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我回到无锡,住进十年前母亲贷款买下的公寓。十年前我高一,无锡开发区新建楼盘,热火朝天,母亲找我闲聊,展示房型、地段,解释半天,下判断说一定看涨。我知道她喜欢炒股,多少有些赌性,现在说话像楼房销售,估计是上头了,劝她多留些钱更好。她则表示跟我商量是因为钱以后都是我的,在道理上我有知情权。她还告诉我不用担心,在大学毕业前她肯定能还完贷款,房子就送我当婚房,以备将来。我有些心虚,怀疑她是不是看出自己正在早恋,哼哼了几声应付过去。过了三天,房本就已经躺在客厅茶几上,我并不如何在意。时至今日,我才知道那句“这些钱以后都是你的。”并非虚言。十年过去,债务还剩不少,母亲的满腔豪情却早已一空,只想辞了工作住回老家。她与我达成单方面协议,由她出钱再还部分债务,留下不到十万,跟房子一起给我。
张依一听完这番话,笑得前仰后合,连烟都要叼不住。我赶忙伸手夹走,说,刚买的地毯,别给我烧了。她擦了擦眼角,说,你真笑死我了。我问,好笑吗?她说,好笑。我故意绷起脸,神情严肃,她果然忍不住,又笑起来。我得意,拿起一旁杯子,接着被快烧尽的烟头烫到手指。
吃过晚饭,张依一坐在小板凳上看我洗地毯。家里浴室小,马桶紧贴淋浴间,我在里她在外,塞得满满当当。我拿根牙刷死命刷着地毯,她把手机放在马桶盖上,放Chinese Football的《地球上最后一个EMO男孩》,端一盘小番茄,问我,下次还装逼不?我问,装什么?她说,装得好像很懂我。水冲过后,毛毯上的灰色绒毛结成小揪揪,整齐排列,低眉顺眼,正好区别于泼上雪碧的梆硬结块。我又喷了几下洗洁精,感觉鼻子有些痒,拿手背抹一把。她给我嘴里塞了颗小番茄,接着说,老一副很懂别人的样子,就是装逼,知道吗?我咽下小番茄,说,那你笑没笑吧。她说,笑归笑……哎呀,怎么跟你说呢。我说,就是不爽。她说,对,就是不爽。我哼哼两声,她把三颗小番茄一股脑塞我嘴里,说,堵不上这张狗嘴。我吃完小番茄,一脸严肃,说,堵不住。
事实上确实如此,此类问题在我身上不断重复,又从未令我吸取教训。高中与大学时的女友也曾将我的人嘴说成狗嘴,她们无一例外离我而去,其决绝果断一如表白时。我对张依一说过这些事,她嘲笑我像个怨妇,跟每个月收到房贷账单时一模一样。她说她不一样,因为她陪我打了四年游戏看了四年动画,才找我表白。她还说,我那些前女友加一起都不如她跟我熟。我想,确实不一样,她们跟我的年龄差加一起都没咱俩大。我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
高三那年我与张依一相识,她在北方某985读大四,离校实习,去高中教物理。高三休息时间不多,苏南学校信奉军事化管理,一周七天课,一月半天假。某个周六我拿舍友偷偷带的手机,在午休时跟她感叹信息高速路如此神奇,天南海北殊无距离,高中生能跟高中老师谈笑风生,诶你怎么不说话。她说你等等先,我还在监考。
高中毕业后时间多出许多,我们一起打了四年英雄联盟,打累了就聊天到后半夜。她本来睡得很早,作息健康,却被我硬生生聊成夜猫子。物理系研究生有做不完的实验,开不完的组会,闹钟最晚不过九点。每次她与我聊完后都会怪我,说,又被你坑了,我只剩四五个小时睡觉啦。我则是打个哈哈,趁着这句话再多扯一会。她一直跟我抱怨,说自己的皮肤都熬坏了,然后发张做鬼脸的素颜照。就我看来,她每张照片都一样白净,没有丝毫广告中说的暗沉发黄,猜想东北女生都白得像官窑瓷器。后来每年她生日时,我都会多买瓶同一个牌子的洗面奶,跟礼物一起寄去。这习惯一直留到现在,留到我很久不见她素颜照的日子。我没有和她说她的照片已经被删干净,她会再拍很多给我补上的。
研究生毕业时她拿到无锡某司offer,顺便找我告白,理由是正好在无锡找个地方住。我没有继续深造的想法,也就顺水推舟应下,回到江南背上房贷,与她同吃同住,闻了一年洗面奶的味道。
四年后我再度见到张依一是在成都。天府夏日阴雨淅沥,总打到面前,散花一样炸满罗森窗玻璃。我百无聊赖,侧身看街上,一个小孩撑着伞,跟爹妈闹别扭,偏要买路边摊上的塑料龙泉宝剑。小孩拉拉扯扯哭喊大闹,蛮不讲理,最后把雨伞一丢,坐在路边。父母交头接耳,束手无策,而我有种出去把那把剑买下的冲动。想啥呢?张依一问。我回过神,才发觉她已经坐在对面,穿件白色短袖,跟我隔一杯珍珠奶茶。呃,吃了没?我问。别拿问题回答问题。雪王在杯壁上对我眨眼。哦,我的问题,就,我在想那个,外面那个小孩……我将手指向窗外,小孩已经一手宝剑一手雨伞,跟着父母大摇大摆离开,一改几分钟前撒泼打滚的流氓姿态。我回过头,抓起张依一的奶茶猛吸一口。她抢回杯子,问,没祸害到人家?我说,你这话难听了,啥叫祸害,再教育懂不?小小年纪就要耍赖撒泼,爹妈给惯着,长大了不得完蛋操的。她撇撇嘴,说,你还这么幼稚。她的脸没怎么改变,除了眼角微微垂下,一如往日素颜照中的样子,在枕边嬉笑的样子。我问,你的行李箱呢?她说,在酒店。我问,不住我家?雨水透过玻璃滴在她脸上,在我一厢情愿下变成眼泪,但她其实没有一点悲伤或感怀。她说,不啊,后天就走了,没必要打扰你。我说,哦。
敲门声持续到我开门才停下,张依一将脸探进我怀里,端详室内。房门大开,我才看见她身后的三个行李箱与五颜六色挂在把手上的塑料袋。或许是身高原因,我总觉得张依一有点太瘦,细胳膊细腿,也不知是怎么把这些大包小包从一千八百八十八公里外带到无锡。她开口,说,诶,别挡着门口,去把行李拎进来。我侧身出门,拎了两个行李箱,问,怎么不和我说这会来?说了呀,她进门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可乐,半个月前不就说要来无锡了吗?我把行李堆在门口,给她拿了双拖鞋,说,要来归要来,你也没给个准信啊——这拖鞋我的尺码,你先穿着,晚上去买。她喝了口可乐放在桌边,挤过我,从袋子里翻出双亚麻织拖鞋,拎在手中亮了亮,说,要是提前说几号到,你把家里先收拾了多无聊。我说,其实你说要来那会我就整理过了。啧,行吧,那我睡哪?她换上拖鞋,问。她看向我的眼睛,我看向她身后的行李。我说,其实,我这就一间房。她点点头,拖着白色的小行李箱走过客厅,走进房间。我走到门口,被她关在外面,敲门,说,你刚来就赶我去睡沙发是吧?我去长春那会也没这样啊。她的声音从门中传出,有些含混不清:滚,我他妈换衣服。
南方夏天总是闷热,无锡南不过福建广东,但对东北来的张依一而言已经十分煎熬。夏天每个早上她都要问一句今日湿度,由我准时报告。大家都心里有数,这东西一般不会低于百分之八十,常常高于九十五,或达到一百。她抱怨说亚马逊雨林空气湿度才八十五,我说江南是水乡,水乡你懂不懂,亚马逊的水也是从这流过去的。她说感觉不如威尼斯,我说威尼斯湿度没到一百。她说给你踹水里就到了,接着猛踢我几脚。我笑着说美好一天从微小希望的破灭开始。
在无锡的一年里,我常常问她以后准备怎么办,她嫌我扫兴,但我就是会在聚会中途就想着回家路上地铁空调太冷。她告诉我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说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们先开心一点吧,我说一直开心才好。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会说,一直在一起就好嘛。我会被说服片刻,接着继续焦虑,直到泡面泡开或电影下载好为止。
在泡面和外卖之余,母亲每个月会来一趟给我们改善伙食,外婆有时跟来,不舒服时就叫母亲带些她烧的菜。母亲退休后跟外婆住在老家,在无锡边缘名叫曾步桥的小村,来这儿要坐一个小时公交再走十分钟。母亲一个人来时坐公交,带着外婆就开车。那一年母亲来了十二回,八回独自前来,四回带着外婆。只有那四回,她没有当张依一面把我从头数落到脚,当我与外婆在一起时,她总喜欢挑后者的刺。母亲喜欢怪外婆总想搞点新花头经出来,做些独创的特色菜,它们大都不好吃。其实除去那些创新料理,我和张依一都挺喜欢吃外婆做的菜,尤其是面筋塞肉,肉末肥瘦均匀,塞进滚圆的面筋皮里,撑满撑足,再佐以葱姜清蒸,鲜香味美,咸淡正好,每逢放饭之日必有其一席之地。外婆知道我们喜欢,除去当场吃的一份外,总会多带一盒冰好的。其实我们不需要这么多,但从未跟外婆说过,母亲每次来都会整理冰箱,丢掉过期食品,却从未动过它们。理论上现在我回无锡,或许能在冰箱里发现一堆发霉的面筋塞肉。现在外婆已经离开,假如我和张依一留在无锡,或许已经在完全无法食用前把它们吃光。我不了解外婆,更不用说她的面筋塞肉,母亲来过几次成都,给我带她做的版本,勉强能吃而已。直到外婆去世前,我们都还在一起,至少她不用再担心我的婚姻。
我陪张依一撑着伞逛了会天府大街,接着送她到下榻酒店,她先放过行李再来找我,也省得我在酒店登记。雨还没停,她让我点个外卖待会再走。等外卖时她打开电视,随便找了部电影放。同居时也习惯开部片子当背景音,想起来就看两眼。这让许多经典电影在我脑中被混为一谈。很长一段时间内,《死亡诗社》与《超脱》在我们印象中是一部片子,而《一一》、《花样年华》与《饮食男女》也难分彼此,剧情波谲云诡,精彩纷呈。在她去上海后,我们的长期话题之一就包括这些电影的真正剧情。在总数尚未明朗的情况下,我们至少完成了二十部电影的复盘。我们第一部弄清剧情的电影是《死亡诗社》,正在电视上播放。
外卖由酒店机器人送到门口,此时尼尔正走上舞台,出演《仲夏夜之梦》,精灵们起舞,灯光闪烁,父亲推门而入,接着万籁俱寂,陷入黑暗,不一时回到点播页面。张依一放下遥控器,说,后面不想看了。我把两份红油抄手带到床边,我们围着床头柜吃饭。张依一很快吃下两个抄手,边吐舌头边说,味道还挺好。我还在吹勺子里的面皮,说,我翻半小时闪购找到的馆子,有线下门店。她说,其实有点辣。我说,你那份已经是微辣了。她喝了口天府大街带回的奶茶。我顿了顿,说,要解辣得提前喝牛奶,现在喝用处不大。
吃过饭,我们各自靠在床上,关上灯,打开部新电影,叫《你逃我也逃》,黑白喜剧,讲波兰舞台剧演员智斗纳粹。我们把它跟《雨中曲》搞混过。
荧幕中,主角布朗斯基贴上小胡子,装作欧哈德上校,走进盖世太保的办公室,正是关键时刻。我有些紧张,侧过头,余光越过张依一的鼻尖,看到窗帘上光影斑驳,如墨汁入海,舒张生灭。黑白荧幕中,布朗斯基靠智计迂回拉扯,盖世太保尽皆为其所骗,如无头苍蝇,四处碰壁。与此同时,雨藏在灰黑色海平面之下,渐趋淅沥。时间缓行,流淌如风中轻纱。我坐在纱幔间,与张依一看着电影,九年倏然而逝,飞蚊失语,雨滴聋哑,红油汤味逐渐散去,天光向晚,黯淡似都市星辰。电影报幕,纱幔流尽,我坐在原位,一无所有。
电影很有意思,值得看完报幕。第三部电影打开时已是傍晚,雨早就停了。我转头问张依一,今天能住这吗?她正拿着手机刷视频,面孔在光线中显得柔和许多,但没有回答。我等了一会,接着说,我先回家了。她抬头望向我。你问我干嘛,想住就住好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疲惫,我们还没分手呢。我有些错愕,没出声。张依一的视线有些许游移,接着说,现在还没。我想了想,说,还没带你好好逛过这边,明天我去请个假,咱要不再逛一趟动物园吧。她抿着嘴,低头继续看手机。我们睡前,她打开床头灯,说,别请假了,我是来出差的,明天还要办事。
第二天我起床时,张依一已经出门。
张依一和我闹矛盾时脸总憋得通红,这种时候她不愿意真的和我吵架,就把一口气憋在喉咙,咽进肚子,不理人,我一碰她,眼泪马上串珠一样掉下来,接着就是一堆推心置腹的自白,像子弹一排排打进血肉,让我悔不当初,无地自容。在二十多年人生中,上一个会这样与我闹别扭的女性是我妈,或许拜此所赐,我从小也养成生闷气的习惯,不沟通不交流不配合。扪心自问,其实我一直希望她来骂我几句,哪怕知道自己不会服气。如果我俩真吵起来,至少能显得不这么憋屈。
一年间我们为各种事情闹别扭,大的小的大大小小,无论是出门计划还是人际交往都有过先例。闹得最狠的一次是一块打英雄联盟的老葛在群里吹牛,讲个跟高中卖淫女有关的故事,起因经过结果环环相扣,剧情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给我们唬得一愣愣。当夜,张依一就在视频网站刷到了一模一样的故事,连人名都没变。她与我痛斥老葛为人不诚,并怀疑其爷爷有黑道背景,父子金盆洗手从良故事的真实性。我与老葛相识多年,知道他只是偶尔吹牛,品性不坏,家里一应情况也确有其事,于是不经思考就为他辩护,与张依一吵了一架,当然,我不占理。此事过程其实在我脑中已经模糊,只剩下不可解的只言片语,只有张依一最后说的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她说,那你直接说他只是偶尔吹牛不就行了吗?
我应该是对她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大学时,我也常不耐烦地对待母亲,只要聊到学业就不给好脸色。似乎我习惯于将自己预先想象的境况套在熟悉之人身上,从不思考自己也会做错。我确实总装作很懂别人,张依一没说错什么。想通这一点时,张依一已经做好了跳槽去上海的决定,我想这或许也有想要离开我的原因。那件事以后我们开始轮流睡沙发,头两天我失眠了。
我如今供职的公司算是创业产物,老板拉了一票相熟的作者,给一些杂志、游戏或网剧供稿,工作时间相对自由。刚接到去成都的邀请时我犹豫了很久,但没过一个星期,张依一就跟我说了自己跳槽去上海的计划。我听完跟她说这不巧了,我准备去成都发展。
下午三点我在公司,张依一发来消息,问五点有没有时间吃个饭。我问她事情是不是已经办完,她说谈得不好,估计没戏,今晚就打飞的回上海。我说过两点了,酒店没法退房,她说你再住一晚好了,第二天帮我退。
这段时间手上排单不多,我写完当天的样稿,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地铁站。我坐了十三站地铁,转了两条线才到双流机场。每到这种时候我就很想买车,但再背贷款未免不值。张依一说她在T1航站楼二楼的肯德基等我,我到那时店内人满为患,她缩在角落一张二人桌旁。我穿过人群坐到她对面,打开手机扫码点单。她说,顺便帮我也点一份。我没抬头,问,吃什么?她说,烤鸡腿堡好了。我问,薯条和无糖可乐?她说,嗯,你还记得啊。我笑笑,说,那会我跟你说,你太瘦了,不用减肥,你从来没听过。她也笑笑,说,喝习惯了,再喝有糖齁得慌。我给自己点了份吮指原味鸡套餐。坐在我身后的中年人靠得极近,又喜欢在说话时摇头晃脑,背部不时与我相撞。我低头挪了下凳子,再抬头时正好与张依一的视线对上。她抿了抿嘴。我开口,问,你几点飞机?来得及吗?她说,九点,早着呢。我问,这么急?她说,我公司不报销改签费用。我说,那还是我老板好点。身后的中年人在与同伴说自己孩子留学的事,我没去听。
我在人群中挤进挤出,把两份餐端到桌上时已满头大汗。人言嘈杂,与短视频声音此起彼伏,将我们二人包围。我边看手机边啃炸鸡,看到有意思的图片视频就给张依一看眼,一起笑两声。我们很快吃完,张依一手肘撑在桌上,时不时喝一口可乐,我有些坐立不安,拿起手机又放下。吸管在杯中发出抽气的声音,她抬头望了我一眼,我把喝一半的可乐推到对面。她说,我不喝有糖的,我说,无糖,无糖,我也减肥。她说,挺好,你确实胖了不少。我有些难过。她说,诶,我和你说,公司里有个同事在追我。我问,人怎么样?她说,还行,长得没你以前帅,但也不错,而且收入挺高。我说,听着不错。她眨眨眼,澄黄的暖光打在她脸上,柔和温润,在我眼中却似火滚过。我胸口左边有点发胀,拿回可乐,猛灌一口。我说,上个月我给家里房贷还完了。她眯着眼,像是在笑,说,恭喜你。我说,外婆过去以后,我妈就住那。她问,老家的猫猫狗狗呢?小花?柚子?我说,早死了。她收回目光,说,哦。我说,家里还有点你的东西,我妈翻出来的。她问,什么东西?一些压箱底的衣服裤子,我打开微信,接着说,我叫她收拾下给你寄来吧。她说,行。
沉默片刻,张依一看眼手机,说,我差不多先过去了,要给行李办个托运。我问,我帮你拎?她点点头,站起身,把身后的黑色行李箱拉给我。我认出它,问,这箱子你用多少年了?她说,五年前买的。我说,挺好的。她说,我三十了。我说,嗯,老女人了。
我们一起挤出肯德基,坐扶梯下一楼。双流的人在夜里也不见减少,许多人与我们同路或逆行。女声提示音轻柔洪亮,不停从扩音器传出,充斥整栋建筑。我拖着行李,跟在张依一身后。她取过登机牌,我轻车熟路,带她去托运处。LED光不冷不热,白得透亮,令我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她说,你很熟嘛。我说,嗯,我三个月就得回无锡一趟,常来这边。她说,跟长春到无锡差不多远。我把行李交给工作人员,说,没有,少了三百公里呢。她说,那你还坐绿皮来长春。我说,嗯,那会特喜欢你。她问,现在呢?我沉默一会,说,喜欢吧。她说,我也挺喜欢你的。LED光忽然刺眼得难以忍受,如阳光猛烈。我满身大汗,像在湿度一百的夏天。
我们分手了?我问。
就当是这样吧。张依一走到近前,把酒店房卡塞进我手里。
十一点半,我回到酒店,刷开房门,没有把房卡插进取电槽,黑着灯洗了个澡。我湿着头发躺回昨天睡的那张床,任被子从头蒙到脚。来成都后,我从未在午夜前入睡。这时,成都的夜还不深,霓虹闪烁、光影错落,摩托声将它们拉长再拉长,直至天明;这时,我应该在和公司的朋友们随便找家精酿吧喝酒扯淡,挥斥方遒;这时,我应该在家里看电影,一部接一部。但现在,一千四百七十八天以来的全部疲倦一同飞驰咆哮,席卷而来,将我的四肢百骸拍碎在过分柔软的床铺上,拍碎在夏夜的羽丝绒被间。它们扭动绞结,分离我的骨头与血肉,我在嘈杂思绪中融化,变成一滩水。浪潮起落,白夜恍惚游移,我躺在她凝视着的眼睛里,抱着怀中黑暗入眠。楼下广场有人唱歌。
我在早上八点醒来,喉咙疼痛难忍,于是用破锣嗓子跟老板请了假,坐地铁去医院。医生让我测体温,出来40度整,给开了盒布洛芬。走出医院时我没感觉特别难受,但还有点晕,以防万一,在自动售货机拎了瓶电解质水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