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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加藤,能麻烦你把那份数据转给‘再杀’吗?”
加藤向田无博士答了句“明白”,在桌面上点开了文件。屏幕上弹出了各种各样格式的记录。人物信息、尸检报告、随身物品、发现时的状况……这些记录中,除了尸体与物品的照片外,还附有非常简短的备注。备注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所有记录的姓名栏里,都无一例外地填着“不明”二字。
他滑动屏幕,草草浏览了一遍屏幕上冷冰冰罗列着的几十名“不明者”的档案。接着他关掉文件,通过SCiPnet将其共享给了“再杀”部门。
“总算搞定了。……话又说回来,亏他们干得下去啊。和尸体打交道,就为了去追查一个不明者的名字之类的……”
加藤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马克杯抿了一口咖啡。听到他话语的田无博士一边继续工作一边轻笑着说。
“工作范围虽然广泛,可就算真查明了死者身份,对研究能有很大贡献的情况也很稀少……充其量也就是在报告的角落里添上几行字而已。根据重要程度那些信息还得被黑条盖住。简直毫无成就感可言。换作是我被调去那种地方,肯定立马递交调职申请。”
“哈哈哈,说得也是。总觉得一想到有像他们那样的部门存在,我对自己的工作也能感到骄傲了。”
听着田无博士那似笑非笑的一句“那可真是太好了”,加藤放下了马克杯,重新投入到了原本的工作之中。
——“再杀部门”。由于探查身份不明尸体真面目的专业性,作为查明死者姓名将其再杀一次的角色,在背地里被这样称呼着。
异常导致死者的出现并不罕见。暴露于那些超越人类认知的异常之中,被卷入其中的尸体往往难以确认其身份,这也是常有的事。他们通过对这些尸体展开调查,从而为探明异常的全貌作出贡献。然而,这份调查成果能出现在台前的情况却少之又少。
尸体解剖、DNA分析与比对、周边相关人物的动向调查、尸体发现现场的勘查、运用异常手段复原死者生前的模样等等,他们便是如此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调查与分析。有时通过调查能够立刻查明死者的身份,有时则需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大批人员汇聚海量的时间与专业知识展开调查,冒着暴露于信息危害或模因危害等诸多危险之中的风险所查明的不明人物的来历,最终只被浓缩成在报告上数行的文字。比那更糟的情况是,被埋没在“涂黑”之下,或是被“已编辑”三个字覆盖。
作为基金会这个幕后组织的幕后人员,在光照不到的舞台背面,他们只是一心一意地继续追寻着那些失去身份死者的足迹。
“再杀”、“无名氏”。在背地里被如此称呼的他们,其真正的名字是——
“墓碑部门”
一名女子走进了挂着如此字样标牌的办公室。她与擦肩而过的人们轻声互致问候,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顺手披上了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她的名字叫齐藤绫,是隶属于这墓碑部门医化学调查课的研究员之一。
“早啊,吉村君。哎,那是你的早饭?”
齐藤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向相邻工位上的年轻男子搭话道。那个男人正用力挤压着一袋银色包装的能量果冻吸食着,听到声音他转过头,将叼在嘴里的吸嘴挪开了。
“早。是啊。”
“你总吃这个啊。偶尔也得吃点肉什么的吧,不然体力哪撑得住?”
“天天光盯着尸体看,哪还有胃口吃东西啊。”
他在镜片后微微眯起双眼,顺手拧紧了那个空果冻袋的盖子。
他的名字叫吉村健吾。被基金会招募后有大约两年的时间都隶属于其他部门,直到最近才刚被调来墓碑部门。如今,他正跟着齐藤做些研究辅助工作,同时度过自己的实习期。不论是在墓碑部门医化学调查课还是在基金会的资历,吉村都算是齐藤的后辈。
“……嘛,刚开始不习惯的时候确实会这样。”
齐藤一边在脑后扎起头发一边如此说道。
墓碑部门的工作往往就是负责调查那些身份不明的尸体。当然,其中有不少是因为未携带任何身份证明而导致身份不明的遗体,但去调查那些因损毁严重而导致无从辨认身份的尸体也不罕见。被肢解的尸体、被溶解的尸体、为刻意隐匿身份而被捣毁面部的尸体、腐烂的尸体、因现实扭曲导致肉体大部分被改变成解剖学异常状态的尸体……尤其是在医化学调查课有时得直面这些惨不忍睹的尸体。此外,他们也要负责勘查尸体发现现场,或是对尸体进行二次解剖。
齐藤刚被分配到医化学调查课的那段日子里,死者那骇人的惨状与尸臭也时刻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令她寝食难安。然而,没过几个月便对此习以为常了。如今,尸体对她而言早已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齐藤前辈吃过什么了吗?”
“早上没顾得上吃。昨晚我和三边他们去吃了烤肉,结果吃太多了搞得胃里现在还有些积食。”
吉村朝齐藤那边瞥了一眼。她正一边打开电脑,一边像个没事人似地坐在那儿。昨天,齐藤所在的班组刚与那位名叫三边的研究员的班组一起,对一具身份不明的焦尸进行了解剖。那具尸体全身烧得焦黑,皮肤向外翻卷,眼球爆裂开来,牙齿暴露在外,根本无法辨认性别。那具尸体的气味——闻上去就像是烤焦的鸡胸肉——至今还残留在吉村的鼻腔里。
齐藤看到吉村的表情,想起了昨天解剖的焦尸。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赶紧找补似地说道。
“习惯这东西,还真是可怕啊。”
吉村仅仅回了一句“是啊”,便转过身重新看向了电脑屏幕。
吉村,并不喜欢这个部门。
为了查明那些无法做出任何回应的尸体的身份,他们必须对所有的可能性进行事无巨细的调查。墓碑部门全体进行的业务涉及多方面,而吉村所属的医化学调查课则专门负责其中的解剖与DNA分析等工作。日复一日和尸体打交道,运用化学手段分析从尸体上提取出的信息,再将与尸体一同发现的遗物里外的各个角落都进行解析。在他眼里,医化学调查课的职员们处理起解剖尸体时,简直就跟处理普通文书工作没什么两样。
解剖尸体、研读分析结果、翻阅无数的档案文件。他们一边做着那样的工作,一边若无其事地过着自己的日常生活。齐藤把那说成是习惯,但在吉村看来,那像是他们的人性正在被削去一样。一边削去着人性一边进行那样的调查,即便查明了身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也没人会对此有什么认可。如果死者是与异常性质相关的重要人物,或许还能为研究作出贡献,可倘若对方仅仅是个被卷入的普通人,大部分的调查结果就会被归档,在保管库的架子上蒙上灰尘。这便是墓碑部门工作的真实写照。
他能理解调查尸体和查明身份有时确实能带来重大发现。他也明白随着时间推移迟早会习惯这份工作。所以他放弃了挣扎,在这个绝对谈不上喜欢的部门里,待在绝对谈不上喜欢的课上着班。正因为清楚这份工作总得有人干,所以他决定不再去在意,哪怕自己真会丧失所谓的人性,变得能在解剖尸体后大口吃肉,哪怕自己的工作成果最终只能变成黑条底下的垫板也都无所谓了。他用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素养这种念头,强行说服了自己。自从被赶出基金会一线调来这里的那天起,他就早不对什么职业生涯抱期望了。心气也好、目标也好、希望也好,吉村的心里空无一物。只要今天也继续默默完成工作,迟早有一天就算看到尸体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了吧。
吉村心想,因为齐藤的一句话而不小心想了多余的事。他轻声叹了口气,没让齐藤听见,随后毫无感情地操作电脑确认了SCiPnet的通知。打开某起异常事件研究团队共享过来的文件,查看里面的内容。屏幕上罗列着好几个“姓名:不明”的字样。一如既往的景象。为了在开会前核对一下这些共享数据,吉村转头看向齐藤。
“齐藤……”
话刚出口,吉村便闭上了嘴。齐藤正闭着双眼,面对着电脑屏幕,双手合十。
吉村心里清楚,这算是她的一种类似惯例的东西。齐藤偶尔会像这样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至于这究竟是不是出于她个人的某种宗教信仰他不清楚。周围的同事们对此似乎也并未表现出什么特别在意的样子。以前吉村问她这么做是在干什么时,她随口说着“就当是按下了我的干劲开关吧”。
只是,那个身影看上去总透着几分严肃,又带着几分悲伤。与她平时那副开朗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相比,实在是大相径庭。正因如此,吉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上颚右侧第一磨牙上有粘合剂。大概是正畸留下的痕迹吧。还有……这应该是下颚吧。下颚左侧第一、第二前磨牙上有嵌体。”
齐藤一边俯视着横躺在眼前解剖台上的那团灰色肉块一边说道。
“目前的现实性是多少?”
“外部测定值为1.39休谟。现实稳定锚的运行也维持在稳定状态,没有问题。”
横躺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东西,是一具从确认发生了异常现象的现场中被发现的尸体。大致呈椭圆形,受内部彻底错位碎裂的骨骼影响,表面到处都凹凸不平。灰色的表面质感滑腻,各处蜿蜒着几道颜色稍有不同的接缝,长短不一的毛发像是渗漏出来一般从缝隙间丛生而出。仅凭粗略看上一眼,根本无从辨认这竟然是个人。
负责该事件的研究团队发来的报告中指出“推测他们曾暴露于现实性的波动之中”。似乎是由于暴露在了异常的高现实性中,与当时身旁的其他人“混合”在了一起。据称当基金会察觉到异常并赶赴现场时便已然是这副模样了。他们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又是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才死去?这一切都是无从知晓的。正因如此才会被移交到墓碑部门。
齐藤面无表情地切开肉块,扒开那些和内脏以及其他骨骼糊成一团的内部组织。她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只是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尸体。在解剖室内的其他13名班组成员也认真地处理着各自的工作。吉村一边写着解剖记录,一边默默注视着她的身影。
解剖过程持续了七个半小时左右。在此期间,她与医化学调查课的其他职员们认真地检查了这具混合在一起的尸体。
“……缝合完毕。把这次找到的三组牙齿信息转交给分析课,请他们做下数据库比对。还有,消化道里提取出来的那些有机物,做完成分化验后把结果也发给分析课。或许能借此查出他们生前最后吃过些什么。”
无影灯被关掉。尸体被切开的部分被缝合,再次变回了那原本满是缝合痕迹的块状物。它被装进裹尸袋,放在台子上从解剖室被运送出去。
撇下了收拾残局的职员们,齐藤走出了解剖室,脱下手套与手术衣。
“……真是场持久战啊。”
吉村从后方追上她说道。齐藤转过身,一边揉着僵硬酸痛的颈部肌肉,一边应了一句“是啊”。
“……光那一个检体里就融了三个人,而且内部的结构还变得如此复杂。而且工作现在才刚刚开始呢。根据解剖提取出的信息进行分析,去调查DNA数据库里有没有吻合的人,还得去化验胃里的残留物。分析课也要和牙科记录做比对,去寻找吻合的人嘛。根据残留物的化验结果去追溯死者生前行动轨迹的工作也还没做。做完二次解剖,只不过意味着我们总算做好了进入正式调查阶段的准备而已呢。”
吉村跟在齐藤身后走着,低头重新翻看了几眼自己做的记录。牙齿的治疗痕迹、胃部残留物、其他内脏的状态,以及埋在体内的少许遗留物碎片。虽说确实提取到了这些东西,但正如齐藤所说,这只不过是分析的材料而已。有时确实能通过将提取出的DNA与基金会掌握的数据库进行比对来确定身份,但也有可能单凭这一点根本做不到。倒不如说,既然是因为现实性的波动导致三个人被混合在了一起,那也无法排除他们的DNA发生变异的可能性。即便是交由分析课去执行的牙型比对也必须得展开大面积的排查。虽说胃部残留物或许能提供些许线索,但想要化验出成分并以此为基础去追查死者生前究竟在哪里吃过些什么,那是一项需要与其他课寻求合作才能进行的折磨人的苦差事。正如她所说,通过这场解剖所取得的,仅仅是让他们能够站上调查起跑线最低限度的信息罢了。更何况,单凭这点信息无法查明死者身份的可能性依然很大。
目送着齐藤走向淋浴间的背影,吉村合上手中的记录本走回了办公室。
他在工位上坐下,翻看起自己的记录。结束了清理工作的班员们已经回到了办公室里。
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吉村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地心想。自从调来医化学调查课的这几个月里,工作的内容向来如此。解剖说到底只不过是调查的最低限度的信息收集,这种事他早就明白了。没什么好特别在意的。事到如今,偏偏又去在意起那种事,都是今早齐藤的错。因为她那一句话而不小心去想了些多余的事,才会像现在这样不断往外溢出消极的念头。他将那些逐渐占据脑海且毫无意义的念头驱逐出去,继续确认记录。
齐藤回到办公室时,他恰好刚核对完记录并提交了上去。
“我身上没沾着尸臭吧?应该还行?”
她一边向坐在对面的同事搭着话,一边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了一瓶除臭剂。
“哦,齐藤研究员也到了啊。”
看见齐藤回来,课长边说边从办公桌前站起身。他在手头的终端上操作了一番,一份资料通过SCiPnet共享给了齐藤、吉村以及其他班组职员。
“之前我们医化学调查课负责的检体……008的那个,相关事件的研究团队那边刚提交了报告上来,所以请负责的班组大家都过目一下。有什么问题直接去联络研究团队。以上——”
职员们发出了“好——”的声音。齐藤往身上喷了几下除臭剂后把它放在桌上,重新面向电脑。吉村也回到自己的工位点开屏幕查看。共享过来的文件写着“UE-042008-JP报告”。吉村将其点开,屏幕上随之弹出了有关某个未解明领域的信息。他滑动滚轮,阅读概要、收容时间、地点以及安保协议等内容。在那一页的最末尾附带着一段极简短的追加记录。
追加记录:关于现场发现的2具尸体,现已查明身份,系居住于同镇的█████先生与████先生。推测此2人系偶然进入该地点,从而暴露于异常性质之中。
包括医化学调查课在内的多个课的数百名职员投身于调查与分析,好不容易才查明的两人身份,全被浓缩在了这两句话里。而且,他们的名字被涂黑了。吉村看着屏幕,心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这两人既不是什么相关人士,也并非和异常性质的显现有关联。仅仅只是去采野菜的时候进入了存在异常的地点,然后死掉了而已。这种信息对基金会而言几乎毫无价值可言。这样一来这两人的信息也可喜可贺地迎来了被放进记录保管库里落灰的命运。成就感几乎等于零,但对于基金会幕后人员的工作来说,能写上这么两句结论就已算得上是上佳的结果了。吉村从鼻腔里长呼出一口气,关掉了文件。其他职员大概也都查看完毕了,纷纷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中。
他不经意地朝旁边看了一眼,齐藤正对着那块显示有UE-042008-JP报告追加记录的屏幕双手合十。是她早上也做过的那个惯例。几秒钟后,齐藤睁开双眼注视着屏幕,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吉村一边点开另一份正在处理的文档一边向齐藤问道。齐藤露出一副有些尴尬的神情转过头看向了他。
“被听到了?真丢人。”
“费了那么大功夫查出来的东西被挂在追加记录上,难道还觉得挺高兴的吗?”
吉村带着几分讥讽的口吻说道。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墓碑部门的工作就是这样的东西。本该是这样才对,可当仿佛在指责齐藤的话语从自己嘴里说出时,连吉村自己都吃了一惊。
“……这话听起来可能有些怪,我啊,确实挺高兴的哦。”
齐藤静静地答道。那话语里有着像她双手合十时一样的,有别于平常的寂静与庄严的氛围。吉村手头的动作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转过脸看向了她。她依然凝视着屏幕上的那段追加记录,浮现出怅然若失的表情。
“吉村君。那些遭遇异常而死的人,你觉得会被如何处理?”
面对突然的提问,吉村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多数情况下都会被伪装成死于某场意外事故或是自然灾害吧。又或者按下落不明来处理……”
他稍微思考后这样回答,齐藤说了句“是啊”。
“关于死者的信息会被篡改为能向一般社会公开的内容。当然了,基金会还会向幸存者、目击者以及相关人员散布虚假的掩盖故事,任何与异常有关的记忆都将被抹除。”
基金会这一组织的使命,便是对异常进行控制、收容与保护。进而用帷幕将这一切掩盖起来,不让异常落入一般社会的眼中。正因如此,基金会的绝大部分行动为了不向一般社会暴露只能秘密执行。为了防止一般社会在调查那些因卷入异常而死或失踪的人口时查到异常,死者的信息会被篡改为非异常的形式并被掩盖。而那些认识死者的人们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将虚假的信息奉为真相,就这样继续生活下去。
“异常会使一个人的人生失控。使其沦为无数牺牲者之一,削去他的一切。究竟发生过什么,曾怎样生活,又是如何逝去的,只要基金会还在继续维持帷幕,就不会有任何人知晓这一真相。”
吉村心想,在齐藤所说的那个“削去一切的异常”之中,大概也包含了“基金会”吧。
“在我看来啊,这段被涂黑的文字,正是那些人曾经存在过的确凿证明。”
“证明,吗?”
齐藤依然注视着屏幕,点了点头。
“哪怕遭到了审查,哪怕我们因记忆删除而遗忘了这一切,我们也依然能知晓在那黑条之下,确确实实曾存在过某个人的一生。只要翻开保管库里陈列的档案,就能在里面找到我们曾追寻过的那个人的足迹。但是,如果我们不去调查的话,这一切就注定无法真相大白。真相从常态社会中被抹除,而在基金会的报告里,他们也只会作为那无数身份不明者中的一员留下这么一笔记录而已。”
齐藤转向吉村。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吉村。
“……所以啊,就算变成了这么短的几行字,我也一样很高兴。就好像我们终于在他们那原本无字的墓碑上刻下了他们的名字一样。”
说到这里,齐藤像是有些难为情似地别开了视线。
“我总是祈祷,怎么说呢,就是为了不去忘却那些人吧……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对着墓碑祈祷一样……大概就是这样?”
方才那份寂静与庄严的氛围荡然无存,齐藤的举止再次回到了平时的步调。她浮现出笑眯眯的表情摆了摆手。
“总觉得我自己说着都变得害羞起来了。好丢人~感觉弄得像是在对你说教一样,抱歉啦。”
“不……我才该说抱歉……”
吉村这么说着,重新面向自己的工位。屏幕上正显示着刚才打开的那份写到一半的文档。他将手指搭在键盘上准备继续往下写,但手指没有动。
吉村呆呆地望着屏幕。齐藤刚才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
─────“但是,如果我们不去调查的话,这一切就注定无法真相大白。真相从常态社会中被抹除,而在基金会的报告里,他们也只会作为那无数身份不明者中的一员留下这么一笔记录而已。”
等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点开了刚才关掉的UE-042008-JP报告。
追加记录:关于现场发现的2具尸体,现已查明身份,系居住于同镇的█████先生与████先生。推测此2人系偶然进入该地点,从而暴露于异常性质之中。
一如既往的两个黑条并列着。然而,此刻映在吉村眼底的这两道黑条已然与几分钟前截然不同了。直到刚才还只能被看作单纯记号的那黑条,现在确确实实在吉村的眼里化作了某个人的一生曾存在于此的证明。
吉村他们的工作成果确实遭到了审查与掩盖。对于那背后的内容,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人去在意。但是,吉村他们不同。这两个人究竟是谁、为何而死、又是怎样死去的,这一切他们是知晓的。被卷入死去的那两人的家人也好,朋友也好,谁都不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真相。但是,吉村他们知晓。唯有墓碑部门的人,知晓他们身上曾发生过什么。也唯有墓碑部门的人,能够为他们献上祈祷。
齐藤说,那黑条便是他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吉村心想,这份证明大概也就是所谓的墓碑了吧。这也正是墓碑部门为何不叫作“再杀杀死死者”,也不叫作“无名氏无名”,而是被冠以墓碑之名的原因。将那些因死亡的断绝而遗失的面容、姓名、人生,再一次铭刻在那被抹去了名字的墓碑上。只为那些存在被遗忘、真相无人知晓的逝者。必须将这一切铭刻在记录之中,铭刻在记忆之中。铭刻下这样一个事实,文书上的██或[已编辑]绝非单纯的符号,那是某个人的一生,是他们曾是人类的证明。
异常会使一个人的人生失控。使其沦为牺牲者之一,削去他的一切。
我们会再次将其铭刻。记录下他们绝非芸芸众生中面目模糊之人这一事实。
墓碑部门是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的最后一道防波堤。这便是我们的理念。
“墓碑部门”
一名女子走进了挂着如此字样标牌的办公室。她与擦肩而过的人们轻声互致问候,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顺手披上了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她的名字叫齐藤绫,是隶属于这墓碑部门医化学调查课的研究员之一。
“早啊,吉村君。啊,又吃一样的东西。可真爱吃啊~”
齐藤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向相邻工位上的年轻男子搭话道。那个男人正用力挤压着一袋银色包装的能量果冻吸食着,听到声音他转过头,将叼在嘴里的吸嘴挪开了。
“早。这个很好吃哦。”
“吉村君刚来这里的时候明明还说着‘天天光盯着尸体看,哪还有胃口吃东西啊〜’。什么嘛,其实就是单纯喜欢嘛。”
他在镜片后眯起双眼笑了笑,顺手拧紧了那个空果冻袋的盖子。
他的名字是吉村健吾。是一名距今约两年前被调入墓碑部门的研究员。不论是在墓碑部门医化学调查课还是在基金会的资历,吉村都算是齐藤的后辈。但如今结束了实习期的他也已经正式成为齐藤的同事了。
“……嘛,吃着吃着就成习惯了……习惯这东西,还真是可怕啊。”
“迟早会把身体搞垮的哦~?”
“除了早饭之外都有好好在吃啦。……话说回来,您既然都这么说了,下次带我去吃顿烤肉之类的吧?”
“哦,好啊。要不把三边他们也叫上一起去?”
简单闲聊了几句后,两人看向了各自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的文件。屏幕上罗列着好几个“姓名:不明”的字样。尸体的照片。简短的备注。一如既往的,属于墓碑部门的景象。
草草浏览了一遍这些内容后,齐藤与吉村闭上了眼睛。
就在办公室内其他职员开始处理各种工作的同时,两人静静地双手合十,为正等待着被刻下墓志铭的某个人献上了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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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脚注2. 译注:此处加粗文本原文为必须,但“在发布的作品中必须带有版权模块”并不是本站现行的规定,为避免可能带来的误解,此处修改文本且在译注中注明。
同理,下文中所有带有相同含义的词汇被全部替换为应该或其他意义相近的词汇。3. 译注:technical-content-policy当前仅适用于英文站,此处仅供参考。但如无特殊需求,请尽量遵守该部分守则。
同理,下文中的一些“约定俗成但本站尚未强制性规定”的内容也请尽量遵守,本文在此不做过多注释。4. 译注:或SCP 维基等其他同义内容。5. 译注:或多张。6. 译注:该部分当前仅适用于英文站,此处仅供参考。7. 译注:如果该作品是一篇与他人的合著,我们也建议你在attribution-metadata进行标注。8. 译注:如果该译文是一篇与他人的合译,我们也建议你在attribution-metadata-translation进行标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