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开始>

<访问者进入房间>

访问者：他妈的……我一定要做这种事吗？这真是显得很蠢……

<访问者四下张望>

访问者：好吧，至少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访问者就坐>

访问者：我要怎么开始……让我想想……好吧。

访问者：事实上……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访问者：梦到在不远的未来，我们因资源枯竭而陷入末路。崩溃，衰退，灭亡。我指的是我们的物种，我们的文明，我们在地球上的所作所为。

访问者：城市的巨影在地平线的末端化为废墟，社会机器不再运转，工业链条断裂，科学理性沦为远古的神话。挣扎的幸存者像濒死的野兽一样在残垣断壁中爬行。

访问者：我行走在如同巨型遗体般的混凝土森林里，抚摸着那些裸露的钢筋骨架，粗糙的水泥墙面……

访问者：你知道，我不是什么环保主义者……但那一瞬间，我突然在梦中感到出奇的、从未有过的平静。

访问者：以及……我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被抓去强制心理干预，该死，就当我信这树洞会绝对保密好了。我在梦中……感到一种离奇而澎湃的满足。

访问者：我意识到我们什么狗屎都不是。

访问者：我们既渺小又微不足道。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我们所有死皮赖脸贴在这颗星球上的自我感觉良好的同类，也包括这见鬼的基金会。

访问者：我们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我们不受神的眷顾。我们没有被高等存在选中。我们也没有特殊的地位。我们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物种，从一坨只会无脑蠕动的有机物演化而来。就像他妈的无██性██一样，我们的出生完全就是个意外。

访问者：而这证明了某些事情。

访问者：我只能用狂喜来形容当时的感受，疯狂的喜悦，完全无法抑制，他妈的就差把嘴咧到拉格朗日点上去。

访问者：我们物种的终结证明了一件让我开心到当场爆炸的事情。

访问者：证明了我们什么都不是。

访问者：而这意味着我们并不特殊。在我们终结之后的某一天，在某个宇宙间鸟不拉屎的地方，那里会有另一坨无机物在漫长的时间中偶然形成组织，被充满恶意的环境疯狂殴打而不断演化，成为另一坨只会无脑蠕动的有机物，然后把我们做过的那些蠢事大体上重复一遍。

访问者：开始能感知外界信息，开始能加工处理信息，然后开始输出和建构信息……从某一天开始，这坨已经进化成外星章鱼或外星斑马什么的玩意会突然跟我们一样意识到，有一个叫做他妈的宇宙的玩意摆在那里等着他们去处理。

访问者：搞不好他们也会遭遇异常然后成立个什么基金会，妈的，你能想象一群外星斑马运营的基金会吗？

访问者：我们的征程没有就此结束。

访问者：在这一刻，所谓的我们，指的不是你我，不是人类，而是所有我们这种存在。

访问者：我们接收，我们处理，我们输出。我们是一种信息爬虫，通过无限穷举破解着这个名为宇宙的密码箱。

访问者：即使我们已经穷途末路，那也只不过是一次统计学上普通的失败。

访问者：还会有后继者接过我们的衣钵继续前进，当那群外星章鱼或者外形斑马之类的玩意来到我们的星球，看到那些风化的城市，他们八成也不会有时间替我们难过，因为他们还要继续前进。

访问者：我们还将继续前进。我们还没有结束。我们仅仅是暂时沉默。

访问者：你知道，我是个外勤特工，不是个什么博士之类的……

访问者：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成功。

访问者：到那时，世界将不再需要我们。

访问者：……而我很开心意识到这件事。

<短暂沉默>

访问者：……好吧，见鬼，这确实很蠢，但我打死也不会跟真人讲这些话，尤其是医疗部那些心理专家。

访问者：该去吃晚饭了，希望今天的牛排还有得剩。

访问者：谢了，树洞。

<访问者离开房间>

访问者：Wow！What the ████怎么全他妈在排队？你们哪里有问题啊？

<记录结束>

<记录开始>

<访问者进入房间>

访问者：……嗯。看起来很不错。

<访问者在房间内走动与检查>

访问者：边长3.25米的正方体房间。Check。

访问者：深色消光墙面，覆以提供柔软触感及消除回音的外部涂层。Check。

访问者：无特征舒适座椅及方桌，置于房间中央。Check。

访问者：无源光照系统，照明区域限于中央之桌椅，使房间边缘没入黑暗。Check。

访问者：隔绝外部刺激与联系。

<访问者短暂沉默>

访问者：……Check。

访问者：嗯。完美符合设计原案，完美符合验收标准。是圆满的工程实施呢。

<访问者就座>

访问者：要说些什么的话……

访问者：……是的。我是“树洞”计划的提出者。

访问者：说起来有点可笑……我其实并没有想到监督者议会真的会批准这项工程。

访问者：最初提出这项议案的时候，我完全就只是想偷懒而已。那段时间我被重新……我被调至医疗部的心理干预中心任职，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几十个寻求心理干预的来访者。

访问者：失眠、抑郁、焦虑、强迫症、自杀倾向、人格障碍和精神分裂，还有受到异常影响和模因危害的特殊症状。

访问者：不仅办公室里塞满了来访者，排在外面的队伍更是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访问者：我其实不是什么合格的心理干预专家……要知道心理学家和心理干预专家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我并没有那种“治愈他人”的强烈欲望和耐性，仅仅只是把他们当作坏掉的机器在修理。

访问者：即使如此，在那段时间的重复工作中，我仍然意识到一些事情。

访问者：我本以为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会和我过去在“正常世界”接触到的那些人有所不同，但他们其实也一样。脆弱。逞强。强颜欢笑。

访问者：努力摆出一副能用临床腔描述包括自己在内一切事物的超然态度，却不愿想通为何自己需要8片佐匹克隆才能正常入眠。

访问者：在那些确实存在精神障碍和异常影响的来访者以外，绝大多数前来寻求心理干预的来访者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具体症状。

访问者：他们仅仅是在不断的叙述。从坐进我的办公室开始，就滔滔不绝的讲起从公共服务区咖啡机的口味，到自己那支总是划破纸张的圆珠笔在内的流水账般的事情。

访问者：而在这持续数十分钟乃至数小时的漫长过程中，我除了像个树洞——啊，仔细想想树洞什么的还真是有些色情——除了像个树洞静静的听着以外，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做。

访问者：结果那些家伙的精神健康状况竟然得到了缓解。

访问者：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从我办公室里走出去的那些家伙心理健康指数平均提高了0.12。

访问者：什么东西，看不起老娘吗！

访问者：要是随便摆个木头桩子在那里都有效果的话，我这么多年的知识积累难不成是在开玩笑吗！

访问者：……当时其实还这样蛮气的。

访问者：您知道更气的是什么吗？

访问者：当你说话的时候，他们甚至会不高兴，觉得一个树洞怎么可以有自己的反应！

访问者：还有些时候——您知道吗，那是最气的时候——他们说着说着会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面前还坐着一个大活人！然后把原本马上就要说出来的话就这么硬生生的憋回去，告诉你“没什么”。

访问者：“没什么”！没什么干嘛要来心理干预中心！

访问者：真的气爆！

访问者：……抱歉，失态了。

<访问者深呼吸>

访问者：……但我很快就意识到，这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访问者：他们只是有些话想说，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正常说出这些话，而不显得自己有问题的场合。

访问者：说出那些话对他们造成的影响，或许远远超过被视作是精神病患者的影响，以至于他们宁可跑来心理干预中心面对精神科医师，成为一个官方认证的精神病，也不愿意成为一个“会说出那种话”的人。

访问者：……真是非常可悲又可笑的事实。

访问者：结果在那之后的某一天，我又因为所在站点收容到新异常而忙得快要当场暴毙，一边有七八个工程项目摆在面前，一边却还要听满走廊的家伙依次坐在我面前自言自语。

访问者：我并不是无法理解或认同他们，只是……没有足够的耐性去长期从事这样的工作。就在我快要忍不住举起显示器砸爆他们脑袋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访问者：为什么不真的给他们一个树洞呢？

访问者：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树洞。既不是我，也不是其他心理干预专家，也不是任何现实存在的人。他们仅仅只需要一个能够无声呐喊的地方。

访问者：所以我要给他们一个树洞。

访问者：并不是因为真的有多在乎他们的精神健康指数，仅仅是想要让自己的工作更加轻松一些而已。

访问者：那些症状较轻或者只想倾诉的访问者，可以不再挤爆心理干预中心的走廊，在树洞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访问者：……就是这样。

访问者：虽然是经过心理学和模因研究反复论证后的设计提案，也确实在测试阶段表现出有效的结果……但究竟是否能起到实质作用，说实话我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访问者：如果这些设施真的能够帮助到那些有需要的人，我也会很高兴的。

访问者：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东西需要控制、收容、保护。

访问者：而有些东西确实只适合放在树洞里。

<访问者望向监控摄影机>

访问者：……如果您正在监视，非常感谢。

访问者：……如果您没有在监视，非常感谢。

<访问者离开房间>

<记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