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道场杀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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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租界的华捕探长桑佳全向来十分苦恼:一来他作为华捕探长,只能听总探长山崎三四郎的话去办事,虽名义上同级,实际地位上又低日捕探长一头,所以日租界的华民们都认为他是东洋人的狗腿子,没少给他冷眼看。二来他自己作为中国人,却也看不惯那些为了地位向东洋人奴颜屈膝的那些达官显贵们,又奈何自己地位太低,说甚么都上不了台面,只得自怨自艾。然而总探长却时常给他些脏活累活,租界里的华民犯罪必定是他来管,他又不得不管,于是华民心中他桑探长东洋人狗腿子的印象便不可磨灭了。

每每想到此,这桑探长便会在心中咒骂道:秃儿,驴。只因那山崎总探长那没生多少头发的头顶,不少华捕都在背地里这么叫他,而桑探长则是其中骂的最来劲的。然而心里骂完了,手上的事还是不得不做,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不,这秃儿又给桑探长一个累活了:调查最近在虹口道场发生的杀人案。

说是杀人案,此案却也离奇:两个东洋浪人,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虹口道场的后巷里,全身缠满了白色的丝线,似是蚕丝;而验尸官给出的结论也相当古怪:二人似是被马踏死的,其中一个头盖骨都被踏碎了一半,二人身上则密密麻麻都是马蹄印,碗口般大,验尸官说这马少说也得有一个半东洋人高,力量极大,每一蹄子都是骨断筋折,不要说踏这么多下了,就是踏一下,人也受不了。

上海城里为何会有如此大的马匹?桑探长问自己。他确乎看到有人在马路上骑马,可那些人不是显贵就是军警,骑的也是普通马匹,没有如此的高头大马。他不自觉地走到了道场,想问问有没有目击者。两个浪人打扮的东洋人就在前面大摇大摆地走着,桑佳全看了看两人的佩刀,转头欲走时,其中一个浪人似是认出了他,用不太流利的中国话大声叫道:

“喂,这不是探长君吗,你地在这里做甚么地干活?”

桑探长忍着怒意,挤出一个笑容后转身,随后卑微地说道:“太君,我来这里查案子。”

“哦,是查奥崎君跟八木君的事情吧?”那个认出他的浪人踱步上前,桑探长甚至能闻到从他嘴中呼出的酒气,“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地,前几天去法租界找旗袍小姐的干活。”

“旗袍小姐?”

“你地不知道?探长君,旗袍小姐啊,上海城的花姑娘地旗袍统统都是他做的干活,其他的旗袍馆都要开不下去啦。”

桑探长挠挠头。一是他实际上并没有认出这位认出他的浪人到底是谁,二是作为一个单身汉,他也确凿没有关心过上海城里的女人们穿什么旗袍。见他一付不开窍的样子,浪人摆摆手转头便走,临走还留下这样一句话:

“探长君,只知道查案子,你地是找不到花姑娘地干活的!”

于是,回到巡捕房的桑探长便这样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

桑探长顶着两个黑眼出了巡捕房,坐上人力车便赶去了法租界。在多方打听后,他终于找到了所谓旗袍小姐的旗袍馆:然而这里早已人去楼空了。

他试着向间壁问起那位旗袍小姐,得到的回答是只知道伊姓胡,是吴兴县人,伊的丈夫姓白,看上去年龄不大,头发却是全白的。这二人平素乐善好施,有时会为一些穷苦人家要出嫁的女子免费做旗袍。前些日子有两个东洋浪人跑来旗袍馆闹事,被那姓白的男子赶走了。桑探长本想再问,间壁的那人却见了鬼似的关上了门,任由桑探长如何敲打却再也不应了。

桑探长愈发苦恼了。查杀人案,查着查着查出个旗袍小姐,好不容易查到地方却没见到人,想找人问却又语焉不详,他已经在心中想象出那秃儿骂自己馬鹿野郎的样子了。就在他抓耳挠腮之际,却发现那旗袍馆似是有后院的:然而后院门却没关。

桑探长躄进后院,却见那院中有不少树木,最显眼的是院中间最大那两棵:一棵是桑树,另一棵也是桑树。他端详起那两棵桑树来,却见其中一棵的树梢上挂着一把白色的甚么物什。他试着晃了晃那棵树,那一把里便飘下一绺来,却见那是一绺白色的毛,似是白马的马鬃。


桑探长就这样揣着马鬃回到了巡捕房。他把马鬃交给验尸官看,验尸官端详许久后沉吟不语。半晌,验尸官才开口道:

“桑探长,这事你还是先别查了。”

“却是为何?”

验尸官只是摇摇头,再不说话。

“阿呀,你是要把我急死!”桑探长跳了起来,“又不是神异之事,有何不能说的?”

验尸官见他着急样子,便从一旁取来一把丝线,说道:“这是那两个死者身上发现的丝线,我研究了许久才确定是蚕丝。他二人又是死于马的践踏,如今你又发现了马毛,这已经是神异了,无需再查下去了。”

“是何神异?你是要我被那老秃儿骂才肯说?”

“你是北平人,不知道蚕花娘娘之神异。如今之世道,蚕花娘娘却突然化身下凡,还杀死那两个浪人,你若真把这神异说给那老秃儿听,不仅他不会信,到时蚕花娘娘降下罪来,你的下场可与那两个浪人无异了!”

那出身苏州的验尸官便将这蚕花娘娘之事一五一十说给桑探长听。桑探长听完仍是将信将疑,因为他素不信鬼神之说,这蚕花娘娘之事在他看来更是无稽之谈。他只知道那被称为旗袍小姐的胡姓女子跟那白姓男子肯定是罪魁祸首,这二人似是还豢养了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来假扮神异杀人。既然这女子是吴兴县人便好办了,既然是人,便必定会留下踪迹,只消托人去往吴兴县查访这二人便可。于是桑探长便唤来心腹亲信,差遣两人往吴兴县去了。


三天后。

被差去吴兴县的两人回到了上海地界。一进巡捕房,二人便神色神秘,仿佛见了鬼似的把桑探长拉到一边,嘀嘀咕咕了一番。桑探长听到二人所得到的信息后一脸不可置信:这胡、白二人在吴兴县并无信息, 甚至当地人在听说是查这胡、白二人以及一匹白马后便讳莫如深,打发他们赶紧走。

莫非那胡、白二人确是神异?桑探长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那些江浙人的反应都是煞有介事一般,然而他却并未见过那胡姓的旗袍小姐,也不知这二人身上有何玄妙。对桑探长而言,他目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免不了山崎总探长一顿骂了。

桑探长把收集到的所有消息归总后躺在了床上,开始思考第二天该如何面对那老秃儿。然而他还没有想得很完全便发了鼾声,直至半夜时分,他被一个梦惊醒:

一个身着白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挽着一个穿白色洋装,须发皆白的年轻男子,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等他发话,那年轻女子忽地开口说道:

“你也是我华夏子孙,奈何为那东洋人卖命,还要为那两个东洋人不值钱的命来追查我们,谁给你的胆子?”

“不,我……”

“你还有何话说?”

“我只是秉公办事……”

“秉公?你身为华夏儿女,去秉那东洋人的公?”

“娘娘,人在屋檐下,……”

“嗬,亏你还知道叫我一声娘娘,什么‘人在屋檐下’,藉口罢了,你若还有华夏儿女的骨气,就该好好想想自己为何为那东洋鬼子卖命。”

桑探长顿觉无话可说。良久,他才抖抖索索地从喉咙里挤出半句不完整的话:“养家糊口……”

“养家糊口的行当,换一个便是,为何偏要让东洋鬼子作你的主?执迷不悟!”

只见那年轻女子怒目圆睁,放开挽着的那白衣男子的手,而那白衣男子登时便化作一匹白马,抬起碗口大的蹄子便朝他踩来……

“阿阿!”桑探长大声疾呼,醒了过来。他还只当自己做了一个怪梦,却见自己胸口赫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红印,像是马蹄印一般,他的胸口便作起痛来,那实在的痛正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世上真有神异。

几日后,那桑探长便辞了日租界华捕探长的职,连夜启程回北平去了,只剩下那山崎老秃儿看着桑探长的辞书大骂着馬鹿野郎。


约莫三年后,已在北平教了一年书的桑佳全无意中看到了报纸上一篇消息:上海城里做丝织生意的商贾们为了国民革命军捐钱捐物,其中有一位老丝商说,他们是奉蚕花娘娘旨意,践行蚕花娘娘心系黎民之道,要为中华之崛起做些实事。

桑佳全顺手将这报纸放在一边,点起一支烟。他思虑再三,最终将前日作好的教案先摆在了一边,然后翻开教案簿的新一页,在标题位置上写下了四个大字:蚕花娘娘。



十五年1冬 且介子 作

Footnotes
  1. 1.民国十五年,即19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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