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裂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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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环境导致的双向情感障碍……还有暴力倾向……”坐在沙发上的一个白大褂扶了扶眼镜,他把报告往桌子上一拍,“实在不行你请几天假,你这脑袋瓜子都快养上蛊了,你哪怕每天抽出一小时来我这都不见得能这样……”

在那间房间之中有两人对坐,头上细长的灯管把屋子照亮,悠扬的古典乐弥漫在空气中。在两人之中挂着一副画,灰黑的画框,从中一根扭曲的线条分开左右黑白两张脸。

那心理医生对面的人把报告往包里一揣,抬起头来。

“我还有我的事,别说往你这跑,我吃药都没空。”那个人把手机放进兜里,准备起身。

“不是我说,岳哥,你一天天这么干哪天疯了你还得折磨我!”

“你问问他们,就说‘刘金岳博士有没有什么正常的时候?’他们要是告诉你有就说明你要早点醒,不然上班快要迟到了。”刘金岳套上外套,提上包,拿下外套便径直出门。

刘金岳从小就不是啥惯养的主,不信啥精神疾病。从走廊上哼着小曲回到工位上继续摸鱼。

在别人眼中,刘金岳可是一个确确实实的疯子,他可能把自己锁屋子里好久不出来,在某个职员的笔记本里那记录下的时间是“一天又十个小时”,这是刘金岳创下的记录。


刘金岳如往常一样点上一支烟在工位上无所事事, 大概对于他这种人,懒懒地躺在椅子上就是最好的治愈,可当他睁眼时又是那令人不安的灯管。

就像那天的闪电……

那是几十年前,他仍是个孩子。

一天,他透过窗户盯着外面的乌云,母亲走来。

“你在看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啊……没什么。”

可母亲却早已经看透,而她没去追究。

“如果有谁欺负你了或者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你就过来告诉妈妈好不好?”

“嗯,好。”

于是刘金岳都会把在学校的事情告诉妈妈,虽然可能不会解决,但是最起码心里有个可以“倒垃圾”的人。

“今天老师又催我交材料费,还说因为我不爱学习所以让其他人躲着我……”

“今天我去食堂晚了一会,叶建华就因为我挡住他然后骂了我一天……”

“今天……”

又是一个晚上,他上完学校的托管,买了一大兜子零食,虽然外面下着雷暴,但他仍然蹦跳着走在那一段他熟悉无比的路上,天上时不时轰起一声雷。

“妈妈会喜欢番茄味的吧……”他走在路上,手里提着那包零食。

“轰隆……”天上一道响雷震下。

“妈妈一定会开心的!”刘金岳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钥匙开门。

“轰隆。”

等到门“吱呀”一声打开,那个香火混着红木的味道扑面而来,仍然熟悉……吗?

那味道里夹杂着刘金岳所害怕的东西,不仅仅是酒味,还有那种“铁锈”的味道,一道闪电划开昏暗的客厅,眼前的情景令刘金岳再也无法忘记那一天。

母亲躺在沙发上,不是她在休息,她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她就那么如此躺着,脖子上的血痕似乎在蠕动,爬到到她的身上,背上,沙发上,直到地板……而她甚至没有合上眼。

“轰隆!”

里屋传来父亲的呼噜声,如此大声,大过了天上的轰雷。

于是呢,刘金岳便拿起那把沾上母亲血液的刀,走到床头。

……

蓝红色的灯一直在刺激着刘金岳的视网膜,警铃刺进双耳,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去往福利院的路上就自言自语:“我还有什么?啊……我想想……我没有什么了,我就剩我自己,没有人能给我什么我也不会给别人什么了,我没有什么有的……我没有什么可以顾虑的了,我可以干一切我想干的事,然后变本加厉……直到我惹出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然后一了百了。”


“哎!咱们一会下班去吃火锅?”

“行,吃啥的?”

“红油锅!”

“内个啥……我怕吃不了辣的,整个鸳鸯锅?”刘金岳把脑袋从电脑旁探出来。

“不行,一个鸳鸯锅钱多,多出来的你给?别人都吃的了,实在不行你别去呗。”


“您有一个邮件未处理”关闭

To:人事部

From:异常物品研究三科白物恩

你们实在不行把那个刘金岳往别的地方调调,他和这里不合,你们看看哪里缺人手,反正我不想让他在这儿呆着。

2025/9/4

To:异常物品研究三科白物恩

From:人事部

好,我们会尽快处理。

2025/9/5


“喂,刘金岳”一个职员从背后拍了拍发呆的刘金岳,把他吓了一跳

“有屁快放。”

“你被分到SCP-914的实验组了。”

“哦。”刘金岳从那职员手里接过文件夹,回过头来,继续盯着头上那惨白的荧光灯管。


“把这个……”“对……”“然后……”

“砰!”刘金岳突然拍桌,一声巨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你说……如果我把我的血放进那个铁疙瘩里会咋样?”刘金岳站起身对着对面的研究员说道。

“……没人知道,你自己可以试试去。”

“那可带劲了。”

“疯子……”那研究员小声嘀咕。


当O5议会把他的生物实验申请通过后,刘金岳带着那箱血液样本进入实验区,箱子里的血甚至还是温的。

“这一次是……”

“是第259号。”

“报告实验时间。”

“下午三点零五,报告单填写完毕,血液样本检查无误,血细胞仍有活性。”

天花板的日光灯照着惨黑的地板,刘金岳盯着那台机器一直发呆,直到助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刘金岳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助手。

……

“放入第二管血液样本,进行精加工。”

根据前车之鉴,生物实验配备了较多的警卫,研究员也配备武器,以免从那里出来一个奇形怪状还不停往外吐酸水的怪物。

金属齿轮咬合的细响紧随在机器启动的咔哒声后。回到观察室时,刘金岳无意间抬眼望向日光灯,耳鸣骤然炸开,冷汗浸透衣服,紧贴在背上,他的呼吸逐渐急促,忽然他连带着一旁的杯子跌倒在地上,他似乎被荆棘紧紧地捆在地上,四肢如被抽去筋骨……耳鸣膨胀到极限,又蓦然静止——只剩下机器的嘎吱声。

视野沉入黑暗,唯一清晰的,是那台机器和他自己。

机器的齿轮变成磨盘,从刘金岳的脚底开始碾轧,不断地把他向内拉入。皮肉绽裂,骨骼粉碎,耳中只有持续的“嘎吱、嘎吱”。有人去找医生,有人则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刘金岳的名字,可都无济于事,只有他独自在地面扭动。当他拼尽全力翻过身时,整个世界而又陡然扭曲,视野从中央裂开,涌出无法命名的颜色。桌子高耸入云,门化作血盆大口,人群扭曲成丑陋的形状。他蜷缩在地,脸几乎揉挤成一团。一片玻璃扎进手心,他却毫无知觉,头顶的灯管化为白刃劈下,将早已碾成肉泥的他再度劈开——一半存在,一半流进那个机器,耳鸣再次席卷而来,不知持续了多久,才如潮水般退去。

他忽然似乎知道了什么。来不及想流血的手掌,踉跄起身,抓起桌上的枪冲出观察室。

他猜对了:在那个本该吐出东西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

但他没有意料到那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如同刚出生的羊羔,身上一丝不挂,虚弱且不知所措地坐在输出间里。

刘金岳的视线恰好与她相遇,刘金岳看到她的瞳孔无限放大,里面不断涌现出他所恐惧的,所喜爱的,所厌恶的,所悲伤的。就在那短短一瞬,他脑子里闪过十几种让自己停止呼吸的方法,这是他平日里所想的,可现在每一种都清晰到让他恐惧。刘金岳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联系……是的,他无法接受另一个自己出现在眼前。

他举枪想要让这个“自己”永遁沉睡,却又再度陷入昏迷。

脑海里只剩一片混沌。


“主管,您似乎有电子邮件。”“处理完毕了。”

To:站点主管

From:安全主管

SCP-914的第259号实验的产物您打算如何处理?

还有刘金岳这几天的精神状态很让人……担心?好吧。我就是怕他干点啥极端的事情,他的作风您是知道的,而且最近的体检表明他的心理问题愈发严重。我想我们应该让他“冷静”一下…… 您懂的。

2025/10/3

To:安全主管

From:站点主管

目前先让刘金岳好好休息几天,不要让他出门。至于那个实验造物就先让你们进行三天的安全测试,等测试结果,如果没有其他危害且有利用价值就让她去人事部报道。

2025/10/3


说是“休息”倒不如说是软禁,在这三天里,刘金岳一直没被允许去到屋外半步。

又是一个夜晚。

“刘金岳……”刘金岳似乎坠入深海,无尽的黑暗掩埋着他。

“刘金岳。”刘金岳睁不开眼,他能听到深渊之下的呢喃。

“刘金岳!”刺耳的声音如同女妖的尖叫,伴随着烦人的窸窣,把他迅速往下拖。不同的声音都在喊着他的名字,如同尖刺般刺入耳朵,他不敢去听,但现在他如同刀俎,这场折磨最后平息于一个温柔的女声:“刘金岳……”

刘金岳猛地从床上坐起,眼前无渊的黑暗依旧,打开床头灯,眼前忽然明亮,他回来了。鼻尖上已经结出豆大汗珠,左手紧紧抓着床单,关节处早已发白,右边身子微麻,那是浩劫之后的回甘。

刘金岳再次被要求去到那个心理医生那里。

又是那个会客间,依旧是悠扬的古典乐,檀香冲鼻。

“好久不见,最近咋样?”那个心理医生扭头面带微笑地看着进来的刘金岳。

“我应该问你,测试结果咋说?”

“你的双向情感障碍居然奇迹般的好了,但是暴力倾向仍然存在,甚至更严重。”

“我能感觉到……她夺走了我一半的灵魂。”

刘金岳低着头保持沉默。


当他再次走到那条走廊上时,他的目光却被一个长发女子吸引,是那个“自己”。刘金岳有点惊讶,他想不清楚一个实验造物为什么现在还活着,甚至还穿着研究员的制服。

“真她妈疯了。”

他冲到站点主管的办公室,推开门,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那个东西为什么现在还活着!”刘金岳冲着主管吼道。

可是主管不为所动,眼睛仍盯着电脑屏幕,“哦,你说她啊,我看没什么危害也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当个研究员得了。”

“可你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隐藏起来的危害!”

主管把脑袋从屏幕后伸出来:“你得了,你休息这几天,安全主管一直在对她进行测试,安全主管都没说啥,你还说让她走?你要是觉得一山不容二虎,你要么有本事你让她走,要么你自己给我滚蛋!”

刘金岳又一次哑口无言,等他出去时,那个女人就靠在门边。

“咋了?”她含笑问道

“滚。”刘金岳扭头就要走,可是她却把刘金岳拉了过去。

“哎呦,生气了?过来,我想问你点事。”

刘金岳想自己也没事干,便依着她走。

“所以,我该叫你什么?我总不能叫你‘刘金岳’,那是我名字。”

“啊……为了区分,那群懒蛋把你的‘岳’字改成了一个王加一个月亮的月的那个‘玥’,所以你得叫我‘刘金玥’。”

“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他们到了一个很偏的地方,正好有两张相对的长椅,他们相对而坐,因为灯总是没有人修,刘金玥那边较为明亮,脸上的凹凸明显,把她的脸照的惨白,而刘金岳把他整个喂在阴影之下,只有口中点燃的香烟发出一点火星。

“你对我怎么想?”刘金玥愣了一会率先开口。

“一个冒牌货。”

“好吧,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大意见,但是再怎么样我也是你,咱俩不能一直这样保持敌意,你知道的。”

刘金岳明显有些不耐烦,看了刘金玥一会便起身离开。

“还有!那个设施主管给咱俩新分了个双人宿舍!”


搬进新宿舍的头天晚上,刘金岳再次被噩梦拉起,当他打开卧室门时,刘金玥面带微笑,拿着一杯水站在他面前,那杯水还冒着热气。

“喝吗?”

刘金岳有些不可思议的抬起头:“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我再怎么说也还是你,我就知道你这会要醒过来……你喝不喝?”

刘金岳从她手中接过杯子。

“刘金岳……”

刘金岳紧紧地盯住了自己手中玻璃杯里的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正随着水波扭曲,分裂,在他耳边细细呢语,就像那天晚上。

“不……不!”刘金岳猛地将玻璃杯摔碎在一边,狼狈的躲回屋里。

屋中传来刘金岳惨烈的哭声,但随后不久就变成了绝望的喊叫。

“操你妈的设施主管,操你妈的白物恩,一群傻逼,我操你们妈!咳咳……呜呜呜……我她妈到底为啥啊?我踏马该你们的?我为啥啊……”

之后便是死一般的平静。

刘金玥顿感不妙,把门撞开之后就看见刘金岳正拿着一把水果刀,他的笑容托起了含满泪水眼角。

“不要!别!”

刘金岳把刀垂下来。

“不要?为什么?你这个强盗!哈……你偷走了我为数不多的东西!现在!现在我他妈什么都没有了!而你,你!你有着比我更好的性格,比我更好的脸蛋,比我更好的声音。而我现在啥都没有!去他妈的主管!去他妈的臭铁疙瘩!所以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你明明没有这个必要!”

眼看着刘金岳就要自尽,刘金玥只能先冲过去把刘金岳手里的刀打掉。而在争抢过程中刘金玥手上也被剌开一道口子。

在不知所措下,刘金玥干脆直接紧紧地抱住了刘金岳。

“不要……好不好?不要……”

刘金岳直接僵在原地,他没想过会这样。

“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和你一样,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们只有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

“这样,”刘金玥把那把刀重新放在刘金岳的手中,“现在,你完全可以杀掉我,我死的理由和你一样,你可以因此夺回你的灵魂,但你会因此失去一个“亲人”……”

刘金岳这时有点发抖。

“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所有的委屈。自从我们的母亲走后,你没有再向任何人发泄过你一丁点情绪。现在我是你唯一一个能称作亲人的人,我把你当做亲人。”

最后那把刀还是掉在地上,刘金岳扑在她的怀里,感受着难得的“冒牌亲情”,诉说着他没和任何人说出的委屈。

在某个角落,夕阳依旧升起,从设施中难有的窗户中照耀着两人,很温暖。

“至少这次不是什么冷冰冰的灯管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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