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妈死了,也许是前几天,我记不清了。我收到殡仪馆发来的消息:“令慈仙逝,请您至殡仪馆主持令慈葬礼。此致,慰唁。”消息的表述太过模糊,导致我才发现这是四天前的消息,我妈应该在更早之前死的。尽管我的头自起床便持续地痛,我并不喜欢在头痛的时候处理问题,尤其是葬礼这种事情。但考虑到我妈的遗体已经待在那四天了,殡仪馆的人可能会不愉快,所以我还是动身前往了殡仪馆。
殡仪馆距离我的住所并不远,我原本想乘公交车去,但我的头痛自太阳穴开始向我的颅内不断扩张,随着我的心脏跳动一起突突地痛,再加上正午的太阳太过刺眼,我还恰巧穿了一件深黑色的衣服,烤得我有些脱水,更加剧了我的头痛,于是我便叫了辆出租车。
刚一打开车门,车内凉爽的空气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的头痛与焦躁。司机是个长相怪异的人,脖子前倾,皮肤上的皱纹多得能夹死苍蝇,鼻子上遍布着黑色小斑点。口音听起来像东北人,因为从我上车的那一刻起他便喋喋不休地同我唠家常,使得我刚缓解的头痛更加剧烈。本身我便是不喜与陌生人说话的性格,只得草草应付那烦人司机的话。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律师事务所的同事打过来的。
接通电话,对面传来了与烦人司机没什么区别的啰嗦家常,我的心里更加厌烦,实在没有耐心听这些废话了,便直接出声询问他打电话来的目的。
对面也许是被我不耐烦的语气所吓到:“好吧,兄弟。我只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你知道的,你已经休假了——太长时间了。当然,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我感觉老板对你的耐心不多了,所以才打电话过来问问你。”
“我身体实在不舒服,你向他转告,如果实在不行可以辞退我,我不在乎。”这些倒是真心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更软了些:“我知道,你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事了,我也知道你最重感情,但是人总得向前看呐,你想想你以前,是多么……唉,我想她也不会希望……”
“好了闭嘴吧。”我忍不住制止了他继续这个话题,越说越头痛,但又感觉自己说话有点太重,“我是说,我妈死了,我现在得去参加我妈的葬礼。”
对面沉默良久,支支吾吾地想说些什么,但又都咽进肚子里,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节哀顺变。”
我自然乐得见到这种情况,便与他随口客套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兄弟。”驾驶位的司机突然喊了我一声,“不好意思哦,节哀顺变。”之后便专注开他的车,再没出声打扰我。这让我有些洋洋得意,我只用一句“我妈死了”便让两个人同时住嘴。我不由得往后视镜一瞥,那瞬间刚好能看清司机那眼眶中挤着的小眼,那张丑陋的脸上,那眼神中刺出怜悯——是的,尽管我不清楚为什么,但我确认那就是怜悯,绝不会有错,如果硬要比喻的话,就如同正午的太阳光一样刺眼。我死死盯着那眼神,呼吸开始加重,手也止不住地发抖,心里莫名生出一团无名火,不断地灼烧着我,反而比之前更加煎熬。
我不断压抑着我的怒火,尽管我清楚地知道我没理由也没道理向一个出租车司机发泄。这段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长,我双手抱头,用大拇指使劲按压太阳穴,以求能减轻头痛,这反应让那个司机向我投来更加怜悯的目光——就是他妈的怜悯!这让我的心中更加恼怒却无处发泄,心脏都仿佛被那双小眼睛撕扯着,并如求救般死命地跳动,而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剧烈的头痛,呼吸不停加快,使我不断祈求上帝快点结束这一切,不论什么样也好。幸运的是,在我爆发之前,出租车抵达了目的地。我在下车时用力摔了一下车门,随后逃命般快步走开,这算是对那个该死的烦人司机做出的惩罚。我试图忘掉或者用其他理由解释他的眼神,但这反而使得我更加郁闷。
在殡仪馆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外貌和无数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人没有区别,除了戴了一顶贝雷帽。我懒得过于细致地观察他,我还正因为刚才的事发着闷气。他或许是把我那闷闷的样子认作了对我妈死了的伤心吧,并没有过多地打扰我,只是领我去我妈的棺材那里,并向我做自我介绍。当然,我没有听,每当我试图记住或思考事情的时候,我的头便不由自主地痛了起来。
葬礼进行得很顺利,甚至顺利得有点异常了。那个贝雷帽老人提前替我准备好了一切,甚至于越过我处理了许多死者家属才能干的事情,并带来了大量文件让我签字。虽然他的行为实在让我感觉反胃,但毕竟为我省去不少麻烦,再加上我还执拗于出租车上的那个眼神,便没有在意,将他推给我的文件全部签上字。
我妈的追忆会定于下午两点举行,我看了看手机,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供我准备。我终于瘫坐在休息室内的沙发上,可刚坐下时近距离传来的橡胶味和汗臭味又让我不得不坐起身子来。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防止接下来出什么事,我端起那杯贝雷帽老人为我泡的茶,思考起追忆会接下来的内容。
尽管我推掉了为我妈致辞的活动,但我仍旧要按照惯例应付我妈生前的好友,这对于我来说算是最难的一关。我妈跟我住在一起,她的朋友多是小区内或是老家赶来的亲戚,如果他们和我谈起我妈生前的事情,也许我可以靠假装捂脸痛哭逃过一劫,这一招屡试不爽。不由自主地,我又回想起出租车上的眼神,如果我真的假装痛哭,那他们绝对会露出那种眼神,妈的,光是想想就让人感觉头痛。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别的方案,如果真和我聊起生前的事情……
尽管我努力回想,但我的头痛愈演愈烈,疼痛如泡沫般顺着我的血管在我的颅内传播,甚至我的眼球后部传来幻痛。我用力地揉搓着眼睛,而这疼痛丝毫没有衰减,反而继续扩散到我整个大脑,像在我的大脑上浇热水,灼烧感顺着我大脑的纹路滑行。这疼痛如同触动了某种安全措施,直到那个贝雷帽老人通知我追忆会开始,我的头痛才稍稍缓解。没有办法,我只能前往追忆会,并祈祷不要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追忆会的场所还算宽敞,我妈的棺材摆在最前方,周围铺满了纯白如雪的花,正前方的墙壁挂着一个大大的“奠”以及纯白的花圈。这氛围让我感到难受,尤其是花的颜色,我感觉我妈应该不会喜欢这么丧的颜色,但事到如今也没法改了。场所的后半部分是类似教堂的两侧纯木长椅,上面大约坐着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每个人的神情都无比哀伤,我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失态,便努努嘴,尽量让嘴角向下压一点。
我挑选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整理好自己的着装,开始观察进来的每一个人。如我所料,来的人大部分是一些老人,小部分是我有些印象的亲戚,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我,这便是为数不多的好事。最后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女人,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纸扎人?他妈的穿着衣服的纸扎人小孩?并且进来后眼神便四处乱飘,像是在找什么人,我低下头,不愿意和这种疯子扯上关系。当然,台上的司仪拦住了她,但她似乎是出示了请帖,便只能让她进来了。
追忆会如期举行,我记不清台上的司仪在说什么了,大概净是一些长而无物的东西吧。我妈的亲戚全部身着白衣,哭喊着朝我妈的棺材磕头。我理应也上去的,毕竟我是她儿子,可惜的是我似乎穿的是黑衣服,而且现在上去显得太过于尴尬,所以我只好再往墙角缩一缩。
“多好的人呐,怎么就因为游泳池淹死了呢。”旁边的大叔低声抽泣道。
“你说什么?”我近乎要跳起来,大声质问旁边的大叔,但看到旁人投来的不善目光,我又坐下身,低声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那大叔被我突然一问,愣住了:“去河边溺水淹死的啊,兄弟,你不知道?”
我的直觉先于我的脑子发言:“她从来就怕水,怎么他妈可能是溺水淹死的?你听谁说的?”
他正了正身子,不屑地问道:“兄弟,我看你面熟,你是哪家的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这,混吃席的啊。”
我被他那轻蔑的语气彻底激怒了:“我是谁?我是她儿子,我妈死了,上面的是我妈,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谁告诉你我妈是淹死的?”说完这句话,我没来由地感觉浑身一冷,头痛得愈加厉害了。
“你是她儿子?后生,你告诉我,你妈叫什么名字?”那大叔的音量提高了一个度,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司仪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想借此盖过争吵的声音。
哪来的傻逼?我妈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妈不就叫——
我妈是谁?
我的大脑轰地炸开,全身血液向下流去,浑身冰凉如入冰窖。我拼命回想与我妈的任何回忆,越往深处想,大脑越疼,于是我便退而求其次,只要能回忆起童年往事,说不定就能想起我妈的回忆,哪怕一点。
对,我回忆起我一个人在家中玩玩具,一个人在餐桌吃饭,在雨夜发烧时,一个人跑去医院……我他妈是孤儿吗?
我痛苦地在座位上抱头,大脑恍若沸腾般,思绪不断地从缝隙间飘走。
“后生,你疯魔了?”旁边的大叔见我一直抱头呻吟,怕惹上什么事,离我远了一些。
对啊!既然虚幻的记忆没了,只要能见到现实中的参照物,这一切或许都能想起来了。
“叔,我跟你打个赌,赌两百块钱,我妈绝对不是溺水淹死的,对!这种事情只要打开棺材就知道了。”
我不顾大叔说了什么,踉跄地起身,踉跄地走向台子。追忆会的人都停下自己的事,死一般地盯着我的身影,我没有理会,头痛让我快要晕厥,我必须要在这段时间验证我的猜想。司仪还想拦住我,被我粗暴地推开。我走到台子上,用力搬动棺材盖,但那棺材盖纹丝不动。
“先生,这位女士立过遗嘱,不允许任何人打开棺……”
“淹死的人还会立遗嘱?你去河里问她要的吗?”随后我没有管他,拿钥匙当作起子敲开了钉在棺材盖上的钉子。这钉得不太牢固,显然始作俑者没想到有人会打开棺材盖,没费多少力气,我便打开了棺材,映入眼帘的是空棺材。
我一时没有理解眼前的情况,疑惑在我脑中堆积如山,大脑因为多次的强烈冲击力死机。强烈的反胃感袭来,迫使我跪在地上不住地呕吐起来。司仪蹲下身拍着我的背,似是在我耳边说着什么,可我听到的只有耳鸣声。
等我再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头痛稍微消退了一些,但整个脑袋还是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我环顾四周,病房是单人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概是傍晚了。我试着坐起身,发现床边放着一张字条,是殡仪馆那个贝雷帽老人留的,大意是说看我晕倒了就叫人把我送来了医院,葬礼的事他会善后。
我正想把字条扔掉,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咚咚咚”在我拒绝的话说出口之前,来人便打开门进来了。我记得很清楚,是葬礼上那个抱着纸扎人的女人。虽然我之前的行为有点神经病,但是我还是不想跟真正的精神病待在一起。
“你想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吗?”那女人神采飞扬地对我说道。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我确实好奇我妈是怎么死的。我点头示意她坐下。
“我先问你,你手里那个,额,是什么东西?”
女人的脸僵了一瞬,嘴角止不住地抽搐,可还是尽量笑着对我说: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摇头,她有些失落,但还是继续道:
“这是我——半年前死去的儿子,对外宣称是溺水的,所有人都认为是溺水的。”那女人的神情突然疯狂,小声地凑近我耳边说,“可是只有我清楚,我儿子是被怪物吃掉的,一个长着鱼尾巴的怪物!我亲眼看到的!有许多人看到的!但他们都不记得了!只有我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超自然力量!你他妈也是这样的!我问过大师了,只要把我儿子的尸体带在身边七七四十九天,那怪物就会把我儿子还给我!”
那女人用近乎哭诉般的声音疯狂倾诉着,我打断了她的话。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
“你都想起来了?”
“是啊,我估计是得了失忆症,而你是精神病,现在该出我的病房。”
我不客气地要呼喊护士,而她看到我的举动后,立马跪在地上,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道:“你仔细想想啊!难道失忆症能把棺材里的尸体变没吗?”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看到过那个怪物,所以你妈肯定被吃了!”
我要到极限了,我再次准备呼喊护士,她又忙不迭地从内衣中掏出一张被折叠的纸:“这是你让我保管的东西,说是每次见到你都要交给你。”
是一张破旧的纸,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扯碎。我轻轻地打开它,上面记载着一个地址和一张路线图,和一张全家福,那全家福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楚脸。如果我没记错,那地址指向的是市外的一处鲜有人烟的郊区,我更怀疑那个女人所说的话了。
“想起来什么了吗?”那女人眼中闪着耀眼的期盼,枯槁的双手摸得我的胳膊生疼。我第一次正眼审视了这个女人,实际上,她并不像穷苦人家的女孩,如果不是脸上满是尘土的话。她的衣服看起来并不便宜,只是因为长久没有清洗,全身看起来破破烂烂,浑身散发着臭味以及……我所熟悉的,苦杏仁味混杂着微微的体香,这导致我有些心跳加速。
“抱歉,这些和我妈有什么关系吗?”我仅仅只是想要一个解释,可那女人却如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表情由惊转怒,再变成了她经常流露出的那种悲伤,她带着哭腔问我:“为什么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了,明明你说好的,只要这样就能找到……”她双手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疯狂地念叨着。
“好吧,女士,我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没有理会她再次投来的期盼的目光,“你绝对是找错人了,我完全不认得你。如果你继续在这里骚扰我,我会选择报警而不是叫护士了。”
女人被我说的话一激,突然又跪倒在我身前,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不,千万别叫警察,他们会来找我的!我这就走,这就走!”看来精神病也怕警察嘛。
她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儿子”,大步走向门口,却又在门前停住,回头死死盯住我。
“哦,对了,还有这个。”我在病床上,将那张破旧的纸递向她。她愣愣地看了几秒,随后快步走回来,将那张纸夺回,又大步走向大门。在拧开门把手前,她又回头望向我。我至今无法形容那是何等复杂的眼神,她的眼眸如枯井般深邃,撕扯着想将我拉入。我被她盯得发毛,便将头埋进被子里,直到传来重重的摔门声,我才放下心来。
我大约在晚上九点时回到了家。今天的事情有一件算一件,让我心烦。唯一庆幸的是,在脱离那些烦人事后,我的头痛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简单吃完了晚饭,劳累迫使我立刻上床休息。只是,我内心仍旧烦闷无比,起先只是感觉胸腔内有些瘙痒,烦闷却如积水一般缓缓填满我的胸腔,直至我逐渐开始呼吸困难。我不得不睁大眼睛,看见——或者说什么都看不见,屋内暗到我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睁眼,看不见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这些黑暗有了实质般堆叠在我的全身,心中愈加烦闷。我摸索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摸索到那个按钮的凸起。第一下,什么都没发生。第二下,什么都没发生。第三下,我把那个夜灯扔了出去,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这声音让我回到了现实。我继续摸索着起床,按照记忆打开了总开关。
强光晃得我眼睛生疼。当我再次看清世界时,世界离我而去了——也许是某种生理状况,我眼中的所有物品都缩小了一半不止,我的脚我的手我的床我的一切的他妈的一切!迈开一步我能迈开两步,但是我怎么走都走不到墙边,因为被一个东西挡住了,我看到了一个婴儿床,我想不起来它是干什么的而我又为什么会有这个,所以我用羊角锤把它砸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头又他妈的开始持续不断地阵痛,所以我走遍了我的家,一共四室一厅一厨一卫,我把所有任何看起来不顺眼的东西全砸了个遍,但我的焦虑和头痛丝毫不减,反而持续不断地喷发着。我到杂物间拿到了一把长柄大锤,开始砸烂所有属于我的东西。此过程极大地缓解了我的焦虑和头痛,让我感觉这更像是一种艺术行为,一种合乎常理的毁灭自己的所有痕迹的艺术家的杰作。直到在砸玻璃茶几时,我的手被划伤。我无比贪婪、渴望地品尝着划伤给我带来的所有痛感,那与头痛不同,不是那种缓慢撕裂灵魂的毒药,而是纯粹的痛苦!纯粹的无瑕的,让我更加接近自我的疼痛!
我躺在半塌的床上,右手放在胸前,数着我一分钟之内的心跳。在询问豆包之后,我在凌晨3:45确诊了自己是正常人。可是正常人不会把自己的家砸了个稀巴烂,造成至少两万元的损失。于是我在凌晨3:47确诊了这个世界不正常了。“我得逃离这个世界。”从衣柜里拿出还算干净的衣服穿上,于凌晨3:51走出家门。关门的声响将走道的灯唤醒,我看着蹲在我家防盗门左侧的那个东西,这是个什么物种?
是那个在葬礼上、在医院里的疯女人。我实在不喜欢在逃亡世界时带上一个宠物,这又不是什么辐射4。当我准备向右边迈出两脚时,一只手猛地将我拽住。那双可怜巴巴又满怀期待的眼神再次投射向我,她的右手并没有带着她的儿子,而是捏着那张破旧的纸。我接过那张纸,上面依旧记录着那个荒郊野岭的坐标和一张全家福。
“等我找完这个地方,你就别缠着我了,好吗?”她听话地依旧蹲在我的门前,我当她默许了。
那个地方实际算下来离我家并不远,但从国道驶入一条小路后,我便只能徒步前行了。在那条小路上,我真正意识到了人类发明电灯的伟大之处,那条小路蜿蜒曲折,只能勉强靠手机的手电筒看路,让我第一次体会到没有人类社会帮助的奇妙感觉。这倒也不算什么,只是我的头痛从未有过地剧烈搏动着,这让我放弃了半途而废的心理,隐隐感觉,我接近了我妈死了的真相。
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是怎样说服我去摊上这摊浑水的,只不过那个女人,那张纸,那种怜悯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心中无比窝火,这个无端的怒火从何而来我并不清楚,我也不想清楚,我只是想解决这一切,恢复原来正常的生活。
思绪翻飞间,我已到达了那张纸所描绘的路线的尽头。面前是一座哨站,似乎是察觉到我的动静,从中跑出来一个端着枪的年轻人——端着枪?我立刻双手举过头顶以示无威胁。那年轻人厉声呵斥我道:
“你是谁?从哪来的?来干什么?系统上没有你的信息!”
来干什么?有一个疯女人给了我地址所以我就来了?这个说法显然不妥,我不想死在这。我犹豫良久,说出了个自认为还算正常的回答:
“我是来找我妈死了的原因。”
那年轻人先是不解,随后面色变得古怪,拿出对讲机低语了几句。稍后,从哨站中又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他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又是他妈的怜悯!但他的小弟还在拿枪指着我呢,我只能强压怒火,只听他用着如同我的老熟人的语气如此说:
“伙计,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回来,跟我来吧。”
现在轮到我懵圈了,我努力回想着关于他的记忆——但头痛打断了思绪。他拦下那个年轻小伙的枪,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来都来了,我只得跟在他身后。
我记不清如何进入这个巨大的设施内了,这一切都像变戏法一样。那位中年人依旧轻车熟路地领着我,这设施中到处都是白色,耀眼的白炽灯整齐地挂在每一条走廊上,看得我眼睛疲倦。路过的行人似乎都身穿白大褂,像科学家或者医生,都怀着怜悯的目光望向我。我低下头来,咬着嘴唇缓解心中的烦躁与不安。也许我是什么失忆的大英雄或者特工?事到如今才终于找到组织,到了这里,也许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心中的不安再次加剧了。
“到了。”中年男人的话打断了我的幻想。我抬起头,是一个纯木制的双开门,中年男人退到一旁去,示意我打开。门后的是什么?也许吧。
我鼓起勇气,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推门。门没锁,很轻地打开了,我的身影暴露在房间内的每一个人眼中。
房间里约有七八个人,每个人都吃惊地看向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个看起来挺壮的中年男人笑道,“老刘,拿钱来吧,我就说嘛,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放弃。”
每个人又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又一次。
“这被记录了。”一个女人笑着说。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第34次了吧。”一个人插嘴说。
“基金会要完喽,让一个普通人闯关这么多次。”我看不清是谁说的。
我无法理解。
“这不科学!我明明已经切除了他的感情,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忘得彻彻底底的啊。”那个被称为老刘的人如此说。
“得了吧,当初就属你夸得最欢了,到最后还不是一个样?拿钱来吧,你不会想抵赖吧?”那个健壮的中年男人开心地说道。他为什么会开心?
“好了吧,别耽误我太多时间。”那带我进来的中年军官在我身后突然说道。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的双手被死死地钳住,头被那个军官用腿按在地上,大脑逐渐缺氧,无法思考。“老样子吗?”
“不,我现在就向上面反映这个事,这太反常了!”那个老刘生气地说道。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
我妈死了,我不知道。我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一天,也许是一辈子。而现在,我待在这之前让我感觉沉甸甸压抑的纯黑环境中,反而感觉身心从未有过的放松,这是我从未到达的地方,不存在回忆,更不会有那该死的头痛。
门开了,灯被打开,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的神情忧郁,眼神止不住地飘散,不与我对视,可我能看到,那是对我的怜悯——就是怜悯。他取出公文包中的一叠文件,立在自己身前,如同神父一样朗读着这张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的纸。实际上,我没进过教堂,更没见过神父如何讲话,但我认为神父就是那样子讲话的。他说:
“以下判决经议会一致决定通过,鉴于███多次严重违反《帷幕保护协定法案》,严重破坏了帷幕安全与常态稳定,耗费过多公共资源,经决定,议会于████年█月█日对其……”那年轻人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枪决处理。”
这话又令我感到熟悉——对,让我想起了法官。实际上,我畏惧法官如畏惧刽子手一样,因为他竟然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可又敬畏法官如敬畏刽子手一样,因为他竟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面前的年轻人两样都不像呢,他正在畏惧着我的发言。
“先生,我能问两个问题吗?”
年轻人愣了愣:“我不保证能全部回答。”
“我妈是怎么死的?”在问出这句话后,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那是幸福的颤抖啊!我的脑髓不断抽动着,期待着这个回答,想要死死铭刻在大脑之中。
长久的沉默。“跟你差不多的死法,没啥差别。”说罢,他便从公文包中取出一把手枪,保养得很好。随后举枪向我:“你还有一个问题。”
人们常说,在临死前都会闪回走马灯,播放着自己的过去,我现在可以证明这个传闻是假的了。因为此刻我的心脏正在疯狂地不断搏动着,我细细品味着这份答案带来的甜蜜感,如同婴儿首次睁开双眼。这份甜蜜的感觉让我想要一辈子停留在这一刻,可是我心中的渴望正止不住地向我索求着,索求着——
“你们是谁?”
我死死盯着年轻人的嘴唇,细细咀嚼着他将要说的每一个单词,每一个音节,漆黑的枪口正对着我的眉心,对着我痛苦的根源。与我想象中不同,从那个枪口中并不是刺鼻的火药味儿,而是散发出淡淡的苦杏仁味。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我想起缠绕许久的命运,我不再期待,格外平静地等待年轻人的判决,他说
“欢迎来到S.C.P基金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