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真漂亮。”
“对啊,不过我们得快点走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这一带晚上有怪兽的。”
“我又不是小孩了。”她咯咯笑着,但还是拉起我的手,向车走去。
这比我预料中晚了一些,我手忙脚乱地把耳机塞给她。刚刚坐过的长椅很快就被一个铁皮人压塌,他每天晚上都与两只像老虎的东西搏斗,基金会从来赶不走。
“那是什么声音?”她没有回头。我失望地看到她正忙着把耳机线解开,那包着胶皮的白线已经几乎团成了一个球,没有为她隔绝任何可疑的噪音。
“大象吧。”我只能说。
爱亚再次问起我的工作,这个问题已经冲击我们信任的底线了。起先我把前台的名字报了上去,说我在那做雇员,可惜这里的前台是月嫂公司。我考虑说自己是公务员或者警察,因为有丰富的故事来源,稍加改造就跟体制内无二。但这三个月的假期对于公务员来说太长了。
她正削着苹果问我,使我感到一些威胁性。我叹了口气,说:“好吧,虽然不想承认,我其实是个罪犯。”
“我就知道。你有些太有钱了。”爱亚把刀扔向我。我挪挪身子,水果刀一头扎进沙发里。
“不过,我应该过一段时间就找到工作了,就在咱结婚之前。”
“我也是。”
爱亚掏出另一把折叠刀,苹果在她手里汁水四溅。
“那你什么时候再干一票?”她突然说。
我几乎吓了一跳。“明天晚上吧,抢劫个小卖部什么的,我猜。”
“喔噢。那我也想去。”
“不行。你能帮上什么忙?”早有预料。
爱亚这次直接向我刺过来。我把刀拍开,另一只手搂偏她的脖子。她却像一只猹般矮身躲过,拔出沙发上的那只刀,在我眼前晃晃。
“好吧,好吧。”我赶在她说“我能帮你打架”之类的话前妥协了,“明天你负责开车接应我。然后逃跑路上如果碰上交警什么的,就会因为无证驾驶先把你吊销了。”
迄今为止的发展都在我意料之内,一方面我不会真的犯罪,一方面,就算出了点事,基金会也能捞我出来。
她开着车在小区门口兜了两圈,然后质问我为什么不给她指路。
“什么?不是去小卖部吗?你应该知道路啊。”
“哪家小卖部啊?”
“罗森……什么的吧。那里卖东西那么贵,应该很有钱。我猜。”
车子慢吞吞地调转方向,向城乡结合部驶去。过了二十分钟,我们在加油站旁边的罗森停下。半夜的门前只有一辆自行车,可能是店员的,还有两只狗在地上打滚,发出哧哧的声音。
告诉爱亚两分钟之后我会出来,然后我拎起包来,向店内走去。一进门,我就钻到两排货柜后面,对着饮料墙发呆。我在盘算怎么讲述抢劫会可信一些。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便转过头来,猛地看到爱亚的眼睛正茫然地盯着我。
“你在干什么?”她问,声音像无线电一样小。
我赶紧抬眼往天花板看去,有只奇小的蜘蛛在角落织网,它大概过几个小时就会被店员捅下来,因为这家罗森相当整洁。“我在做心理建设。”我说。
“我来帮你,那个店员离门很近,我会堵住他。”爱亚把手揣进兜,自顾自地走开了。
我叹了口气,跟着她来到门前煮关东煮的小方格锅边。爱亚从货架上拿了瓶可乐,站在门前。一用余光瞟到我,便猛地一扔,可乐飞出去,把摄像头砸歪,又随之双双落地,喷出一堆褐色的泡沫。店员同我一般高,但很瘦,留着瘦人专属的小胡子,他来不及说话就被我擒住手臂,用手肘摁在柜台上。
我尽可能地朝他使眼色,想说明这不是一场正经的劫案,但他大头朝下,这注定是徒劳的。爱亚不知怎的,开始兴奋地到处踹货架,其中一架已像节拍器一样打了好几个摆子,大有摇摇欲坠之势。我朝她没好气地说:“找钱哪!你不都看过他们是怎么把零钱压到那个小柜子里的吗?”爱亚又威胁性地挥了挥手臂,才过来四处翻找。小柜台下面只有四个抽屉,她像弹键盘乐一样把它们一气拉开,抱出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我的背包里塞。
“你觉得他看到我们了吗?你觉得他看到我们了吗?”爱亚一边往背包里倒了一圈,以便装下更多东西,一边问。我拉了一下柜台上的货架,那上面所有烟盒和避孕套顿时垮塌下来,像一座微型沙丘,埋在店员头上。“这足够阻挡他一会儿了,”我说,拉着爱亚就走。
回去的路上,她狂乱地用气音哼着歌。我把脑袋伸到后座,听了一会儿,说:“我好像听到警笛的声音了,如果是的话,那就是你害的,因为你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说不定有路人报警了。”
她哼的曲调逐渐稳定下来,然后打开了车载电台,直到我听不到窗外的声音为止。我坐回前座,然后发现自己忘了戴口罩。
回到家后,我烧水泡茶,她则把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里面有一只旧表,三个打火机,一包抽了一半的烟,我不懂它们的牌子。一部手机,还有共计324.51块钱。“这太少了。”她说。
“只能怨这世道,现在都没人用现钱支付了。”我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因为爱亚听起来很失望。
“不管怎么说,这跟你的开销完全不符,你肯定还有别的路子。”她说,“这些小偷小骗都只能是幌子。”
“不是,我很久之前干了一票大的,一直吃到现在。”我把茶递给她,观察她会不会烫到嘴。
“什么时候?”
“两年前。两年前八月吧。”
“在哪儿?”
“在隔壁口镇。”
“干了什么?”
“抢了一家农业银行。”农业银行突然从我脑海里冒出来,因为我的卡就是农行的。
她随手把茶碗搁在沙发上,开始查手机。虽然沙发是皮质的,但那盅茶也早晚会洒掉。
“压根就没有。”她像把政客黑料公之于众的记者那样说。
“那是因为警方还没有侦查完,所以他们要保密。”
“我问了在那工作的亲戚,他们压根都没听说。”这是她扯的谎吗?为了给我施压?好吧。
“好吧,我是怕被你疏远才这么说的,我其实干了桩别的事,但这要对你保密。”
她沉默了,我有点捉摸不透她在生气还是在考虑些别的深奥的问题。我把电水壶重新坐回去,它很快开始咕嘟冒泡,这些蒸汽使她的侧脸在我眼前扭曲,模糊,假使她生气了,我也可以欺骗自己。
“啊!我知道了。”她说,“不是八月,是七月底。”
“对!”我衔住她的话尾。
“天哪,那是你干的。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嗯嗯……我记得是二百万。”
“天哪。天哪。原来你还是个职业杀手,我一直以为这只是那些游戏里面虚构出来的。”她大有重新拿起水果刀的架势,但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怪不得你的动作那么灵敏。新闻上说中间层层转包,你只拿到了二十万,看来这是假的。”
我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吞了回去,这已经不是可以解释的问题了。如果我真有那么多钱,我就首先会给爱亚买一辆新车;因为我的车上搭载了基金会的电台,总担心有一天她偷开出去,会调到那个充满令人头大的新闻的频道上。
“告诉你,我们没钱了,我们要再干一单,这次我还要跟你一起。”
打开“闯交network”时,我感到有些心跳加速。这是我第一次不作为调查员、而是作为客户来到暗网,况且身边还有一个人,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对网页瞪着虎目。
“等等,这个怎么样:”她念出一个帖子的内容,“杀一个作息规律,独居,瘦弱目标,酬金50万。哪来这么好的事情啊?”
“对嘛,事出反常必有妖,咱们不搞这个。”我用大拇指往下使劲划两下,但网页被爱亚牢牢摁在那里。
“所以我们才更要抓住这个机会啊。我帮你跟他私聊一会。”
这个顶着默认头像的家伙向我们提供了目标的信息,包括车牌号、住所和每天的作息。
“等会。”爱亚直接翻过沙发靠背,摁住语音输入:“你跟他有什么仇?他是谁?”
“有一些感情上的纠纷,你们就不用问了。这个人反正目前是自由职业者,没有固定岗位,你们大可放心。”那边周到地回复。
“怎么,你发现什么端倪了?”我说。
爱亚沉吟了一会,最后放开了手机:“我本来想推断一下这是不是转包过来的,不过看不出来。算了,就算是转包还有50万块钱呢。”
允诺之后,对方发来十万元的定金。
出乎意料的是,爱亚拉着我当晚就开始行动。因为在她看来,必要的信息已经被雇主整理好了。在保洁店购买卫生帽和鞋套手套的时候,我一直胡思乱想,要不要直接告诉她我来自X战警或者复联之类的机构,然后把她囚禁在家里,再回去偷一瓶记忆删除药。
但这一切在付钱的时候烟消云散了,我不想丧失这份月薪两万块钱的工作,就因为什么愚蠢的保密条款。我花了五年才熬到这个位置,还是在这种人才干涸的小县城。抢劫案也肯定已经开始调查,只要我把目标打晕,然后躲到基金会发的干部房里,让爱亚在家躲风头,再自己把事情打点好就行。
一旦爱亚开始哼着歌疾驰,我甚至毫不怀疑这一切。大概因为这或许有些刺激。
目标住在一个六层单元楼的第五层,作为标准的老单元楼住户,他的家带着一层铁纱窗门和一层实心门。爱亚戴上手套鞋套,再把头发盘起来掖在保洁帽里,活像一个蓝色的蘑菇。蘑菇贴着猫眼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开灯,便从钥匙圈上拨弄出一堆挖耳样的东西,在昏暗的楼道里捣鼓了许久,终于把门打开。一时间锁舌的弹跳声使我心惊。
里面果然没人,黑黢黢的,家具模糊的边界使客厅像穿凿出的洞穴。我们从里面关上门,躲在客厅里,这样可以在有人进来时,从门后跳出来偷袭。爱亚太仓促了,目标据说八点就会回来,而我们捣鼓完这一切已经是七点五十。
在黑暗中站定,爱亚轻声说:“还是有点吓人的,我就陪你干完这一次,因为我也找了份新……”
所幸话音不大,我听到门外有钥匙当啷的声音。爱亚把弹簧刀刃跳出来,与我靠了靠肩。
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来者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后,也没有打开灯,而是站在门口,不知等待什么;他在地板上投下极淡的散漫的影子。直到我耐不住性子跳了出去,爱亚似乎扯了下我的袖子,但来不及了。凭借楼道的微弱光线,这人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蘑菇,第二印象是魁梧的、戴着一样保洁帽的人。显然不论是我还是他都吃了一大惊,他簌地一声朝我打来,到眼前时,我才看到那不是拳头,而是一把货真价实的短刀。所幸我本能地退了一步,没有刺中。这个大块头上前再刺,我往侧边一闪,感到背撞到了墙,一手擒腕,再提肘顶他小臂,把他摔进了室内。大块头踉跄两步回过头来,却突然向后一仰,那样子像是卡顿的游戏人物,是爱亚从背后刺中了他;接着,爱亚又搬歪他的下巴,朝他的颈动脉刺了两刀。他慌张地踢蹬两下,鞋跟在地上发出吱吱声,渐渐瘫软下去,先到爱亚怀里,又被爱亚扔在地上。
我看着这家伙,他的形象与血迹连在一起,只剩不断扩大的轮廓,脑子里全是自己呼吸的声音。他妈的,我真的杀了个人?杀了个平民?我过于自大,一切都脱手了,以至于走到了这步吗?
再回过神来时,爱亚正贴在我面前,她声如游丝地说:“咱好像杀错人了。”
此刻我判断自己的表情一定出乎意料地难看,因为爱亚不无恐惧地盯着我。我似乎“哦”了一声,然后定定神,才掏出手机来向他照去。方才的冲突中大家都很有分寸地保持安静,楼道灯都没亮一下。就着手机的光——其实这完全是多余的,因为这家伙一眼看去就不可能是屋主,不可能是那个“瘦弱”的目标。
我还是用闪光给他照了张照片,他突出的眼球和血污的口罩像是被闪电短暂照亮了一瞬,写满了“我毫不无辜”的神情。发给客户之后,他沉默半晌,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我把声音调到最低,招呼爱亚过来,耳朵凑在一起。一个青年的声音像变色龙的舌头一样跳出来:“哈!自相残杀吧,你们这些犯罪渣滓。”
爱亚疑惑地看着我。
我可一点也不疑惑,我说:“咱们被人下套了。他雇了两个杀手来互相杀着玩,妈的,这帮卷袖俱乐部的王八犊子。”
“卷袖是什么?”
“是道上给精神病起的外号,因为他们吃屎的时候都会先卷袖子。”我毫不留情地说。
爱亚花了半个小时把尸体藏到床底下,然后又花了好几分钟把我拽下楼。一个杀手不太可能很快被发现失踪,但尸臭和血味也会漫出来。不过我告诉她,这房间里显然有人住,说不定就是刚才那个疯子雇主的屋子。他早晚会回来,也早晚会打理掉,这不是我们的事了。
一坐上车,我就把电台调到最大,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小偷小摸基金会尚能饶恕,杀人就是另一回事了。说不定过几周休假结束,我就要穿上橙色的衣服到D级人员宿舍去。
想到这,我用手背敲了一下爱亚的脑袋:“都怪你,你把他勒晕就行了,干嘛取他狗命。这下咋办?”
“什么咋办,你不是干过一回了?”爱亚扯着嗓子说,不这样就不能盖过电台的声音。
“真谢谢你呢,不提我都不知道自己干过。”我把湿乎乎的衬衫掀起来盖住脸,思考如果是一个职业杀手,会怎么处理这样的局面。首先,不管是死人还是那个卷袖,都绝对不会报警,就算有人报警,他们应该也查不到我,因为我用的是基金会的假身份。只是基金会如果发现,我就得使出浑身解数,让他们相信我不是接私活,而是发挥主观能动性在假期期间诱捕一个卷袖会员并因正当防卫误杀了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虽然这个站点里全是熟人,我的职位比他们中的九成都高,且我有自四岁起丰富的说谎经验,如果我的父母没有矫正我,我的说谎技术还能再上一层楼。
电台声音小了下去。是爱亚。她有点担心地说:“别消沉了,可别告诉我你其实鲢鱼都没杀过啊。等到家之后,你先把我的外套披上再下去,省得叫人看到一身血。”
“我只是对不起自己的职业操守。”我把衬衫掀下去,让自己从铁锈味中解脱出来。
开车回到熟悉的路口,我指示爱亚往左走。“不回家了?”她问。“当然,就算这件事不暴露,那抢劫的事情也早就满城风雨了。”我决定按照原计划走,“我还有一套房产,就是这时候备用的。”
“什么叫你还有一套房产?咱平时住的可是我的。”爱亚嘟囔着。
我跟爱亚谈恋爱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那套老城区的房产实在太可爱了,虽然住户一家一家地换走换来,但大家几乎都很熟络,且出门就能赶早集。而基金会则是在开发区的新楼盘给我们找了几套,我有时都担心那些楼盘会不会烂尾,所以很少过去。
“别想了,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爱亚又开始不甘寂寞地胡说。“是那个混蛋先背信弃义坑我们的,你就算把他给弄死,也算道上规矩……”
我不敢回答她,因为当我冷静下来之后,注意力就转移到了电台上。电台里正在播报一家安布罗斯餐厅煤气爆炸的事情,据说祸因是给混分上了饺子。怕是刚才我胡调乱动,弄到了基金会频道上。如果我也不提,她也不听,说不定能平安无事地到家。
“这个电台我没有听过诶。”爱亚突然说。
“嗯?”我的语调听起来很新奇。“我也没听过。”过了一会,再尽量可信地说:“一定是刚才那帮精神病干的,他们有时候就带着一些便携设备,往汽车里投放莫名其妙的新闻。”
说完,我要调频,却被爱亚拍开了:“挺有意思的,再听一会儿吧。”
我放弃了,把椅背调低,准备用手机听会相声。可车慢慢放慢速度,进而转了个弯。我睁开眼,发现爱亚掉头往城里驶去。
爱亚没有解释,只是用手指了指前面那辆车。那是辆看起来颇为张扬的红色小跑车,正向城里开去,在这车流稀疏的水泥路上非常扎眼。
我有点想笑:“是啊,但是那10万块定金可买不起这个。”
爱亚朝我肚子上捶了一拳,把我打得坐了起来:“你看那个车牌!”
我细着眼睛看了看,感觉有点眼熟。然后我想了起来,这不就是四个小时之前那个雇主给我描述的车吗!
“你怎么想?”她问。
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卷袖的车,但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掌握。
一股恶气和一个好点子在我心中一并升腾起来,吐出嘴里:“Pay back!”
爱亚“唔!”地轻叫一声,踩油门冲过去,并出线来,把它别到路边,像亲昵一样撞着它的车头,把它驱赶到无灯的野地里。我翻身下车,又有些茫然地看着爱亚:这个动作,如果有目击证人的话,在我如果不幸被捕之后,可以作为我只是从犯的证据,从而让基金会捞我的时候少费些劲,或许从而让我在单位上不会太尴尬。而她不假思索地叫道:“踹他的车门!”我头也不回地撂起一脚,正好踹中车门,把正要下车的司机撞了回去。爱亚从后备箱拿起千斤顶,摔破挡风,再提起来向司机扔去。
司机是个梳着寸头的小伙子,大喊了句“你们干嘛”什么什么的,手脚并用爬到副驾驶,从车门的储物兜里拽出一块四方形的东西,朝爱亚扔去。爱亚躲过了,而那东西落到她身后,一整片杂草像是被剥了皮一样瘫软下去。爱亚正要去看,我赶紧张开外套挡住她,否则这两天的胡闹全都白费了。
小伙子摸摸索索地又要再扔,我翻过车头,拽开副驾车门,把他诓得摔了下来。爱亚默契地跳下来,跪在他肚子上,像上次那样搬开下巴,刺向他的颈动脉。从他的脖子里喷出的血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在我的衬衫上。小伙子临终前狠狠地咬着我的小臂,没有发出声音,大概他本想叫唤,却正好有我在身边吧。搞笑。
放下小伙子后,我第一时间爬进车去,把车熄了火,省得大灯把那一块诡异的杂草暴露出来。我都没有勇气再看一眼。我完事时,看到爱亚正在给小伙子的手削皮,就像之前给我削苹果那样。
我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这有用吗?”
“不知道啊,我们是不是还要再把他的脸也剥掉。”爱亚左手大拇指抵着小伙子的指尖,右手把指纹三两下削去。她一直没有掌握削苹果的要领。
“我觉得没用。我觉得警察肯定不只有看指纹这一项手段。”
“好吧。”爱亚削完最后一根手指,把小伙子的手臂撂下。这看起来颇为诡异,就像他涂了红指甲油,但手背长在手心上。
“得了,快走吧。”我轻轻踢了爱亚一脚。
我抢先一步坐到驾驶位上,把电台复位到平常听的私家车广播。爱亚上来之后,一直到家都没能调回基金会频道,使我不无得意。
备用的干部房里没什么东西,甚至连锅都没有,但我之前把搬办公室时清出来的文件和电脑堆在一间卧室里。到楼下之后,我支使爱亚去买菜,好趁机打扫房间。
当我搬着电脑下楼梯时,看到爱亚在楼洞口,对我晃着车钥匙:“要不要把电动车也骑过来?”
“随你便。”我只想快点把她赶走。
“那你也要去啊。不然我怎么一边骑车一边开车?”
“别……别傻了。”我抢过车钥匙,跌跌撞撞地到地下室去。这样她就只能走着买菜了。
我把最后一包废纸扔到地下室,这些是撕掉抬头还能卖的。再上楼时,正好看到爱亚抱着一包芹菜一提肉回来。
爱亚一进门就扔下东西去上厕所。我坐在鞋柜上,想看会手机,却听到一阵磕琅琅的声音。起初我没有在意,家具有时正会自己乱动,我甚至幻想过是不是有死人在未经允许地摆弄着使用他们。但声音是从那间空卧室传来的,且凌乱地逐渐变响,像是谁家小孩在办公室肆意打闹,扫荡了整个桌子。
爱亚在厕所闷声问:“怎么了?”我只好说:“没什么,楼上在吵吧,我在物业群上问问。”然后,随便点开什么视频,把声音开到最大,放在鞋柜上,自己去轻轻打开卧室门。
一开门,一只静脉曲张的人手就攀了出来,吓得我一脚踢了回去。我一下想到,当年搬办公室的原因正是闹什么虫灾,不会是卵没有清理干净吧?落在文件上,孵化出来这些东西?那边厢,爱亚已经冲水,大声抱怨着把我的手机关上。
我猛地把门摔上,考虑着怎么把爱亚拒之卧室外。房间里碰撞声愈演愈烈,且加入了金属声,使人想到发疯的猫。
爱亚走近:“你瞒着我在外面养了只马吗?”
我靠在门上:“好像遭贼了,被我堵在里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皱了皱眉,绕过我的阻挡把门扭开。我挡在门缝前朝里看去。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碎玻璃,窗户上破一个洞。
我豁地打开门,气愤地说:“一定是哪家熊孩子搞得恶作剧。”幸好这间房楼层不高,尚能托辞。
轰走爱亚之后,我用胶带贴了贴窗户,给站点主任发了个消息,告诉他们可能有两只虫子逃逸了。上次跟主任发消息还是一个月前。打字时,我感到有些心虚,进而突感饥饿,于是把正在铺床的爱亚叫来,跟我一起先做晚饭。
我们拼尽全力凑齐了一些碗和盘子,却还是没法熬黏粥,只能用平底锅炒白菜,坐在小马扎上吃。把馒头搁在碗里吃,和白菜放在一起,让我想到小时候在奶奶家吃午饭的情景,她年纪不轻却还能一气炒出好几盘菜;我想跟爱亚这么说,但想到她似乎一直住在城里,只好作罢。
照理说,我们应该在这里无限期躲下去,直到我上班为止。但我和她都挂念着家里的鱼缸,还有几株叫不上名字的盆景,所以只躲了三天就回去了。
我把一些鱼食撒到鱼缸里,看着那些鱼争先恐后地争抢。“你不觉得这些干嗦嗦的鱼食有点像海苔碎吗?我一直觉得应该挺好吃的。”我说。
“别吃。”她警告。她已经浇完了水,蹲在冰柜前,把一些啤酒和火腿肠往包里装。这些是要带回干部房的。目前家里还不像有警察来过,但下次可能就没那么走运了,所以我警告她要做好久久躲藏的心理准备。把钥匙留在地毯底下,以后喂鱼和浇水可以让邻居来做嘛。
走之前,她在几个房间串了串,最后留恋地看着自己藏青色的小床。我一直认为这是我的神来之笔,每次躺在上面,困意都像深海一样沉沉而来。“我们应该不至于以后都回不来吧?”她问。
“如果你别再胡闹,就还有机会。”
“如果你再给我买一床,我也就好一些了。你还是赚了一些的嘛?”
这话让我浮想联翩,尤其想到了银行卡上多出来的十万元。我故意不数那些零,显得这十万元尤其多,简直像那个新闻里杀手得到的一样多。
但是——“不,我还要留着办喜宴呢。如果你还想去唐庄结婚,办1699一桌的、送干红和12提啤酒的喜宴的话,那你就最好克制一下。”其实每月打到工资卡上的一万七就让我颇有点快乐了。
刚下楼向轿车走去时,一个穿着长款大衣男人经过我的身边。爱亚走在身后,看他像进楼道的样子,于是为他撑一会儿楼宇门。
男子正点头致意,快走了两步,但抬头看到爱亚时,脚步又骤然慢下来。
我感到不妙,凑上前去,他的大衣衣摆却一动,一道寒光从下面伸出来,反刺向我。我还没反应,爱亚咚地把门板摔到他的脸上,把他砸得七零八落。爱亚跳下来,掐住喉咙问他:“你又是打哪来的?为什么打他?”
他先是胡乱挥刀,一拳捣到了爱亚脸上;直到被我踹了一脚,才停下来,以一种像是闷在痰盂里的声音说:“你们捅死了那个谁……”
爱亚没听完就走了。她估计还因为那件事情生气呢。
回到车里,我给她擦着鼻血,她一路朝干部房开。在我们身后有好几辆车,有的是小轿车,有的是五菱宏光。自某个路口以来,就杂乱地排开,连对向车道都占住,气势汹汹地逼近。
“你说他会不会报警啊?”她说,好像刚才那一拳把她砸傻了。我都没有吱声,指了指后面,她立马安静了。
我想看看刚刚那男的是不是在其中一辆上,但反光太厉害,放弃了。不过想也知道是谁招来的,所以我让爱亚拐个弯,走一条破破烂烂的乡道去。后面几辆车像初次被邀请约会的中学生一样,欣喜地颤动起来,紧紧咬住。我指挥爱亚有节奏地加速减速,留出时间来远离城区。
“你不是道上的吗?你能跟他们讲道理吗?”爱亚小声说。她微小的、棉线般浮动的声音,让我这才发现和警匪片里不同,那些车如此静静地逼近,车里和平时一样,几乎听不见外界声音。还能听到手机的消息提示呢。
我解开屏保,发现主任刚刚回话:“那几只人手还没找到呢,你要在附近看到了就清理一下吧。用点装备也没关系,别被人看到就好。”
“我是个屁的道上的人。”关上手机,我没好气地说。我掏遍了身上的兜,最后从后排的挎包里面找出来一罐沉甸甸的黑色东西。我摇下车窗,把它在半露出来的窗玻璃上磕了磕,大喊一声:“Say hello to my little friend!”把它轻轻扔在车外,这样不至于滚得太远。
我没有看后面,但爱亚一直盯着后视镜。她分神地开了半分钟,嘴角还有一些干掉的鼻血,直到我拍了拍方向盘,示意她掉头回去,回干部房里去。
“所以你是……”
我摇起窗玻璃,从倒影上发现自己一直无法抑制的微笑。于是我打了个颤,说:“我是X战警。”
接着我到处找掉了的手帕,最后在自己的鞋上找到了,拿起来重新给她擦血。
“别!好脏!”她笑起来,躲避着,搞得轿车像在海浪里一样晃动。
“哦对了,”我终于有机会把刚才打断的话问完,“你说你找了个新工作,是在哪里来着?我看这边也待不久了,要不直接送你去单位那边吧。”
“嗯唔,这倒可以。不过我还得等一个月才上班呢,”她咯咯笑着。“我入职了一个叫S.C.P. 的基金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