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
帕洛阿尔托
Maria,SCiPNET服务器分配给我们的存储快装满了,我们得聊聊。
【自动回复】Maria Jones目前正在处理大量向RAISA提出的技术请求。如果您询问的是有关储存空间不足的问题,目前所有部门在SCiPNET里设定的起始容量均为300MB,经过申请最高可以提供1.5GB的储存容量,对于目前的基金会数字化办公需求是绝对够用的。
我将于12月10日返回办公室。在那之前,请反思一下,你们有没有浪费储存空间的操作,能把这么大的储存容量用完。一个常见原因是上传了过多的高清照片扫描件。我们正处在数字化转型阶段没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的所有东西都得存在服务器里。
Franz焦急地在自己的办公室内踱步。
作为接收其他世界线先进科技和技术的部门,爱蒂塔计划部无疑是全基金会里受益最大的部门。每天,平行连接器昼夜不停地吐出各类超常零件和论文的图纸。在数字化以前,这些文档只能从一旁的数台打印机里源源不断地吐出来,还需要专人整理。SCiPNET投入使用后,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式——只需要把输出的文档直接丢到服务器里,就万事大吉,无需任何体力劳作,简单粗暴。
于是,自SCiPNET于70年代建成后,爱蒂塔几乎是在一瞬间全面拥抱了SCiPNET,但问题也由此而来。
Maria,我发誓我们没上传什么高清照片。上次George确实传了一张他养的猫的扫描件,但我已经让他删了。问题是,我们这边每天从平行连接器接收到的技术文档,单份图纸的平均大小就有十来个兆。300M对我们而言大概只够撑一个半星期。这真的不是什么浪费空间的问题。
另外,12月10日太晚了。我们现在的存储余量虽然已经扩展到了1.5G,但也只剩不到300M了,大概一周后就会彻底爆仓。到时候连接器还在往服务器里灌数据,我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能否通融一下?或者至少告诉我该找谁申请扩容?
Franz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台IBM PC的屏幕发呆。他尝试伸手去够咖啡杯,但发现里面早就空了,只剩下杯底一层发黑的残渣。
“还没回?”Schmitz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图纸——虽然全面数字化了,但某些涉及重要理论的文档还是得纸质备份。Franz一直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规矩就是规矩。
“自动回复。”Franz揉了揉太阳穴,“她说10号才回来。10号!到时候我们的服务器早就炸成烟花了。”
George从房间另一头举起手:“我说,要不我们把上周那批休谟场控制器的设计图先删了?那玩意儿的示例物品用了个3D建模的茶壶,反正看着就不靠谱。”
“不行。”Franz头也不回,“那批设计图是从第407号世界线传来的,而且已经通过了初步可行性验证。你删了,下次连接器再吐个零件图纸过来,我们连一比一对照都做不到。”
“那三个月前那个奇术基本流模型的初步理论论文呢?”
“也不行。这篇给奇术部门拿去Peer Review了,听他们说和实验数据完全吻合,兴奋得不得了,这要是删了兴师问罪到我头上我可担不起。”
“那去年那批——”
“Schmitz,”Franz转过身,一脸疲惫,“我上周刚清理过一次,能删的全删了,剩下的全是精华,删哪个都损失巨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平行连接器低沉的嗡嗡声。
George突然一拍大腿,“等等,我们不是可以压缩图片吗?咱们直接把图片压缩到足够小不就好了?”
“早就干了。”Franz撇撇嘴,“我们把能压缩的图片全部压缩到可分辨的最小尺寸了。再压缩,某些图纸上我们就得连小字号标注的尺寸都看不清了。”
“那……找别的部门借点储存空间?”Schmitz弱弱地提议,“我记得模因学部那边好像挺空的,他们除了发发警告邮件,也没啥大文件要存。”
Franz眼睛一亮。
“你确定?”
“我上次去他们那边问传感器要怎么做模因危害防护,瞥见过他们的服务器目录。里头除了几份PDF和一堆标了不准看的文本文件,干净得跟新的一样。”
Franz沉思了片刻。模因学部。那群穿着白大褂、说话像打哑谜的家伙。他们和RAISA关系不错,毕竟信息危害这块一直是重点合作对象。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是最保守,最反对SCiPNET的使用的部门——他们总觉得互联网传播会让模因污染扩散得更快。
向这群迂腐的老玩意借存储空间,无异于向素食主义者借厨房做满汉全席。
但眼看着服务器剩余内存的进度条慢慢悠悠地朝几乎满载的红色爬去,Franz觉得他别无选择。
“George,”他站起身,抓起外套,“你去盯着连接器。如果它开始报警,就把电源拔了。”
“拔了?!你确定?上次拔电源,我们花了整整三天才重新校准频率——”
“总好过让服务器崩溃然后惊动O5。”Franz已经走到了门口,“Schmitz,跟我去一趟模因学部。带上那盒我们从407世界线弄来的巧克力,听说他们对那个挺感兴趣。”
“那是我们准备当下午茶——”
“现在就是下午茶时间,只不过我们要把它当成贿赂品。”
山景城
模因学部
模因学部主管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穿过办公区的时候,Franz看到每个人的工位上都有提醒自己的小纸条,这是模因学部特有的“习俗”——每个人下班前,或者是意识到自己暴露在危险信息环境后,都会对照小纸条,检查自己的某些养成的习惯是否变化,借此来确认自己需不需要吃一发记忆删除再回家。Franz每次路过都想吐槽,这种操作真能防住厉害的模因危害吗?但这就是模因学部的风格,他们的原则就是“一层又一层的规章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Schmitz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
“GP?你们爱蒂塔的跑来干嘛?”
“Brown主管,”Franz挤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有个小小的技术问题想请教。能进去说吗?”
门缝又窄了一点。“你们没携带任何视觉媒介吧?照片、录像带、手绘草图?”
“……没有。”
“也没看过任何可疑的文本?”
“也没有。”
门终于开了。Brown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头发乱得像鸟窝,白大褂上别着至少三根钢笔。他领着两人穿过一条堆满旧杂志和剪报的走廊,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房间里的电脑看起来比爱蒂塔那台还要新一点,但屏幕是关着的。
“说吧。”Brown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没给客人倒。“如果是来谈论其他世界线可能带来的模因污染的,你们可以放一万个心。我们在平行连接器搭建的初期就考虑到了一切可能的危险,我亲自带头,设置了好几个防护措施,有危险信息溜出来的可能性几乎为——”
“不是那个,”Franz连忙摆手,“这个我们真的不担心,模因学部的专业水平我们有目共睹。我们这次来……是想借点存储空间。”
Brown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借什么?”
“SCiPNET的服务器存储。你们部门的配额好像没怎么用满?我们爱蒂塔这边快炸了,就借几天,等RAISA购入一批新的磁盘就还。”
Brown放下杯子,盯着Franz看了好几秒,终于发出了一声得意的笑。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GP,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反对SCiPNET吗?”
“因为……信息危害传播?”
“对,但不完全对。”Brown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们反对的是这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思维方式。你们爱蒂塔觉得数字化方便,好,把所有资料往服务器一扔,万事大吉。但你想过没有,如果SCiPNET本身出了问题呢?就别提什么黑客或者我们老生常谈的模因污染了,就是最简单的,如果服务器烧了,硬盘坏了,物理损坏,或者RAISA那帮人忙中出错格式化了——就那么噗一下,你们爱蒂塔攒了这么多年的跨世界线资料,就能一瞬间全部清零。纸质档案用了这么久,不会中病毒,不会莫名其妙被删,也不会因为某个部门塞了太多文件就整体宕机,可靠性是完全胜过什么远程服务器的。”
“那你们倒是挺有先见之明的……”Schmitz在旁边小声嘀咕。
“别想着借空间了年轻人,这么多年工作都用纸质文档熬过来的,回去继续用纸存放吧!”Brown说着就把两人往屋外请,一路送到站点大门才停下来。
“那……那盒巧克力呢?”往回走的路上,Schmitz这才回过神来。
“嗐,落在办公室走的时候忘记拿了,我看Brown这么着急赶我们走,就是想独占这盒巧克力,这家伙就好这口甜食。”
帕洛阿尔托
爱蒂塔计划部
“模因部那帮老顽固拒绝了?”George头也不抬地问。
“他们给我们上了一堂关于‘纸质档案优越性’的思政课,还暗示我们活该。”
Franz说着,径直走到咖啡机前,却发现连咖啡机都跟他作对——水箱空了。于是他只能盯着那台平行连接器。Brown的这个提议无疑是无稽之谈——在SCiPNET投入使用前,为了维护那堆打印机,每天都得有两个人放下自己手里的工作,就为了轮班负责往这些家伙里喂A4纸。他还记得George和Schmitz轮班的那天,两人那天一个出外搜集零件采购渠道,一个则全身心投入调试传感器,都忘了这茬子事。等到Franz赶到实验室的时候,整个屋子几乎都被这些冗杂的资料淹没了。Franz摇摇头,决不能回退到那种远古的生活方式里。
“我们本质上是在用落后的储存设备储存未来的数据。”Franz突然冒出来一句。
George和Schmitz同时抬头。
“什么?”
“我说,我们爱蒂塔每天从各个世界线接收的是什么?是未来的资料。是比我们先进五年、十年、五十年的技术资料。而我们用来存放这些未来资料的,是什么?是1983年的硬盘。300MB,1.5GB,对,在别的部门眼里是天文数字,毕竟现在你随便去硅谷的哪个公司问问价格,就10兆的硬盘,价格就能上到三四千美元——但是未来呢?”
他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画了一条陡峭上升的曲线。

“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数目约每隔18至24个月增加一倍,性能提升一倍,而价格下降。这是英特尔那帮家伙确认的定律。到那时候,未来的基金会可是有大把的空间储存。”
“所以你的意思是……”Schmitz似懂非懂。
“所以解决办法只有一个。”Franz把马克笔一扔,“既然未来的数据装不进现在的硬盘,我们也借不到现在的世界线里其他部门的储存空间,那我们就去未来。去一个‘现在’比我们‘未来’的世界线,借他们的硬盘。”
“你疯了。”George说,“从别的世界线偷实体硬盘?谁去干这种事?你肯定知道平行连接器没法传任何人类意识吧,我们部门成立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老大,你别告诉我空间不足的问题把你脑子急坏了……”
“不是偷硬盘回来接上SCiPNET,你蠢啊,当小偷的思路你比谁都快。”Franz打断他,“是接入他们的网络。我们既然能接收数据,为什么不能上传数据?把资料传到其他世界线的服务器上暂存,等RAISA买了新硬盘再搬回来。或者……就不搬了,就当是在云端租了个仓库。”
Schmitz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违反了多少条信息安全协议?要是传到某个敌对组织控制的——”
“所以我们得挑。”Franz已经坐回了电脑前,调出了平行连接器的世界线索引库。“首先排除K级情景已经爆发的,排除基金会不存在的,排除科技水平还不如我们的,再排除那些基金会撕破了脸当公开组织的,那种世界线的服务器保密性太差——”
“好像不剩下几个了呢老大。”看着屏幕上的世界线编号一个个变灰,Schmitz还是没忘记吐槽。
“第407号世界线不行,他们的互联网是军用的,防火墙咱就不可能钻破。”
“第1203号……他们的基金会倒是挺发达,但他们的SCiPNET用的是量子加密,我们的IBM PC连握手协议都完成不了。”
“第892号……等等,这是什么?”Franz突然停下了滚动。
世界线编号:6423
截取的泄露信息节选:
备注:这条世界线的基金会似乎只是一个创意写作平台,并只将异常视为纯粹的文学概念,所有相关文档均被归类为科幻/恐怖小说/新怪谈。成员也只自认为是写手与读者,而非基金会员工。
“他们……把基金会当成小说写?”
“这个不重要。”Franz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我还查了这条世界线的其他信息,他们的当前年份大概在2008年,在时间矢量上和我们的距离还不算太长,可以建立稳定连接。”
“还有更棒的,因为他们的常态向科技是比我们快二十多年,但异常向科技近乎为0,所以我们可以随便上传机密文档,还不用担心真正理解这些机密的人发现。除此之外,因为他们把网站上的所有东西当做虚构写作,只要我们把内容存在这个服务器上,大家发现了也只会以为这是上面的用户写着玩的科幻内容。”
“但这不道德吧?”Schmitz弱弱地说,“毕竟是在用别人家的服务器……”
“我们获得了广阔的储存空间,他们获得了绘图精美的文章配图和设定严密的硬科幻大作,这叫双赢。”说着,Franz已经打开了平行连接器的上传端口。
三天后
爱蒂塔计划部
爱蒂塔计划部的服务器压力骤降。Franz看着屏幕上绿色的“存储空间充足”提示,长舒了一口气。过去72小时里,他们通过平行连接器,将积压了数月的跨世界线技术文档分批上传到了那个“基金会小说网站”的服务器上。为了掩人耳目,Franz还煞有介事地给每份文档加了评分模块,假装是中文分部的新原创条目。
“第407号世界线的休谟场论文,已上传,伪装成what-we-know-so-far-answering-the-question-of-what-how-and-w。”George汇报。
“第892号世界线的EVE粒子流应用论文,已上传,标题是thaum-elementary-flow。”Schmitz跟着念。
“完美。”Franz靠在椅背上,终于喝上了一口热咖啡。“等RAISA那帮人把新硬盘装好,我们再慢慢搬回来。”
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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