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
Rating: +65

现在回想起来,怪事开始于儿童节的晚上。

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下午我接女儿放学的时候,每个孩子的手里都握着一束学校发给他们的气球。

“爸爸快看,妈妈的手里也有一个气球耶。”

我们回到家中,女儿伸手指向妻子所在的厨房。我的妻子刚好在收纳购物袋,她把购物袋抖开,令它鼓胀起来,那样子确实颇有几分像气球。

妻子小小地笑了一下,手上的活计却没停。接下来的步骤是把袋子再度压平,折叠成豆腐干大小,然后丢入另外一个大塑料袋。在把装有塑料袋的塑料袋放进橱柜的时候,妻子跟我提了一嘴,家里收集的垃圾袋越来越多了,不知哪天才能全部用掉。也记不清都是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我则不以为意地告诉她,以我们家添置和消耗垃圾袋的速度来看,那些垃圾袋大概率永远也用不完。

说实话,我并不十分反对妻子的这个习惯。所谓现代生活就是山姆超市里一盒十六份的瑞士卷,核心即在于囤积与浪费。至少囤积垃圾袋不会造成额外的糟蹋和损耗。如果我们一家人突然原地消失,橱柜里的塑料袋怕是两百年后都能保持此刻的样子。

六月一日晚上的对话不过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唠叨家常,连平淡生活的小插曲都称不上。然而站在噩梦的深处向前回望,这一天就是接下来一切厄兆的开端。

第二天是周四,是我们家每周外出用餐的日子,我们选择了平日最常去的餐厅。

吃完饭打道回府,我刚打开家门,还没拔出钥匙,妻子就盯上了散落在门口地上的一个塑料垃圾袋。我们为这个随地乱扔的小物件的责任归属,以及我为什么在开门的一瞬间无视它而小吵了一架。

我根本没有印象这个塑料袋是从哪来的。如果让男人们来掌家,大部分人怕是只能过上或极简或邋遢的生活;而女人们对于家务往往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我的太太可谓个中典型。我深知这一点,所以没吵几句我就改弦更张,望风而降。最后我在她的指挥下将垃圾袋收进橱柜,因为里面塞满了垃圾袋,柜门关上得很艰难。

第三天,我们家里的马桶堵了。

事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的沙发前教育我的女儿。起因是茶几边的那一束短命的儿童节气球,它们被替换成了系在绳子末端的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平时存放垃圾袋的橱柜也被翻开,搞得一团糟。排除掉我和妻子这两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作案嫌疑自然落到了家里唯一的孩子,放假在家精力过剩的小学生——我们的女儿身上。更何况,她前几天就有过把垃圾袋称作气球的前科。

女儿拒绝承认错误,并且哇哇大哭。

此时妻子手持马桶椃子跑过来打断了我们。我被告知主卫的马桶出了点问题,她尝试疏通,然而没有解决。

我的太太出马都没搞定,这让我意识到本次的事故绝非小可 。我接过椃子尝试了几下,粪水上涌,但除此之外疏浚工作未有半点进展。我们只好请来水电工,他用特制的钩子伸进马桶下水口内一阵探索,最后从下水通道的深处取出了不止一个,而是五六个塑料袋。在场的所有人瞧清楚堵塞内容物的那一刻,水电工师傅看向我们的眼神仿佛在审视两个没有基本生活常识的白痴。

而我和我的妻子则面面相觑。

第四天,我们带着女儿去拜访了她的外公外婆家,回到自己家中已是入夜时分。

然而塑料袋并没有在这一天放过我们。地面、衣帽架、沙发缝,凡是想得到的地方,都能翻出塑料袋。我冲进厨房,橱柜被满满当当的垃圾袋塞得就快要爆裂,在打开橱柜的那一瞬间,塑料袋翻涌出来,差点令我窒息。阳台上更是夸张,白花花的地面让我想起了购物商场一楼儿童区的海洋球池。最离谱的是,我们在进一步的清理工作中发现,塑料袋还入侵了我们的冰箱、洗衣机和衣柜抽屉。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用心险恶、卑劣至极的恶作剧。我检查了门窗的防盗锁和猫眼的监控,一无所获,一切全部正常。

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

我们拿出扫帚和簸箕对付家里的塑料袋。清理进行到一半,妻子抽身去哄女儿睡觉。最终的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午夜,我们打包出整整十七大包塑料袋,塞爆了楼道里的垃圾桶。

夫妻两人筋疲力竭地瘫在地上,缓了好久才缓过来。临睡前我向妻子承诺,如果明天继续如此,我们就搬去住酒店过夜,同时我会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在捣鬼。但其实我自己的脑子里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长夜因为疑神疑鬼而变得难眠,我仿佛能幻听到作怪的人蹑步行走在我们家的地砖上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紧绷的神经令我昏昏沉沉,半梦半醒。

快接近天亮的时候,我梦到了我的女儿,还梦到一组点断式垃圾袋。它们连结成一个绳结,梦中的女儿被垃圾袋构成的绳索勒住脖子,挂在小房间的熊猫吊灯下面。暖黄色灯光照亮的区域有限,她的脸色紫绀,躯干和四肢一齐在半空中抽搐扭动,宛如一曲狂乱而怪异的舞蹈。

我被这一则噩梦惊醒,睁开眼赫然看见枕头边上躺着一个塑料袋,几乎就要掩住我的口鼻。我登时坐起来,猛地掀开凉被,被子里随之簌簌作响 ,数个塑料袋被我的动作带得飞扬到半空中。我身旁的妻子却没有半点动静,我向身畔瞥去,她一动不动地仰卧在我旁边的位置,我看不到她的面容,因为她的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勾勒出张大着嘴的模糊面部轮廓。她的身体几乎快要被塑料袋完全埋没,袋子衬得她的皮肤僵硬发灰。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尖叫。

接下来我应该立刻报警,但我想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我的女儿还在隔壁。

我拉开卧室的门,抵在房门外的成堆的塑料袋立刻顺势涌进来。走廊与客厅里的塑料袋仿佛暴雨后的菌子一样铺满了地面,我能感觉到它们已经不再是死物,它们还在迅速地蔓延生长。就连墙壁与天花板上也挂满了塑料袋,不时成片地像雪崩般塌陷下来。随着我的行进,脚边塑料袋翻飞起伏、波澜阵阵。我注意到自己的小腿已经完全淹没在各种颜色和尺寸的塑料袋中间,如同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它们渴望着把我绊倒,然后活埋,然后污染我全身的血液,夺走我肺里的空气。我只有甩开它们,才能向前迈出下一步。

花费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我终于前进到了小房间的门口。它的门缝里堵满了塑料袋,把仅有的间隙塞得密不透风,完全无法开门。我用尽全身的力量把那扇房门强行撞开。谢天谢地,我的女儿还好好地躺在她的小床上,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依旧还想要睡,小声地嘀咕了一声。

我把女儿放到肩头,就这样走出两步,我意识到自己无法在一手抱着女儿的前提下继续保持平衡。于是我返回床边,脱下衬衣用打火机点燃。当燃烧的衣物被我挥向面前的塑料袋,恶臭随即扑鼻而来。这些东西遇火并不会剧烈燃烧,只是向后退缩,熔化成恶心的黑色颗粒。火舌所到之处,堆积如山的塑料袋迅速地扭曲枯萎,散发出来自亿万年前的浓烈尸臭。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举动近乎疯狂,稍有不慎就将引火烧身,但也许我不在乎,我只是一刻也无法继续忍受满屋满眼的白色垃圾。况且我的风格不是坐以待毙。火焰为我清理出道路,烧塑料特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最终我赶在衬衫熄灭前成功地闯到了自己家的大门口。

快步跑下楼梯,我怀抱着女儿在天色微亮的清晨一路狂奔。一直到太阳长途跋涉,升到城市最高层楼栋的顶端,直到这时我才敢确认,我们活着逃离了危机四伏的家,以及家里无穷无尽得令人绝望的塑料袋。

我将女儿从肩头放下来,惊魂未定地上下看了一圈,然后张开双臂将她一把抱住。

我也不知道抱了有多久,也许是我抱得太紧,我注意到怀里的小女孩开始不安分地扭动。我急忙松开她,她立刻开始无声地干呕。我试图轻拍女儿的后背帮她顺气,她的脊柱却不自然地向后弓起,拗成一个吓人的弧度。在下一秒她顺势跪倒,双肘撑地,脑袋不停地甩动,甚至开始轻度抽搐,宛如一曲狂乱而怪异的舞蹈。

我忙乱地蹲下去想要再次抱住女儿,她却拼命挣脱开,我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躺在水泥地上打滚。她把小手抠进自己的嘴巴里,把整只手都塞进去,这才扯出了一点什么东西。女儿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向我,而我也终于看清楚卡在她喉咙里的那个东西露出来的一角。它是红色半透明的材质,伴着唾液在朝阳下闪烁出诡异的光泽,几乎要伪装成口腔内的第二条舌头。

那是一个塑料袋。

页面版本:⁨0⁩, 最后编辑于: ⁨2022/6/4 21:04:38⁩ (⁨⁨1565⁩ 日前⁩), 现时评分: 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