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驱魔人,善之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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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之门初启之时,管理层仓促调集万人力,改道河流贯穿那道门扉,试图阻挡等候之物。

露米·莱恩十三岁时明白自己终将劫掠地狱,十七岁时知晓方法,二十六岁那年终成此事。

地狱之门初启之时,管理层仓促调集万人,改道河流贯穿那道门扉,试图阻挡等候之物。不幸的是,就连地狱火河弗莱格桑也仅能为他们争取一月时间。

地狱最可怖之处,在于它惯于栽培希望。一名可怜的罪人或仰头望见天幕转暗,会祈求那光明使者的血红灯盏终于渐渐黯淡。唯有定睛细察者方能发觉,那看似云霭之物,实则,乃是层层叠叠翻涌的肢与翼。最卑贱的那类魔鬼盲目地盘旋在托斐特浸透灰烬的荒原上空,它们惯常施虐者与受虐者的嬉戏已荡然无存。

这片广阔天地被地平线上升起之物笼罩;一座巍然碑石,雕琢入微以至每一道蜿蜒曲线与嶙峋尖顶都迸发着壁画、面孔、骇人飞龙与生角野兽。它混乱不堪,漫不经心地糅杂着五千年来的主题与象征。此处矗立着埃涅阿斯以他的长矛刺穿羽蛇神的心脏,彼处投降的莫德雷德正被一群河童分食,而举目皆是毒蛇,毒蛇,毒蛇,缠绕脚踝,耳畔低语,咬噬咽喉。连建筑本身仿佛也陷入自我争斗:山墙、穹顶、拱廊;巨大的象牙巨碑与已逝的混凝土神像;金线雕琢的大理石;而凌驾这一切的,是以黑曜石为窗的摩天大厦。顶层豪华套房里,其抿唇不语的主宰者正默然沉思。

今日,地狱一片死寂。

烈焰无声倾泻,直穿那道纹丝不动地悬停在平原中央的巨大创口,而尽管其流淌时甚至未曾如流水那般传出潺潺溪声,其闪耀的火光却昭示着肢解的预兆。经魔鬼巫法的竭力导引,烈焰化作层流泻入尘世之地,掀起一层缀满余烬的雾霭,吞没了一切动静。火河奔流,群魔躁动,托斐特之王凹陷的双眼凝视着,而冲破那片迷雾的,是百万吨重的战争引擎。

先锋会运营着一项教育服务:他们直播仙境命名学、模因接种物以及死灵急救法。

在成人频道,越过一连串警告——

观看前请咨询神父,考虑记忆消除剂,联盟真的适合你吗?

——他们直播着地狱的景象。高层中有人准确计算出,百名观看者中九十九人会在厌恶之中别过头去,余生竭力不再回想;剩下的那一个,会将她自己锻造成一支长矛,以刺穿路西法的心脏。他们大概没料到她只有十三岁,但没有任何计划能撑过与敌人的初次交锋。

她曾遇见一个孩子,那人告诉她出卖灵魂者咎由自取。后来人们不得不把他推去医院,把叉子从他肩膀里取出。

她在学校所学,尚未为死局后的世界做出调整。他们仍在将来世如同理论空谈,她却能通过占卜池确切见识每个人的结局,亲眼目睹。某天狂热地求教当地修道院院长之时,她发现了一些新事物。在那拱顶交错支撑如同垂死巨鲸的空旷教堂里,他慈祥地看着她,说道:

“基督受难时,其魂曾降临地狱,将一切善者从折磨中解救。”

他眼尾漾起笑纹,被这不同寻常的提问逗笑了。他未曾亲眼见过他们。这般终生行善之人,与那些用其彼世之永恒换取现世五小时荣光的蠢货,活在不同的宇宙里。

但是,她想,即便蠢货,较之魔鬼亦属善类。而若地狱曾被勇闯一次,为何不能再来一次?

她咆哮着冲入那铺展无垠的灰烬堆。作为她双腿的巨大铁柱扫荡一切,在燃烧的河流中泵送前行。空气被元素之火彻底浸透,染上一层肃杀的猩红。这是一幅景象,关于,呃——

大地在她四周沸腾升腾。同一时刻云层俯冲而下,显露出上方刺眼的天空。她与她的同伴齐声长啸,一道浑厚的吼声在平原上滚雷般扩散,直抵远方的高塔。

善之意图的力量在她齿间震颤,与她黏稠鼓动的心脏同声歌唱,又如针刺般贯入她的胸腔。她姐妹的移动所蕴含的绝对誓约,激起直透骨髓的战栗。意图全然信任她,而她们并肩之时,世上再无阻挡之物。

她在驾驶舱内露齿而笑,肌肉移动纵使那千根尖针絮乱扎刺,纵使那麻醉药物正随血液奔流。

那里。我会把他的心脏喂给你。

半公里之高的钢铁与编织碳纤巨兽抬起一条悬垂的手臂,指向她们此行猎杀的君主。它的手中握着一柄钢铁长兵,其柄处正是图拉真纪功柱。所有圣徒的遗骨为其加冕,唯缺一人。其双肩处披着预言织就的斗篷:拔摩岛的《启示录》、贤劫千佛、双角之人的熔融披风。一则诺言终被兑现:

他必碎你的头;你必伤他的踵。

善之意图顺着神经通道回以轻笑,表示赞同,而后她们向前跃去。

自那灰烬之中;巨大的魔裔与幽魂拔地而起,多肢、多角。它们背负着扭曲的黑钢器物,那些东西带着可怖的意图脉动着。也许,它们甚至能伤到她,但是——

巨大的红玉髓在整片平原上接连爆现,而那地狱的军团发现他们有了别的麻烦需要操心。她可没打算独自一人推翻这宇宙秩序。

或许她收听唤魔术频道的次数比普通少女更多;可能她阅读联合国对地狱位面制裁条款的热情比寻常政治学者更甚。但若你认识她,会觉得露米是个相当普通的人。她有朋友,喜欢拳击、攀岩、在酒吧外卷入些不太明智的斗殴、在赫尔辛基不见天日的幽暗苍穹下漫游寻觅有趣事物;而她从不感到无聊。

当她志愿加入联盟的学员部队时,父母却无端地感到震惊。母亲嘴唇微颤,却竭力表现对她决定的理解;父亲则由衷地露齿而笑,重重拍了拍她的背。

她早在第一天便已想明白:自己必须入侵地狱。问题在于,与谁同行?

先锋会满是笑脸、在田野里嬉戏的孩童与照看他们的三眼老奶奶。她并不反对他们从基金会时期松弛下来——而且她也确实感激那些宣传——但她需要的是一支军队。火炮、战机、天使;枪手、无人机与加农炮。某种能导引她恨意的事物。联盟熊熊燃烧着人类有史以来锻造的每一种武器之火焰。加入我们,他们说,你将执掌这一切。

答案显而易见。

尖啸的流线型机翼涂抹着藐视的蓝色,在她头顶的天穹上留下一道长痕。它们的雷鸣击碎了充斥以太的喋喋魔群,而在她周围,早已蓄势待发的远射武器将低等恶魔及其阴谋诡计一并抹进灰烬之中。

轻松的部分已然结束。后方的元帅们早已预料到这形同儿戏的伏击,并以毫米级的精度规划了瓦解方案。地狱仍执意尝试——在残酷能奏效时,永远别自作聪明;这是它们的原则。如今,深渊的诸王终于陷入了绝望之中。

整个托斐特闪烁着联盟之光,被轰成浆糊的群魔浸透大地,直至其化作一层湿烂的血肉腐土。她的目光始终锁定那座要塞,以及那根仿佛直抵路西法之无源辉光半途的针状高塔。

地面剧烈震动。

苍穹向着大地鼓胀。短暂一瞬,地平线向内弯曲。随后它支离破碎,如同电视开裂成多彩碎片。自那破裂天堂中滴落出肥厚的黄道光芒之滴,其无视透视法则地坠下,仿佛同样可能溅落在意图的镜头上,也可能淹没远方的山峦。

紧接着,它们在中距离处灾难般着陆,万般镜面从中扬升而起。一片肥硕、无序蔓延扩展、大到足以将她吞没、由玻璃构成的树篱:有些光滑透明、有些在静态之中覆有黯淡的涂层、有些生动呈现着浮肿红斑的面孔、还有些则喋喋不休地吐出毫无意义的贬低之语。

一道单调的警报脉冲从你姐妹那里传来。不,不,蠢货,显然不是镜子——

在学员部队里,他们尽可能把她安排到清洁勤务。没人真把这个瘦弱的姑娘想靠杀人吃饭的念头当回事。她不过是被宣传网兜进来的。机甲广告里辣妹太多了;这就是他们的评估。

屏幕。亚麦依蒙,喧嚣与疯狂之王。

双腿踏入浸满内脏的泥土,她向他的心脏猛刺而去。在她周围,联盟的次级战争机械向前推进。一对被战术致盲的天使以天界荣光将她环绕,她顶着秽物前行。它们看不见她自身灵魂中的恶,否则她早已毙命。

而当她伸手触及他,举起长剑——

连傻瓜级的炮术都搞不定,比烤面包机复杂的东西一概修不了,没有指挥所需的头脑。去尝试飞行技艺时,她在模拟器里连续坠毁了整整二十次。操纵一台UHEC就像重新变回蹒跚学步的幼儿。她认识的每个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她。去他们的,要是有姑娘爱讲闲话,她就在拳击场上把她们的鼻子打断。

而后跺脚拧身,腰胯主干后背肩膀,她的姐妹与她完美同步,怀着至善的意图朝南方之王的心脏劈下致命一击。他那百张苍白的嘴唇在各自的脉门之上豁然张开,他发出了邪恶的笑声,说道:吧,认识你自己,让我们结束这场闹剧吧。随着他阐释她的失败与无能,她感到神经中泛起寒意。

他们初次将她连接到善之意图时,她在那反馈之下颤抖——新生的、由某尊苏美尔神像锻造而出的、静止、紧张之中却又充满狂喜。

学会去爱它,去追猎它,去向这尊巨像乞求它,如小猫般呜咽,因为她还有什么可失去——

初临战阵,每一个动作都迸发着力量与喜悦,功成的荣耀、终究得授一席之地以及浩荡凯旋中扮演角色的荣耀,而当一名分裂者奇术师将半数机械化护卫拽进深渊时,她甚至不曾察觉——

而后蜷伏在意图的子宫中,一动不动,感受着另一名女孩的满足,心想:我可以永远待在这里——

尖叫着,将橙型碾碎在了摊开的拳头下,那名驾驶员一个月都无法行走——

当他们任命了一个年纪是她两倍的家伙作为备用驾驶员时,苦涩令她窒息。她需要独自感受那种感觉,那宁静,那合一——

而最终,他们任命她为新型万象复原级机体的首位认证正式驾驶员。她欣喜若狂,尽管她无法在公共场合现身(人们会因她新生的肢体与旧日的残肢畏缩)。她的姐妹在她们的梦中与她交谈:

得了吧!你难道真觉得会不是你?还有谁会顽固到足以成为地狱之鞭?还有谁能看穿亚麦依蒙的谎言——

而后她醒来,将一切抛诸身后,以将利剑径直贯穿他的心脏来赎清她的罪孽。

周身的屏幕碎裂炸开;玻璃破片从她装甲上铮然弹落。神显鎏金镀层之后得好好抛光一番了。一片色彩缤纷的血雾为逐渐灰暗的大地增添了一抹转瞬即逝的色彩。

她的剑莫名沉重了些许,多了某种不仅仅是质量的东西。仿佛她的动作带有某种另类的惯性。她打破了世界众多角度之一。她将剑尖刺入地面,长剑静立在她身旁。

身后,联盟的军队仍在不断涌入,与分俱增,而她的目光锁定在那座高塔上。她还没自负到独自去踩那个显而易见的陷阱。没有更多魔鬼现身,士兵们在后方源源跟进他们在平原上凿出的小小安全口袋。没有任何事物试探他们的疆界。气垫艇及直升机及卡车及步兵战车及主战坦克在她身后汇集了一座蚁丘般的活动。随着他们来回奔走,架设起层层奇术护盾与塔尔塔罗斯库,她的姐妹敲响了那柔和的警报:有什么不对劲。

就眼下而言,他们已经赢了。

不仅仅是此刻,而是彻底的。地狱环内亦有环中环,机械生自无穷械,但它从根本上是为抓获软弱无力或手无寸铁者,并将其击垮而设计的。无论是阿斯摩太还是亚巴顿,都对无线电、制导导弹、喷气引擎束手无策。只要大门保持敞开,他们就能迅速输送弹药与士兵,巩固战果,展开一场真正的战役。

绝谈不上轻松。数以千计者将会死去,但数以万计者已然到来;只为送别帷幕最糟糕的遗物。所有计划皆以这片滩头阵地将是战况最惨烈之地为前提。若无武器,他们不过是最低等饲料的肉;而有了武器,他们几乎无所畏惧。本该是他们应对六位君主同时现身的答案(并在应战中赴死),然而……

她抬头望向要塞,以及那座高塔。死寂如坟。她将砸开它的穹顶与拱廊,解放其中的百万灵魂。她久远之前目睹的一切将终结。而后,她会攀登至路西法的伪星,将其熄灭。

仿佛在嘲弄她,就在此刻,她感受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可怖翻腾在腹中炸开,姐妹传来惊惶的呼喊,她短暂地跪倒在地。她以与体型不符的速度跃起,但玛门并未从要塞降临。那又会是什么?

就在她身后,没有任何预兆,地狱之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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