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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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作为一名D级人员，在某个怪物的收容间里变得血肉模糊，就是我此生能想到的最糟的结局了。

​所以，当他们给我套上手铐，再把我塞进一架运输机里，飞越了大半个地球来到这片陌生土地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坐下。桌子上有一本书，请你……把它读完。不要求快，读完请把情节向我简要复述一遍。”

​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很年轻，但言谈间透着一种高压之下的疲惫感。单向玻璃在这里像面镜子，看不见对面坐着的那位研究员，只照出了我自己的脸。

桌上是一本旧得掉渣的平装书，似乎还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我凑近看了看封面——《呼啸山庄》。在之前站点的图书馆里好像见过这本书，草草翻过几页。

在那把冰冷的金属椅上坐下，就着耳畔排气扇的嗡嗡声，我翻开了封面。

我其实看不惯这么大段的文字，一看就头疼，不过还得硬着头皮读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我翻完了。

​这书里的故事，可谓是相当……阴暗。一个叫希斯克利夫的男人，像条疯狗一样，为了争夺财产，把两大家族都给毁掉了，结局也算恶有恶报，把自己喝死了——仅此而已。我没有发疯，没有自爆，更没有什么怪物突然跳出来把我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除了一点。

靠着那些模糊的印象，我隐约记得，它本该是个爱情故事的。那个疯狗一样的男主角，之所以会爆发出那种毁灭一切的恨意，是因为他曾经深爱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名字甚至和我一样。

但在这本书里，没有她。没有任何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仿佛她就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然而书中的世界却又仍然严丝合缝地运转着，一切关于她的印象就像只是我性缘脑发作，觉得男主一定得配上另一个女人的心理作祟一样。

——或许是记错了吧，毕竟只是翻过几页而已，印象实在不深。我试着说服自己，尽管自己也并不太信，因为我总觉得好像是有的。

深吸口气，把书合上。“长官，我读完了。”我抬起头来，面朝着那块镜子般的玻璃举起手，“可以复述了吗？”

那位研究员没回我。我以为是他还在整理观察记录什么的，于是伸了个懒腰，歇息一下。

余光扫过了收容室的角落——什么，还有别人吗？

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靠在墙角，正神经质地用指甲抠着墙皮。

一个年轻的亚裔女孩抱着膝盖，缩在墙边。

还有一个女人毫不避讳地平躺在地，眼神空洞地看着惨白的天花板。

——亮橙色的制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她们的身份。

​“你们……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猛地站起。我实在没有任何印象，如果要打开那扇安全门的话，声音绝对会被我听见。但这怎么可能？她们怎么进来的？！

没人理我。只有那个头发灰白的女人缓缓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又多了一个。”她的声音沙哑得变了调，“想也不用想。”

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

恐惧感爬上我的心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我转过身，发了疯一样扑向那块单向玻璃，双拳死死地砸在上面。

​“长官！放我出去！这里面有怪东西！开门！！”

我砸得指甲劈裂，砸到指尖出血，然而玻璃的对面仍然是——

寂静无声。

长官！我在这！我就在你面前看着你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别敲了，浪费力气。”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串句子，“反正我们总会困死在这里的……”

“闭嘴！这不可能！”

……

然后我累了，瘫倒在玻璃面前。

​那个头发灰白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虚无。

“现在你明白了？”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

“问你自己吧。”灰发女人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这句犹如末日审判般的话语。

问我？这讲的什么话……等等，难道说……

我的名字叫做——

或者说，我们的名字叫做——

凯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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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克利夫勒住缰绳，停在呼啸山庄附近荒芜的原野上。狂风夹着急雨，卷过欧石南丛，撕扯着他那件沾满尘土的大衣。

天色沉郁如墨。居高临下，他遥望着远处画眉田庄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阴森的呼啸山庄。

都结束了。

辛德雷那条满身酒气的赌狗，已经死在了债务的泥沼里；林顿家族那些苍白软弱的寄生虫，也被他像碾碎一只蜗牛般夺走了一切。哈里顿，那个本该继承山庄的恩肖家少爷，现在只不过是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的粗野农夫。

两大家族，恩肖与林顿。

几个世纪积累的财富与土地，现在全都攥在了他这个曾经无名无姓的吉普赛弃儿手里。

所以他赢了，赢得很彻底。

希斯克利夫仰起头，任雨水拍打他的面孔。

他本该狂喜的。他本该站在崖边大笑，去嘲弄那些把他当做畜生般践踏的所谓贵族们。

但此时此刻，他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周围，却仿佛横亘着一个巨大的空洞。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刚一出口，即刻就被狂风扯碎了。
​
​他为了什么才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的大脑迅速给出了答案：因为辛德雷要把他当作牛马，因为林顿家族的财富是他完成复仇的跳板，因为……他要生存。

​可是……这够吗？

仅仅为了这些阶级屈辱，就能支撑他像个要在地狱里焚烧的恶灵一样，耗尽半生去撕咬这两家人？他对画眉田庄的恨意，那种深入骨髓、近乎病态的执念，真的只是因为眼红那几亩地租吗？

“林顿……”希斯克利夫咬牙切齿，反复咀嚼着那个懦弱男人的姓氏。

​埃德加也许抢走了他的一样东西。一样比画眉田庄、比呼啸山庄、甚至比整个英格兰加在一起都要珍贵的东西。

​可如果他从未拥有过任何美好的事物，那他又到底在“失去”什么？！

​狂风在耳边凄厉地嚎叫，像极了某个女人的哭泣。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在风中狂舞，狠狠抽打在呼啸山庄的一扇玻璃窗上。

雨还在下。

水滴冰冷刺骨，顺着希斯克利夫凌乱的发丝流进衣领，却无法消除他那种无穷尽的饥饿之感。

——或许，与从前所遭遇的所有痛苦相比，那些原因也变得微不足道了吧。他本就没有必要在意的，没有必要去赋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只是在复仇而已，复仇既是手段也是目的。被一团莫名的仇恨之火驱使着，直到这团火焰自己燃尽——或是把他燃尽。

作为这片荒原的唯一主人，在吞噬了一切之后，希斯克利夫势必要在两座庄园的废墟上独自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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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好，Catherine不是我原本的名字。那只是早年间去英分交换学习时候起的而已。不过这么多年用下来，我也习惯了。

我不是什么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不懂那些关于异常的理论。我是个外勤特工，只相信手里这把格洛克19的火力。

​但最近，咱们这站点发生了一些子弹解决不了的“小问题”。

前段时间我出外勤，几天不在站里，到昨天才刚回来。军械库管事的老赵头平时见了我，总爱开几句玩笑，但那天，他全程低着头刷手机，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敲了敲铁栅栏：“老赵头？还是老样子，两盒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

他没理我，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着。

​“视频刷耳聋了？”我有点不耐烦，直接伸手出去，去抓台子上的登记册。

​刚摸到册子，老赵头就突然把头抬起来了。

​他看着我——或者只是茫然地看向了我身后的走廊。

​“奇了怪了……”老赵头嘟囔了一句，把我刚刚碰偏了一点的登记册又给慢吞吞地挪回了原位，“今天这穿堂风怎么这么大？”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伸手越过铁栅栏，从他手边的架子上摸走两盒子弹，揣进口袋。

我心想这回他总该在意了吧？弹药失窃可是站点大忌。结果他只是拿起笔在登记册上划了几道，归咎于自己的记性不好。

奇了怪了。这不对吧。

​我直接掉头去了食堂。正是饭点，熙熙攘攘全是人。我走到过道中间，像根电线杆子一样杵在那儿。按照正常情况，最多十秒钟，就会有人撞上我的肩膀，或者没好气地让我让让道。

果不其然。一位研究员，端着满满一碗汤，直挺挺朝我走了过来。他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聊天，视线完全没看前面。

​我咬紧牙，双脚钉死在原地，做好了被热汤泼一身然后顺势发火的准备。

​就在即将撞上我鼻尖的那个瞬间——

​他的左脚突然向外猛地撇了一下。紧接着，整个身体像条泥鳅，贴着我滑了过去。

​“哎哟卧槽！”研究员抓着限流的栏杆勉强站稳，骂骂咧咧，“今天保洁拖地没拖干啊？汤差点给我洒了！”

​他旁边的同事附和了两句，两人绕开我站立的这块“湿滑区域”，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这真坏事了吧。认知危害？整个站点？还是我跑外勤被哪个异常影响了……

真他妈见鬼了。

“所以，调查组的最终定性下来了。”Catherine把一叠文件扔在Karlov的被子上，“没有什么现实重构，只是全站范围的认知危害影响。”

“怎么说？”

“意思是，凯瑟琳还是那个凯瑟琳，英文字母还是26个，你也叫Karlov不叫Arlov——只是因为你们不叫凯瑟琳，所以脑子全坏了。”Catherine拉一把椅子到病床边，跨坐在上面，双手交叠搭着椅背，“你应该不记得那四个被你送进去测试的D级吧？全叫凯瑟琳的，送进去之后就给人家忘了，把她们活活渴死在里头，你还抱怨怎么没有凯瑟琳了。”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走廊外手推车碾过地砖的沉闷声响。

Karlov脸色苍白，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这……伦理委员会得找我的麻烦了吧。”

“算你功过相抵吧。虽然归根结底收容失效得算在你头上，但你好歹觉得情况不太对，一直要坚持继续研究。”Catherine嗤笑了一声，“不过主要是站点主管应对不当，把锅背下了，要谢就谢他好了。”

​Karlov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RAISA的处分……”

“还能是谁？自己人伪造的呗。上面系统里根本就没这记录。”Catherine耸耸肩，“既然大家的脑子都坏掉了，肯定得打一个行政补丁。基金会总不能对着一本旧小说研究半天吧。”

Catherine继续说道：“不过你之前写的那版，大体方向是对的，就是还有点小问题。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好像是什么凯瑟琳读了自己没问题，效果会较弱地作用于外界什么什么的——所以咱们站才会中招的。”

“那后来是怎么治好的？文档里我记得测试过，到了第三、四阶段是不可逆的。”

“记忆强化剂，大剂量地用，我们本来也是没招了，没想到还真有效果。现在别站来的客座研究员已经接手了CN4718，听说以后还要请你去当项目主管的——好好休息吧，大研究员，别把脑子搞坏了。”

​Karlov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半带嘲讽的苦笑。

​“那还真是……遗憾啊。”

​“遗憾什么？遗憾没给你记大过？”

​“遗憾这记忆强化剂的效果太好了。之前那种缺失的感觉，我是一点记不得……没能为后续的研究贡献第一手资料，实在可惜。”

​“你还惦记着研究呢。”Catherine翻了个白眼。

​“我只是觉得有些悲观，Catherine。”Karlov直直望着面前的白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怎么敢肯定，我们如今确信的这个‘现实’，就是绝对真实的？也许在这之前，我们早就被抹除了成百上千个概念，也许我们早就失去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只是我们永远无法察觉，并且凭借集体记忆默认了这种残缺。我们的记忆根本不可靠。”

​Catherine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反驳那些天马行空的推演。她只是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撑在Karlov的病床前，直视着他那双生来就是为了怀疑而生的眼睛。

​“Karlov。”她平静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看着我。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

​Karlov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外勤特工，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宏大哲学恐惧，突然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狠狠拉回了地面。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记着呢。当然是——”Karlov轻声回答，仿佛在确认一个宇宙中最不可动摇的真理。

“凯瑟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