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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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落到如此处境。

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平时清晰的黑白两色此时也混杂在一起,他知道,这是记忆消除剂的副作用。可是,为什么?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实验室里做着一些无聊的小实验,比如把水冻成冰再解冻什么的,之后的事他就完全没有印象了,大概是被安保部队抓起来,拷问,然后再......

他低下头,摸了摸身上的粗麻布衣,虽然看不清颜色,但这股劣质染料的气味,他还是闻过几次的。

这是D级人员的衣服。

自己被降级到D级了?为什么?

林佑冰百思不得其解,他坐在墙角,抬头盯着房间雪白的天花板,盯了好久好久......


”阿冰,看什么呢?“

林佑冰没有回头,他望着天空,惊喜的说:”妈妈!天是蓝色的唉!“

”是啊是啊。“

”云是白色的唉!“

”是啊是啊。“母亲用宠溺的眼神看着他,哄道:”这世界上还有好多颜色等着你看呢,所以咱们先回家好不好?等回家妈妈给你看画册!“

”嗯!好!“

林佑冰牵住母亲的手,临走前,他又一次望向天空,这次,他看见了血红的夕阳。

”真好看啊!“他当时这么想着,可是他不知道,这就是他这辈子能看到的几乎所有颜色了。

一年级时,林佑冰被诊断为色盲。

”孩子的情况很罕见,“医生向抽泣的母亲解释道:”甚至可以说独一无二,他能看见黑白蓝红,却看不到黄?这在视锥上是......“

剩下的话,林佑冰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从那天之后,母亲买衣服时总要问问他,他的衣柜也只剩下四种颜色: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卫衣,红色的外套,蓝色的牛仔裤。

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他总是穿着这一套的,反正他觉得挺好看的就是了。


”所有人,都滚出来吃饭!“

天花板角落的广播响起,打断了林佑冰的思绪,面前黑铁色的大门缓缓拉开,他探出头,看见了两排持枪的安保,黑色的枪管反着白炽灯让人头疼的光。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从房间出来了,他扫了一眼,大多是冰川学部的同事。

原来大家都被降了啊......

为什么?

林佑冰迷茫的看向周围,周围的人用同样迷茫的眼神回敬。

”为什么?!“是王远境,他平时大大咧咧,没想到会在此时挺身而出,”如果我们的项目有问题可以提出审查,为什么给我们所有人记忆消除还——“

他的质疑随着枪响止住了,鲜血从倒地的尸体中涌出,流到了林佑冰的脚下。

安保粗犷的声音回荡在走廊:”再东问西问,和他一个下场!“

原本的D级人员也被这一幕吓到了,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僵住,开始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大气都不敢喘。

”原本是冰川学部的人,走左边!剩下的去右边!“

林佑冰忘了他是怎么来到这个房间的,回过神时,面前已经有了一盘红彤彤的狮子头。

“不够说啊,”食堂的老霍抹了抹脑门汗,“一定要吃饱!毕竟......”

这大概就是最后一顿了。

众人不再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喂,那个长了双狗眼的,抬头!”

林佑冰没有抬头,仍然吃着高油高盐卖得还死贵的饭菜。

“啧,叫你你他妈装聋是吧!你就有双狗眼,没有狗耳朵是吧!”此话一出,又有些声调不同的笑声传来。

林佑冰依旧没有抬头,但他觉得有些聒噪了,挑了几片肉吃便起身离去。

一道较为肥胖的身躯挡在他倒掉饭菜的路上,“你真他妈耳聋——”

剩下的脏字还没说完,林佑冰便将剩下的饭菜盖在他的头上,劣质的红油从头顶缓缓流下,像是被开了瓢。

那人先是一愣,随后暴怒而起。

然后被林佑冰一饭盘扇到了地上,那是剩下的红油,还是流出的鲜血?他分不清。

母亲听说这事很是气愤,给林佑冰办了中午出校,他往往吃了沙县的套餐便回学校的图书馆看一个中午。

他最开始喜欢版画,因为版画只有黑白,不像其他的画看不清颜色,有次他看了一幅18世纪英国人刻的冰川版画,便找来了一本冰川画册。

从那一刻起,他就深深地迷恋上了这大自然最神奇的造物,在他眼中,冰与雪是纯粹的蓝和白,他喜爱日光下的冰原,他欣赏鬼斧神工的冰川断面,他热爱深邃的蓝冰裂隙,他——

高考结束后,他报了冰川学,在读研的时候碰到了将自己引荐进基金会的师傅。

刚入职基金会不久,他和他师傅便被派去西藏,收集冰芯,以此去追寻一个历史异常,不过那不是他们的活。

仁龙巴冰川上,林佑冰看着师傅施展奇术,将地下五十米的冰芯转移到地面,随后装入容器。

“师傅,”他开口问道“为什么我们不用组织给的设备,而是用奇术呢?师傅你的奇术师身份还没登记——”

“停。”师傅止住了他的疑问,“别问了,帮为师点根烟先。”

林佑冰掏出防风打火机,可是冰川上的风太过凌冽,他点了好几次还是没着。

“多少钱买的?”

“十五。”

“草,真他妈黑。”说罢,师傅的指尖燃起一朵火花,过了一会,终于把烟点着了。

在抽到烟屁股后,师傅随手一丢,那烟头就成了飞灰,彻底消失在这天地间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用组织的设备?”师傅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川的冷空气净化他充满尼古丁的肺。

“因为我懒。”

“啊?”

“如果我们用组织的设备,我们就要守着这个逼钻头三天三夜,还要随时小心它会断,而且这玩意的声音吵得要死,我们都没法睡个好觉,你猜我神经衰弱怎么来的?就是年轻的时候做科研做的,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年轻,能干......”

“呃,师傅你现在也挺能干的。”

“那是为师效率高!经验足!哪像你......”师傅摇了摇头。

“先不说这个了,教你的基础奇术练的怎么样了?”

林佑冰神情有些复杂,“师傅,我还是觉得——”

“少废话!别人想学还没门路呢!作为我的关门大弟子你就偷着乐吧!”

“可——”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傅?!”师傅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别人都教徒弟怎么帮自己干活,就我教你怎么偷懒,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一句话,学还是不学!”

林佑冰咬了咬牙。

“学!”


“小林!”王远境叫住了他,“你师傅让你过去他那儿一趟。”

“嗯。”他点了点头,只当师傅又有什么事要交给他。他快步走到师傅的办公室前,敲了敲门。

“进。”

师傅看起来和往日并无不同,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副冷风雕刻的硬朗面孔。桌面上摆着杂乱的资料和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茶不是什么好叶子泡的,但是师傅说他这喝茶的习惯是在英国留学时学的,所以叶子啥的无所谓……

林佑冰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等师傅给他派活。

“我快死了。”师傅平静地说。

林佑冰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快他妈嗝屁了!你小子怎么这么无动于衷!”

林佑冰这才反应过来,“这,怎么会……”

师傅没说话,自顾自的拿了一根烟,放在嘴上,向林佑冰点了点头。

他先是一愣,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手指燃起火苗,给师傅点上了烟。

师傅满意地点了点头,过肺,再过肺,然后长舒一口气。

“怎么,这之后不怕监控看见了?”

他没理这戏谑的疑问,“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师傅往椅子上一瘫,仿佛这事与他并无多大关联。

“奇术性肺癌,你知道,我年轻时候就爱抽烟,怕老了得肺癌,就给自己弄了个持续治疗性奇术,大概原理是检测到有肿瘤就把它转移走什么的……”师傅又拿了根烟,那烟还没到嘴上就开始自燃。

“后来估计是我传送奇术用多了吧,这个早年间的术就不起啥作用了,但转移的效果还在,嘿,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勾巴肿瘤开始在我肺里瞬移!”师傅大笑起来,但不一会就开始咳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林佑冰赶忙把那杯红茶递过去,这才缓住了师傅的咳嗽。

“咳咳咳……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肿瘤瞬移……师傅,这种情况,基金会的医疗部应该能处理——”

师傅突然用一种前所未见的严肃眼神盯着林佑冰,如果说师傅平时的眼神是快要融化的冰,冷酷,却又有几分温情,那么现在师傅的眼神就像茫茫冰原中唯一的火焰,说不上大,但格外醒目。

“我不想治,”这几个字,师傅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为什么——”

“先听我说完!”林佑冰愣住了,师傅从未这么吼过他。

师傅喘了两口粗气,才继续说道:“我没向基金会报备奇术师身份知道吧,如果去治,肯定会暴露,我暴露了肯定要查你,然后查整个部门……你知道,部长那个狗东西贪挺多的,他要是被查,我们可能就废部了……我不希望我办完白事后我毕生的工作单位再办白事。”

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条项链,挂着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石碑,递给了林佑冰。

“这是个奇术门匙,我师傅传给我的,现在,该传承衣钵了。”

林佑冰有些慌乱的接过项链,戴在脖子上。

“往里面注入粒子,就能去最初搞冰川的那伙人组的什么英格兰西北巨石委员会,里面有挺多资料,你不是喜欢问东问西吗?我不在了,你就去那儿看吧。”

还没等林佑冰开口,师傅就接着说道:“文献要多看啊,哈哈,千禧年那会有篇论文研究爱尔兰附近的漂砾,结果同一个研究结果在两百年前就在一个小杂志上发表了,连研究方法都一样,哈哈哈——咳!好了,我要休息了,你快走吧!”

师傅就这么把林佑冰赶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三周后,林佑冰主持了师傅的葬礼。


站点的刑场落灰好久了,但今天,灰尘会蒙上一层鲜血。

“打开保险,放!”

昔日的同事跪倒在地,下一批就是他了。

他还是不明白。

不过记忆消除的副作用渐渐过去了,他想起了师傅的话。

第一个察觉不对的是安保,他看见林佑冰飘在空中,身上逐渐爆发出耀眼的蓝光。这种情况下容不得他多想,立马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到了沾满血迹的墙上。

巨大的奇术回火撞飞了周围的所有人,昔日同事的尸体撞到墙上,刻出瘆人的血痕迹。

英国,英格兰西北巨石委员会旧址。

林佑冰翻找着资料,可他又能找到什么呢?这里的资料基本都超过百年,和他们的研究可以说——

“文献要多看。”

他就这么翻找着,看百年前的人们如何科考冰川,如何从冰隙里脱身,如何撰写论文......

他看了很久,一天?还是两天?他记不清了,不过他应该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基金会冰川学部的人了。

红,一抹鲜红,突兀的闪过他的视野,他猛地扭过头,抓住那份刚刚被他丢在地上的资料。

“红色的......冰?”

这份资料记载着一种罕见的现象,在海岸周围,前辈们发现了一种固态的红色物质,起初大家都以为是西瓜藻什么的,但它在夜晚融化后——

林佑冰没再看下去了,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冰川学部对红冰做了一个交互实验,测试血液的具体传播什么的,实验有了出乎意料的进展!大家惊奇地发现,如果在眼睛有大量血丝的情况下注视被感染的血液,眼睛就可以成为模因媒介来进行传播!

当然这是后话,如果不是大家熬夜做完实验集体去吃食堂,导致保洁人员和赶过来的安保人员全都感染而死的话,或许就不会到今天这种地步。

站点迅速对全部部员进行记忆消除,为了永绝后患,决定对冰川学部全体进行处决。

林佑冰知道了真相,可他还能去哪呢?基金会估计忙着全世界找他,只要现在的他看了一眼大海,或者什么其他的公共水资源,都会导致难以估计的损失,最好的情况是找一根记忆消除剂,可深山老林的去哪找......

他想起了基金会员工手册的一句话。

”无论如何,以人类的利益为优先。“

林佑冰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临死之前,他想再亲眼看看他最热爱的事物。

他缓缓打开陈旧的木门,现在已经开春了,也是难得的晴天,门外的一切是那么生机勃勃,但他没心思看,也不敢再看了。

他盯住了山上刚刚解冻的涓涓流水。

三分钟后,一块红色的巨冰从山上滚下,它是那么与众不同!不是春日桃花的粉红,不是油画奢侈的镉红,而是只有冰能体现出的透红,是——

这块饱受林佑冰赞赏的巨冰没过多久就来到林佑冰的身前,没等他细细观赏,便将他压在身下,彻底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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