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人坠于那巨刃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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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记得这是“你”入职基金会的第几年了。

十年,还是二十年?

人生似乎已经过半,“你”不经意间染上了那些中老年人的通病,少有的夜间休憩总是被床头昏黄的灯光占据。

“你”常常斜靠在床头,躬身垂头看着柔光流过摊开的手掌。粗糙的沟壑、细密的皱纹盛装不住那些微粒就任凭它们流走,岁月一点点蚕食着精血,吸干一滴滴滋润,“你”的手背已经可以捏起一层纸一样干燥粗糙的皮。

“你”总是在这时被勾勒起一些模糊的画面,金色的,炽热的,漆黑但闪耀的。它们被未知的力量击成碎镜般的残片,每一次轻抚都会留下渗着鲜血的划痕,迫使“你”移开手指,正如“你”无数次企图回忆过往,却如在麦粒大的雨点的呼啸中求救般无力,无助,当然显而易见的这不是因为“你”近乎失心疯地酗酒,以数不清记不清的方式糟蹋自己,“你”本该消磨生命逃脱噩梦。

但现在噩梦模糊了,又或者,消失了。

“你”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尽管“你”不认为自己是有受虐倾向的人,但那些过往逐渐在“你”脑海中消散并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回忆即便领“你”痛苦,也时刻告诉着“你”“你”还是一个活物,但现在“你”却渐渐只能混沌着做空虚的梦了。有什么重要的,重要到即便将“你”挫骨扬灰“你”也无法割舍依旧热爱的东西先于“你”的死亡一步在“你”能够反抗前被抹除了,而剩下的东西很快也会裹挟着“你”一同毁灭。

后来,“你”开始怀疑,这些、那些,所谓的曾拥有,所谓的所失去,是否,真切地存在过?

恐慌在“你”心头漫起,“你”在自己仅有的一小片私人空间中试图追寻它们留下的痕迹,但除了手腕、手臂、腹部乃至双腿那一道道旧的、新的伤疤,“你”再也寻求不到任何。

“你”渐渐记不起过去,“你”渐渐遗失自己。

你是谁?

你还记得吗。

或许曾有那么一天,你在金色的麦田里,在炽热的艳阳下,独自,或牵着一只稚嫩的手,你与那只手的主人共有着同一个姓氏,流着相同的血脉,他以那份最独特隐秘的脆弱呼唤你,期盼着你带他穿过无垠的麦田,翻过丘陵,穿过树林,直到夜幕降临,繁星爬上夜空,你们在遥远的高处朝着家的方向,温暖的灯光透过刮花的玻璃,亲切无比的房屋在眼前的麦浪中漂泊。这时,他望向你,说:

“James,带我回家。”


而后他的面容变得模糊,紧紧攥着的手渐渐稀薄。灿烂的红发在狂风中被撕扯成碎片,不断向外晕染,燃起星火聚起烈焰,他翠绿的眼眸被无情地吞噬,他被推向远处,大火席卷了躁动的麦田,世界在你眼前缢裂,你无法带他回家,他回不了家。


火海干涸后,荒原之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家,温暖的壁炉,柴火噼啪着辐射热,农场飘来淡淡的干草香,混杂着马粪和湿土的气息;家,熟悉的声响令人安心,随手抓起勺子搅拌碗里泡发的麦片,阳光在地板上投下四方的足迹,窗外是亲切的麦田……


你尖叫着惊醒。

这是你数周以来第一次再做噩梦,等不及你去回忆,梦中的情景已经被擦去。右脑持续不断地发着高热,你又无力地陷入被汗水打湿彻底的床单。

凌晨四点半。

你再也睡不着,清醒着躺在床上当尸体,品味过度劳累和脱水一点点榨干生命,直到闹钟一如既往地在六点响起,你绷紧身体像蛆一样把自己弹到床下,机械地洗漱、穿戴,临将出门时你才想起来你并没有把闹钟关掉,但当你回头时,


那里什么都没有。

或许你在下床时已经习惯性的把它关掉又一不小心把它碰到地上,或许你只是太累了所以就在一秒前还幻听到那烦人的响声,或许它得益于长年累月的苦役与你的痛击而拿去维修。

或许闹钟从来就不存在。

你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个想法。

接下来的半天你都在被这个想法恐吓,你试图全身心投入工作来忽略但你早就熟练到几乎是摸黑都可以完成这些重复枯燥的活计;你试图向他们寻求开解但当你开口时似乎无人注意到你的存在,你只当是无人在意一个永远熬不出头的位卑的老研究员。

你感到一丝悲伤,幼稚地在脑子里念叨着无人在意无人理解无人诉说的苦水,但是你又有什么值得他人在意的呢,又有谁会在意你?你想到长辈,但你对“父母”这个词感到陌生,他们或许总是缺席你的人生;你试着想“兄长”,这个词在你心中激起的涟漪稍微比前者强烈,但却有种隔阂与虚无。无论你怎么苦思冥想都抓不起一点关于他们的记忆,但你绝对不是一个孤儿……

那你又是什么呢?

突如其来却又自然而然生发的迷思把你自己吓了一跳,你伸手触碰别在胸前的工作牌,那里应该有你无比熟悉的证件丑照,你入职时为你自己起的名字,还有家族的名号…对了,家族,你的一切的锚点,这正证实你并不是一个无所牵挂的孤魂野鬼……


你的手仅仅触碰到了略微粗糙的布料。


没等你开始惊慌失措,一通上级的电话打了过来:你将要把负责许久的一件异常物品送去进行新的测试。

好吧,兴许这可以暂时让你的心思从这堆破事上抽离一会,或许你只是把工作牌落在上一件换下来的衣服上了,就像那个闹钟只是逃出你一般的生活轨迹后你暂时找不到了,你自我安慰着。

二十分钟后你奔波在通勤的路上。你紧紧攥着那条项链,冰凉的白金在手掌中蒙上一层水雾。你微微低头俯瞰映射在卵形红宝石中的万千个自己,熟悉的脸被切分的细碎后显得陌生。

你迟疑了,几乎驻足,你无法在那无数个映像中辨认出自己。

但你没有停下脚步。


你无法停下脚步。


这是1973年11月2日,这本该是你从此烙入不朽的那天,你或许将要从此被腐蚀,被割裂,直到审判后的虚无几乎将你吞噬,你将引来最终的坠落,坠入星海。

一切本该如此。

刺耳的警报声与钢筋混凝土被击碎的轰鸣几乎同时发生,沉重但迅捷的脚步声引起心脏和大脑的共振,你终于停下了,因着恐惧,暴怒的亡者与他的利刃在瞬间向你逼近。

咔嚓

你倒在地上,头歪向一边,圆形金属滚落的声音若离若及,项链,项链,你在冰凉的淌着你的鲜血的地上挥动着手臂,摸索着那个项链,全然不顾撕裂的伤口,皮肉向外绽开,铁锈味的血慢慢的透过破碎的衬衣布料夹杂着柔软的脂肪流出来……

那条项链不见了


你的身体定住了,你疑惑着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腹部不断传来剧痛,你没有一丝力气;你为自己突然感到悲伤,但你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你想回家,但你对“家”感到陌生与空白……

你回不了家。

在最后的片刻中,你听到枪声和人们的尖叫。


1973年11月2日,SCP-076-2突破收容措施,所幸机动特遣队及时赶到现场并与设施安保合作将其重新收容。本次事故中除SCP-076-2收容单元外部分设施受到破坏外并无人员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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