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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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机会,我会告诉朋友,可别把头套麻袋简单理解为一种压制犯罪的手段,蒙面本身就是审讯,它从被蒙面者心里套话就像剥夺他的视野一样容易。

原因在于,被蒙面者虽目不能视,他其余感官却是异常敏感,比方说,我现在就听见裤腿摩擦的沙沙声,谁人手上机械制品嘀嗒作响的动静。就凭这种细微的动静是如此清晰,我就猜某人在拿那件东西抵着我的脑门,更别提那一次次扑到我脸上,腐熟的口气味儿。

车厢阵阵颠簸,我的记忆像是被撞翻的水桶,场景在我脑中一泻千里,就连当初亲历时未曾留意的细节都顺畅明了起来。

如果真只是告诉我的朋友,我会说,犯人在极度紧张中会自动把审讯流程在脑子里复刻一遍,就像是面试前打腹稿。而我此刻回味我的往事,能明显从中尝出别的紧张的滋味,这份紧张与我接下来是否真的接受审讯或直接拖下车被枪毙没有关系——好吧这么一说和枪毙还算有点关系——“走马灯”,我和死亡的距离正在这辆车上不断逼近,和步步逼近我脑门的那件东西无关,我猜,可能在某人扣下扳机之前,这辆车就已在暴雨中掀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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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承认八月是阳光明媚的日子,连“不都是”这种限定词我也不想加。自从一号起,台风便已袭来,最开始到的可能只是它的影子。醒后数小时,我房间仍是一片黯淡,窗外或是风雨飘飘,或是玻璃上挂满雨滴。而我每次从床上睁开眼,就没见过这两种雨景以外的景象。

一日早晨——如今我得看时钟才明白6点和8点的区别——我同往常一样,打伞下楼,步行上班。忽然,一阵如同蛙鸣的低啼从小巷缓缓绕来,亏得我耳朵好,便头往边上一扭,探出伞边,瞅见个浑身湿漉漉的动物。它躲得太暗,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它转过两枚带绿的眼睛时,我才发现那是猫。

猫科动物熟悉的嘶嘶声按它身上简直诡异。它身体硕大无朋,明显浮肿,腰腹挤出的轮胎线透过又脏又薄的白色毛发隐隐若现。

我呢,根本没注意到水滴穿透了我的衬衫,接着穿透了我的皮肤。我颤颤地退回伞中,仍感觉那几滴雨进而穿透了我的脊骨,把我淋得发寒。我本是没理由畏惧那只怪猫的,自我们四目相对,它就摆出防御性姿态。但我却打心底怕那个畜牲,那是一种本能。

所以我既没有试着援助那只猫也没有伸脚去踹,虽然现在回忆起也是徒劳,我也该踹上几脚的——我撒腿就跑,跑到雨水渐弱的大道上,直到那嘶嘶声被雨声遮盖,我心里的恐惧才减弱半分。

但另一种疑问随之产生,一路上风向时左时右,我还是淋了不少雨,但每每雨滴落至身体,对比小巷中的那几滴,我都回想起后者是多么粘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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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所有破事儿回家已是傍晚,好吧我还是看了眼手机上大大的6:00才知道的。但更加灰暗的天空确实带有种归家的呼唤,更何况我这一整天都有点心神不宁。白天同事喝着可乐,随手把一盒过期猫粮扔进垃圾桶时,我都下意识啧了一下,还是两下来着。

台风在我们这儿向来还算温和,今年倒是少有的坚挺。我一直以来这么预防:备好的食物,早晚间必备的空调(制冷比除湿更管用),还有走之前检查一下窗户是否都闭紧,以及我最喜欢的,回家后给自己干了又湿的身体好好来个热水澡。我首先想起的就是粘过雨水的后背,我用搓澡巾搓了又擦,直到余光瞥见肩膀一片通红,之后就开始捣弄我被刮了一路的头发,简直痒的不行,我该料到我那折叠雨伞会被风刮反的,早知道买尖头的得了……

渐渐地,我感觉脚底的水越来越厚,最终浸没了脚踝。我扒开还沾着洗发露的头发,推开玻璃门看到卫生间洪水泛滥。

是某种东西堵住了下水管道,我用手指探了进去——吃完代可可脂巧克力,舔舔你的上颚,猜猜那是什么感觉。那是一团胶质,夹杂着颗粒和碎发。这坨玩意又油又滑,我把它甩到墙壁上,它就向下滑行出一道液渍。很可能是我家淋浴间的设计使然,还是地面沉降所致,它又要滑回管道里……

我大概是花费了半小时才彻底把那滩浓痰请进了垃圾桶,之后就在不停洗手,洗脚。它留有股淡淡的臭味儿,我小时候看老家杀猪,屠夫剜开猪的肚皮,里面的肠子蒸腾热气湶湶流淌,我用手摸了一下,留在指头上的就是那种气味。

当晚,我头晕不已,总感觉脑袋在往下掉,就不摸手机直接睡去了,说是睡,也只是在黑暗中回忆一天。好消息是那种猫的阴影已经消失了,我估计只是当时被吓的够呛。

我想到手机上的消息,各地的暴雨,哪里被淹了,哪里正在防洪,以及我最指望的,还是不怀好意地期盼,我们这里什么时候也被浇到放假,至少居家上班也行。而一想到这不停歇的雨,我就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些夏夜,彼时我总担心,台风是否会把我们的房子吹跑,我唯一能做的抵抗,就是往一旁的母亲怀里拱去,无声催促母亲赶紧再说一句安慰的话,绝对不会的,不会被刮跑的,倒是赶紧说啊。

唯独雷鸣会突破我的嘴唇,哇的一声,原来含在嘴里的话就全部吐出来,不分前后,不分语序——我害怕!——反而只是这句害怕管用,小屁孩也听了他一直想听的那句话,然后安心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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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天绕过小巷的时候,那只猫已经不在了,它肯定又滚哪儿了,我猜。雨小了点,如果说打在肩膀上淅淅沥沥还算有点趣味,但我还是头晕乏力,准确是脑袋发酸,我感觉早饭没吃饱。

一进单位,我就看到我那同事正在灌汽水,和正在啃烧饼的我面面相窥。场面尴尬,但哐当一声,不知怎地,我肩膀撞翻了同事的纸箱,里面猫粮滚滚而落。

“抱歉!”

“没事儿,我来捡。”

我本不打算多问,她却画风一转,说起这些猫粮的来历,她说,她不再养猫了,准确是,她的猫丢了。我就问她为啥要把这些发潮的猫粮带到单位再扔掉,岂不是多此一举。她的回答在当下处境无懈可击。

“我总不能游到垃圾站吧?

我家离单位也很近啊。”

“好吧……话说,你那猫长啥样?”

“都是白的,身上……但是头是黑的。

它们都老可爱了,也爱吃,尤其是上个月以来都胖了不少,但也就是最近不知怎么逃走了,真难懂这些小玩意想的啥。

而且哈,我真没想到,我前脚还在找它们,家里就多俩猫,和填空似的。那俩猫和我养的体型是很像,但头是白的,脑门有点大。那俩猫有些虚弱……说真的,有一瞬间我感觉就是它们……”

“你把它们送走了?”

“那是俩瘟猫!我赶跑了,它们一洗澡就窜稀!”

当我没说。

午饭过后,我也开了一罐啤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打了个大嗝。喝完就感觉周围的人有些不对劲……不对劲在哪儿我也不清楚,谁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但我还是感觉谁的脸都有些奇怪,是不是有人戴口罩?不清楚,脸被拉长了……算了我还是去小解吧。

完事儿洗手时,我有意多开了会儿水龙头,镜子里,我似乎在低头直视我的脸,实则呆呆看着洗脸池中的漩涡。一个人影从我余光中出现,我急忙闭上水龙头,从池中舀一把水,从发根往下擦过去。我还想再舀一番,起码这样装的更像在洗脸,结果我的皮肤刚刚感到湿润,就听着咦的一声,紧接她也打了个嗝。

“这么热?空调又坏了?”

我这才注意到我其实是掀起了衬衫,手自小腹往上一直摸到肋骨下方,好像暑期嫌热,拔起T恤衫扇风的街溜子。

“主要是闷,太潮了……

抱歉。”

我等待下班就像当时尬聊时一样急躁。一方面,那种不安感再度滋生,另一方面,我还真把单位空调罢工的事实说中了,整个下午又粘又热。等我出门时,台风展现了少有的温柔,微风阵阵,还相当凉爽呢,只不过乌云依旧罢了。我回家走的不是来时的那条,也就是说,我不用再经过那条小巷。虽然我一整天没见过那条猫了,但我还是打算,明天上班,还是走这条回家的路得了。

结果洗澡的时候水管又堵了。还是滑溜溜的胶质,还是清理了半小时。但这回气味不太一样,有种烂苹果和鱼腥味儿,流下的液渍还带着点酸味儿。我感觉手和腿有点灼烧感,像是接触了什么酸,但这比不上我晚上的头疼。

并且,更让我睡不着的是,看在雷公不发威,青蛙今晚叫的是格外的欢。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没有节奏,这么难听的蛙叫声。和我记忆中田间的合奏不值一提。我实在被扰清醒了,就扒过手机刷起观谬维基来。

因为各地都受台风影响只能宅家,或者单纯坛友都是夜猫子的缘故,论坛里的人今晚是格外多。你别说,还是观谬的小故事治疗头疼管用哦——而且似乎是大数据作祟,我总能刷到和台风有关的帖子。大多是台风把海里的东西冲到了窗户上或街道上,我猜那个三文鱼刺身可能性比较低。

唯独一条uma相关帖我有印象,楼主听说台风眼指的不是眼球的眼,而是指肚脐眼。台风不知餍足地从地面不断涉取食物,被风刮上天的一切,都是它的食物。后面的内容又琐又碎,没怎么在意——况且,我的注意力已经到别的网页了。

我在不知不觉中熬到了后半夜,蛙鸣已经消退,但台风又呼呼地刮了起来。


我想批请假条,我困倒是不困,主要还是头疼,脑袋发胀。

我是该蹑手蹑脚走过去呢,还是该大步流星走过去呢?还是说,我得揉揉我的脑袋,摆出一副酷刑未了的表情来?请假这方面我实在没多少经验,自上学以来,我就不太敢认同头疼是种该回家的病,倒不是因为我多好学,而是没胆儿。

我最终还是撑不住了,不加虚伪地,完全被病魔折磨的样子一步一步拖到领导门口。

“主任,我头疼得难受,能批个假条吗?”

“可以啊。”

我还以为他听到头疼两字,会想是不是昨晚的台账太难算了呢!

“你那个同事早上也请假了,诶嘛,你和她简直一个出儿,不,她看样子比你难受多了?”

“小金她已经走了?”

“是啊,她最近脸都有点浮肿,你没发现吗。”

窗外的雷鸣打断了圆珠笔在纸片上滑行的沙沙声。我左手接过假条,右手就拿起笔歪歪扭扭地签名。

“谢谢。”

“哦对了,小伙儿。

有一点本来不该我说,下次请假,或者说遇见别的领导记得……”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个动作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我这才发现自从我们对话起,我一直在往下看,脖子弯的像水管。我可一直记得要正脸看人的啊,我想。

离开单位前,我留意了小金的办公桌,她走得轻悄悄的,那个纸箱折的好好的。唉,怎么回事呢,我想,结果又不小心碰翻了她的垃圾桶。

里面的汽水罐纷纷滚落,哐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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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乎在家躺了好几天,结果群里通知真的停班了,台风眼要来了。我只感觉离谱,那前几天算什么,天天风雨大作,雷霆乍惊。那台风眼过来了岂不是要渡劫了?不过我也知道,如果台风眼真的飘到了我的公寓上空,我干脆也开一罐汽水享受那片刻的宁静得了。

躺只是种状态,其实,我开始是发现坐着更舒服,没那么头疼。后来我逐渐感觉,家里一切都有些嫌高,以前要俯视的东西现在总感觉要平视,但感觉归感觉,我还得低头。体现在一些细节上就比如,我打游戏总感觉屏幕太高,我于是就蹲在椅子上。从此之后,我就一直保持蹲着的姿势。

生活上也挺乱,这几天我既没洗锅也没怎么洗澡,前者是因为我常常吃泡面,就着可乐或啤酒,冰箱里鸭货还有不少,我根本不担心烧菜串味儿的可能。后者就是前几天的遗留问题了,我一洗澡水管就堵。

台风的影响还在继续,我本以为观谬上那些帖子都是摆拍,结果我还真给遇上了。早些时候我拉开窗帘,一团鱼冻样的胶质糊在窗户外面,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其中嵌着鱼鳍,眼球,鳞片和鱼骨头,或者说,它们被这团史莱姆粘在一起。雨打在胶质上面一弹一弹的,仿佛还是活物。

我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我在观谬上认识一个懂鱼的vestfish 网友,我拍照给他,配文:

“这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没等多久,他就回信过来。

“看样子是白条,至于它是怎么变成这样……我不太清楚。

可能是被消化过吧,肉和内脏都不见了,而且你看,留下的都是些难以消化的东西,除了那颗眼球,但也不难解释,这很可能是一只被咽下身体的鱼,脊椎是完整的,脑袋却不见了,或许是它连着吃它的生物被冲上了天,头就是在这时候损失的,只连着颗眼睛。

最后关头,吃它的生物把它吐了。”

我赞同他的观点,但我们没就此聊下去。我注意到,窗外悬挂的颗颗雨滴,不知怎么,我都想到诸如虫卵之类的东西,就像我家浴室返潮时,瓷砖墙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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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小金的死讯之前,我先聊聊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无头人惊现小区”是我在吹水群里发现的一则视频,原视频也就是那天发的,转发的人配了段文字,多半是ai。

我看了一眼,回了句,不是ai,只是低质量P图。

那个所谓的无头人都不算无头,只是被虚化了,眼鼻都有轮廓,就是雨太大,整个人也不大清楚。我转手发给了小金,她比我歇的更久,说是线上办公但我就没见她那边的文件完事儿过。不过朋友聊天时还是无所谓的。

“像是我小区。”

“主任是不是也住你小区来着。”

“为啥提这个?”

“他总是要求别人正眼看人,但他总是弯腰搭背的,你看视频里这个人,腰弯成啥了。”

我明知这么嘲笑我的批假恩人不合适,但还是耐不住性子就此继续聊下去。话题很快到了请假本身上。

“你好没好点?”

“还行,今天头没那么疼了,就是还有点重。

我服了啊,最近吃了好多。”

“你为啥总喝汽水啊,那个多喝了对身体不太好吧?”

“想喝啊主要是,虽然打嗝是挺烦的……

等等我喝了很多吗?”

我不好意思说那天她前脚刚走,后脚我就她垃圾桶碰翻的事实,就只是含糊地说,比之前多一点。

我翻着她的朋友圈,我平时根本不看,倒是这会儿有点兴趣了,里面基本都是和猫相关的内容,给猫洗澡的,给猫喂食的,拍两只猫日常的。配文都很温馨,就是那种把猫当孩子养的人,联想到小金平日的和风细雨,不难想象她的猫走丢时……

但是我细看那些猫的照片,尤其是其中一只那双鬼祟祟的绿眼,总让我想起什么。

那只怪猫。

“哦对了,我明天打算去护城河边走走,在家都快发霉了。”

“明天还有雨啊。”

“我挑没雨的时候走。”

她被警方发现时,就是在护城河中央,没有打捞上来,水太大,她被冲走了。

当我看到这条消息时,我只是僵住,摸了摸脸。我被噎住了,支吾半天想说句话,结果越憋越难受,我想大喊——最终也只是干咳了一声。

我反应过来不对劲,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打转,四处冲撞,好几天以来,我第一次通过痛觉想起了头骨是什么轮廓。我踉跄地往卫生间走,我先是摸了下前额,烫的能搓出火星。我打开水龙头,没等水灌满洗脸池就脖子往下一扣,水撞到我的头发分成了好几股,我能感觉它们都溅飞了出去,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旋钮调小了,水温柔地流成几条小溪,一点点要把我淹死。

嘣的一声巨雷把我吓醒了,我没感觉鼻腔有多呛水,只是吐了很多泡泡,我摸了摸黏糊糊,吓得出汗的我自己,感觉好多了。

接下来的事情如同神游,我也很难想象就发生在几小时之前。

我下楼,不拿伞,路过小巷,朝里走去,并不是为了那只猫,它兴许早就死了。我只是抬头,看到点点雨滴从上方滴落,源头不是天空,是一条巨大的砖缝,砖缝里嵌着半条爬满蛆虫的猫爪,或许里面还有更多东西,我猜。

我继续穿过小巷,从另一端出来时大雨滔天,很好地隐藏了我的行踪,我不知怎么,真的不知怎么,一点点,近乎自动地往某个方向走,但我还能看,虽然我不知道这么大的雨中,对于某些参照物,我得靠的多近才能看清,但听见那近乎油炸的滋滋雨声时,以及那只有巨量流水才能发出的涛涛声时,我明白我到了护城河。

与此同时,肆虐已久的暴雨,连带着它近乎音墙的噪音,也渐渐消失,至少是小到了一定程度。这种安宁可没持续多久。紧接着,水中波纹荡荡,随之泛起圈圈泡沫。

泡沫呈同心圆逐渐往远处蔓延,最开始的一圈已经溅到我的脚边。直至中心塌陷,一个漩涡很快开始成型。漩涡巨大的吸力把一切漂散于水中的东西聚集起来,既有鱼群,也有更大块儿的东西。而那漩涡,与此同时水面上升,正慢慢伸向天空。

自那光滑的壁面浮现的,是一只慢慢显现出形状的手臂,以及随之而出的一只腿,然后是另一只手臂,另一条腿,它们飞出水面就像脱离水的束缚似地自由旋转,逐渐从单纯的肢体变成某个破碎人形的轮廓。那是一位我说到其名如今便会胆寒的人的轮廓。而我最不解的是,她的轮廓是何时进入我的大脑的。

我注意那些肢体,以及最后出现的躯干,全都肿的和气球一样。它们说是被漩涡拉出水面,还不如说是本来就要浮出水面。河远处的一些迹象更加验证了这点——圆滚滚的鱼,鸟和猫狗接二连三飞出水面,它们没被漩涡席卷,而只是头朝下直挺挺地向上飞去,断裂的脖颈喷出滚滚气体,水花四溅好像水火箭。

回到漩涡中心,那里其实还有一只活物——一只狗,也是充满气体,仍然犬吠不止。它是纯纯被拖上去的,但殊途同归,他的犬吠夹着间断的嗝声,也就是在某一声打嗝后,它也爆裂开来,挣脱漩涡继续飞了上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么嘈杂的水声中我依旧听得见那我未曾注意的打嗝声,它还多么像……简直就是蛙叫。

无论是自己飞上天的,还是被漩涡顺势卷上天的,它们都在一个我无法再仰望的高度再次碎开来,我只知那里风势盛大,碎片像是可怜的气球一样,眨眼功夫就被刮进远方的云墙。

我这才发现,雨从未停歇,它只是留下了一个空心,我环顾四周,云墙之外暴雨倾盆,那中心的漩涡确实是漏斗,把一切造物送进了台风之中。

这就是台风眼。

观谬上的坛友曾详细记叙过那些新闻中毁天灭地的台风,但也未曾让我想象到那番宏伟或心惊肉跳。唯独那篇阴谋论再度浮现在我眼前,我真怀疑,那只不过是头脑风暴和自由联想的产物,但那段文字,如今实打实地成为了这般末日景象的一行注释:

“……而地面的生灵对比它都太过渺小,它只能通过胎儿洗吸收母体营养的方式,

也就是脐带的方式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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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惚中听见了台风那满足的闷雷声。我全身被雨淋湿,那些全是夹着残羹剩饭的胶质,以及我不知何时捧起,小金的一条胳膊,瘪的像气球皮,有股可乐味儿。我脑子发酸。

我猜当时的决定还算理智,虽然做的不好,但在当时也无须苛责。我打了110,我只说,我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尸体。


END


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告诉朋友,如果报警后来的不是警察,而是一辆像是顺丰快递的黑色汽车,从中下来七八个全身黑制服的人的话,多做些后手的准备,不是逃跑,而是乖乖等,等你被从来没见过的仪器扫过身体,等你被不知哪来的机械臂夹走所有的东西,等你被不知哪来的一双手蒙上袋子。

不过他们没把你的嘴堵死。

所以在最后,我终于把一切理顺后,对于一个我还未解决的问题,我只能通过询问他人的方式获得答案。当然,我可不能直接问,我没那个胆儿。

“你是不是一直拿枪指着我的头,老天,我有点害怕……”

我听见了疑惑的啧啧声,但回答我的不是那个声音,而是一个冷冰冰的机械人声。最让我惊奇的是,它似乎回答的是,我脑子里想的那个真正的问题。

“特工指向的方向,是你的肚子。”

好吧,我都明白了,那我想说,我肚子好疼。

它快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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