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葬身之所。
我在一个小区楼下开了家餐馆。这小区是极为老旧的，在店门口搬个小圆凳坐下，能闻到木材朽烂的气味，又潮又湿，不讨人喜。楼中间胡乱拉了几条电线，把天空硬硬地分成了好几部分，我反感这种设计，让人们充满隔阂，然后疏离。
我的餐馆和整个小区的风格不同。这是我按网上博主的推荐装潢的。高饱和度的粉色撞击眼球，我也希望能借这种设计在网上搞出点名气。坐在店门口，背后的白炽灯和面前的晦暗天色把我压得疼。
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很支持这个说法。我经常观察店里食客的眼睛，有的闪着光，或是初入社会的激动，有的则充斥着浑浊的飞蚊，更多的人不敢和我对视。我从人眼中能读出人一生的经历，我享受这种过程，也觉得这是种天赋。
店虽然装修很时髦，卖的菜却是些家常小炒之类，也就成为许多年轻人打卡的好去处。我不喜欢年轻人的眼睛，它们没有什么故事。但中年人就不一样，你绝对猜不到眼睛这块小玻璃后面是什么，总之令人期待。
真的，酸甜苦辣咸，都通过眼球折射出来，转而成为一种对食物近乎变态的渴望。所以我的店里从不买氯化钠，也就是盐。
店里的汤是免费供应的。说是汤，不如说是加了点盐的清水。我不习惯往汤里加菜啊油啊什么的，这会降低汤蒸发后盐的产率。
说来惭愧，第一波来店里的客人的汤里没有什么味道。不过我往里加了点氯化钠，别误会，这完全没有破坏不买盐的宗旨，因为我往里加的是我的泪水。
想想吧，我也是奔五十的人了。属实是因为创业失败，跟不上时代进步才开了家“网红”饭店，完全算得上饱经风霜。客人尝到汤里的泪水时，怎么会品不出这种磨难的苦？这无疑会给客人的心理留下深刻的印象，然后，他们也会落泪，泪水滴进去，插进水分子的空隙里，把一生都交付给汤，给汤的醇厚程度又添新高。
最后，我会在锅里把汤的水蒸干，只剩锅底一层白色的粉末，也就是氯化钠，也就是盐。无疑，它是一种效率极低的方法，哪有客人会落这么多泪呢？因此，门店初期的盐都是我提供的。
这样倒来倒去，盐产量不高，但最珍贵的还是回忆。泪水被蒸干后，封存记忆的尘土都被拂去，留下的只有更深层的触动。
店的名气在网上传开了，越来越多人知道有这样一家饭店，饭菜朴实地要命，一尝却可感到生活的不易，令人触动颇深。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在款款窄窄的巷子里，藏着一家高饱和配色的店面，老板有说不尽的感人故事，人人都落泪。
来店里吃饭的人多了，我能收集到的泪水也多了，汤的浓度自然也涨。我雇了个伙计帮我打下手，店里的翻台率跟着变高，毛利像个火苗呼呼往上蹿。
汤里泪水化成的盐多，心里承受能力差的人可能吃不消。我就把盛汤的大铁桶从外面搬到厨房里，给人端菜的时候才舀上一碗，尽量避免伤害客人。
迟早会出事，我早就料到了，但我没想过是这种方式。
一家三口来我的饭店吃饭，孩子不小了，看上去就是四五年级的样子。这一家子很像有钱有闲的人，来我的店也可能只是为了消遣。我照例给他们上了汤，只有两碗，特意没给孩子上。
那一家子见汤一来也是先拍照，然后发朋友圈，配上网上随便找的伤感文案。我笑了笑，回厨房去了。谁知那对夫妻用小勺舀了一口汤喂给小孩。下面的事我一辈子忘不掉。
小孩像是被谁往后拽了一下，面目狰狞地倒在地上，四肢不断震颤。然后他开始哭。
先是极小声的抽泣。因为他的脸扭成一团，鼻翼的扇动不是很明显，但泪珠的的确确在往下落，它们沿着脸由于用力而强挤出的皱纹淌过，把孩子的面部沟壑填平。然后是放声大哭。泪不再是水珠样式，它们变为一条条溪流。水流也是有厚度的，它们是立体的山脉，蜿蜒在孩子脸上，直到下巴，最后啪的断在木地板上。人真正哭的时候，脸用不上力。孩子的整个面部都被泪水浸润过一遍，在白炽灯的强光中透出点晕开的白。
小孩子吗，没见过什么世面，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我打赌他的眼泪是最纯洁的，也只有这种泪蒸发成的氯化钠最接近市售的食盐。可惜它们现在只能落在地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对哭泣的感觉很熟悉。哭过一会后，脑中便会出现嗡嗡的背景音，头部不禁抽搐，配上已经布满血丝的眼。然后你的鼻子会堵住，强迫你停止哭泣。不哭了，鼻子又会发酸，最后会有一种通透的感觉流过全身，结束你的发泄。
孩子也是这样的情况，渐渐停止了哭泣，可他的眼球早已通红，红色把深渊似的瞳仁也盖住了。他就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我能感到，他心灵的窗户已经碎了。
我用干抹布把地仔细的拖了一遍，把小孩的泪水收集起来。
我盯着蒸发皿里冒泡的溶液，与上升着的白气又成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它蒸干之后的晶体和之前的盐都不同，这些晶体泛着彩色的光，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后来我听说，那个小孩患了创伤后应激和心因性失明，一队看起来像混混的人来我店里说的。
他们的意思是让我跟他们去局里报个案，让我赔点钱，我不想，店里还有生意要照顾。于是我夺门而出。
他们自然追了上来，我拼命的跑。
然后我想起了兜里的氯化钠。随手抓了一把往后洒去。盐马上接触到了哪些人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是湿润的，于是氯化钠便融进去。他们开始不受控制地流眼泪。这次的眼泪好像有些许不同，泪痕冒着白烟。
他们的眼睛貌似被烧坏了，心灵窗户的玻璃被烧成了红热状，突出的部分是黄色，而其他部分已经完全变红，甚至发黑。泪流了下来，不再跟着皱纹随波逐流，直直地落下去，落下去。把一切阻止它的都腐蚀殆尽，面部特征已经变形认不出来了。
我不敢久留，也不敢收集他们的泪，我继续向前跑去。
可是氯化钠不是中性的吗？这幻觉是越来越不靠谱了。我又向我眼里滴了几滴泪水凝成的氯化钠，奔向下一个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