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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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多年好友J先生在城里谋了份差事,于是特地来与我辞行。然而他尚未进门,就听见他那爽朗的声音来:

“阿呀,阿Z,近日可好否?还在作你那文字差事?”

我便从那伏案写作中抬起头来,回头望去,只见J先生满面春风,穿的是新的洋衫洋衣,却跟他脑后那条辫子显得格格不入:这J先生,是我那些好友中唯一一个还未剪辫的,他总说这剪辫就是表面功夫,剪了辫也不耽误遗老遗少们继续为那已经垮掉的朝廷效忠。

然而我还是惊异起来,只因这J先生是我那些好友中出名的游手好闲人物,今日却说自己上城里去谋到了差事,不日便要进城去,去过他那新的人生了。他虽看不起我写作,却也并不因此贬低我这个人,因此我与他关系一直以来也是最近的。

“阿Z,你该谋一份正经差事,整日的玩弄文字,你又能如何?能作大官否?能卖出钱否?”J先生见我仍不停笔,便同往日一样嘲讽道,即使知道我作出的文章时常见报拿稿费,他仍然坚持“文字差事最是下贱”这一歪理邪说。

“你不懂,你不是说剪辫是表面功夫吗?我这文字差事便是把这表面功夫变得略深入些,能让人有些警醒罢了。”

“笑话,有多少人真的认得文字,又有多少人在意你的文字呢?”

“一个人在意也是在意。”

“那……不谈这个罢。我此番上城去后可要见不到你了,到时你别忘了到城里找我!”J先生说着,已经坐到了我的桌子旁。

我停下笔,转过身去看着他,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城里的差事是甚么呢。”

“小差事,养家糊口,不谈也罢。”J先生摆摆手,又看看我正在写的文章,说,“你呀,总是写些神异邪祟之事,教人心里害怕。”

“你若知道这类故事,倒也可以说与我听,我看看能不能写出来换成稿费。”

“你真的想听?”J先生明显起了兴致,“我倒是听说过一件怪异之事,只是此事太过诡异,我虽常与人提起,却没人相信过我,因此我从来也不轻易说。”

“那你现在有机会了,赶紧说罢,我洗耳恭听。”

“那你可听好了。”

以下是J先生的叙述:


我小时候总听家里老人说,人若是客死他乡无人收尸,便会化作一种神异之物,名叫孤坟。这孤坟乃是这客死之人的骨殖所化,只在野地里有一破烂石碑,上面只刻着此人的名字同死因,别无他物。然而这孤坟不止这般神异,因为客死之人不论死在何处,其所化孤坟必定出现在方圆一里内都无其他坟墓及孤坟的野外。按理说此人既死也无人收尸,骨殖也不可能自行移位,然而就是有人亲眼目睹过,前一日死在客栈的游人,后一日其骨殖便完全不知所踪,直至数日后才有人在赶路时于野地中发现这游人骨殖化成的孤坟,而巧的是,发现这孤坟的游人在这之后没过多少日子也孤独客死他乡,其骨殖化成了下一座孤坟,出现在另一位游人必经的一片野地里。

于是游人们便人心惶惶了,生怕自己赶路时遇上孤坟,那孤坟似乎不只是神异,甚至有些邪祟,遇上孤坟之人一旦死去无人收尸,其似乎必定变成孤坟,且遇见孤坟之人在之后气运也会低迷,甚至极容易死去。于是那些远游之人便相约若有人在外客死,见到之人需为客死之人收尸,即使不立碑也无甚所谓,因那孤坟只由那无人收尸之人所化,一旦有人帮忙收尸,即使是被单纯埋下也可以让那孤坟不再出现,断了孤坟的出现,也就没有见到孤坟会让人也变孤坟这样的邪祟之事了。

然而这孤坟似是有思想般的,开始出现在一些人的梦中。那些离开故乡之人极容易作这孤坟之梦,引导他们去往野地寻找孤坟。可以说,若是你在野地中赶路,发现其中有那写得不甚清楚的破烂石碑,千万别急着去看,转头便走,换路才是最佳选择。

你知道我们镇上那个著名的疯老汉罢?他年青时也四处闯荡过,结果一次出门的路上遇上了孤坟,后来便被这孤坟魇着了,连踏出家门半步都不敢,然而那孤坟还是没有放过他:他还是夜夜梦见孤坟,甚至能清楚看见,那孤坟是十几年前我们镇上一个出外闯荡没有回家的年青人的骨殖所化,那梦里的孤坟便把他逼疯了。

然而终有一天,疯老汉被这疯病折磨至死了。因为无人敢靠近他的屋子,于是他也成了无人收尸的孤坟,让出外的其他人遇着了:有人说在野地里看见了一块破烂的石碑,上面写着疯老汉的名字。


“说完了?”我看着J先生。

“怎了,你不信?”J先生看我狐疑样子,挑挑眉毛,“你就是写这些东西的,又何以不信呢?”

“你说得倒生动,可我从未在野地里见过孤坟。”

“那是你气运好,碰不上罢了……”J先生说完便扬长而去。

我目送他走出去,只听他便走边大笑道:

“Z兄,记得来城里找我!”


约莫几个月后,秋风一阵接一阵,虽还未有多少落叶,却也提醒着人们:秋天确凿来了。

我还是在镇子上作着我的文字差事,J先生同我讲的孤坟之事,因我自认为其没头没尾,一直未有发表。

然而近日来我却感觉惊异了:这J先生上城去后却没有任何音讯,我因为手中文章尚未完稿,只得托一个别的朋友去城里找J先生,可那位朋友从城里回来后却说,并没有打听到有关J先生的事,也根本没有遇到过J先生本尊,一种不安便在心中生了出来。

终于有一日,我将前些日子完成的书稿交于那从城里赶来的报社编辑K先生,因那K先生也认识J先生,于是便与他攀谈起来。

“你说阿J?”K先生似乎有些不快,“那阿J平时游手好闲惯了,说话也不靠谱,说是要到报社帮忙审稿,我们社长都要了他了,却没见他人来。”

“你是说,J先生在城里找的差事,是在你们报社里?”

K先生点点头。心里的不安逐渐变成了忐忑,我开始有些担心那J先生的命运来了。于是便辞了家中父母,打算自己上城去一探究竟。

然而当我走在上城的路上时,却鬼使神差般的走了一条无甚人走的小路。然后就看见,在前面的野地里,一块破烂不堪的石碑正伫立着,孤另另的,好似在召我过去。

我不受控制般的走了上去,只见那石碑上刻着的正是J先生的名字,还刻着他的死因:失足坠崖而死。

心里的忐忑逐渐变成了大悲哀,这J先生,竟也化作了野地中的孤坟了。然而我却不知那里来的勇气,走上前去,将这孤坟的破碑从地上拔起,打算将J先生带回镇里好生安葬。然而这石碑一离地便化作一堆风化的白骨,在我手中四散开来。

我用外衣包了那J先生剩下的骨骸,背着他打算找J先生的家里人去。然而等我走到熟悉的门前,却见大门紧闭,任我如何敲打都无人应门。

住在J家间壁的L三娘娘听着敲门声走出来了。“阿阿,是小Z啊,你为何事而来?”

“三奶奶,这J家是怎了,怎么无人在家?”

“J家怎会有人?他们家都死光了。”

“何时的事?”

“小J上城前,他那老母亲突然急病死了,他的父亲上山为伊采药,却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许是跌下了山崖,尸骨无存了。”

J先生找我辞行时那轻松的神色,那爽朗的笑声,他同我说的那孤坟的神异,一桩桩一件件在我眼前铺展开来。我忽然明白他为何突然去城里谋了差事,却又为何坠崖跌死成了孤坟。我继续背着J先生的尸骨走向了镇外,看见了他双亲的墓碑:那是他家邻居帮助立起来的。可我却一直专心于写作,连他家出了如此大事都不知晓,于是心里的大悲哀便化作了自责。

我将J先生的遗骨埋在他双亲的墓旁,并插上一块木牌作为墓碑,上书“挚友J先生之墓”。此后的每个清明,心里的自责都使我不敢再到那墓地上去。于是把那放了许多日子的J先生孤坟之说拿出来,写了这篇文章聊表慰藉与警醒,希望日后我不会再因为醉心写作,错过了身边的人们;同时也警醒世人珍惜身边人,莫让那出外的游子们成了无人问津的孤坟。



五年1夏 且介子 作

Footnotes
  1. 1.民国五年,也即19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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