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毁灭世界。”
她仰起头哭丧着脸对我说。
“......快写你的作业!”我努力装出威严的大人口吻命令道,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有些心烦意乱地扒拉着自己的数据终端,“别搁那磨洋工了行不?写作业就好好写,不要三心二意的。”
她发出了一声委屈的“呜哇”声,手里的水笔胡乱比划了几下。
然后我绝望地看着她解出小红扶老奶奶过马路的速度是80米每秒。
“哥你在算什么呢?研究员也要做题吗?”她又贼心不死的向我凑过来,努力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想套近乎,“你盯着这里看了好久啦,你也会遇到看不懂的地方?”
她说的东西是我手头上这份主管发过来的工程设计文件,内容不复杂,大概就是科研用途的粒子加速器,会建在我所入职的Site内。它坐落在上海市的边陲,尚处建设状态,还附带一个地下的核反应堆供能。
这将成为基金会的一座科学基地而非收容区域,保密等级不高,与其它的一些组织有合作,和半公开也没多少区别,毕竟根本不涉及超自然事宜。也是因此,基金会把我这个刚毕业的应用物理实习生发配到这里,我倒是乐在其中就是了,我对超自然的异常一向没有兴趣,可以在这埋头干些方程和数学的活计。
不过她也说对了,作为实习生的我要理解这帮老鸟工程师潦草字迹的难度不亚于看清医生开的药方。
“我要解决的是大人的问题,小孩子别多管。”我颇为无奈地扶起额头,“倒是你啊......刚刚那道题能不能再看看题干,这么离谱的答案你也能写上去——”
数落的话才说到一半,家里座钟的晚八点报时就响了。她顿时两眼放光,然后眼巴巴地望着我,像是饥饿的小猫,嘴里不断念叨着“要播出了”之类的字眼,手里的笔也不动了,活脱脱被勾走了魂。
“......你能不能先把数学题写完......”
“你答应我写一个小时作业就放我去看动画片的!”她气鼓鼓地叉起腰反驳我,“你可是大人!大人不能言而无信!”
我认命般地长叹一口气,挥挥手示意她去吧。她激动地尖叫了一声,一跃而起,然后变身,只为了更快一点的奔去客厅开电视。在有些炫目的光芒里,她像离弦之箭一般几乎是飞着去打开了电视,然后躺在了沙发上,美滋滋地看起了《1944:遥望之地》的片头曲。她可喜欢这部动画了,虽然说题材是关于魔法少女,她当然会有共鸣,但是我还是搞不懂一个小丫头片子为什么会对二战的故事这么感兴趣。
我捂住脸,再次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你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写出小红每秒钟走八十米啊......”
她回过头,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眼神中流露出某种清澈的愚蠢,“小红可以是魔法少女啊,你看我变身之后就能跑这么快的说!”
我:“那老奶奶就要解体了......”
——这事得从一周前开始讲起。
我,余行义,在经历三位老不死的教授的百般刁难后,算是从研究生的苦海中彻底解脱。我当然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这么不喜欢我: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很可能要在未来几年拿到应用物理学的博士学位,放我这样的人去答辩简直就是把他们的生涯尊严按在地上摩擦,尤其是考虑到其中不少人混到四十岁才拿到那张博士学位证书。
我跳了几级,发了一些有意思的文章,然后事情就演变成了这样。虽说成了这学校里老家伙们的眼中钉,巴不得我今年毕不了业,但很遗憾我的论文与课题好的要命,他们挑不出毛病只得作罢。
于是乎,作为基二代的我如愿以偿的毕业,被直招回了基金会的岗位,理论上该开始大展拳脚发挥科学怪人的才能,但前脚刚踏进办公室,后脚一份印了大红章文件就甩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什么叫我妹是个魔法少女?“我的额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来着,一辈子都在和定律和数学打交道,结果今天突然告诉我,我的家人是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师,虽说平时也并非瞧不见其它的魔法少女,但这事真发生了还是有点接受不能。
所谓魔法少女,顾名思义,就是可以使用魔法的少女。按照基金会官方的纸面说法,这种异常超自然现象主要发生于12岁以上的女性人类个体身上,而又在18岁左右时结束。期间,这种个体会被赋予超凡的对魔法的感知力和操控力,跟行走在人间的半神没区别。她们可以变身——就像动画片里一样——然后唐突换上一身凭空出现的漂亮衣服,获得难以想象的物理力量与法术相性。
程序上讲这种异常效应拥有者该被基金会收容来着,不过据说是二战之后此类现象出现的比例过高,在少女群体里达到了百分之二上下,基金会可不能像供着其它异常一样养着她们,咱们又不是什么社会福利机构。因此基金会选择了最聪明也最省钱的做法,让它直接成为了常态文件的一部分。好吧其实现在也走在马路上也都能看见魔法少女志愿者,魔法少女辅警......
然而,如此强大的力量也催生出了一些社会问题,其中就包括她们在此期间的管理。
“是真的哦。”所依稀笑盈盈地从桌檐后探出脑袋,她是我的小学兼初中同学,以前玩的很好的发小,同样是基二代,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在这个站点又碰上了她——还是作为项目的组长。
“前些天联合国魔法少女联盟(UNMA)的人找下来了,查到你妹妹身上有很明显的魔力波动,不过基二代嘛,有我们基金会人看着,暂时留在这不带走,他们也放心;总之你抽空给她搞点测试啥的,弄清楚她擅长什么魔法,填个登记表,去暑期培训走个流程。我是建议你把她送去UNMA的,毕竟谁知道她的魔法会不会有造福人类的潜力呢。”
UNMA就是联合国专门成立的培训和约束魔法少女的组织,方便统筹管辖拥有这般超自然力量的她们,话虽如此——
“她才十四岁啊,”我只觉得头更大了,一想到那小家伙要独自离开家就有些担心,“这是通知书还是押人令啊?”
”我去UNMA培训的时候也才十四呢,大家都是这样的,“她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忘啦?那天我跟你说以后咱两有缘再见,当时自己也没想到我一去就是这么多年,直到两年前我才从UNMA出来。”
我有些记起来了,我这人对现实的关注其实有些淡薄,脑袋里经常全是推演和算数,用所依稀的话讲就是榆木脑袋。她当年是我的同桌,后来应该也是被发现为魔法少女就离开了那所学校,直到现在才与我再次见面。
哦对了,她成绩比我好一些。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哎呀,基本上所有魔法少女都要去那边的,培训和管控嘛,集体生活没啥不好的,联合国办的事你就放一百个心,还能害了你妹不成?”
“我只是没接触过这种事情有些没头绪,”我略显烦躁地捋了捋这份文件,“也没个预告啥的就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可能要带走人家小姑娘,很难不心烦的吧。”
“既然现在她的监护人是你,你得负起责任来咯,”她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半卖弄半真诚地说,”有什么关于魔法少女的问题都可以问我,让老资历给你解答。”
“谁要你帮啊......”我有些赌气般地回绝了她的邀请。还没等我们继续愉快地扯皮下去,一声中年男人的咳嗽就从旁边传来。
我们顿时大气不敢出,站在原地。
“上班时间,”那是我们的站点主管,他叫楚深,戴着方框眼镜,总是背手踱步在走廊里,活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儿。此时他的镜片反着光,盯着我,“不要闲谈什么无关事宜,明白吗,实习生?”
“好的!”出于多年来在学校对教授的服从,我还是下意识地点头赞同了,不过显然这位主管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个建立下马威的机会。
“你们这些年轻人,”他皱起眉头,摆出令人厌烦的官腔,目光扫过我和所依稀,落在我桌上摊开的一本教材上,“思想觉悟真是不够高,工作态度也不端正,年轻气盛,以为自己身体好,头脑灵光,就不愿意沉下心来钻研学术......”
所依稀偷偷朝我苦笑了一下。上午她就朝我介绍过这男人了,让我小心点。作为新建站点的任职主管,他大概是被明升暗降的发配到这里,所以对人对事总带着点怨气。此时他还在继续喋喋不休的继续数落我们:
“我身为老一辈基金会人,也是物理学的工程师,我还不清楚专注对工作的帮助有多大吗?”他装作苦口婆心的样子。拜托,他这种主管只需要在办公室里坐着派人干活,真正干实事的其实是我们好吧?看着他手握茶杯的说教样,恍惚间回到了给导师当苦力的日子。
或许是我生无可恋的表情出卖了我,他更加变本加厉的敲敲桌子。
“学了点皮毛知识,就傲慢成这样,我看你这年轻人是真的欠教育!”他大声说,“给我赶快工作!我在这督察,你就在这坐着,什么事也不干?”
我真的要受不了了,这下马威反正我不想吃了。
“报告,”我打断他,“其实现在午休还没结束。”
我望见所依稀嘴角抽动了两下,估摸着她差点没绷住。
这是我第一次和主管进行对话,我猜我给他留下了相当不好的印象。
主管显然没想到上班第一天的实习生能这么呛人,他咳嗽了两声,看看时钟,似乎自知理亏,瞪了我一眼,背着手慢慢踱步到旁边的同事桌前。
休息时间他也不好因此大发雷霆,我挑衅般地把手中的教材翻得哗哗响。
“老余你还在啃书啊,”所依稀见状又探出脑袋,“是还在自学?你这么年轻都研究生跳级毕业了唉。”
“对,过两年准备考个博士,”我装作不经意的回答道,随意地耸耸肩,“我们搞物理的,三十岁之前没拿到博士学位的话,也就没什么搞下去的必要了。”
主管明显气血上涌,看着他像吃了一坨狗屎的模样我心中偷着乐了一会儿。
总之在那天下班时,我骑着自己的摩托去了市中心附近的那个公寓。或者说,那个我纸面意义上的家。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回来看了,以至于我需要导航软件。
进门之前这事就已经有些诡异了:我伸手去掏钥匙开门,却发现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其实早就被整个儿卸下来了,靠着门框虚掩着。在我费了老大劲吃力地把门挪开后,刚抬头就看见她的那张大脸贴的很近,直勾勾地看着我。
“有小偷唉。”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乐子一般用愉快的口吻说。
我被吓了一大跳,后退然后一屁股摔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
她旋即很没素质的笑了出来。
“哎呀,你作为小偷的水准也太烂了吧,怎么会被我吓到,”她一边扶着门框自顾自地大笑一边看着我,“快走啦快走啦,别偷我家的东西,没啥值钱的说!”
我真得好好教育一下这小丫头片子了。
”......余——知——语——”我拖长声音没好气地叫出她的真名。
这回轮到她被吓一跳,马上像个受训的士兵一样乖乖立正,果然对付小孩子真名的威慑最有用了。
我努力撑起自己,扶着门框摸了摸自己还在作痛的屁股,“再看一看我是谁?嗯?哪有骂自己家哥哥是小偷的?”
她盯着我的脸揣摩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转过身朝客厅跑去,踩着袜子在木地板上噔噔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握着一个相框走出来,里边是我,我父亲,以及她的合照。
她在原地抬眼,比对;抬眼,比对。
“唉!”她超大声的喊了出来,乐不可支地上下挥舞着手,毫无征兆地扑到我怀里,“哇!老哥你回来了哎!我好几年没见你的说!得有个——”
“——四五年了。”我替她回答道,颇为尴尬地努力把她推出自己的怀里。自从我高中毕业去了异地上大学,我就几乎一直住在学校,再也没有回过家。
“嗯嗯!你变了好多啊!我都不太记得你的脸啦!”她附和我,伸手去抓我没剃干净的胡子,吓得我一边怀疑着现在的老师没教她男女往来的基本社交距离吗,一边终于使劲把她推了出去,她对此还有些不高兴,不过转瞬即逝,“还是老哥你记性好哇!”
我隔着她打量了一下屋内环境,不算干净,但也没脏乱到那里去,这让我稍稍宽心。一些饮料和零食的垃圾杂乱的摆放在各种地方,鞋柜上放着玩偶、钥匙串,客厅的中央摆着懒人沙发和一床被子,电视里是动画片——标准的这个年龄段少女生活环境,算是没太让我惊讶。
不对,我在期待什么,魔法少女的屋子里全是法阵和符文吗。这刻板印象是现代魔法少女还是中世纪老巫婆啊。
“我好想你好想你的说!你在那天突然就走了!连声招呼也没有!爸爸说,你要潜心读书,所以也就不回家!过年都不回家!”她气鼓鼓地叉起腰装上了小大人,“每年我们都会给你留饭哦!但是你这家伙从来不回来,学校有什么好玩的——”
她还想抓着我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不过我率先打断了她。
“......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屋子的门成这样了。”我指指旁边被卸下的安全门有些无语地问道,“这样很危险的,门都不锁。”
她嘿嘿地尬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天花板,收敛起了刚才欢快的态度,“额......嗯......唉!老哥你知道吗,其实我前阵子发现自己是个魔法少女哦——”
“我已经知道了,这跟这门被整个拆下来有什么关系?”我满腹狐疑地打量她。
她如释重负般地点点头,“嗯!那就好解释了,就是,额......”
她像是怕被我指责似的飞快地说完了后半句。
“我有一天出门忘记带门钥匙,回来的时候进不去屋了,所以就,嗯,你懂得,我变身之后力气挺大的说!然后我为了进屋,把整个防盗门用手拽了下来。”
沉默。
我大为震撼。
这是魔法少女还是拆迁大队啊。
按照基金会的员工手册,收容等级大概是个K级......不对我都在想什么鬼东西啊!
“哎呀,”她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怜巴巴地低着头,“我打电话想问爸爸他怎么办的说,但是他又不接电话,一连好几个呢,我也没招,就只能这样子办咯。”
“......好吧。”我真是有点心服口服了,“......对自己家的家门也亏你下得去手。”
她见我没有责怪她,试探性地仰起头来。又确认我好像的确没有要发火的意思,马上就再次回归到了兴高采烈的状态,“哎!老哥你回来了我就不用自己打扫房间了耶!爸爸有教你做饭吧!今晚我想吃——”
“自己打扫!”我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她夸张的捂着额头一蹦三尺高。
就这样,一个苦逼的基金会实习生兼做题家,和一个似乎只会用魔法少女的力量耍小聪明的女孩,又回到了同一屋檐下,朝着全新的生活奔去。
“这孩子呢,”她的班主任踌躇着自己的措辞,随后抛出那段经典的话术,“脑子是灵光的,就是贪玩,顽皮,不肯好好学习,也没有生为新时代青年的使命感......”
“懂你意思。”我打断她,非常头大的看着她的期末成绩单。
语文61,数学43,英语57,班级第34名。
“班级总共三十五个人,”班主任补充道,“其中一个休学了没有成绩。”
我还真得谢谢她告诉我这个事实哈。
我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妹妹。我不禁悲从中来,想当年我余行义在她这个年纪不是前五就是前十,家族的学术基因到底遗传到哪里去了,变成身为魔法少女的资质了吗,这都啥呀,天赋守恒吗。
“我希望你这个年轻人还是负起责任来,”班主任推推眼镜,作语重心长态劝我道,“她呢,倒也不是喜欢和老师对着干或者鬼混,单纯的上课心不在焉,缺乏管教,这种学习态度不行的呀,我们学校可是百年名校......”
我生无可恋地听了一个小时的劝告,几天前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再会被老师说教来着。
“总之,假期结束之前,我们会安排这孩子不及格科目的补考。如果再不过我也没办法捞了。”班主任像是下了什么最后通牒令,“你是她哥哥是吧?你们一家子也真是的......对她上点心吧。这年头,就算自己不懂读书,孩子的教育也要重视。”
气笑了,我估摸了一下这栋楼里就没有学历比我高的人,不过这种大实话就没必要讲出来了。看着这位班主任拿着一副看“到处鬼混的不良少年哥哥”的眼神打量我,我只感觉无可奈何,脸都给丢完了。
该死的二胎政策。
走出这所初中,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在这个周五的夜晚本来打算回家躺着玩一会儿游戏,却被老师的一通电话叫来了家长会——还是有单独留校这种追加内容的升级版。将已经皱巴巴的成绩单塞到她手里,她也知道我不甚满意,揉捏着单子的边缘冲我尴尬地笑着。我提起一口气想数落几句,望向她的脸时,却又实在开不了口,最终咳嗽了两声,跨上自己的摩托,示意她坐上后座。
“抓紧了。”在第二次欲言又止后,我最终只能挤出这么半句。
她“嗯”了一声,环住我的腰,背后的书包在发动机启动的颠簸中晃荡着。霓虹灯闪烁,我微微侧目,从后视镜里瞧见她失落的表情,成绩单夹在她咯吱窝中随风颤抖。
我骑得很慢,她抱得很紧。
过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哥......你没生我的气吧......?”
“我生啥气,”我顿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我不是你老师,成绩差就差呗,还能骂你不成。我又不是那老不死的老东西,动不动就发脾气......我是在说咱俩的爹。”
接着我猛地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别学啊!”我警告道,“别学你哥哈!别像我这么没素质,对咱爹放尊重点。”
她在后座上嘿嘿的傻笑两声,用力点点头。“我不会告诉他的!我保证哦!”
我突然想说些什么了,可是我的话语卡在喉咙,最后还是咽了口口水让它顺着滑了回去。
“所以你是不咋喜欢读书还是怎么着?”酝酿了半天后我还是只能这么开口,声音在城市的喧闹里显得有些无力,“学不懂的都可以问我,但是如果是不想学我也没办法。”
我本以为她以她这古灵精怪的性格,会狡辩些什么题目太难之类的话,可她却只是非常坦诚地承认道:“读书好无聊哇!就是在教室里一直听老师讲课和做题,也不知道学的有什么用的说!所以不想学!也不想考试!”
这家伙真是......
我挺想奚落她一番学历、就业、工作之类的成人话题,再好好自我吹嘘一下她哥是怎么四年修完七年课程的,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一种难以言表的愧疚洗刷了我。我凭什么有资格数落她呢,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这四年从来没有回来见过她,甚至没有过电话。
身为兄长,直到一周前才结束学业回到她身边。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也没能给她树立什么榜样或目标,毕竟我并不觉得我这种抛下家人于不顾的超级做题家算什么成功的人生;现在倒是想在她面前马后炮些人生大道理,这像什么话呢?我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我自己。
“那你觉得什么是有意思的呢?”我装作不经意地询问道。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大声说:“当魔法少女!这个好酷——”随后自顾自咯咯地笑出了声。
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记得小时候她就拉着我看魔法少女的漫画书,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自己成了魔法少女,还是对这事抱有这么大的憧憬。
我忽然有些感慨,至少她真的成为了自己小时候梦想成为的那一类人,世界上又有多少个人能像她这样成为自己童年憧憬的对象呢?命运在某些方面意外的公平。
“魔法少女也要学东西呀,”我边说边拐过一个弯去,“......你以为她们都是天生就会的吗?魔法学可是门专业学科,是需要大量练习和实践的。”
她长长的“唉——”了一声,抱我抱的更紧了,像是在确认什么,“那老哥你能教我成为合格的魔法少女吗?”
“自然会有人教的,”我说,“但大概不是我......因为我是个凡人来着,和你们这些有魔法的聊不到一块去。你又是为什么想当魔法少女呢?”
“很酷啊!”她高兴地说,“变身之后还有很漂亮的衣服穿!我的力气也会变得很大!我想以后去战场上成为英雄,拯救世界!”
“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了。”我花了半秒就猜出她的这个念头从哪里来,日本动漫害人不浅,她似乎还怪失落的,“......世界也好得很,不需要你拯救。”
说到这我才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
“你有试过自己最擅长什么魔法吗?”
——这是上交给UNMA登记表上该填的东西,这些天除了工作和照顾她之外,我就是在忙着对接这件事。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她她不能再继续这样的生活,她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离开这里,离开我,去接受专业的集训,和自己的同类朝夕相处。
好在联合国留的家属心理准备期够长,还有好几周,下一期的魔法少女培训在八月开头,对她这个年龄,应该是为期一个月的暑期集训,只要在七月这段时间里把这事搞定就行。
魔法少女都会有某种自己最为适性的魔法,有的很共通,可以被总结,像念力,控电控水控火......而有的则就独一无二。大部分魔法少女对选中自己的那类魔法会有直觉上的敏锐和更为超凡的天赋,对于其它的魔法则就资质平平。这是登记表上乃至她未来职业生涯中很重要的一环,基本相当于我们大学的专业......好吧选专业我们起码有些主动权,她们在这事上似乎是完全的听天由命。
“我什么都不会啊,”她小声说,蹭了蹭我的后背调整坐姿,越说越有些泄气,“没有人教过我那些好复杂的咒语什么的,我照着动画片里念也不起效。我只学会了变身,能跑的特别快,跳的特别高,力气特别大,偶尔会能触发一点魔法效应,但都没什么用......”
不然呢,我有些流汗了,这家伙真指望动漫台词教现实中魔法少女们真材实料的杀伤性魔法吗。这和全民持枪......不对应该说是全民拥核有啥区别。
“这还挺奇怪的,别人跟我说魔法少女都会有直觉般的灵感,会在冥冥之中就发觉自己擅长什么魔法,”我回忆着UNMA发给家属的手册上的概述,“你在一个月前就学会变身了,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
她突然安静下来。
“......不知道,”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重申道,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放不出来任何东西。”
她的声音逐渐细若蚊呐,几乎要被车流声盖过,带有隐约的委屈,“我是不是很差劲呢......学习也学不好,作为魔法少女也让老哥你失望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急忙刹住车,靠边停下,转过身去,认真地看着她,“这世上没那么多天才,需要指点和尝试的魔法少女比例并不少,没必要因为这个就贬低自己。”
她仰起头,眨眨眼,像是在确认我不是在哄她。她拽住我的衣角,就好像我随时都可能消失一样;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我只是平静地望着她,于是她也望着我的脸释怀地笑了出来,再次一把抱住我。
“老哥你最好啦!”她又回归到了刚刚兴高采烈的状态,“明明自己是个天才还不嫌弃我的说!有你在我肯定也会成为最好的魔法少女!”
——小孩子的情绪变化真是快啊......跟她小时候一样,不开心时只需要把她喜欢的玩偶塞到她手里立刻就会喜笑颜开。
正当她准备得寸进尺又一次尝试去扯我的胡子时——她认为胡子这种东西作为成年男性的特有物非常新奇,这是她自己告诉我的——我的手机响了。
是所依稀。
我妹还算懂事,电话来了就自觉安静下来。
“出来吃饭不?”她倒是开门见山,那边还有键盘的敲击声,语气带有某种玩味,“作为发小,我得庆祝一下我们的余同学成功毕业,入职基金会,这一周项目组里大家都对你很满意呢。”
“接娃回家呢。”我边说边打开免提,摩托车的引擎声有些吵,不开声音听不清楚,但是我随即后悔了,因为当女声传过来的时候我妹突然两眼有些放光了。
“带着娃来呗。”她说的倒是轻巧。
我瞥了一眼不知为何坏笑着的我妹,顿感有些不妙。总之经过这短短几天的相处我已经明白了,这家伙开始坏笑准没好事,于是我决定找理由拒绝。
“你请客?”——这是我回绝别人时最大的杀招了,按照我大学舍友的抠门德性听到这句就会识趣的放弃邀请我。
“我可是你项目组长,包请的。”
可恶,这女人不吃这套。
我刚想开口问问我妹,她竟然还学会了抢答,“我没意见。”,接着叉起手来得意的看着我。
再不好推脱的我只好答应下来,于是电话那头的所依稀报上地址,挂断。我叹了口气,导航了一下店名,然后载着她前去。
“知语,这是我的发小,”我礼节性的介绍道,一边帮她拉开椅子,“你来打个招呼,她姓所,名依稀,你就叫她——”
“所阿姨好!!”
她以超大的音量称呼了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想要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这话引发了店铺内其它桌客人乃至服务员的哄笑。她立刻羞红了脸,从椅子上弹射起步躲到了我的身后。
所依稀满脸黑线地看着我,我觉得她此时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你都在教小孩子什么呢?”
“她跟我是一个年纪的,知语......”我扶额,尝试安抚所依稀的情绪,“叫女生不能不能往大了叫,我不是说过的嘛。你叫我哥哥,她跟我一样大,所以你应该叫她什么呀?”
“哦!我懂了!”她恍然大悟,像是终于悟透了天机。
“嫂子好!!!”
我:“......”
所依稀:“......”
我妹再次露出那种清澈的愚蠢,手足无措地看看我,又看看她,“唉!不对吗!不对吗老哥?你这个辈分身边的女孩子不就是叫嫂子吗?”
“我和你哥还没有熟到......那个地步。”所依稀撑着脑袋,感觉她已经彻底无语了,挥挥手示意她坐下,“......总之你叫我依稀姐就行,或者学你哥,叫我依姐。”
“依姐好!”
在经历这么一出后,这顿饭局总算可以正常开始了,虽说我也不确定就三个人的聚餐算不算饭局。而且这不过是个不大不小的家常馆子,我点了份牛肉面和果汁就没再加,她们两个人倒是点了不少菜。
“你依姐呢,”在服务员把菜单收走后,我探探身子凑近我妹,“以前也是个魔法少女呢,她算是你的老前辈,有什么问题现在就请教她。”
所依稀微微点头,摆出一份略显得意的样子,“我是UNMA退役下来的魔法少女哦,小知语,以前正儿八经在维和部队干的。虽说现在变回了凡人吧,但是UNMA里的人脉还不少,想问什么尽管问。”
“唉——”我妹顿时两眼放光,“姐姐好厉害!姐姐就是我在电视新闻里会看见的那种穿着黑金制服的魔法少女作战部队成员吗?”
“是的哦。”所依稀轻笑着。
“UNMA到底是什么地方呢!我也要去吗?”
“就是联合国的一个下属机构啦,”所依稀摆摆手,“会按照你的魔法特性给你训练,指导,再给你分配岗位。很多魔法少女都会去的......总之我当年——”
她稍微介绍了一下自己过去在维和部队的情况,我妹听的津津有味,我就顺势玩了会儿抽卡手游打发时间,不过多时我们的餐就端上了桌。
我迫不及待地先喝了口果汁,外边是炎炎夏日,骑摩托车很容易口渴。看着两个健谈的女生似乎会把她们的话题永无止尽的延续下去,我暗自庆幸这顿饭估计是没我什么事——我不是擅长闲谈的人。
“在那里面全都是魔法少女啊!都是会魔法的漂亮姐姐!”我妹兴奋地说,“那,如果我进去之后能参加维和部队,就会变得像姐姐你那样英气吗?像《遥望之地》里的魔法少女一样?”
我刚想随口说几句关于魔法学习之类的话,所依稀抢在我之前开口了。
“在那里面啊......”所依稀她伸了个懒腰,冲我故弄玄虚般地眨眨眼。
“......反正会变成女同性恋哦。”
我一口把刚进嘴的果汁全喷进了面里。
我妹茫然的看着我们。
“你都在教小孩子什么呢......”这回轮到我说这句话了,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插嘴女生之间的谈话。牛肉面的高汤混入了橙汁,味道诡异的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这是真的呀,”她故作无辜态的耸耸肩,装作真诚清纯的样子,“把一群情窦初开又不怎么接触到同龄异性的少女放一块儿生活,结果就可想而知。里边女同性恋占了主流,向我表白的姑娘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哦。”
这都啥跟啥啊,我早该想到这家伙整烂活的能力并不比我妹差。
“你同意了几个?”——不是,我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觉得如果我同意了会单独坐在你面前吗?”所依稀看着我的眼睛笑眯眯地反问我,意味深长,“怎么了,女同性恋怎么你了?百合怎么你了?请尊重一下你妹妹未来可能的性取向,好不?你这个土老帽。”
“......你们在说啥呀?”我妹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这是成人话题!!!”
我和所依稀异口同声,接着互相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对方,恍惚间回到初中时作为同桌时争夺三八线的态度。这么多年了我们不对付的时候还是这模样,真是一点没变。
我妹的视线飘忽不定,我觉得她那小小的脑袋瓜要爆炸了。三个人尴尬地埋头干了几口饭,直到我感觉差不多是时候开始谈论那个话题了。
“知语,你想去UNMA吗?”我试探性地发问道。
“当然想啦!”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现在就想去的说!”
我和所依稀对视一眼。
“其实UNMA已经给我发通知书了,”我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知语,其实......如果你想去UNMA的话,尤其是维和部队的培训的话,你要真正学着独立生活和集体生活了,我没办法跟你一块儿去。”
她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的神情。
“老哥你不能陪我去吗?”她环起手臂。
“是这样的,”所依稀接过话头,“首先呢,你哥哥他有自己的工作,抽不开身;其次,集训本身就是针对魔法少女的,闲人也进不去。当年我也是跟你同龄就离开了自己的家庭去UNMA。不过我参加的是军事化训练,维和部队的选拔比较严苛,所以很多年都在里边泡着没有接触外界......”
知语把筷子摆在了碗上,小脸皱成一团。
“呜......”她苦恼地看着我,“那我多久可以回家呢?”
“根据你的选择决定,”所依稀回答说,“UNMA为了照顾你们这个年纪女孩子的心理健康,会尽可能地多安排行政休假,不过就算不去卷维和部队的名额,但基础培训是一定要去的,就在八月份头上,你这批登记的魔法少女至少要去参加一个月的学习。”
“老爹也不能来陪我吗?”她又问。
所依稀望向我,我深吸了一口气。
“......老爹也很忙的。”我最后回答道,“从小到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神出鬼没的。”
知语长长地发出“嗯——”的声音,思考良久,她纠结地摆弄着自己的衣角。所依稀见状急忙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只是想留在家里人身边的话,只需要填个登记表!也是可以的!你只要证明你的魔力处于自己的管辖范围内,魔法少女就可以自由的生活在社会上,参加一次小规模培训就行!毕竟UNMA也不是什么强制征走魔法少女的邪恶组织......”
这家伙的语言形容能力真是匮乏,这样说只会更让人误解的吧。
她也越说越感觉不对,随即沉默下来,在这个少女命运的路口,我们一桌凝重的氛围和店里其他的客人格格不入。正当我妹终于抬起头来时,她的眼神无比坚定,我觉得她总算要作出某个决定人生的正式决定了,我和所依稀都屏息凝神地看向她。
然后她指了指我的腕表,那还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老掉牙的小学生款式。
“老哥,《遥望之地》要开播了,”她期待地说,眼里没有对未来的思考和命运的规划,满是对动画片更新的渴望,“你的手机借我看会儿。”
“......你还是思考几天再做决定吧。”所依稀显然已经服气了。
我把手机递给了她,她立刻津津有味地点开粉色视频软件看起了最新的一集,里边正讲到魔法少女们是怎么深陷包围圈的。我抬头,撞上所依稀的目光。她的眼睛在不经意间流出些许哀伤,怜爱地瞥了一眼知语;我想我的也是如她这般,在这一瞬间,我又感受到了那种难言的痛苦,所以我故意躲开了她的视线。
沉默,两个无趣的成人和一个沉浸在童话世界中的孩子。我想起了不知从何处读到的一句话,成年人的世界是由谎言编织的,现在我可以给它加上后半句,然后成年人又厚颜无耻的用谎言去包裹那些孩子。
“我去上个厕所。”我说。
她很有默契的跟着我出了店门。
“你确定吗?”
在走出了店面两三百米远后,我们终于在一条巷子内开始了谈话。
盛夏的晚上八点很燥热,让人心烦意乱,口干舌燥。
“......还能怎么办呢。”我说,“她才十四岁......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这不好。”她下意识地反驳道。
“那你还想我怎么样?”我几乎听不见我自己的声音,心虚?怯懦?我不知道,“她才十四岁,你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接受这个事实?”
她沉默,我继续。
“求你办的事情办了吗?”
“人选我肯定是有的,”她最后说道,“......当然,她很忙,拥有这类魔法的魔法少女都很忙,通过私人关系打点她来办这事难度不高,但是排期肯定得......”
“无所谓,来了就行。”
我背靠着墙,深深叹了口气。她站到了我的对面,微微提起一只脚抵在墙上。我们都低着头,交谈着。
她点了支烟。
“这不好。”她重复道,“你再想想吧,算我求你。”
“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痛苦,”我说,“而我只是不想让这种痛苦再折磨一次我的亲人,更何况是她;我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我有什么办法?”
“你总是这样。”她像是在祈祷什么,“小时候起你就是这个性格。”
“因为老天爷把我逼成了这样,”我感觉我的心口在灼烧,我的手在抖,我在冒虚汗,“我能怎么办?”
她有些被我吓到了,我举起手,示意没关系,我自己需要平复。我们被迫像这样面对面望着彼此,她刚刚望向知语的那种哀怜此刻笼罩到了我头上。这让我甚至有过转瞬即逝的愤怒,而后却是漫长的痛苦与自责。
......该死的,我不能这样,我总不能把怨气都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两周之前,我正忙于毕业答辩的工作,我那天接到同一个电话,整整三次,还是陌生号码。我全都当作骚扰电话直接挂断,正当我接起第四次并准备问候一下对面祖宗十八代时,清冷的男声通报道:
“余先生好,这里是基金会人事部。”
“哦?所以你们终于决定提前校聘我了?”我照例维持玩世不恭的态度,想捉弄一下对方。
“很抱歉通知您,您的父亲余守仁先生刚刚确认在一次收容失效中丧生,”男声不卑不亢地继续道,这是他例行的几百条其中之一的公事,“望您节哀顺变,稍后会有专人联系您处理后续事务。”
电话的盲音嘟嘟作响。
我没脆弱到把手机滑到地上或者干脆晕倒之类的,我只是愣了一会儿,大概整个下午。
什么事都没干,在图书馆里,要改的论文一行未动,呆坐在原地。
其实我还蛮期待这件事的,我和父亲的关系根本不友好,跟仇人也没太大区别。他是个很烂的父亲,非常不负责任,从小到大,他就只会在外奔波,打着基金会使命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忽视自己的家庭。我和妹妹一年到头见他的次数一只手也都数的过来,我是无所谓的,但对知语这样的孩子,这样的环境不甚健康。
事实上,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家中只有我和她二人,也只有我能照顾她。她依赖我,甚至是有些过分的依赖我;而我不是一个好兄长,我没办法像别的成功的父亲一样,或许她今天这差劲的成绩和算不上好的人缘都是我的错。我要么就过分迁就她,要么就......只顾住了自己的事。
我依旧记得我最后一次见父亲,是我去读大学之前,四年之前。在飞机场,他来送我,维持那点令人恶心的、所谓父亲的关怀,演的真够拙劣的——他总是这样,妄图用那么小小的一点补救来弥补漫长时光所留下的创伤,要是他真的在乎我,就不会一年到头都在给基金会打杂,就不会......
我背着包,走向登机口。他两手空空,尴尬地插在口袋内。
“阿义。”他叫我。我没有回头。
队列在缩短,时刻在临近。
“阿义。”他说,言语因哀伤而颤抖,“回头看看我吧。”
于是我终于回头了,这就是那最后一面,如此草率而荒诞。在一个全是过客的大厅里,两个男人,父亲与儿子。
无感情的机械音在登机口外回荡。
“你指望现在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问,平静如水,愤怒似火,“谅解?宽恕?”
“我只是想再看看你,”他喃喃地说,“只是这样而已。”
我犹豫了一会儿,我以为我会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中畅爽,或者至少如释重负,可都不是。
我竟然是感到痛苦万分,连我自己都相当诧异。
“你是个失败的父亲。”我咬牙切齿地说,几乎带着滔天恨意。
他点点头,“是的,”他承认道,“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我转过身去,克制着自己的喊骂的冲动,害怕它因为他的道歉就烟消云散,进而否定我行为的意义,他在最后跟我说:
“你不能这样折磨你自己,也对她好点吧。”
......对父亲的不满在长年累月中演变成了恨意,这种恨意一度是我去钻研学业的重要理由。我要把他比下去,我要向他展示我全方面的优秀于他,我的学术天赋比他好,在基金会中将担任更高的职位,甚至于......知语她也更喜欢她的哥哥而非父亲,她一直都更依赖我,从小到大一向如此。
我要向他证明,人可以在事业和家庭上双双成功,而不是像他一样,扮演着基金会勤劳的小蠕虫,还没能做好一个父亲。这太可笑了,人怎么能失败成这样。
可是在十四天前的那个下午,所有恨的标靶都空了,蓄满愤怒的拳头最终锤在了棉花上。
而留给我的,是一个十四岁的,依旧觉得父亲会在假期回来的魔法少女。
她并不恨他,我当然明确这点,我一声不响的离开她四年,她也不恨我;更别提回去的稍微频繁点的父亲了,父亲大概每年会回家一到两次,让她心里还对“家”有点模糊的概念。
然后父亲死了,我就仓皇地回来了。因为我知道她才十四岁,她需要一个家人,一个可以长期陪伴她的亲人——但这并不能对冲她面对父亲离世的痛苦。
她才十四岁,我怎么能对她这么的残忍。
这种痛苦我已经经历了,我不可能再让她经历。
我不敢告诉她,我怎么能告诉她。
我无法想象她哭泣的样子,我无法想象她因此失去笑容的脸庞。
那就跑吧。
那就逃避。
要是基金会有着可以抹除人类记忆的科技,该有多好,把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从少女的脑中移去,让她不用在这个年纪就面对这种痛苦,可惜并没有。这种魔法的卷轴也稀有万分,只能寄希望于茫茫的魔法少女人海。万幸的是,恰巧,我的办公室里就有一位人脉甚广的UNMA退役成员。
于是那天,我在办公室内大家都下班后找到所依稀。
“帮我联系一个能抹除记忆的魔法少女,”我举起一本厚重的魔法学书籍说道,“我知道她们当中有这种人。我想让我妹妹忘记我们的父亲,他前些天去世了。”
当时她的眼神我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陪她度过了一个......额,对她来说很充实,对我来说一言难尽的周末。
小孩子的精力似乎是怎么都用不完的,不论是逛街挑东西还是去玩,她在这个酷暑的温度下都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受度。周六的时候,我们去了漫展和商场。她买了一份魔法少女动画的周边手办,几卷轻小说,一大叠漫画,逛了整整一个白天。傍晚时分,我给她买了个比较新的智能机——她至今的手机都是老人机,主要娱乐软件是贪吃蛇和扫雷的那种。
顺带一提我花了2分钟时间就帮她打破了扫雷的记录,她为此高兴的上蹿下跳。
当然,买东西用的都是我的奖学金。不过也无所谓就是了,我是个物欲很低的人,奖学金是成绩太好不经意间得到的副产品,本来也没处花。
我已经够累了,但是那天晚上刚装好现代化的软件,该死的微信公众号推送机制就给她推送了《今年暑假必玩景点》,于是:
“明天我们去游乐园吧!”她高声对已经累瘫在沙发上的我宣布。
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还要答应下来,没有预约,排了两小时的队。然后第一个项目是他妈的跳楼机,就是那种收费刑具级别的。
“你要不自己玩吧。”看着那个高度我心里早就开始犯怵了。对一个不运动的应届生来说会被吓死在上面似乎是高概率事件。我从小就不敢玩这些,大学班级团建我都是直接躲厕所的。
“未成年人需要成年人陪同哦。”工作人员笑眯眯地对我说。
我迟早有一天会被这该死的生活折磨疯掉。
总之下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苦不堪言,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离鬼门关只有半步之遥;接着她又好死不死地拽着我的胳膊拉着我玩了过山车、更刺激的过山车、倒过来开还拼命转圈的过山车、大摆锤、海盗船、激流勇进......
在黄昏时分她终于因为肚子饿了而决定中止游园,而此时我已经像条死鱼一样躺在长椅上了。
“老哥你胆子真小唉!”她气鼓鼓地说。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胆子变得这么大呢。”我勉强抬起头回应她,接着猛地长出一口气,我干呕了很长时间了。
“因为我知道变身后就算从上面摔下来也伤不到我呀!”她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竟然忘了这茬。
“放心啦老哥!就算出事我也会变身保护你的哦!”她比了个剪刀手,笑嘻嘻的,“这点高度对我们魔法少女来讲都是洒洒水啦!根本不刺激的说!”
魔法少女,很神奇吧。
最后一个项目是摩天轮,她抱着一桶爆米花吃的满嘴流油,小小的吊间里我们二人面对面坐着。我一只手拿着小份的爆米花,另一只手回复了几句工作上的消息。该死的主管像有病似的整天在工程群里指手画脚,有时甚至点名让我解释交上去的工程图让我解释技术细节,这种没受过系统性工程教育的使唤人还真有一套,我都有点懒得向菜鸟说明我的想法。
毕竟上班第一天就怼得他无话可说,我猜他现在恨我恨得牙痒痒。
唉,上班哪有不受气的,硬撑罢了。
终于应付好了领导督察——话说这种周末时间的交流能不能开加班费啊——刚放下手机,就看见她眼巴巴地盯着我手上的爆米花,像只饥饿的小猫。
“我还没有吃饱。”声音听上去还怪委屈的,明明说好一人一份不许互相抢来着。
我把只吃过两口的爆米花袋子递了过去,叹了口气。她接过了袋子,却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继续狼吞虎咽,而是静静地望着我。
摩天轮在风中嘎吱作响。
“怎么了?”我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老哥你对我太好啦,”她轻声说,垂下自己的眼帘,“你走了太久了,我都以为你......不想再见我和老爸了,可是你还是回来啦。”
我不知该怎么回应她,只能沉默。然后在某一秒,我的鼻头突然开始发酸。
我都干了什么,在一声不响的丢下她四年之后,还在这里瞒着这个她有权利知道的事实。
“你走的时间里我问过老爸,哥哥是不是不想见我们;老爸说不是的哦,哥哥只是太忙了,太忙太忙了,而且哥哥很厉害,他说你比他厉害得多。然后他用漫画里的句子说,因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所以哥哥身上的责任比他都大,所以你就不回来啦......”
我的腿不自觉地抖起来,活像个街边的混混。我低着头,不敢回话,不愿回话。我几乎快要把那件事说出来了,就差一点点了,我死命盯着我的腕表。很蠢很幼稚的小学生款式,母亲送给我的礼物。对比之下,父亲从来都不会送我东西,从来都不会。
我开始犯恶心了,我又开始干呕了。
“他说的都是真的哦!”她的语调又拉了上去,“你确实回来啦!要是爸爸在就好了......他一直不接我的电话的说。哎呀,老哥,我想他还不知道你回来的消息,就一直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可是他真的很忙唉......”
摩天轮里的空调开的很足,玻璃却被晒得很烫。我们的吊间到了最高点,明暗在我们彼此的脸上交替。
“老爸他......好像是去外国作保密的学术交流了,不方便联系外界。”我说。
“酷耶——你和老爸都很酷!”她欢快地说。然后望向夕阳,它相当漂亮。
“知语,”我鼓起勇气问,“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
她歪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就是......你瞧,其实我不太喜欢老爹他这个人,他小时候起就把我们单独丢在家里——”
“怎么能这么说呢!”她几乎是尖声叫出了声,手里的爆米花都撒了一些,"老哥!爸爸他听见会伤心的!他一直很喜欢你哦!”
我一点都不相信这种鬼话,“可是——”
“就算他不能一直陪着我,我也很喜欢他呀!”她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就好像我喜欢你一样!等他回来了,我们饭桌上聊聊吧!你们男生之间就是容易有误解的说!我的学校里也是男生老是吵架动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场谈话,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发起这场谈话。
我不该抬头看她的,一看到她的脸我就......什么说辞都编不出来了。
也许我就是不擅长对她撒谎,因为我是她的哥哥啊。
“总之!”她并没有多想而是又恢复到了高兴的姿态,抓起一把爆米花,“老哥你最好啦!虽然你走了那么久那么久,可是你还是对我很好哇!你也辛苦啦!学那么多好难好难的东西!”
......她是一个缺爱的孩子。我默默对自己说,在一个残缺的家庭中长大,本就缺乏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她那么的依恋我,我走后便是父亲,即便父亲的存在在这个家庭中如此淡薄,她也依旧......这样的眷恋。
我不能对她这么残忍。
她毕竟才十四岁。
负起你的责任来,余行义。
“谢谢啦。”我说,“明天开始你去试试学习测试自己的魔法吧,话说你想没想好去不去UNMA啊?”
“没想好!”她吐了吐舌,摆出一个调皮的表情,“我讨厌做这种决定——”
学生时代的暑假真是惬意,她只需要在家里宅着消磨时光就好,身为成年人的我要工作的就多了。
实际生产里作为工程师跑来跑去的检查和上手还是很累的,尤其是接手的第一个活就是粒子加速器的高精尖领域相关工作。反倒是有些理解父亲为什么归家时总是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虽说我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会在某天和这个混账感同身受就是了。
靠边停车,猛灌了几口冰镇饮料。我发消息给知语,让她下楼来,我要接她去试试能不能帮她找到她擅长什么魔法。我消息才送出去几秒,头顶的窗户就打开了。她几乎探出了半个身子,危险到吓得我一哆嗦。
“老哥!”她高兴地喊,“我——下——来——啦——”
卧槽,她不会是想——
然后她变身,从五楼一跃而下,哐当一声砸在下边的花圃里,震落大把树叶。
“超级英雄式落地!”她单膝跪地摆出一个剪刀手,得意洋洋,喜笑颜开,“帅不帅!”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被泥巴溅了半身还乐在其中的她,“你都是从哪冒出来的这些鬼点子......”
“我前些天在路上看见施工高楼上的魔法少女志愿者就是这么下来的!”她好像完全没有听出我那话中的无语,“我就自己试了试!这样上学的时候就不用等电梯,快好多的说!”
我啥也不想说了,掏出纸巾示意她靠近。俯下身草率地拍掉了她身上沾的泥,她乖巧的站着,张开双臂,直到我站起身来才结束变身。
“我们要去哪呢?”她跨上摩托车时好奇地问我。
“随便找个人少的地方,”我说,“毕竟不太能在家里试,所依稀跟我说很多新手上路的魔法少女都会搞得一地鸡毛......还是谨慎点为妙。”
“可是我还不知道我会的是哪种魔法耶?”
“所以才叫测试嘛......就好像我们工程师造的机器不知道问题在哪,就要反复的试所有可能直到找出答案。”
她长长的“哦——”了一声,露出一副“成年人的东西就是高级”的羡慕神色,再次从后边用力抱紧我。
我们选中的地方是个公园的角落,工作日的下班时间本就没什么人气,所依稀已经在那边抱着一本比新华字典还厚的魔法学书籍等着我们了——这种事情我肯定没办法指导,还是得让她这种老资历来点拨这位新晋的魔法少女。
我们三个坐在了长椅上,这儿静悄悄的,所依稀清了清嗓子,翻开那本书:
“知语,现在请你闭上眼睛。”她宣布道,我妹听话的闭上眼,两腿不安分地甩了几下。
“对于魔法少女,她们一般能从魔力的流动中找到自己最适合的那个流向——也几乎是唯一适合的流向。超过八成的魔法少女在第一次变身的时候就能凭借直觉发动属于自己的那种魔法,知语,你再试试变身呢?”
她默不作声地在长椅上放出点光芒,消散之时已然换上了一套全新的衣裳。这回我总算有闲心细看她变身后的样子了。那是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外边套着一层黑色的斗篷,裙子恰到好处的延伸到膝盖,有漂亮的手环和颈环作为服装的点缀,下半身也是白色的过膝袜。花哨又不显得做作,优雅而得体。
我承认我看走神了,不过老实说更多的是对这种唯心的童话般的异常效应而受到世界观上的冲击——到底为什么会突然长出一身这种动画片里的衣裳啊!
如果这是哪个神明赋予的超自然力量,那真是恶趣味完了。
“抛开你的杂念,去聆听你的心跳和呼吸,感受自己的力量在血液里奔腾。当你找到它时,不要尝试控制它,先顺从它,让独属于你的魔法从你的身躯内喷涌而出——”
如果不是她们一个体会过所谓魔力,一个真能变身。我绝对会把这一切归类为迷信传销,这太中二了我要受不了了。
她紧闭着眼,接着像是望见了什么,抬起一只手,我和所依稀屏住呼吸。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我手里紧抓着那本UNMA送给家属的指导手册,她的手不自然地颤抖起来,在某一瞬间,我甚至似乎看见了转瞬即逝的飞舞光点。
她突然睁开眼,高喊了一句动漫里的台词,“魔法少女知语酱!出击!”
万籁俱寂。
然后她放了一个巨响的屁。
在半秒钟的沉默过后,她从椅子上弹射起步以飞一般的速度躲到了一棵大树后。当我们奔过去找到她时,她正羞红了脸,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双膝之间。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她反复念叨着,像个碎碎念的冤魂,“呃啊......对不起——”
“这就是她的魔法吗?放屁魔法?”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犯贱一次了。我要忏悔,这绝对是一句相当不合时宜的玩笑。
“是你个头!”所依稀狠狠敲了一下我的太阳穴,俯下身抱住我妹,“小知语,没事的,别听你那哥哥说的话,哎呀......”
在终于安抚好当事人的情绪后,所依稀把那本魔导书拍在我的大腿上,像是生气般地怒翻了一大片书页,“好了!进行Plan B!”
所谓Plan B,就是去让知语尝试书上记录的满满当当的测试魔咒,据说这就是魔法学当中的定律与公式,它们是专门辅助魔法少女们进行施法的。这回可到了我感兴趣的部分,我也把头凑过去开始盯着那一大坨标了音标的拉丁文和希伯来文以及从没见过的文字,想窥见点魔法学的奥秘。
“这些都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我好奇地问,“根据什么基本原理?魔法学有另一套解释世界的逻辑?”
“没有原理,”所依稀说,“这儿全是经验公式,就是古早魔法少女念出某些音节时会起到帮助作用,一代代传下来的。”
这玩意儿竟然能被叫做学科,我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一切是否是传销组织给我做的局。
总而言之我们率先尝试了被记载在前边的魔咒,念力,元素操控,或者单纯的魔力放出。有些咒语根本毫无作用,念上十来遍也毫无反应;而有些则和书上记载的效应离题万里。
比方说当她念出控水的魔咒时,手上的莫名产生的火星差点把长椅点着了,迫使我们决定站起身到空荡荡的广场上继续测试;念出放出电弧的魔咒时,我们三个人所有的金属物品全都甩飞了出去,我的手机屏幕为此裂了个口子;念出气流操控的魔咒时,却是在让远处的大树莫名开始跳舞......
“唉!”所依稀感慨道,“我还以为你跟曾经的我一样会是电磁系的魔法少女呢!但是这个部分的都念完了,有效应的也太少了,估计不是咯。”
“呜......”我妹明显有些泄气了,测试已经进行快两个小时了,到现在都没能找到她能非常顺畅施展出的法咒,“我真笨......对不起,老哥,依姐,别的魔法少女天生就会的东西,我就是不开窍......”
“大器总是晚成的!”所依稀倒是斗志昂扬地说,“你依姐在UNMA带过好几批魔法少女,什么人没见过!小知语不用难过!今天我势必要让你找到那个命中注定的魔法!”
不过,在又经过空间移动、读心术、预言术、心灵控制、时率操控、通灵、占卜、医疗、引力等专项的尝试后(以及因为哑火导致的各类或危险或搞笑的失败效应,最离谱的一次是她直接飞到了几十米的高空,掉下来时差点给我们砸死),显然这事已经变得有点折磨了,毕竟大部分的魔咒根本就是毫无反应。我妹的嘴唇都念干了,嗓子也哑了。于是所依稀把书递给我,示意要去远处的自动售货机买水,让我接班。我就顺其自然地翻到了下一个专项。
造物魔法。
“造物魔法是一类非常实用的魔法,也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因其制造品有时是当代材料学所不具备的物质,有时甚至会是现代科学未能找到的元素单质,或同位素。”
作为一个严谨的物理学者,我边念着边吐槽拿魔法产物去做物理分析的人一定有什么大病,这种超自然力量得到的东西真的有研究价值吗,基金会也不会闲的没事干把异常的排泄物拿去造房子啊,“与之相对的,造物魔法的辅助魔咒较为困难,虽说不及本书前文所记载的时间魔法或预言魔法,但仍旧属于难度中等偏上的魔法体系,对使用者的魔力消耗程度也较高。”
知语点点头,我就把魔咒记载的那页翻开,这上边甚至是根据元素周期表排列的咒文。第一个是氢的生成魔咒,第二个是氦,第三个是锂......
“这前两个在正常状态下没办法察觉出来,”我稍稍发挥了一下初中化学知识,出于保险起见后退几步,“我们直接从第三个,也就是制造锂单质开始。音节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伴随着我的朗读与她生涩的、跌跌撞撞地跟读,她变身时的那股光芒重新出现。我和她顿时亮了眼睛,在她伸出的手臂上,些许漂浮着的环绕符文文字开始浮现,哪怕作为凡人,我也能感受到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与波动流过了周围的空间,积蓄在她身上,在她小小的手掌上。
“唉!”所依稀在我身后蛮远的地方又激动又兴奋地喊着,“就是这样!对的对的!这才是经由魔咒辅助的成功施法,终于要成功了!”
伴随着我最后一个音节念毕,她也读到了咒语的最后一句。在她快要结束吟唱之时,光芒汇聚,第一缕光芒开始凝固,我们两几乎兴奋到失语。终于要成功了!她要成为合格的魔法少女了!
——然后我就被炸飞了出去。
字面意思的被炸飞,我只感觉自己被巨大的榔头猛地击中,一个小小的,规则的圆形火球在我的视野里绽放,热浪灼伤了我的皮肤。气流把我掀起了四五米远,五脏六腑几乎要被碾碎。
我觉得我大概是在走马灯了,脑袋砸在地上,肺部的气出的去进不来,最后咳出了一大口胆汁和淤血的混合物,狼狈地喷在自己的衣襟上,全身都在刺痛。
等到下一个恢复意识的瞬间,我看见的是她们两个担忧的脸庞。
还没等我开口嘴硬些吐槽的话,知语一把扑到我怀里,然后大哭起来。
“对不起!”她抽噎道,五官因悲伤而扭曲,她颤抖着,结束了自己的变身,然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拼命抱住我,“对不起!对不起!老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会这样......”
我还是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可是我实在是没力气了,连呼吸都困难得要命。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多脆弱,我的手掌都因为在地上摩擦破了一大块皮,少许血从伤口里渗出;而明明是这场爆炸的制造者,知语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好啦......”我尴尬且虚弱地挤出这几个字眼,用手温和的捋了捋她的头发,“我没事的......我——咳咳——”
好险,差点没喘上来下一口气。
于是她哭的更厉害了。
“五次测试,炸了五次。”所依稀无奈地翻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你妹这也是神了。”
下班时间的办公室里蛮冷清的,没几个人。而因为我的左手被摔了个轻微骨裂,吊着绷带和石膏上工,所以效率不免受了点影响,必须加班留下来处理些琐碎的事务,顺带和她谈谈知语的魔法事宜。
“你以前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我略有些苦恼,“那到时候登记表上能填什么?擅长的魔法就是原地爆炸?公园地砖的赔偿金快给我这个月信用卡刷透支了。”
“谁知道呢......UNMA总不能真把她载上飞机然后当人形炸弹丢吧。”
“这不好笑哈。”其实我是在勉强绷住,我和她已经见过好几次爆炸后我妹毫发无伤的样子了,感觉那种爆炸的威力对于我妹跟斗地主里的王炸在现实的破坏力没区别。
“好吧,”她收敛了点坏笑,认真地说,“严谨来讲,这种情况蛮危险的,我个人认为这是比较典型的魔力失控,就是在吟唱她的造物魔法时,汇聚起来的魔力没办法按规则生成物质。我这边研究了会儿录像,她每次读到最后几个音节,还没没念完呢,这时候应该是物质一点点凝聚的步骤,但是她就——爆炸了,于是吟唱不完全,可能只生成了极小量的目标物质,懂吧?”
“你以前见过这种?”我扶着额头在草稿纸上用尺子比划了两下,我讨厌工程制图,大学里这门课我绩点最低了。
“当然是有的......但是肯定没你妹这么夸张,经由魔咒辅助还能够炸成这样,而且还每次失控的效应都是爆炸,这很诡异你知道吗。”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个规整的圆形火球,不由得长叹起了气。
“那怎么办?”
她摊摊手,露出丧气的神情。
“这我实在是没招,既然最基础的在自己手上生成这一步都做不好,更别提造物魔法后续的什么塑造形状、距离控制、复合产物了,以前我有个舍友都会直接凭空捏蛋糕给我们吃呢,你妹卡在第一步上咯。”
“你确定不是魔咒的问题?”我有些不死心。
“我用的可是UNMA编写的魔咒学教科书唉!”她故作一副高傲的老资历嘴脸,“这么多年下来,所有需要魔咒辅助的魔法少女都帮我们试验过的,不好用的或者不稳定的魔咒不会收录的。哦对了,你妹用专业的爆炸魔咒反而还没效果。”
“就算这样,UNMA也会要她的不是吗?”我像是在跟自己碎碎念,“原地爆炸就爆炸吧,只变身就好了,也不奢求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天赋了。”
这时她突然不笑了,她站直了身体,双手放在我的桌沿上,严肃地打量我。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她斟酌了一会儿措辞,“就是说,虽然小知语她没有出现过无意识下的失控爆炸,但是,如果UNMA知道了她这种明显的魔力失控迹象就会......引发一些特殊关注。”
我停下了笔。
“你不会是想说......”
“我真的接触过这种案例,”她叉起手来,“有一些魔法少女......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魔法,其中一些破坏性小的还好,只需要稍加注意就能正常生活;但是如果是爆炸这种级别的——”
“......UNMA会对她加强监管的。”我干巴巴地说,“谁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变身后魔力失控伤到普通人。”
“是的,”她点点头,“这真的是没办法的情况......”
她说话的声音逐渐小下去,目光落到我办公桌上摆着的我和我妹在游乐园合的照。我捏紧拳头,烦躁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不过!”她话锋一转,“哎呀,小知语她只要不主动吟唱魔咒,就不会随地大小爆,所以什么紧急管辖政策完全是杞人忧天啦!你妹在不主动吟唱魔咒的情况下,从来没有完全失控到爆炸过不是么?我也就提一嘴,别往心里去。”
也是。我略略松口气,按那家伙的德性才懒得念魔咒去爆炸呢,她可讨厌记那些狗屁不通的音节和词汇了。
“总之,你妹可以现在去多变身适应适应自己的力量,她这才成为魔法少女几天呀,玩不来魔法太正常了,爆一爆也没什么;或者去跟她的同类相处一段时间。我们嘛,一介凡人,她变身老要害怕着会不会伤到我们,不方便她体会魔力。”所依稀最后下了结论,“让她去交流下经验和心得也是好的,说不定就开窍了呢!”
听上去像胡扯出来的安慰人的话,不过我的确承认如果有一个兴致相投的小团体人做事会效率的多,比方说我大学的课题组。
“你们好像总是在聊那个小姑娘。”
声音从办公室后门传来。我回头,看见楚深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像是路过时顺便停了一下,但那个站位——后门的阴影里——让我觉得他不是顺便。
我没接话。所依稀也没接。办公室安静了两三秒。
楚深推了推眼镜,往前走了两步,“没什么,我就是听见你们在聊‘爆炸’啊‘控制不了’啊什么的,作为站点主管,对安全相关的信息留心一下,不过分吧?”
又是这副嘴脸,他的眼镜总在反光,让我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爆炸”和“控制不了”这两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莫名有些火大了,这关他什么事?知语的魔法能力再糟糕也不是他该关心的,知语又不会来这把加速器炸上天。
“我们聊完了。”我克制着自己开口说道,“这是家事,和站点内务没关系。”
“聊完了就好。”他点点头,皮笑肉不笑,“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小余——如果那个小姑娘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不可控的爆炸性能力,那她按基金会的标准来说,属于高危人形异常。这年头啊真是世风日下,人形异常都能满大街的跑,你也得注意点这种东西。”
他把“人形异常”四个字咬得很重,像在指导着刚入门的基金会新人。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下来,烦躁不安。既然他就是想整我,那我奉陪到底好了。
“主管,”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魔法少女是常态文件的一部分,每个入职的基金会员工都知道,您这么说可是相当带有偏见的。我可以认为您是在公然对抗基金会的章程吗?”
他脸色一暗,把文件夹换了一只手拿,转过身去。我猜他这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小余,你工作能力确实不错,”他边走边说,“但你这张嘴,迟早要吃亏。”
确认他走了之后,所依稀在我身边发出苦笑,“你还真是和他一直不对付啊。”
“他可以说我,”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或者拿资历和工作压我,我都无所谓。但是他不能这样子说知语,没人可以。”
“护短护成这样啊——”她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我的脸这才发烧般的红起来。
下班的路是她开她的轿车送我,毕竟少了只手的病人可没法骑摩托车。
坐女生的副驾驶然后啥事不干还怪不好意思的,不过她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我让她在小区外边停车,示意她送到这里就好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便利店,单手费力地拖着一大条东西出来,刚出门,就发现她不仅没走,还下了车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快尴尬疯了。
“买了什么呀?”她笑盈盈地走近,我就知道瞒不住了。
“......卫生巾。”
我从未如此细若蚊声。
“真是我们可爱的余妈妈。”她意味深长地笑出了声,“别不好意思,这都什么时代了,她刚来?”
“嗯,昨天手忙脚乱的。”我开始两眼望天。
“好好照顾就行,不能再让她吃冷饮咯。”她耸耸肩,“哎呀,你这个年纪要处理自家妹妹的这事确实怪尴尬的,不过适应了就好,没什么害躁的。”
于是她又好心的帮我提了卫生巾上楼,并对那扇还没修的防盗门表示诧异。没有维修的主要原因是暴力拽门导致一部分墙体被连带着摧毁了,师傅说没见过这种的需要先把墙给补上......于是不得不忍受一段时间邻居们异样的目光。
“小知语真的很依赖你呢,”她把卫生巾还给我的时候小声说,“......我只会当魔法少女的导师,怎么样成为一个好的兄长......或者说是家人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这也不是第一次在学吗,”我有些无奈,“我也没想过会有这天的说。”
可恶,我妹的口癖已经开始传染我了吗。
费力地搬开防盗门,然后像原始人回山洞一样把门挪回去。我妹一如既往地躺在懒人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最爱看的动画片。见我回来了,她一跃而起,然后像我第一次回来那样噔噔噔地跑到我跟前,话也不说,就伸手摸了摸我的石膏。
“哥你的手还没好吗?”她一副担忧的样子,“都三四天了唉!”
“......我是个普通人,又不是你们魔法少女。这怎么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哪有那么快呢。”
“哦——”她显得很哀伤,“大人的身体好脆弱......从成为魔法少女之后,什么伤在我身上都不会停留超过半小时,连蚊子包也就是几秒钟的事......骨折的感觉疼不疼啊?”
“疼倒是不疼啦,上了石膏固定有什么疼的。”我颇尴尬地看着她东敲敲西敲敲那块绿色的石膏,像是在打量猫条的小猫,真生怕她突然变身然后不小心把石膏敲碎,“吃过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去给你做。”
听到这话,她突然叉起腰来,挺直腰板,活像个小大人,连声音也拔高了几个度,“老哥你都受伤啦!今天又工作的晚,饭就由我承包啦,已经做好了的说!我去给你拿来!”
“你还会自己做饭啊......”我感慨的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走进厨房,端出一份番茄炒蛋和米饭,忽然感动的有些鼻头发酸,扶着餐桌心安理得的坐了下去,当加班社畜真是耗尽了我的心力。
“不要小看你妹妹的说!”她耀武扬威般地炫耀道,“虽然是第一次做饭,但是卖相不错吧!”
饥肠辘辘的我也顾不得许多,把饭和番茄炒蛋随意拌在一起就挖起一大勺送进嘴里。这一嘴刚下去,我就感觉自己活到头了——差点没给自己齁死,呛得我不停咳嗽,仿佛啃到了一大块盐巴,眼泪都被逼出来两滴。
“......你放了多少盐?”我努力遏制自己骂娘的冲动。
“就那么一小罐当然都倒进去了呀!”她歪歪头,又是这种清澈的愚蠢,“是不是没什么味道?没办法,家里只剩那半罐了的说!”
这家伙真是......
为了不辜负她的一片好心,我拼命给自己灌水,一口饭带三口水的逼迫自己吃了个精光,并为此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她高兴的撑着桌子蹦蹦跳跳。在放下筷子的时候,我只觉得我的肾功能大抵是要报废了。
“知语,”我向前探探身子,这是我准备开始谈正事的前兆,“所以你想好了吗?去不去UNMA培训?”
她突然安静下来,愣愣地看着我。我以为她是忘记了这回事或者是没想到我会在这开口。没想到她的脸忽然皱成一团,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哥你......”她抽噎着说,“......不想要我啦?”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赶忙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一时语塞。
她磕磕绊绊地继续说了下去,“......是不是我弄伤你让你害怕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要这么急着把我送走,我,我会努力学习控制自己的魔法的!——”
原来小丫头还在跟这事过意不去呢......
“你这家伙都在想什么呢......”我扶额,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她呆在原地,我努力表现出平时那副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嘴脸说了下去,“就只是每个魔法少女都要去的例行培训而已,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怎么,这么怕我把你丢在那里?多大的人了还怕家长不来接?”
“可是,可是......”她胸口的起伏逐渐小了下去。
“我是你哥哥唉!”我挑挑眉毛,“我是个大人,哪像你这么小家子气,受点伤不是大事儿,犯不着你老是道歉,更不会因为这点破事就排挤你。哎哟,不想去就不去!没人能把我妹带走!”
我边说着边火急火燎地伸手去抽纸巾,在她脸上小心地抹了几下。她被弄得痒痒的,在我的手离开,把纸巾揉成一团远远的抛进垃圾桶时,她已经破涕为笑。用手抓住我的衣角,仰起脸高兴地看着我。
“那我肯定要去!”她大声说,“我要成为,最优秀,最优秀的魔法少女!我要让你骄傲哦!老哥!”
我就说这孩子稍微哄哄就管用吧。看着她舒展的眉头,我也渐渐放下心来。
“在去UNMA之前,”我瞥了眼自己的手机,上边的软件刚刚下好,“我和所依稀姐姐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还是有必要多适应自己的力量,现在你还太生疏了。人嘛,总是要勤学精进的,多去变身试试吧,好的魔法少女可不是一朝练成的。去了培训基地如果还老是原地爆炸的话......那真是有点丢脸了。”
我稍微冷幽默了一下,不过她似乎还理解不了这种搞笑方式。
“我该去哪里练习呢?”她又有些泄气了,“......我可不想再不小心伤到你们了,我好害怕......”
我点开那个从没见过的“魔求职”的APP——这个名字真是蠢哭了——然后翻看起适合她这种新晋魔法少女的志愿活动,“你想认识些跟你同样是魔法少女的女孩子吗?喏,这里全是针对你们的集体活动,都身为魔法少女,你们之间肯定聊得来。但还是要注意点哈,到时候去了别伤到人家。现在有很多岗位都需要魔法少女的帮助呢——”
一听说能与其它的魔法少女交上朋友,她立刻两眼放光地凑了过来,与我一同翻看起了目不暇接的招募事宜。
“我嘞个去啊——”
我发出了由衷的感慨,因为我眼睁睁看着我妹单手举起了个二十吨重的雷霆大钢卷放到了指定位置;再一跃而起一个大跳飞过小几百米的距离,蹦回到我跟前得意洋洋地仰望着我,像是在炫耀。
“所有指标都合格,是物理强度和变身稳定性都很优秀的小家伙呢。”招募的阿姨和蔼地评价道,“......你们都还没专门培训过?真有天赋啊。”
这儿是个上海市靠中心区域的旧房区拆迁重建计划的施工地,离我家蛮近的,建筑集团在这照例准备用高楼大厦抹掉小平房的存在痕迹。然而,要在市中心弄来塔吊之类的施工设施还挺麻烦,也不美观。因此这里公开招了点魔法少女志愿者,用来干点体力活。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看我妹轻松写意的样子感觉对于变身后的她这种程度的出力根本算不上劳作......
“锵锵!”她比出个剪刀手,“老哥我厉害吧!卡车要费半天功夫运走的东西,给我只需要几秒钟哦!”
真是返璞归真啊,简陋的载重机械怎能比肩魔法少女久经锻炼的身体。
工地上此时的情景更让人两眼一黑,两名魔法少女中其中一个在未建成的高楼骨架上毫无安全措施地摆弄着什么,时不时向下要点东西,在下边的少女就应和两句,然后把扳手或焊枪之类的随意一抛,向上掷出几十米再被稳稳接住。
总之我的三观经历了某种程度的刷新,作为一个一线工程师,此时我只想大喊安全员在哪快给我滚出来。
阿姨招呼了一声,几个正在工作的魔法少女随即放下手头上的事靠拢了过来。有人干脆是飞过来的,而有的则似乎没有多少物理上的异常性能,还得慢悠悠的走路。来了四个女孩儿,都是大约十四十五岁的模样,变身后的衣服只能用姹紫嫣红来形容,像是不小心走进了花丛一样让人眼花缭乱的。
我妹咽了口口水,想鼓起勇气打个招呼,可能是突然被四个魔法少女同类打量着让她十分不安,动作做到一半又没了劲头,抓住我的手臂怯生生的躲在了后边,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你怕啥呀,去打个招呼......”我话才说到一半,其中一个蓝白服饰魔法少女就发出了欢呼。
“好可爱呀!”她“彭”的一个大跳,然后直接越过了我飞到了我身后,勾住了我妹,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姐妹,“我去!你变身后的衣服竟然还有一层斗篷唉!我一直都很憧憬变身后能穿这种长款的东西!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那个......”我欲言又止,看见她已经开始用脸去蹭我妹的手臂了。我妹羞红了脸,又不敢推开又不敢继续的尬在原地。
......别吧,不会真有这么多女同性恋吧?
我的脑海里已经不禁开始浮现几年之后我回家看见我妹在沙发上和另一个女生唧唧我我,畅聊着她们在UNMA时的峥嵘岁月,情至深处十指相扣含情脉脉。对不起了祖上三代,家族嫡系估计是要断绝了,只能让我再努努力吧......
或许是这家伙打开了话匣子,另外三个魔法少女对视一眼,接着全都飞奔到我妹跟前。此起彼伏的询问声,小家伙们互相介绍着自己,像是班级同学的第一次见面,互相好奇的摆弄着各自变身后或华丽或优雅的服饰,然后再表达一下对某个特定挂饰的艳羡之清——也能理解,女孩子嘛总是爱美的。
所依稀告诉我,变身后的衣服永远改不了,因此喜欢并想象别的魔法少女衣物上的某个细节作用在自己衣服上是她们之间很流行的一个话题,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小孩子们真是精力旺盛呐。”阿姨在我身边感慨,“你瞧瞧她们,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天使呢!又善良又能干!”
唉,是啊。
我看着她们很快打成一片其乐融融的样子,忽然没理由的鼻头一酸。
真美好啊,她们的童年有着魔法这种梦幻般的童话。
总之,志愿活动的大家热烈欢迎了我妹。魔法少女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社交隔阂,身为少数群体的她们之间有天然的亲近感。我妹被安排来每天下午来这志愿四个小时,主要任务就是凭自己巨大的力气当人形重工用。
所依稀笑得合不拢嘴。
“你妹在她们那挺吃得开的嘛。”她边抹笑出的眼泪边翻看着我微信的相册,自从我妹学会了使用微信发送视频和照片,她平均每隔半小时就会发送一段自己在施工地的日常小视频。内容从正经到搞怪抽象样样俱全,包括但不限于爬楼速度比拼,把钢卷当足球踢,劈砖比赛(叠了五十多块砖,然后一个手刀下去连水泥地都裂开了),徒手掰弯刚出炉的钢材来塑形......
镜头里的她们喜笑颜开,同龄人之间就是会有很多话题。
“年轻真好啊,怀念我在UNMA服役的日子了。”她最后发出感慨,把手机交还给我,“小知语现在也挺开心的吧?她的魔法有进步嘛?”
“你说进步......那当然是有的,先前她最多变身半个小时就有些乏了,现在变身频率高了,对魔力的分配也就更合理了些,已经能连着干两三个小时才需要吃东西休息来回复魔力了。”我翻看着她给我发的自述情况的消息,“不过嘛,也就只限于此了,她不借助辅助魔咒还是没有什么额外的魔法效应,我也叮嘱过在接受专业培训之前不要乱来了。”
我把手机塞进裤兜里,提起工具箱继续检查着设备。这项工程的本体已经快完工了,我和所依稀正沿着加速器的管道复查机械结构,当然,依我们两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过这摸鱼闲聊的好时机。
“那你给UNMA的回执上就写‘暂不明’,”她如是指点我,“然后赶快交付给他们。可别过DDL哈,UNMA是会真的会派人来查有没有私藏魔法少女,尽量不要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我比了个OK的手势,关闭检修手电,揉揉眼睛,不自觉地伸了个懒腰。
“也不知道这个工程做完了,我是留在这边当技术顾问还是会被发配别的活计,到时候如果要跑外地就麻烦咯。”
“担心知语啊?”她坏笑着戳穿我的心思。
“那肯定啊,”我摊摊手,坦率地承认了在这个有点肉麻的事实,“虽然我也搞不懂基金会搁这地下建个粒子加速器到底是何意味,不过反正有钱拿我也懒得过问,但是这毕竟不是什么长线饭碗,我们搞应用物理的,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天天坐办公室吹空调搞算数,哪像现在亲赴一线——”
我的吐槽被消息提示音打断了,主管又发来新的活计,让我们去检查下发电机区域。我和她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口气,社畜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件事做完十件事飞来,和我妹那边轻松欢快的工作日常完全不同。
“这老东西就是针对我啊,”我轻声骂道,“所有脏活累活都丢给我干,看我不爽就直说呗,搞这一套烦不烦。”
接着我无意瞥了一眼上边的摄像头,比了个中指。
“你说他是不是盯着我们看呢,活刚做完就有下一项。”我挑衅般道。
“你说话老带刺,又是个新来的小年轻,他这种领导肯定要给你下马威咯。”她略带戏谑地说,“不过这都快一个月过去了,你真是处处不退让啊。”
“等这活干完我就不受他的气了。”我气鼓鼓地说,不自觉加快步伐,“真的是,刚毕业就摊上这么一个领导,还不如让我去别的地方到处出差呢。”
“你爹当年也是呢。”
在我快步走出去几步远后,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
她赶忙摆摆手,像是怕说错了什么话,“没什么,就只是......说不定你和你爹一样,得东奔西走。”
“那也太倒霉了。”我说,接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后半句话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那我还是很想多留在家人身边的。”
粒子加速器的能源可不能直接从市里边的发电厂抽调,那样的话半个上海市都得为了一次启动熄灯。因此财大气粗的基金会和其它合资建造这里的组织大手一挥,直接又在地底下安排上了核电,虽说基金会的站点有核反应堆供能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不过这种规模的还是蛮少见的。
从办公区下来就是粒子加速器,与加速器并行的是发电区,以及加速器的观测控制室。我自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文职,没怎么下来过,对通道不太熟悉。
反应堆倒是没啥问题,所有参数都处于安全指标内。老有人会对这种东西产生抵触心理,但其实可以负责任的说核能发电现在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稍微在纸上登记了几组数据就准备收工,也是顺利熬到了下班时间。
核电,真是轻而易举啊。
“百万千瓦级的核反应堆,”我发出理工男特有的感慨,“只需要这么一片不大不小的空间,就可以产出几乎点亮一座城市的能量,或者把粒子加速到光速,人类智慧的至高结晶。”
“你就自卖自夸吧,”她在一旁偷笑,“谁还不知道你就是想炫耀你们工程师多伟大。”
“那确实啊,”我实话实说,“学理工的或多或少都有点自傲心理嘛,这种优雅的质能转换——”
我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了?”她立刻注意到了我的沉默。
“没啥,想到个很离谱的事情而已,”我说,不自觉地捏了捏衣角,我的嘴唇有些发干,“你也知道的,我从小是个很爱联想的人,所以质能转换......和造物魔法......?”
她在原地歪着头望着我,脸上写满了迷惑。
“完全是胡扯级别的猜想,你别管了。”我最后磕磕绊绊地说,有些不安的瞥了一眼摄像头。
它冷酷的凝视着我。
柳文雅端起茶杯,非常斯文地抿了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回茶盏,饶有兴致地盯着我。
“这就是......?”我问。
“这就是。”所依稀肯定地答复道。
我们坐在街边一家咖啡馆的遮阳伞下,正值又一个周六。步行街道上人来人往,我手里咖啡的醇香和正对面少女手中地茶香有些格格不入。
“柳文雅,”我探探身子,“我听说过您了,魔法是操控别人记忆的魔法少女。您真的能准确地删掉某一段别人的回忆吗?抱歉,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少女故作好奇地看着我,这甚至不是个疑问句。
我一愣。
然后旁边的所依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我们是怎么走到这家咖啡馆来的?”
少女继续用手在桌上比划了几下手势,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故意拖长了音节,吐字也带着若有若无的连读,“还记得吗?呐?”
我错愕的回头,看看应该是“来路”的方向,我是坐车来的?走路来的?再转过身,盯着少女的脸沉默良久,她确实就是这个名字,但是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努力想回忆任何细节,但是就好像我有意识的那一瞬间,我就是坐在这里面对着她了。不论怎么追忆,都只能到她喝茶的那个画面就到头了。而且我认识她,一看见她我就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我——
我觉得我的大脑要爆炸了。
“玩我呢?!”我说,“别搞啊,这就开始了?对我的记忆动了多少刀子?”
所依稀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我个人比较喜欢的小把戏。”少女又抿了口茶意味深长地说,“第一,让有求于我的人知道我不是浪得虚名;第二,让他们知道这种魔法的后果,亲身体会哦。”
她用双手托住下巴,继续审视着我。她大约十七十八岁的样子,果然不愧是年长一些的魔法少女,充斥着那种莫名的压迫感,和知语那边的天真烂漫完全不同,她对普通人的态度更偏向于傲气和玩味。
这就是所谓魔法的眷属,行走在人间的强大半神。
我的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怎么样?被玩弄记忆的感觉好受吗?”她轻轻搅拌了一下茶水,垂下眼帘,“......还想让我去抹除掉你妹妹关于父亲的记忆吗?”
“......我连这个都已经告诉你了?”我有些不可置信,我到底坐在这跟她聊了多久了?现在自己的感知完全无法相信了,事情好像有点失控。
“记忆魔法,既然能操控你脑子里的某段记忆,那就必然能先看到,”她无动于衷地继续说,“你也没见过手术台上的医生是盲人的吧?就是这个道理,对记忆下手之前,我自己肯定会窥见他们内心的想法、情绪......还有秘密。”
我如坐针毡的看着她,少女继续观摩着还没停止涟漪的茶水。
“出于职业道德,我不会在这里说出任何东西的,不过嘛......”她端起茶杯,又吹了吹,“余先生,这事您还得三思一下。”
“我——”
“当事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不是么?”她微笑着说,“其实这还挺麻烦的,我们的职业操守可是一定要经过当事人同意才能干这种影响人一生的记忆手术。让我反问您一下,您觉得这对您妹妹公平吗?”
所依稀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我就说啊,老余,这种活就是我面子再大别人也不会干的。”
“那我还能怎么办?”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被烟熏了很久,“就这样告诉她她爸爸走了?永远不回来了?死了?你知道这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有多残忍吗?”
“那也不能一直把小知语蒙在鼓里。”所依稀严肃地说,“这真的不好。”
“您和您父亲真的很像呢。”少女戏谑地说。
我像被打了当头一棒似的向后仰去,手触电般的从咖啡杯两侧收回,无所适从地看着她。几秒钟的震惊过后,一股愠怒从心底里燃起,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
我相当讨厌有人拿我和父亲比较,我会哈气。
“差不多够了吧,嗯?”我强压心头火,“窥探别人内心的精神变态?”
“啊呀啊呀,”她完全就是毫不退让,“想请人篡改亲生妹妹记忆的精神变态正在谴责另一个精神变态呢。”
“你们两个都给我冷静一点。”所依稀敲敲桌子,抬高音量,“文雅,老余,都差不多得了。”
我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已然心力憔悴。或许是见了我这副狼狈的模样,少女也不再延续自己那副咄咄逼人的态度,而是略显愧疚地再次垂下眼帘。
沉默了半晌,她才再次开口,“失礼了,想来您也确实很痛苦。”
“......是啊。”我这次坦率地承认,“我就是很痛苦。”
“您确实现在尽力去当一个好兄长了,不过在这种事情上,您还是不要'尽力’为妙,”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饼干,“放心好了,我不会去告诉她;但我也肯定不会帮你去做这个记忆手术。在这种事情上,谎言比真相的伤害更大。”
她盯着我的眼睛。
“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她的兄长,”我五味陈杂地说,“如果我没办法让她的童年快乐的度过,那我肯定是失败的啊。”
少女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表示自己的否定,“那又如何呢?死人不能复生,纸也包不住火,你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现在打电话就去告诉她这个事实。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重要的是你依然和她在一起,而不是让她继续期待着一个已经不可能回来的人,好吗?”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这也是我想说的,”所依稀小声地补充道,“老余,别怪我,咱两太熟了,有些话当时真不方便说......”
“您这样的情况我也见过很多类似的,”少女接着说,“人各有各的不幸,我也能理解您的苦心;可是,您也知道,她像爱着您一样爱着自己的父亲,至少我绝不会干出抹除别人所珍视的与某人的回忆,这是......非常卑劣的。”
“如果她为此痛苦不已呢?”我的额头上开始渗汗,说句实在话,我真的,真的很怕我妹哭,我不懂女孩子,如果哄不好我会自责很长时间,“不论我在不在,是不是会陪伴她,这对于她都太残忍了。”
“那是您作为兄长在这之后该做的事情,”她说,“欺骗或者是遗忘,都是更深的伤害。”
“不论如何,”所依稀接过话头,“你,以及我,都会陪伴知语的。我们来日方长,小知语是个坚强的孩子,她会伤心、会难过,但是她会挺过来的,我相信她。”
“......好。”
在又一次漫长的沉默过后,我深吸一口气作出这个决定。
“我会在今天晚上告诉她的,谢谢你们。”我看向她们,这回她们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哥哥是不能骗自己的妹妹的啊,这种道理我竟然还没有明白。”我自嘲道,神经质地摸了摸自己的腕表,“我真傻,真的。”
茶桌上的气氛在这个严肃的话题结束后就轻松了太多,她们畅聊起了文雅在这里的旅游计划,这话题我一开始还能谈论几句;不过后来话题就变成了UNMA里魔法少女们的八卦,还有她们魔法少女间的内部梗与黑话,我就变成纯电灯泡了,索性刷起了短视频。
——唉,我就佩服女生这种能叽叽喳喳一辈子的能力。
天色渐暗,我的手机响了。她们安静下来看着我接通。
接着,我几乎是尖叫了出来。
“你说什么?!”
知语结束了变身,迫不及待地冲进了休息室的空调房里——虽然志愿活动的运动量并不足以让她感到劳累,但即便是魔法少女,对温度的感知也是无异于常人的,在城市三四十度的高温下工作一个下午也足够让人疲倦了。
她的小伙伴们也纷纷鱼贯而入,热的满头大汗。有两个冲向冰柜,从里边掏出冰镇汽水和冷饮,五个人纷纷瘫软在长椅上,不过,却也没人抱怨,她们身为魔法少女的躯体恢复力气的速度和常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仅仅几分钟后,大伙儿就又有了力气,开始继续扯皮先前工作时没聊完的话题。
知语看了看表,志愿活动的时间已经结束啦。和急着下班的打工人们不太相同,少女们在分别时反而是有些恋恋不舍的。虽然她们第一面起就加上了微信,但大家都是打字不利索的孩子,还是面对面更能把天聊开。
她们手拉着手,在叔叔阿姨们都走后才从休息室里出来。兴奋地聊着今天知语用身体挡住了一根没焊好的钢板,成功救下了可能会被砸到的一个大叔的英雄事迹。大叔当时连声道谢,弄得知语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只是举手之劳的说......
“知语你真是太飒啦!”那个变身后是蓝白服饰的魔法少女大叫道,朝空气挥出一拳,“超级英雄——魔法少女知语酱!心地善良的可爱美少女!特长是——”
知语被夸得嘿嘿傻笑,不过走在前头的少女忽然停下脚步,于是大家也跟着一起停了下来。
“特长是......嗯......?知语!这都好几天了,你的魔法是什么呀?”她好奇地问,“以后你说不定要去成为魔法少女大明星呢!我来给你编广告词!”
“对哦对哦,”另一个走在知语右边的魔法少女托起下巴作沉思状,“知语酱一直不展露自己的魔法呢?我是控水,她是气流操控......知语酱的魔法一定也很厉害吧!”
她一时语塞。哥哥告诉她,别人问起来,就说还不知道;可是这样就显得很奇怪哇!大家都在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魔法,但她却不知道,会不会显得不合群呢?她不免要开始胡思乱想;那就按事实说?就说,她的魔法就是原地爆炸?那,可是哥哥也说,有些丢脸唉,只会原地爆炸的魔法少女,又有什么用呢......思前想后,又或许是鬼使神差,她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显得自豪些。
“——是造物魔法!”她有些心虚地说。
伙伴们发出“哇”的艳羡声,“知语你太小气啦!这么酷的魔法也不露一手!”
“是啊是啊!据说这种魔法跟心想事成都没区别呢!想要什么就能凭空捏出来!”
“那个......其实我还不太熟练......”少女的声音被同伴们兴奋的浪潮所吞没,朋友们缠着她让她表演一下才艺。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已经知道了这是她们魔法少女间娱乐的常态。
她实在是不好推脱,于是就在原地变了身。她忽然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这些天的变身时间远超之前的总和,对力量的操控也是在飞速进步。从刚开始会不小心把钢筋捏扁,到如今能精巧的控制徒手打钉子的力道,大家都说,她自己也认为,自己确确实实是在进步的说!
我要成为,最优秀,最优秀的魔法少女......
她小声念叨着,想起哥哥温和又满怀期许的目光。
还有他所朗读的魔咒字句,她其实每天都会在被窝里偷偷复诵,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她一直都相信勤能补拙的道理。
这里的大家都是魔法少女......大家会保护好自己的......不会像哥哥那样,那么痛,那么麻烦......
她捏紧拳头,伸出一只手,念出了自己在心底里记得最熟的那串魔咒。她能感受到魔力在平稳的流动,没有半点紊乱或失控的迹象,咒语正在起效,光芒在空中合拢,开始塑形。
“哇哇!好厉害呀知语!都会用魔咒施法!”
魔力依旧如此规律,像押韵的诗歌,像精巧的乐章,一切都是那么的水到渠成,路上没有一丝一毫阻碍,完全没出现书上描绘的魔力失控的不适感。她的手兴奋的颤抖着,强光照出了她的眼泪。
我要你为我骄傲哦,老哥。
因为老哥对她太好啦,不论怎么样都不生她的气,不论怎么样都对她那么好。除了因为学业被迫离开的这几年,从小到大老哥一直照顾着她,老哥就是她最喜欢的人哇!自己成绩不好,也怕生,还是老哥把自己带到这里认识这些朋友的呢!无论怎么说,她都想看见老哥为自己由衷的笑一次,所以,她要加倍努力地成为优秀的魔法少女!
为我骄傲吧——
在她所能看见的下一个画面,是眼前被自己炸出了一个大坑,朋友们横七八竖的躺在泥地里不省人事,一大片猩红的血从她们的身下流出来,而自己的半截身躯则干脆埋进了土里。
她仰起头,一小朵乌云缓缓升起。
我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戒严线。警灯闪烁,警笛高昂。
我的身高好歹有一米八五,能透过人群看见工地中央那个大坑。那里几乎被鲜血染红了一半,还有一截手臂留在了里边。场面可以用限制级来描述,简直惨不忍睹。
我妹蜷缩在一旁的屋檐下,旁边躺着她的伙伴们。
天啊......别这样,老天爷啊,我求你别这样。
我高喊着我是家属,硬生生从人群中挤过去,跨过警戒线跑到了她们的身边。知语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不断抽泣着,另外四个少女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其中一个失去了一条手臂,正是那个蓝白服饰的魔法少女。
我几乎是失力的跪在地上。
还没等我的情绪爆发,四个少女突然睁开眼睛,同时来了个仰卧起坐就直了身体。
“呜哇!”她们异口同声,把我吓了个半死,接着独臂少女看着我魂不守舍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又吓到一个!我就说这招管用吧!他们都以为我们死了呢!就这点小伤!”
“唉!等下我妈来了姐妹几个也合伙吓吓她哈!我想看看我妈会不会哭呢!”
“那我爹来了你们也要配合我哦——”
我:“......”
妈的,我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些魔法少女逼疯。
她们的伤还能窥见些许痕迹,可身为魔法少女超常的自愈力在变身之外的时间里依旧起效,此时甚至已经基本愈合。除了那个断臂少女,不过她的伤口也没做任何处理就已经止血,甚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生组织和皮肤。
她们旋即又躺了下去,乐不可支地叽叽喳喳着,回味着刚才我惊慌失措的样子。
“知语......”我转向她。
她这次没有把头抬起来,依然埋在双膝间哭。
不知为何,这次我却没有了先前的手足无措,只对她的哭声而感到心烦意乱,耐性全无。警戒线外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其中不少都聚焦在我和她身上。好事的记者已经在线外开始了报道,我可以清晰地听见他们的说辞:
就在刚刚,一场由魔法少女志愿者引发的爆炸事故在上海市发生,事故现场极为惨烈。万幸的是,在场的受害人员同样均为魔法少女,并未导致人员伤亡或不可逆的损失。然而,此次事件不免提醒我们,针对魔法少女力量的管控政策是否太过松懈,记者将为您转接UNMA发言人进行进一步报道......
我的太阳穴鼓鼓作响,脑海里闪过万千个琐碎的词汇。UNMA,所依稀的话,超自然罪犯,强行监管,魔力失控——
就算这次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这么大的动静,这么多的人,她一定会引起UNMA的注意的,如果他们细查下去,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一定会带走知语的。不论是真的为了监管还是单纯平息舆论,她都会离开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烂摊子总是扣在我头上,为什么只有我要遭受这种折磨?我不是已经叮嘱过她了吗?我不是已经告诫过她了吗?为什么还会这样?明明不会出事的,明明一切安好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话说的不够明白吗?是我不够苦口婆心吗?还要我怎么样?一定要我被最信任的人逼疯,命运才会放过我吗?
这名魔法少女是来自上海市的余知语,据悉,她才刚刚获得魔法少女的力量,未至UNMA进行相应登记和培训。发言人表示,此种情况确实为意料之外,稍后会登门拜访并确认详情。
我还能怎么办?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我就要失去她了,我很可能再也看不见她了。离开了我她还是个......饭都不会做的小家伙,一元二次方程也算不明白的孩子,她怎么能......我怎么能......
所有令人烦躁的千言万语最后被我用一句大吼发泄出来。
“余知语!”
她愣住了神,颤颤巍巍的仰起头望着我。
“你给我站起来。”我命令道。
她抹着眼泪起身,怯生生地走到我跟前,尝试了整整三次才说出了完整的词句,“对......对不起,老哥,我没想到......”
“这是你主动念魔咒然后炸的吗?”我不想听她的陈词滥调。
“......是。”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探照灯朝我们二人打过来,强光让人浑身燥热不适。
在这股无名怒火之中,我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朝她大吼道:
“你到底想搞什么?嗯?我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我说你别施法,别施法!你他妈听进去了吗?”
她的手下意识地想去抓我的衣角,伸到一半又颤抖着缩了回去,只能攥紧自己的衣角痛苦地颤抖着。
“你知道我为了你操了多少心吗?你知道自己这样是在害人吗?!”我的声音也随着她的畏缩而抖了一下,可我的愤怒已经冲昏了大脑,“我求你,我求你......你哪怕有一次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呢?!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知语的手绞在衣服里,关节发白。我的胸口起伏着,气喘吁吁,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她很难过,她很伤心,她的泪痕让我心痛不已;但是我——他妈的,如山般的苦恨与苦难,我憋不住了,我压不住了。所有的担忧与焦虑都即将应验,所有的重量终于压垮了我,决堤般的痛苦化为言语倾泻而出。
我的声音哑了,像是那只被稻草压死的骆驼最后的哀鸣。
她会被带走的,会被UNMA监管的。我所担心的一切都会发生的,我要失去她了,深入骨髓的绝望感彻底笼罩了我。
“你非要折磨死我才甘心吗......”
良久沉默,泪水模糊了我和她的眼睛。随后我感受到一阵风,很轻、很温柔,像是她离开前最后的呼吸。
我手里抓住的衣领不见了,我只抓住了空气,我所爱所恨的一切都如黄沙般从指缝间流逝。
我呆呆地站着。
她变身跑了。
雨淅淅沥沥,表滴滴答答。
一天过去,我给她发了几百条消息,打了上百个电话。没有回复,手机关机。
我像个行尸走肉般做完了笔录,然后颓然的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手机锁屏里我和她的合照发呆。
我都干了什么。
现在好了,本来可能还只是一场没有实质性损失的小事故,但现在她被扣上了“魔法少女逃犯”的名头,电视里每三个台就有一个挂着她的大头照,遍布着关于当事人的采访。
“我的那个宝贝孙女啊!”看上去就很不友善的大妈在镜头里碎碎念着,“被这个小混蛋弄断了一整条胳膊!你们知道吧?她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们当爹娘的不心疼的啊?!天底下哪有不疼孩子的爹妈呢?必须给我抓回来!没天理了真是!”
“外婆,知语她不是坏人,她人可好了......”少女在镜头的后边劝说着,“唉哟,你看,这手它自己一天就长回来了,又不痛又没后遗症的......知语!如果你能看见这个的话,大家都没有怪你哦!大家都没事的,都希望你快回来吧——”
信号随即被掐断,主持人严肃地宣布追捕行动将会正式展开。
“抽烟吗?”所依稀在我身旁问,接着她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二手烟呛得我不停咳嗽。
“我做错什么了吗?”我红着眼睛问她,我觉得我快哭出来了,但是我拒绝承认这个事实,“我还能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做错了。”她认真地说。
“......是啊。”
在那孩子最脆弱、最难过的时候,我却在她面前揪着她大发雷霆。她一定因为伤到了朋友们而自责不已,虽然她的朋友都是无所谓的心态,可她自己却过不去这个坎。我为什么还要在那里发火呢?我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哥哥啊。
已经深夜了,客厅里连灯都没开。她陪我坐了很久,从白天到现在。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起伏。
“UNMA已经联系过我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渺远,“有一支魔法少女特勤队很快会为了你妹妹飞到这个城市,到时候就难办了。”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是个凡人,没有官府的权柄,没有她甚广的人脉,更没有魔法的眷顾。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我唯一的亲人。
她的一支烟抽完了,她点了第二支。
“......真麻烦呐,你整出的这烂摊子。”
“我只是太在乎她了,”我倔强地说,“我已经那么、那么的小心地叮嘱过她,去外边不能去随便试验自己的魔法,我太害怕失去她了,可是她——”
“如果你真的那么在乎她,”她说,“你又为什么会对她发火呢?”
“我——”
“如果你真的那么在乎她......”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哀伤,“也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四年啊。”
这话像一道炸雷,我的浮躁与郁闷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在大约半分钟的错愕后,我的手机滑落到地上,双手颤抖起来。
“对不起。”我的声音都开始发颤,有某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开始发作。
她有些茫然的抬起眼帘注视着我。在黑暗中,我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紧接着我“噗咚”一下跪在了地上,喉咙里满是铁锈味,咸涩的泪水卡进喉咙,黏稠的发疯;我的指甲绞进肉里,流血;肺像是在被火烧。
“你怎么了?你没事——”她显然被我吓到了,我发不出连贯的音节,在这种巨大的悲哀中,我失了声。
我扯住她的衣摆,近乎是乞求着什么。
“有些事情,”我喃喃自语,“我得告诉你。你听着吧,我求你。”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只能对别人说,而有些事情只能对自己说;当然,还有一些事情,连自己都不能告诉自己。因为只要稍微去想,就足够叫人流血流泪发疯。
以及,联想。
联想一直是我的一项......才能。不论是数学建模还是日常生活,我都是个很爱联想的人。但就是有那么一次,最糟糕的那次联想。在那天,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向知语展示着。
“呜哇!”她羡慕地说,仰起脸,两眼闪闪发光,“老哥好厉害哇!”
我嘿嘿傻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那时候我们的关系就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在这个家里,一直都只有我们二人。她总是在我回家后赖在我的身旁,一个小黏人精。
忽然有一瞬间,就是在这么其乐融融的时刻,有那么一瞬间,在她欢笑着的眉宇间,她十岁,我十八岁的那一天,我突然联想到了什么。
她的眼睛像我和父亲。
而她的脸像我的母亲。
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前,有过那么一个夜晚,我收到了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而后,母亲变胖了,她的肚子隆起好大一块。
你要多个弟弟或者妹妹啦,父母高兴的对我说;我也感觉很高兴,对小孩子而言还有什么比家里多了一个玩伴更幸福的事吗?父亲是大忙人,家中经常只有我的母亲和我,这个残缺的家庭总是让我感到莫名的空落。
于是又在某个我已经记不清的日子里,她婴儿时代的小脸皱成一团,哇哇大哭,我手足无措的抱着她。
妈妈呢?我问我的老爹。
妈妈要休息,妈妈很累的呀。
我说好的吧,懒惰的老妈。那看来只能让我亲自上阵了,照顾妹妹本就是哥哥的天职,她第一次学会走路是我牵着她的手。
几个月后,母亲还是没回来。
妈妈呢?我抓住老爹在家的机会又问道。
妈妈去外地工作啦,跟爸爸在一起呢。我们有点忙,过年再说吧。
我说行吧,忙碌的老妈。啥事都要我这个哥哥来干,她第一个学会的词就是叫哥哥而不是妈妈。
过年的时候,她还是没回来。父亲红着眼到了家,说,妈妈出事了,走了。
我说,这样啊......
我开始习惯性的盯着那块幼稚的小学生款式腕表发呆,也不再和很多同龄人说话。我成了没妈的孩子,像根飘荡在这个世上的草。也因此,我的童年并不幸福,所以在看见知语她高兴的时候,我也会由衷的为她的快乐而高兴。当时,所依稀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以倾诉的朋友。我对所依稀说,我没有妈妈了。她抱着我一起哭了很久,还去坟前见了我的母亲。
我就这样看着知语一点点长大,她小时候问我,妈妈呢?我努力表现得开朗点,就说,妈妈她啊,在你出生一年后离开了。可我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很难过,于是她就抱紧我,有着她,我觉得我有勇气去面对所有的苦难。
但是,联想。
在她越长越大,眉宇间开始出现我母亲的容颜时,这种不安就开始发芽。直到在那天,就好像题干中所有导向答案的细微语句一样,这所有细节的堆砌让我忽然意识到了真相。
我去问了父亲,他在餐桌对面沉默良久。年幼的知语在房间里看着漫画书。
我问,其实妈妈在知语出生的时候就走了,是吗?
他说,是的。
我问,所以妈妈是因为生下知语才走的,对吗?
他说,是的。这是你母亲自己的选择。
我说,你为什么骗我?!
愤怒似火,苦恨若疾。
你骗了我十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打算瞒我多久?一辈子?你打算一直骗着我?永远不告诉我母亲是因为知语的降生才走的?
我只是不想伤害你,父亲卑微地说,我不想让你们之间有隔阂。
您真的和您父亲很像呢。
我的咆哮让知语从房间里胆怯地走了出来,她瞅瞅我,再看看不敢抬头的父亲。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拽住我的手。好啦好啦,她撒娇般地说,你们大人老是吵架,不要吵不要吵!
我只想平复自己,于是移开目光,可望向知语的那一刹那,我的理智完全崩塌了。因为她的脸已经太像我母亲了,实在是太像了。
在那时十八年的人生中,我做出了一个从未干过的事情。
我愤怒地推开了她。
那个念头是如此病态而扭曲,纷乱而卑劣,如闪电般转瞬即逝。
为什么活下来的会是她呢?为什么是一个小女孩,而不是我的母亲?要是她从来不曾存在过,该有多好?!我只会是个正常的、幸福的孩子,不用从小就面对这么繁琐的生活。
在她哭出声的那一刻,我才颤抖着回过神来。
我都在干什么?我竟然在恨自己的妹妹?我在期望她从未存在过?知语她是无辜的啊,她那么的信赖我,我怎么能——
可那种卑劣、肮脏、龌龊、令人作呕的负罪感已经完全吞没了我。那个病态、扭曲、黑暗、邪祟的冲动将会困扰我的一生。
对于至亲之人而言,哪怕片刻的憎恨也已经够久了。
对,我就不是一个好的兄长。
于是我逃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再面对那个永远对我笑脸相迎的女孩,我不想再让她因我而哭泣了,我推开她,满怀厌恶与憎恨的推开她,我有什么资格再回去呢?也许离开我,她会更幸福,因为我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是如此的憎恨她,谁能保证这股冲动不会延续到日后的生活?
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不配得到她纯洁无暇的爱的人,我就是这么恶心的一个人。我竟然把自己的不幸归结在她的身上,我竟然仇视过我母亲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最无辜的孩子。
那就跑吧。
那就逃避。
沉沦在这无边苦海里,我已经迷失了自我。
我就这样把她抛下了四年。因为我有一瞬间,实实在在,确凿无疑的恨过她。
“我讲完了,你骂我吧。”我低声说。
我期待她因为我的丑态大发雷霆,我期待她因为我的坦白而痛骂我一顿,最好是拳脚相向,她可以用知语的遭遇骂我,她可以用普通人的道德谴责我,我就是这么不负责任,我就是这么懦弱和下作,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但是与我的预料相反,所依稀却只是噙着泪花,哽咽,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自己呢?......你都对自己做了什么啊?”
我都对自己做了什么?我......
“你是那么善良的人啊?你是那样爱着知语啊!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本心呢?”她几乎是发狂似的将话语倾诉而出,接着扑过来,拥抱我,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紧紧抓着我的衣领,像落水后快溺死的人,“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蠢的人吗?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吗?”
“你看这事还真奇怪,”我低声说,“我说我自己曾经讨厌过亲生妹妹,我说我自己是个混蛋,你却不责备我反而拥抱我。”
“不纯粹的爱、夹杂着恨的爱,都会是爱啊,而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她流着泪说,“因为我知道你是善良的,因为我知道知语那么的喜欢你,你也是那么在乎知语,所以你把自己和她分开,真是在折磨你自己啊。”
她和我拉开了一点距离,我们在泪光中对视。
“你其实并不恨知语,你我都清楚这一点。你憎恨的是那个懦弱的自己,不愿面对真相的自己。因为这种负罪感,你甚至开始折磨你自己。”
“我做错了很多事,”我最后痛苦的说,“已经无可挽回了。”
“不,”她坚定地说,“无论事情糟糕到了何种境地,总是会有希望的。”
“......你总是这样,你真是个乐观的人啊。”
还没等我们继续说下去,门口却发出了异响,我们没来得及细听,就只听见几声巨大的倒地声,然后——
“呜哇!你们两个真的是,别挤我的屁股了!”少女抱怨的声音传来。
“是她先想往前凑听八卦的!”另一个少女的声音不甘示弱。
我伸手打开了电灯,看见三个少女身穿着统一的制服倒在——严谨的讲,是堆叠——在我家门口的地板上。刺眼的光芒让她们尴尬地抬头,看向我们。
“UNMA特遣队,负责追捕犯罪嫌疑人余知语,”其中一个自我介绍道,狼狈地伸出一个联合国颁发的徽章,似乎在因魔力而闪烁着,接着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呜哇!依稀姐姐好!我们不是故意要听你们的感情大戏的!”
我:“......”
所依稀:“......”
我现在真是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想所依稀跟我一样。
在她们三个落座后,我们五个大眼瞪小眼的相互看着。其中两个少女似乎认识所依稀,我给她们准备了茶水。
“听说犯罪嫌疑人认识依稀姐姐!”少女大声邀功着,我再一次感慨这家伙在UNMA服役的时候到底积累了多少人脉,“我就在抽人的时候自告奋勇的来啦!说吧,依姐,嫌疑人是不是欺负你们了?听你们哭的那么厉害!我保证把她抓回来痛扁——”
“她不是坏人。”所依稀说,这时少女的神色像吃了一大口酸橘一样难堪。
我们稍微介绍了一下情况,她们三位听完,频频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么说,依稀姐姐是想要我们尽可能安抚她,不动武咯?”
“是的。”我和所依稀异口同声。
“好办,”为首的这位打了个响指,“那就放心好了,UNMA给了我们充裕的时间来追捕她。我们完全可以慢慢来。一旦有她的消息,我就会用我的‘空间移动’魔法传送过去,我们会尽力安抚她的!”
谢天谢地,我在这之前真的很担心知语会和她们大打出手。
“如果追捕对象不表现出明显武力反抗,”另一个少女补充道,“那UNMA也只会做常规的笔录和调查就放人的,所以二位不用太过操心,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我们负责。”
她们随即从包里费力地抽出了一个类似罗盘的器械,然后砰的砸在桌上。
“这是什么?”
“魔力导向仪,”少女解释道,“这位先生是嫌疑人的亲属?借您一滴血用用。”
在我咬破食指滴到中央后,罗盘却毫无动静。
“坏了?”我试探性的问。
“不不不,”少女神秘的微笑着,“你真是个外行啊,所谓魔力导向仪嘛,要当事人有释放魔力的行为才能正常运转,身为魔法少女,她不变身也就没什么危害;她一旦变身,这个玩意儿可以追溯整座城市里的相应波动,届时就能找到她咯。”
我将信将疑的擦了擦手指,“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干等啊?”
“反正常规的追踪手段,警方都会干的,我们确实也就是在这等着就好,所以......”
“打麻将不?”她们问。
知语躲进了便利店避雨。
带着兜帽的小巧身影并没有引起其它大人们的注意。她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用裤兜里为数不多的现金买来的面包,一点也不好吃。
她想回家吃饭了,她好想哭。她一个人在外边呆了一天了,昨天睡在长椅上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完全是不认识的街道和不认识的人。已经离开市中心挺远了,她从来没有单独离开家这么远过。
她不自觉地呜咽起来,然后试探性的把手机开机。全是未接电话的通知,她没有勇气翻下去点开消息列表,她觉得哥哥一定在生她的气,朋友们一定在责备她。
哥哥也不要我了......
想到这里,她又把脸埋进手臂哭了一会儿。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点开电话本。
爸爸呢......?爸爸也许还不知道我干的事情,陪我聊聊天吧,好不好?求你了。
电话在响了很长时间之后,无人应答。
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出了便利店。雨小了许多,她摘下兜帽,孤独与苦涩一同袭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的一个中年男人似乎认出了她,她被吓得转身就想跑,但是男人却微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这让她奔跑的动作又打住了。
男人走到她身边,她没有逃避。
“余知语?”男人试探性地询问。
“......嗯。”她小声应答道。
“啊,”男人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镜片诡异的反着光,“我是你哥哥的上司啊,见过你的照片。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深。”
她感觉待在这个男人身边有些不舒服,可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他还不知道自己犯得事?市中心爆炸的消息也许确实没传播的那么快。
“小孩子下雨天不要在外面走啊......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这么不开心?”
知语闷在胸口的郁结更难受了,她思前想后了一会儿,最后说了最不重要的事情,“......我的爸爸不接我的电话。”
“喔。”男人玩味的说,“......我这倒是有些消息。”
“什么?”她充满期望的抬起头来。
“你的哥哥没告诉过你吗?”男人似乎露出了哀伤的表情,“你的父亲......大约一个月前去世了。这种事情怎么没跟你说呢?”
她愣在原地,乌云中掠过闪电,片刻之后,炸雷惊起她的寒毛。
爸爸怎么会......走了?骗人的吧?
可是当她回想起提起父亲时,这些日子里哥哥的表情,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父亲走了,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哥哥一直在骗自己。
哥哥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吗?好过分!可是哥哥——
“啊,我想起来了,身为他站点的主管,我之前看到过一段监控画面......”
男人伸出手,从衣物里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平板,翻了一会儿,点开某个视频。
帮我联系一个能抹除记忆的魔法少女,哥哥在监控里说,我想让我妹妹忘记我们的父亲,他前些天去世了。
“......你哥哥好像还想让你忘掉你父亲呢。”男人继续不急不缓的说着,字字如刀般割在她的心上,“我觉得这样很过分唉,现在告诉你一声。”
雨越下越大。
连最信赖的哥哥也一直在骗我。
她苦笑起来。
......而爸爸也走了。
她现在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了,形影单只,孑然一身。
“不介意的话,我还想给你看点东西。”男人伸出手来,她没有牵,但她还是跟了上去,因为她无所适从,迷茫万分。
他带她去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
在地下,有着长长的管道,亮亮的白炽灯,像科幻片里的研究基地。她只是在机械的跟随男人,大脑中已经一片空白。
他带她走到了一个巨大的玻璃前,玻璃内是一个庞大万分,些许弧度的圆形通道,像地铁隧道。她能听见某些机器在全功率运转,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好像这就是哥哥上班的地方......?
为什么自己还在想哥哥。她自嘲道,一个骗了自己这么久,还想抹掉自己珍视的父亲记忆的哥哥,一个昨天在那里朝他大吼的哥哥?也许哥哥从来就不在乎她,先前所有的关照都是装的。
也许哥哥早就不想要她了......只等着那个魔法少女来,把她的大脑搅成一团浆糊,让她忘掉哥哥和父亲,这样就可以一了百了的和她不扯上任何关系?
她边走边抹着眼泪,她好委屈。原来哥哥从始至终都不在乎我,从始至终都不喜欢我......所有的笑容都是装的!所有的和善也都是装的!他老早做好了打算,他才不想和一个只会炸死自己的怪物相处呢!
我是怪物吗?她反问自己。
全世界都好像在讨厌自己啊。
她的手抚上玻璃窗,忽然感受到一阵空虚。
“你可以在这里再试试你的魔法哦。”男人低声说,似乎在窃喜,“......这里是特制的测试间,不会有事的。”
有事才好呢!她不想再想这些事情了!她太累了,要是能来一次巨大的爆炸......反而还是解脱呢!大家都讨厌自己,自己也讨厌大家!大人们都是这样的!所依稀姐姐帮着她的哥哥也在骗自己!外边所有看过新闻的人都避着自己!明明自己不想害人的......可是......可是......
大人就是这样的!讨厌死了!
她的眼泪无法控制的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到地上。
然后她变身,抱着某种不可遏制的冲动吟唱起了魔咒。
让我自己用魔咒好了,把我炸飞吧,把我炸碎吧,我不想再忍受这一切了......我不想再伤害别人了......就在这里,也不会牵连别人......
可出乎她的意料,她这一次的魔咒却顺利的念到了底。隔着玻璃,在她小手的前方,半块指甲盖大小的物质凝聚成形,悬在空中,缓慢旋转着。她又惊又喜,心底里某些希望再度燃起。
我学会了?我成为成功的魔法少女了?
她眨巴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脸都贴上了玻璃。
金属的光泽在【造物魔法】的产物上反射,这种真实的质感不可能是幻觉。
我成功了!我证明自己了!我是优秀的魔法少女!我不会再害到哥哥和其它朋友了!也许这样,哥哥就会原谅我啦!也许我还能回家......
“呜哇!”她突然高兴起来,把头转向一边,“叔叔,你看见了吗?我学会了唉——”
男人诡异的笑容让她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别松手,”他说,“给我站在那里别动,如果你松手了......就会像新闻里一样爆炸,而且是史无前例的那种。这种程度的,你也活不了。”
“为什么?”她不可置信的问,纤细的手臂颤抖起来。
“就当是我的职责吧,”男人耸耸肩,“你是个基二代,应该也知道收容异常这档子事情。你身为一个人形异常,这种状态恰好完成了自收容呢。只要你离开,这儿立刻就会被炸上天。”
......又被骗了。
她花了半晌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所有人都只是想欺骗自己。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知语都害怕的僵在原地,任由男人沿着长长的走廊离开。
机器仍在轰鸣。
-18-
“找到了!她的魔力被检测到了!”
其中一个少女发出一声惊呼,把麻将——是的她们真的公费打了半天的麻将——推在一边,随后开始抄录罗盘的方向。
在得到下边输出的经纬度坐标后,她们打开随行的笔记本电脑,火急火燎的定位了过去;警方特别授权的监控系统也被接入,一大片那个街区几分钟前的画面被展示开来。
在目不暇接的画面里,我第一个捕捉到了她的脸。
“左上角那个!”我大喊。
在画面放大的一瞬间,我顿时捏紧了拳头。
是楚深主管,正带着知语走在人行道上。
“他怎么会和知语走在一起?”所依稀问道,“......他要带她去哪?”
“准没好事。”我说。
“这个经纬度的建筑......是什么什么物理研究所?”少女发出奇怪的疑问。
我和所依稀不安的对视一眼,那就是我们基金会站点对外宣称的名字。
“他带她去那干什么?”所依稀叉起手来。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冷汗直冒。
“所依稀,”我问,“......咱们负责的那个项目,粒子加速器,它可以用了吗?”
“我们不是一起检查的吗?已经基本上弄好了啊,不过这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几乎是飞一般地站起身来,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真空无尘室!你听我说!加速器的必备条件就是真空无尘室!就是尽可能地绝对真空,对吗?所以就是说——”
“你先冷静一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她努力挣脱我,但是我已经几乎抓狂了。
我努力从头说起,“你还记得我在检查站点反应堆的时候说过什么吗?核反应的原理是质能转换,质量和能量!所以当时我有一个猜想,就是,就是——”
我大口喘气,我感觉自己快要断气了。
“你那本书上是这么写的,我私下里也读了很多遍,【造物魔法】,有时候会制造出现代科学所无法制造的物质,因此也富有极高的研究价值。但是为什么会在正常的吟唱,物质凝聚的过程中爆炸呢?”
她们全都不解看向我。
“因为——因为,物质刚被召唤出来就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能量啊!你想啊,所依稀,知语她的那些爆炸,每一次的火球都规则的不行!就是因为在召唤物质的一瞬间,就全都被迫变成了能量。”
我感觉我快要急疯了,我一直在想那个准确的描述,那个术语,然后我终于想起来了。
“......因为知语她的魔法本质是召唤和正物质相反的,所谓反物质的理论物质!那种现代科学没能合成的东西!而地球上到处充斥着空气,空气的质量当然是正的,它们和知语召唤出来的东西碰撞,湮灭。所以才会在每次施展魔法时,咒语还没念完就产生爆炸,那么规则的火球,完美的圆形,我们早该想到的!”
“当时你说,‘只产生了极少量的目标物质’,我就有了一点点猜想;后来见了反应堆,我才终于明白过来。知语其实每一次施法都成功了,只是她的魔法产物在诞生的那一刻就被物理法则消灭了,爆炸只是个肤浅的表象!”
她愣愣地看着我,我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真空无尘,对,真空无尘环境;这是在地球上只有粒子加速器内部才会构建出的环境,如果在那里边施展知语的魔法,吟唱就不会被打断,她所召唤的反物质会完整的凝聚、浮现。都不消往多了说,就只需要几克的当量,就可以,就可以——”
“跟核弹媲美,”她说,“质能转换。”
“是的!”我几乎是在喊了,我快急哭了,“我当时其实有点猜到她的魔法本质了,只是我没有深究;但是,该死的,我不小心说了一句,那里有摄像头!楚深那个混账东西肯定是盯着我们找茬的,他也是学物理的,看见新闻里被炸出的大坑,他肯定也知道了这事!他把她带过去了,如果她在那里施法了,事情就会很麻烦——”
“我们现在就出发。”少女们站起身说,随后那个领头的魔法少女拽住我的衣领,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眼前的的景色就变成了几百米的高空。
“我草!你先慢点——”
我的话语被风声盖过,眼前的景象一幕幕切换,她带着我大概是在几公里几公里的施展着自己的【空间移动】魔法,我就这么狼狈地像她手上一只待宰的鸡一样被晃的晕头转向,等到她终于把我丢在了站点门口时,我顿时呕了出来。
几十秒后,另外三个人也跟着一起出现在我身旁。
于是四个人一起在路边吐着。
等到我们吐够了,五个人才按下下行的电梯。
我走在她们的最前方,出了电梯,就是粒子加速器的观测室。在那扇巨大的玻璃前,我的妹妹,手掌紧紧贴在玻璃上,在她的手后方,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块反物质已经被生成了出来,在加速器的管道内悬浮着。
听见我们的脚步,她转过身来,望向我,目光只落在我身上。
她的双眸噙满泪花,我的心要碎了。
接着,她张嘴,胸口微微起伏。
“我想毁灭世界。”
她如是对我说道。
“知语,我——”我激动地向前半步,却被她伸出的另一只手制止。
“你骗我。”她说,不是个疑问句。
“老爸已经走了,你还想抹掉我关于他的记忆。”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对我喊,“为什么要这样?你有多讨厌我?”
该死的,这件事她也知道了,事情变得更麻烦了。不用想都知道也是楚深告诉她的。
“你听我说,知语。”我放平手尝试安抚她的情绪,“我只是......当时还没有做好要告诉你的准备,我已经跟依稀姐姐谈过了!我们还在找机会告诉你——”
“你们是一伙的!”她尖声谴责我们,“你们根本就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
“你现在还在那里假惺惺的作态,是想怎么样?再用几句好话哄我?说你都是为了我好?”她的言语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不要这样,我不想见你!”
我们之间安静了片刻,直到我再度开口。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温和。
“是。”我低声说,“我就是打算来说好话哄你。”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愣住了神。我知道,她所准备的怒火全都扑了个空。
其他人则诧异地望着我。
“......因为我就是这样啊,我就是很会装的一个人。你做的饭难吃的要死,放了太多盐,你这家伙怎么会笨到把一罐盐都倒进去呢?”我装作生气的样子,“可我就是会装成很享受的样子吃下去;老爸走了,我也动过瞒你一辈子的念头。归根结底,我就是这样虚伪的人啊,为了让自己的妹妹不难过伤心,幸福愉快,我就是什么都愿意去装、什么都愿意去做。”
我说这话的时候,头皮在发麻,索性把我最直接而不经任何修饰的一面说出了口。
“你看的很透啊,知语。我确实是个很假的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只要你开心就好。因此我犯了错,我是第一次当哥哥,总会犯错,就好像我也不能总考满分一样。我的确设想过请人改掉你的记忆,因为我不想让你哭,我见不得你哭,我想让你一辈子都开心快乐,又或者起码童年是这样的,因为我自己的童年并不幸福。”
我悄悄向前走了几步,她没有拒绝。
“可是,知语,后来我才想明白,我一昧的骗你,一昧的逃,都是于事无补的。这对你不公平,也让我痛苦。必须是自愿的幸福,才能被叫做幸福啊,否则那跟强加一份囚笼给你有什么区别。我不想说我有多在乎你,那太肉麻了,可是——"
“......你确实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而我没办法失去你,就是这样。所以我才动过那样的念头,你要怎么惩罚我就随你吧。”
我走到了她到她们的中央,控制室的面板在一旁闪烁。五彩斑斓的光映在我和她脸上。
“......那你好累啊。”
她突然说。
“你们都好累啊,”她挥舞着小拳头,咬紧嘴唇,泪水从眼眸中满溢而出,“为了我这样任性的人,没有才能的魔法少女,不合格的妹妹,付出这么多,就只是想让我开心?”
“我还能做些什么?难道我生下来就是注定要被你们照顾?就一定要拖累老哥你们吗?”她的音量逐渐减小下去,像是在自我碎碎念,“我不要,我不想再让你们为我做事情了,外边的大家都不喜欢我,都害怕我......”
那块金属在她的身后随她的呼吸起伏着。
“如果我生下来就是让我连带着你们一起受苦受难的话,那我为什么还要存在?如果我的生命根本就没法给大家带来好处的话......那还不如去死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轻咳就从我们身后传来。
是所依稀。
她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自己的手机,里边正播放着知语的小伙伴们所受到的最新采访。
手机中嘈杂的声音和观测室内的寂静格格不入。
“知语她是很可爱的姑娘哇!”为首的少女正是那天蹭着知语衣服的女孩,“她人美心善的!总是主动帮我们分担工作,没接受过专业培训所以炸了一次,不是蛮正常的嘛!咱姐妹几个又没什么事!”
“嗯嗯!”另一个少女接过话头,凑到镜头跟前,“大家不要对小语有什么误解,她肯定不是故意的!你们派警车在城里嘟嘟嘟的巡查会吓得人家不敢回家的!她肯定会怕连累家人啊,小语可在乎自己的哥哥了。”
听到这里,我妹顿时红了脸。
“那个娃儿,”摄影机视角转到另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大叔身上,他正激动的比划着,“就那天下午,五六层楼那么高的地方,有块板子没弄牢,差点砸在我脑袋上。那个娃直接跳过来,一拳给它砸飞救了我呢!你们现在闹着要抓她,还骂她——瞎搞!完全是瞎搞!我一把年纪也看不得你们这样污蔑人家,有本事弄到法庭上,我第一个站出来帮她说话!我儿子是在那里工作的......”
“据悉,魔法少女余知语在平日的生活里似乎广受大家的喜爱。”电视台的记者在画面中央说道,下边的新闻标题是《上海市在逃魔法少女究竟是好是坏》,“在各位当事人的采访中,昨日引发爆炸事件的余知语似乎并非有意为之,或许是当时现场严肃压抑的氛围使她不敢面对,心理防线崩溃,从而选择逃亡这种极端做法。已有许多网友自发请愿暂且停止对其的抓捕,声称让她自己出面解释会是更好的解决方式。”
“大家其实都很喜欢你呢,知语。”所依稀关闭手机,笑吟吟的,像是胜券在握。她总是这样,在最难堪的时刻也能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
我朝她抛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她朝我眨眨眼卖弄着。
“是,大家都是很累的,狼狈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摸着自己的心口,它咚咚跳着,“你是不完美的,我也不是完美的,所有人都有很多很大、很糟糕的缺点,大多数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想要的永远得不到。我没能当好一个兄长,你也让我生过气。”
“可是,就算你觉得自己是毫无意义的,这个世界上依旧有许多人偏爱着你,因为你本就是因为被人所爱着,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我再次向前几步,她依然没有拒绝。她已经哭得不成样了,泪水浸透了半件衣服。
“......而就算你不愿意接受大家的,对你真挚的偏爱,你也有资格去爱自己。因为你已经降生到了这个世界,你自己可以拒绝承认自己是无意义的,你自己就有资格赋予自己意义。”
在良久的沉默过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冲到了她身边,一把抱住她。
“对不起,”我哽咽道,“哥哥向你道歉,我昨天不该朝你发火的。”
然后她在伏在我心口嚎啕大哭起来。
透过玻璃,那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金属也在颤动着,像是我们未曾亲眼见过的,彼此的心。
“真是动人的情谊啊。”
楚深的声音从我们上方的显示屏传来,他那张令人厌烦的脸出现在荧幕上。
我把知语护在身后,冲他比了个中指。
“坑蒙拐骗小女孩的把戏差不多闹够了吧。”我愠怒地说,“你他妈快给我滚出来,咱两打一架?”
“我可没心思跟你这年轻气盛的身体比划拳脚,”他嘲弄道。
“你到底要干啥?要是我在这工作,让你不舒服了,大不了我自己滚,别把事牵扯到别人身上,”我发泄着自己的戾气,真想把他从屏幕里揪出来痛扁。
“干什么?”他摊摊手,“我要干什么是很明白的啊。我不喜欢你,余先生,更不喜欢这些......人形异常。在我看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用你妹妹对大家的威胁,让外界重新认识到超自然之物就应该被好好关着。”
他的背景很灰暗,似乎是在站点的地下应急避难所内。
“去你大爷的。”我骂道,“这什么曾爷爷辈的思想?你真是比我想的还腐朽。社会已经接纳了魔法少女们的存在,轮不到你在这谈什么拨乱反正。”
“这本来就是基金会的使命,多少代人以来我们一直奉行着,只是近代才松懈了管理。而且,如果能抹掉你这个傲慢的年轻人,也是喜事一桩。”他扬扬眉毛,举起手中的数据终端。
“别忘了,加速器的控制权限始终在我手上。只要我输几行代码,气阀松动、打开,当空气涌入管道的一瞬间,正反湮灭照样会发生,”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到时候嘛......我反正在避难所里安然无恙。你们,以及这上边的城区,大抵是会人间蒸发。”
“你真是个疯子。”
“如此一来,”他冷声说,“我们在这所说的一切都不会有痕迹,你们就背着你们极端恐怖分子的骂名遗臭万年,而如此恶性的破坏,舆论必然将矛头对准这些人形异常,所谓魔法少女,就得乖乖受到最严格的限制,全都关进收容间里。这才是老一辈基金会人所憧憬的世界,控制有序,严谨合理。”
我的心凉了半截,转头看向所依稀她们,后者也茫然无措的看着我。而楚深已经开始敲击自己的键盘。
完了,全完了。我竟然忘了这招,只要空气进入加速器管道,完全足以让我身后这块反物质变成小型核弹,这个距离下,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本来还想欣赏你被最亲近的人杀死时的绝望呢,”楚深拖长声音说道,“不过现在让我欣赏你们抱在一起的哭泣也是极好的——呜哇!”
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后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抓住头发,向后仰去。
“你!差!不!多!得!了!”
少女的声音是从显示屏里传来的,我这才注意到那个擅长空间移动的魔法少女此时已然消失不见,而她的身影出现在了屏幕里,楚深的身后。
“叽里咕噜说些什么狗屁坏话呢!”她怒气冲冲地把楚深压在桌子上,一个中年男人怎能反抗得了变身后的魔法少女,“没想到吧!老娘的魔法是‘看见哪里就能移动过去’!就算老娘不知道你在哪里,光透过显示屏,我也能逮到你!”
还没等我反应,少女就真的把楚深从屏幕里揪了出来,传送回了我们面前。
另外两名魔法少女短暂的对视一眼,随后撸起袖子也冲了过去。
“你在那发表什么反派发言呢?!嗯?!还想害死这里的所有人?”
“你是不是不知道现在是法!治!社!会!”
“魔法少女的大家为了维护世界和平付出这么多,你倒是想把我们都关进笼子?”
可怜的楚深,被三名训练有素的魔法少女轮番拷打,他的数据终端都飞到一旁,被狠狠踩碎。接着其中一名少女抓住他的脚踝,像甩拨浪鼓一样把他在空中甩了几圈,眼镜,皮鞋,乒乒乓乓地飞的到处都是。楚深的唾沫,鼻涕,眼泪,狼狈地跟着一起飞了出去。
在楚深的头第三次在转圈中磕到地面时候,他终于受不住了。
“我错啦!我错啦!!各位亲娘手下留情——”男人痛苦地大哭起来,场面滑稽不堪。
我和所依稀都没绷住。
“现在知道错了?!刚刚说要炸死所有人的坏蛋呢?”
“我再也不敢啦!我再也不敢啦!”楚深哭叫道,“你......你们是魔法少女!你们要大人不计小人过——”
“教科书上怎么教来着?对付男性歹徒......”少女放慢了旋转楚深的速度,他像条老狗一样被拖在地上,衣物都被磨破了好几处,不断啜泣着。
所依稀主动走上前去,提起他的衣领,狠狠拿膝盖重击了他的两腿之间。楚深发出了被暴揍以来最凄惨的一声尖叫,随后昏死过去。
说实话,给我看幻痛了。
她们几个嘿嘿一笑,相互击掌,宣告大功告成。
行走在人间的强大半神......
我的心里又开始嘀咕了。
“接下来,”所依稀拍拍手,“......我们还是想办法处理一下加速器里那玩意儿吧。”
在倒数结束后,一股耀眼的白光从空中绽放。
【空间移动】把整个反物质块直接传送到了离地面几千米的高空,在传送完毕的一瞬间,必然到来的湮灭就发生了。巨大的能量在云层中掀起海啸,崩解飞出的反物质碎片分割成数条不同的轨迹,然后再崩解。
上海市的夜空被短暂照亮了几秒,随后是悠扬绵长的轰鸣,在地面上微微掀起灰尘。应该还是有不少路人抬头瞥了一眼,但,积雨云很厚,从这下方看来,和一次大型闪电与雷声的经典组合没有区别,所有人几秒后就会忘记这事。
“搞定!”视频里的少女向我们比出剪刀手,“已经送上去啦,上边没事吧?”
这个解决方案是所依稀提出的,我就缺乏这种对于魔法运用的想象力——当然,还得我们事先来到地表确认下上方没有民航或飞艇经过。
知语紧紧抓住我的手,显然是有点被这次的威力吓到了。
“不用害怕啦,”我说,“没有伤到任何人,放心吧。”
她把脸埋进我的衣服里,过了半晌才“嗯”了一声,“......谢谢啦,老哥你对我真好。”
大家坐在了路边的石墩上,我们紧挨着,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就好像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局。
——在这之后的事情,意外的都还挺顺利。
首先,我和所依稀填完了登记表,搞清楚魔法本质后,也就自然没了先前是因为失控才导致爆炸的忧虑;其次,站点的监控录像揭露了楚深这混蛋东西曾经的阴谋,他以“蓄意破坏基金会财产”的罪名被逐出基金会,不带补偿的那种;再者,知语认识的朋友们都来到了UNMA的笔录室,为她担保不会有蓄意破坏,伤害无辜之嫌。UNMA的人也算通情达理,走了个程序,拘留观察了三天,就把知语放回了家。
至于我嘛,当然是实习生转正,我学什么东西都很快,技术顾问的职位很快就落到我头上。我也就乐得清闲的不用再被使唤来使唤去,只需要每天查查参数,算算方程,画画草图就行。
知语她当然是听不懂什么正反物质对撞的物理理论的,所以我们就直截了当告诉她她就是会炸,不论用什么咒语都会大爆炸。不过,在魔咒的前边加了几个音节后,现在的知语已经能随心所欲地控制爆炸发生在自己目视范围内的哪里——也就是反物质被生成在哪里——这样一来她就好受多了,不用炸伤自己和周围的人。她甚至能干点定向爆破,开山挖湖的事了。
在我为期一周的通宵魔鬼式训练后,知语的补考成绩已经飞升至班级中游水平,算是免了留级的风险,为此我们又去了一趟游乐园庆祝。
尘埃落定之后,其实还有一件事。
在分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跪在地板上,为她整理着去UNMA暑期培训的行李。衣物、生活用品、小零食......还有一卷漫画书和玩偶,被我使出吃奶的劲往行李箱中塞。知语见了,从沙发上跳下来,“我变身来帮你吧!”
“别别别——”我大惊失色,“你稍微一用力这儿地板都会被打穿的!”
她呜哇一声委屈地又坐回了沙发上看动画片。
最终,我又用手肘又用肩的,才终于把肥硕的行李箱合上。看着她专注欣赏动画片的侧脸,我突然无法克制地开了口。
“知语,你过来一下。”我说,我觉得我好像又要流眼泪了,该死的,男人总不能老这样吧,给我憋回去啊。
她歪歪头,“咋啦老哥?”
“你在那边要按时吃饭,记得刷牙洗脸,别熬夜玩手机......”我婆婆妈妈的叮嘱道,心不在焉,看着她频频点着头。
“......去他大爷的......其实我不是想说这个。”
“哈?”她现在更摸不着头脑了。
我心一横,全都告诉她了。关于父亲骗我的东西,关于我们的母亲是如何离开的,关于我为什么会把她独自留在家里四年。关于那些龌龊的、卑劣的愤怒和悲伤,关于那个如闪电般掠过脑海,却又让我痛苦许久的念头。
她听完之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所以你当时是因为讨厌我才走的吗?”
我下意识地想说“不是”,可这又是一个谎言。
我说:“......是的。”
她点点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扑到我怀里,像这个故事开始时我见到她那样。
“那现在呢......”她小声问,带着害怕和期许的问,“你还走吗?”
我说:“不会了。”
她似乎一直在长高,我跪在地上的时候,她已经比我高出了半个头。她把手温柔的放上我的脸,我颤抖着仰头望向她。
“那就好哦!”她开心地说,脸上洋溢着最纯真的幸福。
她没有质问或指责我的卑劣,她也没有追问我是否还在恨她。她甚至没有再要求我保证真的、真的永远不再离开。因为我承诺了,因为这就够了,因为我是她的哥哥,因为一个兄长是不会欺骗妹妹的。
因为在生活这种巨大的苦难面前,除了爱与信赖之外我们一无所有。
在呜咽与啜泣之中,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不要哭啦。”
我们就这样拥抱了很久很久。
知语去了培训基地,我瞬间回归单身懒汉的生活,家务也不干了,饭也不做了,天天就这个外卖重油重盐爽。唉为了给妹妹做好榜样可把我憋坏了,真的是累死我了。
看着有些蓬头垢面的我,所依稀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你这家伙真是本性难移啊,”她笑着说,“从小就不爱打理。”
“可就给我这个男妈妈放一个月的假吧,”我学着她的腔调说道,“老师还有寒暑假呢,谁来照顾照顾我呢。”
我收拾了下文件,准备下班回家。办公室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很快就只剩下了我和她二人。而当我提起公文包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快我一步把办公室的门甩上,然后反锁。回过身靠在门上盯着我。
“......你别吓我,你想干嘛?”我已经开始结巴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
她狠狠崩了一下我的脑门,我痛不欲生的跌在一张办公椅上。这么多年了!怎么这招还是这么疼啊?!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有些奇怪吗?”
她意味深长地说,我耸耸肩。
“所以你现在是想表演惊天大逆转吗?”我揉着额头,哭笑不得,“说其实你才是最大反派?你给我做了局?”
她露出无语的表情,满脸黑线。
“......你这家伙真是榆木脑袋,”她最后说,“很简单,其实你细想的话,所有事情都很奇怪。为什么你的直属上司会是我?一个二十二岁的退役魔法少女?基金会招我这种人进来干嘛?而且——你也不是没吐槽过,基金会在这建粒子加速器是干什么?”
“所以全是你给我做的局。”我调侃道,“你是坏蛋。”
“你这家伙——”她快气哭了,“我在说正事,严肃点行不?”
“......好吧,你慢慢说。”我幸灾乐祸地停止了调侃。
她比出一个统括一切的手势,“先前你在读魔导书的时候问过,魔法有没有什么严谨的理论。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还在研究。在某些层面上,魔法是一项关于一个被命名为【以太】的东西所驱使的,为了弄清楚它的本质,在微观上,我们需要大量实验,这就是基金会在这里造这个庞然大物的理由。”
“基金会还有管魔法的部门?”我有些不可置信,“这东西不是早就进常态文件了吗?”
她微微一笑,“你觉得帷幕是只有一层吗?”
“......基金会帷幕内的帷幕吗。”我苦恼地说,“什么碟中谍。”
“是的,”她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粒子加速器,基金会完全可以征用一个来做实验,偏偏选择自己从头搭建。就是因为我们专门用它在尝试研究魔法与以太的本质,这也是我出现在这里,负责这个项目的直接理由——我是UNMA退役的魔法少女,而且,我也是魔法学的学者。”
“哇哦。”
“我一直在观察你,直到我相信你对魔法的态度是好奇并带着谨慎,”她轻声说,“......并且你还是位学术上颇有天赋的家伙,我想,你确实很适合我们。”
她递出自己的平板,我毫不意外的看见她的权限等级闪烁了一下,从三级变成了五级。
至于在这之后,知语在UNMA的大冒险,她身为魔法少女的所见所闻,以及我在莫名其妙被拐进了一个神秘部门之后的故事,关于魔法和魔法少女的本质,还有某个叫【大抑制器】的东西,说起来就有点太长了,我们还是下次再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