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头
我不知道各位玩过那种套牛的游戏没有,就是一台淡黄色或印着其他什么花纹的机子,台上挺立住电脑一样弧形的屏幕。在桌面的下方安装有痦子般鲜红色半圆的按钮,以及一个空洞的孔。
在2000年,这种机子还很时兴,往往是私营的便利店附近会放置一台招揽孩子。店主蹲坐在店铺里任由垂下的影子削去他大半个脑袋,于是你排出一元钱,从他手里换来五颗的玻璃珠子。
在这许多玻璃珠里,我偏爱空心或残次的那种。大多商家会在弹珠的中心用针管破开它们的肠腔,在其中打上回旋的鱿鱼鳍,但是有极少数的个体与它们不同,可能是在生产时遗忘了他们或与我有着相同高尚的审美,总之这些造物会表现出纯粹而透明的圆形来。这是水晶样式的东西,比玉温润比玻璃尊贵,是真正有了灵魂的宝物,我坚决认定他们和它们间存在着天堑。故而也就他们在我嘴里与我温存的时刻较多。
我习惯在干任何事的时候往嘴里塞点东西,尤其是认真做事的时刻,与此同时我的洁癖也很严重,我坚决不容忍有非生命的东西进入我的嘴,如果要我吃掉它们,我会大病一场,喘不上气。这个记忆我相当清晰,是在1990年的某天早晨,我切实记得。
现在你想必能一定程度上理解我对玻璃珠的需求了,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他们更令人欣喜且易于获取的方便含在嘴里的东西。而这种套牛游戏单次可提供给我的收益,又是远超脱于其他任何游戏的,我只需要在它那个小嘴里塞入一颗,然后等待时机拍打痞子,就会从机底接生一样排泄出大团的弹珠。在所有激昂如美国西部电影牛仔得胜后的配乐里,我独独想起鲟鱼子,弹珠成堆簇在盆子里,紧密咬住其同伴,宣告可能富有生命的弹珠的出生。
在那之前屏幕上会显示出许多动画的小牛,在它们各色的腰身上标有数字,10,20,9,32,7,2,291,100,50在我的面前淌过,我是一位手持套圈的牛仔,蹊跷地挥舞着手中柔若无骨的长鞭。看准了面前的数字,我中意那头湛蓝的小公牛,它夸张地画上眼影,但这难以掩盖镌刻在它背上的符号,28。我清楚地明白越庞大的数字背后代表着牛的力量愈大,我不得不调动全身的力气去死命抽打桌子上红色的圆形按钮,当然我隐约猜测能否套中大数字和我的力气并无关系,因为那柔若无骨的长鞭有时会在牛贴近我时蹊跷地崩断。
那位便利店老板站在我的身旁,他礼貌的站姿所遮拦着的影子使我被横劈开,光线将我分成不均等的两半。这贪婪成性的人的裤里鼓鼓囊囊兜满了凸起,想来是将某些流脓发臭的生着肿块的烂肉揣进去了,我满怀恶意地想,他于是礼貌地挥了挥手。
“一块钱我再卖你五颗弹珠,你再试一试。”
他没有拒绝我再要一颗有灵魂的弹珠的请求,我将一块闪闪发光的硬币递出,他则从满裤兜的烂肉里掘出五颗玻璃珠和一颗玻璃珠,我自然接过一颗含进嘴里,想来拥有生命力的物件都会清洁自身,他并不脏。我又喂了一颗弹珠进入机器的嘴里。
屏幕上显示出许多动画的小牛,在它们各色的腰身上标有数字,10,20,9,32,7,2,291,100,50在我的面前淌过。在50的背后,有另外一头凶猛可怖的母牛,在腰身上用刀写下威武雄壮的600。老板这时候与我闲聊,此刻他向左侧偏移了,漏出更多的阳光斩向我的脖颈,“你还记得吗?2010年的时候你也有过这种运气,母牛可不常见,你当时居然抓到了,吐出来的弹珠你都抱不下。”
出于对他礼貌挪开位置的感谢,我友善地向他指正那时应当是1990年,我很确信我的记忆并无错漏,2010年仍尚未到来。老板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然后吞吐说,“啊,那现在是2000年。”
我点头证实他的猜测,他回报我以空间上的分离。分割我头颅与脖颈的光阴此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能将他搅碎的黑暗和沐浴于我身的阳光。在太阳的照射下,我轻松地拍向按钮,600的被蹊跷地套住,索命的钩子将它坠向屏幕外的我的位置。
第二头
我不知道各位玩过那种套牛的游戏没有,在1990年的夏天,这还是个很时兴的运动。在谭城所铺设的稻场上,人们拴来一头又一头又一头首尾相连的老牛,命令它们站在原地而不能食用干稻草。
牛的影子和人的影子在稻草上破碎,高度不一的光线上的重叠使地面开始生出一张又一张鲜活的人脸。牛脚和人脚平等践踏到这些生动的面孔上,很快就把他们踩死了,再走一走,被踩死的它们的影子又生长出他们。
被抓来玩套牛的牛,曾经也都是耕地的一等一的好手,单从它们壮实的腱子肉上也能分辨出。只是谭城的人们早已不在地上忙活,以至于对它的称呼也从谭村变成了谭城,这不可不谓是一次大跨步的迈进,它们竟直接忽略了谭县的这么个称呼。
因为没有这个过度阶段,本应该被埋葬于农田转为钢筋混凝土的夹层里的牛儿们并没有草草的死去,而且坚强的苟活至今。但是只有谭村需要耕地的吃苦耐劳的牛,只有谭县还要牛肉来裹腹,谭城是不需要牛的,可能还要吃牛肉,但是城里并没有会宰牛的人,我们的牛肉都是从其他县里进口。
牛也不能让它们死掉了,谭城的聪明的人们于是想出一个把戏:它们收集起来原来的历史的遗迹,那些牛棚和稻场和拴牛的绳子。用木头搭起简易的帐篷,只留下一个刚够人把大半身体塞入的窗户。用铁钉和木栅把牛赶进去圈养起来,然后让险些还未被淘汰的认识牛的人持鞭在后方赶,这样牛就开始跑动,跑起来,跑起来。这时候在窗户里的人就可以挥舞它们的套索,往奔袭的牛群里一丢,这些牛的皮毛上早被铁烙了数字,看看它能套中数字多大的牛儿。10,20,9,32,7,2,291,100,50在我的面前淌过。
在谭城玩一次这种游戏,需要缴纳一块钱,随后你就可以进入那个窗户,让腐烂的陈木套住你的腰,开始挥舞手中蹊跷的套子。如果我能坐在牛背上看,那持套的人想必是十分像被木框拦腰截成两段的,若是牛儿劲大以至于到了万分凶险的时刻,那人必定会因用力而只剩个头在窗户外,那看起来就像斩首了。
这样的游戏在结束后并不会为胜利者赢得什么,只是单纯的好玩,或它们带着一种牛儿随时会力竭跑死的希望。你也许会问为何我能对谭城的住民们的娱乐活动如此了解,因为我便是那险些还未被淘汰掉的认识牛的人,我就是那持鞭子在稻场后面追赶的兽医。它们围在稻场边叫唤的时候,就需要我去发力了,否则我担心会有索套瞄准我脑袋的风险。我的工钱就是那给的一块钱,我要挥舞着鞭子追赶着牛,追赶着它们和他们。牛儿再跑的快些,跑起来,跑起来,跑起来,牛。
第三头
我不知道各位玩过那种套牛的游戏没有,在全城,我这应该是唯一还开着这种老式游戏机的地方。
那是一台淡黄色或印着其他什么花纹的机子,台上挺立住老式电脑一样弧形的屏幕。在桌面的下方安装有痦子般鲜红色半圆的按钮,以及一个空洞的孔。我的便利商店最早开设于2000年,当时这游戏还很时兴,现在算算,我和我的店和这台游戏机都很老了。今年居然已经是2010。
这电子游戏跟我其实还是有很深的渊源,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它的原型其实是一个叫谭城的地方的民间游戏,后面被人做到了游戏机里面。当然做这个游戏的人不会是我,但是我刚好是谭城人。我相当明晰地记得,在记忆里,有那么一位追在牛后面赶牛的人,当时他不知为何竟突然摔倒了,于是他就被奔袭的牛蹄踩断了脖子。
当时我才五六岁吧,被大人抱着目睹了这残忍的一幕,回去后便发了高烧。这场病生的很厉害,据当时城里的大医生说,我似乎是被吓坏了脑子,从此不能认字。既然不能认字,那也无从谈起上学了,好在家里经营着点小本生意,长大了还能做些看店的工作。所以自我五六岁起,这家便利店便命中注定属于我了,尽管我与它是在2000年相遇。
出于小时候的心理阴影,和不识字的自卑,我向来不将自己的身躯放置于阳光之外,脑袋的病害在长大后进一步影响到我的面部神经,使得我看起来异常古怪。我的孤僻和十年来光阴的冲刷又像我的脑疾影响我的脸一样影响着我的便利店,我与我的店变得一样无人问津且面目可憎。
在我店铺人生的第十年,我人生的第三十五或三十六年里,唯一能令我有所安慰的是一个孩子。我知道他和世界上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一样,他同样厌恶我的面孔与我孤僻的性格,只是似乎那游戏对他的吸引力还要超过一切对我厌恶的综合,他便总是带着钱来拜访孤僻的套马游戏,以此收获满兜的玻璃珠。
他在玩套马的时候,喜爱将玻璃珠含进自己的嘴里,我是十分尊重他的这种习惯的,就像他也对我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尊重,我身上的气味不总是好闻,因为我溃烂的患病的面孔。我于是想要对孩子报以由衷的感谢,这时候童年的稻场上的数字就距离我愈远,使得我脱离1990,一切模糊不清。
在电子屏幕上的各色的牛儿奔袭时,孩子是不因我的靠近而远离的,他全神贯注于面前的游戏上。我将弹珠全部塞进口袋里,这种游戏成功的可能并不是很高,内部有些程序设定了玩家套牛成功的概率,我知道他还要在这里玩上至少一个下午,所以我干脆趁此机会来到外面。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这是我一天里为数不多能自由站在外面的时刻。我并不想因为我的丑陋而打搅别人的生活,当有人因为我的唐突出现而仓皇离去时,我的心中是对那人抱有十足的歉意的。这时那孩子突然抬头看向我,与游戏机十年的相处令我听声音便知道他此次套圈的结果,于是我对孩子说,一块钱我就可以给他五个弹珠。
孩子朝我额外点名带姓要了一个,我并不在意,随后他将那枚透明的吃到嘴里。这次他似乎决定采取激进的打法,在五颗玻璃珠全部投进游戏机后,各色的牛带着数字便从屏幕上流窜出来。我看到他的头顶上一只赤红色的母牛,上面悬浮着600的数字,这无疑是他的猎物。我又想起来他曾经在我这里赚取的另外一次盆满钵满的经历,当时的机子里不间断地吐出红色的珠子,令我想起鲱鱼排卵,可敬的红色小球自纯白的无瑕的鱼腹里滚出,一颗一颗。
下面的声音带来些恼怒,我立刻意识到在这种认真的环境下打扰别人与他闲聊是不合适的,我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很担心我不礼貌且莽撞的举动会令我失掉为数不多还能光临店铺的朋友,于是我向外走了几步,希望留给他更大的空间。屏幕上的牛群流动着,10,20,9,32,7,2,291,100,50在我的面前淌过。那头威武雄壮的写着600的牛似乎是被他套住了,他凶狠拍击按钮发出的声响与牛蹄奔跑的声音在此刻十分相似,牛,跑动的牛,我在与1990短暂脱离后又骤然相见。没有对此做任何准备我被吓地向后倒退几步,终于又回到我所熟悉的无人的黑暗里,他则沐浴在阳光之下。
一根套索万分蹊跷地伸出来,我疑心是我的病又发作,那柔若无骨的绳子死死划到孩子的半身处,好像要将他腰斩。绳子把他套住了,孩子涨红着脸在与屏幕内的600的牛角力,我最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就像我知道的那样,这种游戏成功的可能并不是很高,内部有些程序设定了玩家套牛成功的概率,那头威武的牛将孩子拽入屏幕内。他失败了。
我慌忙回到阳光底下,把头顶在套牛游戏的屏幕上,卡通的孩子和卡通的牛一齐站在卡通的稻场里,四周是它们的叫唤声。孩子摔倒了,600的威武的牛飞快的跑起来,像是影子或者木栏切断他的脖子,和那位兽医一样,孩子被牛枭首。
在我几近昏厥的恐慌中,我听到游戏机发出耀武扬威的声响,在所有激昂如美国西部电影牛仔得胜后的配乐里,600颗血红色的弹珠从雪白无暇的鱼肚里吐出,令我想起它们和他们和鲟鱼籽,我快装不下他们。
“我不知道各位玩过那种套牛的游戏没有…”
我回头,我正抱着他们和许多它们站在稻场或游戏机前面,身旁站着举鞭的兽医和被木框斩首的孩子。我被鞭子抽痛了,它呼啸着在我的身上刻下血痕,我因为疼痛而不得不放开脚步,四周是不间断的牛蹄声,我看向自己的背部(很奇怪我居然能看到),人们在稻场外呼喊着,套那个600的,套那个600的。
一条蹊跷的索命的绳圈住我的脑袋,跑起来,跑起来,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