的额角滑下。

最终还是求助于派出所,利用监控找到了正在街道上徘徊的父亲,人流在经过他时分开,他像礁石一样无力。

领走父亲前,警察详细询问了父亲的病史,以及他在平常的表现,离去时我听见警察们在说些什么。

是这个月的第几起了?

已经三位数了,哪还数的清呢。

但老人家的病是挺早以前得的,应该不算吧?


202█/8/23 24

原本打算开车去医院,但想起父亲昨天好像就已经出院回家,一边懊悔一边掉头。回来的路上没有看到那几株粉纸扇,它们被砍了?本想问问保安,但可能会让别人感到奇怪。

母亲打电话过来了,我刚刚吃完饭,用肩膀与耳朵夹住手机,把碟子与碗筷泡进水池里。母亲在抱怨最近的雨,我擦了擦手拿下手机,看向窗外,水流裹着大簇落叶的尸体涌向下水道,我想把你爸的衣服洗一洗,但这天气洗了都没地方晒,我哪敢洗啊!

可能是出过太阳的,但我不记得了,大概也只是短暂猛烈地照了一下,除了激起更多水汽之外毫无用处,整个八月已经注定了雨会一直不停,我恨恨地想。

和母亲说好洗完碗就打伞过来做一餐晚饭。洗碗时洗了半天发现手感不对,泡沫也没有浮上来…我怎么忘记加洗洁精了呢?


202█/8/26

又下雨了。

父亲选的是血液透析,每隔一天就要去医院透析一次,好不容易用一天修养回一点元气,明天又被透析整得半死不活。他的食量比之前大了快一倍,人却像草一样日益憔悴下去。

父亲喜欢吃稀饭,刚出锅的白米饭,红枣,荔枝,哈密瓜,超市里罐装的腌咸菜,█竹的鱼罐头,煎鱼炒碎后的一堆堆碎末,以前他总能找到机会为自己加餐。开始透析后碗中的饭变成了粗粮米,要说难吃么,说不上,但与白米相比就像吃进一嘴黄土那样。

我第一次认真思考,我以前有了解过父亲这个人吗?

这病打倒了他,打醒了我,我亲眼看着父亲失却出行的自由,口腹之欲,以往他爱喝点小酒,也不能喝了,是什么让他认命了?

我总想到古时人们驯服大象的场景,训象人用铁钩勾在大象的各个部位,在折磨中迫使大象屈服,儿时父亲的形象就好似那头大象,被命运猝不及防地一刀砍倒,钩住四肢。那位高超的驯兽师让父亲无路可走,干脆利落砍下一块块肉,让他困惑,痛苦,爆发,直至麻木,就是这么一回事,现在那把刀已经砍进了后颈皮,离砍下脑袋,或者仅仅是切断脊椎,都只差一点点距离,随时父亲都会闭上眼睛。

我没法往下继续想,我原来是那么胆小的,连面对事实都会害怕。

察觉到时,这是我第一次见证一个人类在生存面前慢慢舍弃一切,最终依旧逃不过既定的命运,但他是我的父亲,那居然是我的父亲,每次想到都会激起几乎无法遏制的哭泣欲望,按下胸口平复时,窗外阴沉,恶毒的雨还在下。


202█/8/27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可外面还是在下雨。


202█/8/28

云层在无故拉长,就像墨水滴在纸巾上。

我的晚上是在雨声中度过的,雨夜连着雨夜,一眼望不到尽头。


202█/8/29

父母那边的灯光很早就灭了,雨没有停。


202█/8/30

为什么?


202█/8/31

今天是雨天。

母亲开门,说我不太对劲,她怀疑地盯着我,问我今天怎么没穿外套就出门了?我很稀奇,我居然有外套么?她肯定是老糊涂了,母亲顿时紧张起来,反复念叨自己早上做过的事情来检查记忆,我进到屋内,将父亲抱上轮椅。

如今的父亲抱起来像一小堆枯柴,恍然间我想起父亲将睡着的我抱回家门的过去,那时候我可能只有几岁吧?回过神时我在屋内坐着,母亲给我倒了满满一杯水,没有父亲的踪影。

我一下子急了,母亲听到动静走过来,我大声问她父亲去哪里了?她很诧异,你爸明明在医院做透析啊。他怎么过去的?我刚把他抱起来,怎么可能像烟一样消失了呢…我几乎是撞开了屋门,四下寻找父亲的身影,没有,原先带在身上的车钥匙也不见了,车子还停在原先的停车位上,我拽开车门,座椅上不知为何残留着些许温热,车钥匙在车上没有拔下来,我立刻挂上档,准备去医院找父亲。

他在医院,远远地传来母亲的喊声,他在医院呢,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母亲举着手机赶过来了,她在和某人视频通话,医院护工将视角聚焦了一下,屏幕上的确是父亲的脸。泛着不健康的粉色。

可我一直待在屋子里,他是怎么过去的呢?飞过去的?


202█/8/33

父亲平常在想些什么?

这是我照顾他时问的,母亲听到后也摇了摇头。

从抽屉底翻出了父亲的旧物,木雕青蛙,一本印刷劣质的修仙小说,玉坠,几张老照片。

很早的时候,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父亲会因为某些物件恢复一小部分,并打定主意要收集这类东西。太多仅凭印象鉴定的物件被我翻出,摆在父亲面前,那自然是什么用也没有的,他依旧浑浑噩噩,对现实漠不关心,虽然我没放弃,但也懒得记下这些事了。

转折发生在我将玉坠递过去时,原先无神的父亲突然活了过来,双目炯炯地有了神采,他说,儿子,这玉好看么?

我整个人都快瘫软了——一瞬的喜悦袭击了我,我颤颤巍巍地将玉坠吊在他面前,说,好看,当然好看,父亲赞同我似地歪了歪头,自顾自地开始讲该怎么看玉,什么玉是好玉,一开始的战栗消退了,我反而越听越迷茫,想收回玉坠,又怕打断他的叙述,只能难堪地悬在空中。父亲的目光并不聚焦于我,穿过了墙壁,落在遥远的,只存于他记忆的地方。

母亲被闹了过来,听了一段后看了看我,你爸在说以前他带你去玉石市场。

原来如此。

父亲平常在想些什么?

在像播片一样播放他一生的记忆。

我所有徒劳的尝试之所以失效,只是因为没在他播放到某处时刚好递过属于那部分的事物,想通这点之后,我很快就释然了,头却越来越痛,稍微晃动一下就会开始恶心。

在你尚未离我而去时,我还没有准备好拥抱你。

在我已经张开双臂时,你却已经流放在记忆里。

我们只能在现实与记忆的缝隙中彼此惊鸿一瞥。


201█/8/34

今天好像放晴了一会。

我独居的公寓里出现了不认识的人,洗漱时我抬头,看见他在对面盯着我,满面悲伤,随后警惕起来。

我慢慢放下漱口杯,手伸向口袋,紧紧捏住手机,一步一步向门口退去,他依旧盯着我,我猛地跨到走廊,压住浴室门,拨出早已准备好的报警电话,很快,穿警服的人包围了这间公寓,浴室到现在依旧毫无动静。

警察走进去,两分钟后困惑地回到客厅,我追问那个贼怎么样了,他两手一摊,说自己什么都没发现,里面只有洗漱用具和一面镜子,怎么可能呢,我说,找他呀,去追他呀,会不会从排气扇那里逃出去了?他很不可置信的样子:我的小腿都挤不进那个小排气扇!

母亲被这里的动静闹过来了,在门外左顾右盼,我看见时差点晕过去——她居然伞也不撑雨衣也不穿,那么泰然地站在雨里,我急忙拉她进来,埋怨她:过来就算了,怎么一点措施都没有就冒着雨来呢,她很惊讶——我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所有人都在惊讶,外面明明没有下雨。她拉过我的手放在肩膀上,这里湿了没有?下雨的话怎么可能这里还是干的?手上的确是衣物干燥的摩擦感。

我什么时候认为雨从未停过的?警员同母亲说了点什么,后面的我就再也不记得了。


202█/8/36

今天在下雨。

不认识的号码打电话过来,里面是不认识的声音,自称是我的朋友,他说的事情我一件都记不得,将这一点如实传达后,屏幕那头长叹一声,挂断了电话。

今天要早点睡觉,不然父亲又要骂的,我打开电视,百无聊赖地切着台,新闻台被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霸占了,几个声音在交流,其中一个与刚刚电话里的声音很像,他说,情况已经超过了他们所能掌控的极限,他们必须现身接管全球保证文明的存续,不然——人类会第一个遗忘自己,随后将会被世界遗忘。

您的意思是,最近激增的病患都是这种情景导致的么?

一般来说,是的,他们的记忆没有受损,但大脑再不能将其准确地复现出来。我们不建议任何人试图纠正他们的错误,哪怕错得可笑,这不仅没有任何帮助,反而会令他们不安。


202█/8/37

我貌似是得了什么病,有人在屋子里照顾我,母亲偶尔会来看望,父亲很久没有露面了,他的容貌貌似融化在了脸上,我只能想起他的深蓝格子衬衫,与宽阔的后背。

我们家在做轴承生意,父亲最近总念叨着让我继承这家店面,以后起码有个保障,我不喜欢这种话,听起来就像托孤。他说我整天不学无术,把时间都浪费在写些花架子文章上,他总是这样,看什么都不顺眼,和母亲吵架,挑我的刺,哪怕自己错了也毫不松口,他坐在书房里,把我叫过来说教着。

真是奇怪,现在想起来已经一点烦闷也没有了。

我是在倔强中生长出来的,没有学会强硬但学会了别扭,话语在舌尖像轴承的滚珠一样就是滑不出口。我听着他的说教,他的头是偏的,视线大概落在我的小臂旁,我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眼睛,他的脸,面部牵动的每一丝皱纹都看得明白。等他讲完,我开口回应,视线却先一步从父亲脸上移开,重新聚焦在他身后的柜子与墙壁,我好像在听别人讲话一样,自己说出的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的眼睛,他正盯着我游移的双眼。

我有多久没与你对视了呢,父亲,我有多久没看见过你的内心呢,是我忘记了曾有那样的时刻,还是真的从来没有过呢。

我害怕我终将明白你的一切,却是在失去你的过程里。


202█/8/38

今天是该死的雨天。

我想过雨夹雪,在我的浪漫幻想中,就算再大,最终手中残余的雪也会融化,竭尽所能紧握的一切都会消失。


202█/8/39

今天是送父亲去透析的日子,我穿戴整齐,推门进屋却发现父母都不在屋内,只有一个悲伤的老太太,苍老的女声告诉我,我的父亲去世了,我觉得好笑,很久以前开始就总有亲戚以为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实际上他还能活十年,二十年,他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到老,就算不会那么安详,但也走得体面。

但今天的确有人去世了吧,天空溢满了粉色花瓣状的泡沫。

我设想了一下父亲去世的场景,我们家族不小,所以会有很多人来,父亲在众人的簇拥下睁开眼睛,那些好奇的,关切的,他已经认不出这些人是谁,但看到我和母亲握着他的手,于是很高兴地环视一圈,重新躺回床上,那天还一定得是个大晴天,他的意识一定会逐渐变得透明,流入阳光中的。


202█/8/42

今天是雨天。

不知为何我站在雨里,我好像只感受到了迷惘,感受着雨水带走大部分体温。

我已经不会写字了,有人愿意帮我写,我很感激他,就算我看不清他的脸。

雨水正带走满地的,宛若空无的粉红色花瓣。


202█/8/44

今天是雨天。

我突然之间很愧疚,我多久没去照顾父母了?先前见过的那位老太太总来看我,坐在我的右手边,我问她,您是我父母的朋友吗?她说是,我问她,我的父母如今过的好吗?她说是。

我写了好多东西,没来得及给妈妈看,您知道她在市级文学比赛中拿过一等奖吗?知道。您知道她总是什么都抢着要自己干吗?知道。您知道我的父亲还有在透析没有吗?有在按时吃药吗?他不用吃药了。那么他的病好了?他得的病好像很重,但能治好就是好事。对,是好事。他做人好犟好犟的,让妈妈别老是钻牛角尖。好,我会告诉她的。外面还在下雨吗?还在下。怎么办好呢,是不是已经下了两个月了?

我的脑袋好满,我好怕啊,如果我现在喊我的父母,会叫出别人的名字吗?

请您告诉他们,我咳嗽起来,老太太的手擦过眼睛,屏息凝神等着我开口。

请您告诉他们,我没尽到属于儿子的责任,我好愧疚。

一滴雨水落在我的右手手背,我疑惑地偏头,老太太已经像烟一样散去了。


202█/8/47

今天是雨天。

周围有很多人。我听到有人说,“这些聚拢的游魂们”,那是在说什么?

我好像忘记了好多东西,真的,怎么会这样呢。

我好担心我的父亲,但说不上为什么。

人。许多原始的人互相好奇地触碰。

有人上前说我的父母如今都过得很好。

有人说今天没下雨,出太阳了,大家都出了门。

有人叹气,从出现症状到如今这样只有短短两个多月,多可怜的人啊。

有人在问,他们所代表的组织是怎么称呼这一现象的?CN-3636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安慰我父母出远门了,要给我带东西回来。

但他们出远门了,怎么能这样呢,我还有好多话,好多话想和他们说的,特别是父亲,虽然现在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慢慢来,慢慢讲,一切都会好的不是吗?


202█/8/48

今天是雨天。

我在梦中见到父亲了,温柔的白色能量抚摸着我的头。


202█/8/50

今天是雨天。

我想您,父亲,我想您了。

请到我的梦中来,让我想起您的模样吧。


202█/8/51

今天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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