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19年年初,我从上海总公司调到了青海的分公司工作,狭小的舷窗外是两千公里的夜色。睡眠抵消了一路奔波积攒的疲累,阳光刺破小旅馆的窗帘,直直落在眼睫上,我从睡梦中惊醒。和朋友照给我的图像差不多,青海的天真的很蓝,是一种大都市里永远见不到的纯洁的蓝,说是一片贝加尔湖倒扣在青海的天空也不为过。分公司就在这片苍穹下,它寓居在城市边缘。
在跨进分公司的大门前,我瞥到了一头牛,它摇摇晃晃的从路那头来,比起那沾满土浆的身姿来说,它的两只眼睛异常澄澈。也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老牛甩甩尾巴,从容的吃起公司门口的青草,只是它的眼睛依然看着我,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身影。
作为和我对接的员工,程叙是一个难得的朴实的人,我从他身上嗅到了和大城市来的人截然不同的气息,仿佛他就是青海茫茫戈壁中诞生的一株草,生于贫瘠却不贪求大自然的垂青。我们在总公司短暂的相处后成为了朋友。对于一个旅行社的工作人员来说,不管在荒漠还是在大都市,人脉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有用的。而我这个朋友比我早两年来青海,担任旅行社的副管理。
我拉着程叙上了分公司的楼顶,青海城郊都是低层建筑,像融化的混凝土块堆在焦原上。两人各拿了瓶啤酒,抽着烟。
“上一任管理出了什么事?”
“你说老张啊,总公司没给你看过资料吗?”
他深深的吸了口烟,长久没吸烟的缘故让这个年轻人咳嗽起来。
“你也知道,老张的工作能力很值得学习和信赖,由他带队或管理的事情都很井井有条。但是上个月,他带队走线去青海无人区,客户是个麻烦的主,但是出价不低,就为了去戈壁滩。”
“但是这一走啊,俩人都没回来。搜救队和警察找了半个月,啥也没找到,打道回府了。”
程叙把燃尽的烟头掐灭,扔到了我们带来的垃圾袋里,又换出了新的烟点燃。而我已经续上了第二瓶啤酒,青海的风很凉,没等到我醉就已经帮我醒了酒。
“那老张的家人怎么说?”
“不追究,走线不报备进保护区本来就是违法的,再追究下去他们还要赔钱。”
夜风骤然紧了一下,寒意从领口窜入,像匹脱缰的野马般浑身蔓延,猛然打了个寒颤后,我也没有了喝酒的心思。青海美,但是出了城就极荒凉,尤其是太阳滑落地平线之后,一整片戈壁滩上只有茫茫的几盏灯。
“老张这辈子没什么愿望,他老家不在上海,小地方出去的人只想在家人平安的一亩三分地上耕耘,谁知道能把命搭在这种事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我接上了程叙没说完的话。
“但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有几个不是刀尖上舔血,悬崖上走钢丝。”
他长叹一口气,尼古丁和火星从他的指尖冒出,攀着夜风一点点向上,想要抓住什么,但又什么也没抓到,最后颓然的消散。程叙没再说话,只是在眺望戈壁滩,它就在那,静悄悄的凝视着每一个寄居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久之,我的惧意更甚,戈壁滩上传来的风也愈发寒冷。
“下次把手洗干净,一股油味儿,这几天晒的衣服也该收回房间了。”
程叙过了好一阵才猛然反应过来,就像我们间的距离被无限拉长,声音也需要竭力奔跑才能来到对方的耳朵。我一只手指向隔壁小区挂着的衣物,另一手隐秘的拍了拍他的腰,隔着西装,我摸到一块有棱有角的物件。
“话说公司附近有养牛的吗?”
“公司附近以前是有个牧场,但是早就荒废了。”
我们相视无言。
也许老张的失踪是某种毁灭的预启,冥冥之中是山崩地裂式的侵袭,只是我们离得还足够远,天地崩塌的巨响没能在戈壁滩上缭绕永恒。
旅行社已经近半个月没有过新客人来了,只有我第一天遇到的那只老牛会准时从地平线下走来,悠然自得的走到公司门口,啃食那里的杂草。青碧的草浆挂在口腔上,与它身上的泥土形成近乎割裂般的对比。我才注意到,这头牛是公牛,但有一个牛角断了,只剩下一个小馒头大小的鼓包。
“季管理!程叙不见了!”
我匆匆的走到程叙住的小院,房间里的物件没有缺失,也没有翻动的痕迹,只有人失踪了。打开后门,厢房空空,和程叙住在一间小院的五个大学生也不见踪影。小院前后的监控没有拍下他们中的任何人,六个生命人间蒸发。
唯一新的东西,就是四个蔓延向戈壁的脚印。
我参加的算是第三轮搜救。目力所及,那些搜救人员两次出征已经相当疲累,但他们依然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分区域搜寻着生命留下的痕迹。与我同行的是一个警察,一个四十多岁的健壮男人,听搜救队的人说他是个老刑侦,大家都叫他老邓。当我问及为什么会让刑警参加搜救的时候,搜救队员却讳忌莫深。
在其他人都在沿着路线进入荒滩之后,我扯了扯马缰。我们俩运气算是最好的,分到了为数不多的马,但是老邓坚持步行,他牵着绑在马身上的绳子,不让这匹马脱离既定的方向。
青海的荒凉,并非一片死寂,是拒绝所有打破这一平衡与循环的隔绝,这里有狂妄生长的野草,也有潺潺流水,有细枝,但一眼望去就是荒凉。行的越深,越发萧瑟,空气中除了脚步声和马的喘息声就再无其他。
“人,踏足不了这里。”
老邓像是察觉到了我内心的惧意,他看着眼前一汪池沼,停了下来。白马就停在他的身旁,而我拿着登山杖,然后高高举起金属杆。邓警官依旧在看水池中央,那是一团交错的手,泡成巨人观的身躯被水草绞在水面反射的粼光之下,只剩下指节冒出水面,就像雨后的青笋。
我看清了靠近水面的那张脸,是老张,拖住他双腿的是程叙。邓警官从胸口取下了对讲机,调试着频道。
我挥下了登山杖。
我知道那下面不只六具尸体。
邓警官的对讲机和那匹马都进了深潭,我将浑身衣物都浸透了死水,然后裹在身上,彻骨的寒意从脊梁扩散,意识也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周遭的景物如梦似幻。我现在要做的,是拖着身体一路走回去。
离深潭不远,是一处绝壁,邓警官的身体此时此刻就躺在崖底的碎石堆里。
“人,踏足不了这里,只有兽才行。”
最后看一眼深潭,是摄人心魄的黑。我从淤泥中拔出自己的脚,却看见一头牛进入我的视界,它似乎不受淤泥阻挡,笔直的来到我面前。蛮横的力从腰间传来,它的尖角刺穿了肾脏和动脉,一股暖流从腰间蜿蜒盘旋。冲锋衣替我兜住了血液,使我能感觉到心脏最后的活力。
灵魂比肉体更先感觉到痛苦,嘶吼从胸膛迸发,声带在剧烈的震颤。我在冰冷的水中挣扎,却只能看到腰间绽放的血花。苦痛之后是无休止的悲伤,我很想哭,很想哭的彻底,渴求神明的垂青,借以逃避死亡不过是妄想。我早已看透我挣扎中的灵魂,欲望什么颜色,灵魂就是什么颜色;世界怎么糜烂,灵魂会比之更甚。我坠入了潭水,和浮尸一样永恒飘荡在水面那光与暗交错的地界。
最后一眼,是怒目圆睁的十八个学生,也是茫茫世界里的十八个破碎家庭。
老牛矗立在潭水边,它依旧饮水吃草。独角上的血迹随着时间流逝变成了深褐色,污秽黏着在那角周围一圈的毛发上,它并不在意,只是瞪着一双澄澈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深潭。
甩甩尾巴,老牛离了潭,渐行渐远。
皋陶治狱,其罪疑者,令羊触之,有罪则触,无罪则不触。
——《论衡·是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