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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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也许知道,赛典赤·赡思丁主动向蒙古军开城,保全了部分的布哈拉,有人也说他把一部分的布哈拉城埋入了故事和幻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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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的曼努埃尔。撒马尔罕的帖木儿。德里的纳西尔丁。阿育他耶的拉梅宣。应天的朱棣。广州的我。

十二帆宝船在万里长沙之中划出宽广的波纹,将军和士兵们正看管着天朝上国或是藩属们的奇珍异宝,一群惯犯海盗被绳子绑在一起等候发落,浓厚的云层和湛蓝的天空交叠出现。我的视角在甲板之上观望着一切。

我默念着这一系列名字,身体与视角脱节着,带着镣铐躺在除了我的一位同伴以外无人得知的船舱里,翻阅着四百年前写成的古籍,百无聊赖地开始观察起每个字的笔法,看着墨的轮廓勾勒出当时下笔时的模样。

我是这船队的主人与奴隶。你瞧,我的身体有了一种特别的病症,让我变成了幽影一样的东西。我的身躯见到太阳就会消散,所以我的肉体必须躲藏在黑暗之中,但我的意识则可以神游天外,抵达我大部分想要去的地方,并化身成各种我想要成为的形象,让世人分明以为我就是长成那样的人。

于是,肉体的我被关在船底,只要我那位同伴不来,我就会逐渐变成一具无人在意的干尸;而精神的我则化身为船员们之一,乃至于指挥他们的行进,看你喜欢哪种解释了,毕竟我喜欢为历史留下一点模糊性。

时值1407年,大明永乐五年,后世人称郑和下西洋的时候。


我,作为这个正说话的主体的我,到底是哪里人说起来颇为麻烦。我出生于1025年的广州,时值大宋天圣三年、辽国太平五年,大理明通三年。南汉政权的荒唐传说已经渐行渐远,而后面大宋的荒唐传说也尚未来临的时候。

尽管我的童年都在广州度过,但我的父亲是波斯来的富商,而我的中国母亲对我影响不大,于是我不能称自己为完全的中国人。

虽然我会把自己的这个出生时日与大诗人菲尔多西之死如此接近而对应攀附,但我也无意宣称自己是波斯文化的传承者。

十六岁之时,我随父亲出海,到天竺的胡茶辣国之时遭遇了风暴,除了那个同伴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知所踪。失去父亲的我被当地一位奇人捉住,他兴高采烈地让我成为了他的奴隶。

那个奇人分明有特殊的力量,他让我成为了幽影一样的东西,让我这个本该死掉的人这么残缺地活了下来,变成永远将死未死的东西,还让我学会了让意识神游天外,在别人面前伪装成别人模样的能力。我那个同伴更像是活人,于是只是成为了半个幽影,没有什么奇特的力量,但也能以远超凡人的寿命像凡人一样生活。

那么,我能说我是天竺人吗?好像也不能。我虽然在那个奇人那里学会了天竺的语言,认得了天竺的神仙,但我发现构成我心思的文字早已被菲尔多西和中国的大堆作家所夺去了,没给罗摩和奎师那他们留下一点空间。

于是我选择不再去纠结这些,把自己从中国、波斯、天竺的概念中抽离出来,成为一个记录历史的过客,最终到达了这里。


我的那个同伴下来了。

那个人(我在这里连其是男是女也不会说明——不过为了方便,叫“他”吧)露出一双惯有的担忧眼神,但这次还多了几分悲伤。

我看得懂那样的悲伤是什么含义,当我每次被转卖,踏上新的旅途之后,我总是会用幻像造出一个受人尊敬的冒险者的模样,加入我新主人的旅途之中,而每当我开始真心实意地要为那些人去做些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便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但更深一步的内涵我却永远看不真切:他是悲伤于我的肉体总是无法获得自由吗?他是悲伤于我竟要协助将我分明当作物件和钱财的人吗?还是说,他是悲伤于我沉浸在那些用幻想维持的各种故事与美梦之中,越来越不像是原先的自己了呢?我只知道,他有很强烈的执念。

这次,他带着我的吃食来了,在船只轻柔的晃动中,沿着木质的楼梯走了下来,光芒非常微弱,只有一盏被油纸蒙住外壳的灯——哎,现在的我连火焰的光芒都要有所恐惧了。

他对我嘘寒问暖一阵之后,这样开口:“我们迷路了。”他这话倒是有意思,是我和他二人迷路了,是我在的这艘船迷路了,还是整个舰队迷路了?

我随意应付着他的话语:“是这样。”因为甲板上的那个我得知,这个船队已经偏离了原定的航线,到了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大海中央,连时间概念也开始逐渐变得混乱,分不清楚了。

这种情况也非我第一次遇到,在我几十年前回到广州,以前(生前?)的亲人连墓碑都不见踪影的时候,我也见到过这样的情况。


你们也许知道,赛典赤·赡思丁主动向蒙古军开城,保全了部分的布哈拉,有人也说他把一部分的布哈拉城埋入了故事和幻像中。你们也许知道,郑和的父亲,赛典赤·赡思丁的四代孙米里金曾在广州写过一篇文章,里面讲的是一座居于城市正中,散发彩虹般光芒的奇屋——或者说,光塔

那座光塔与我颇有缘分。童年时的我便住在它的附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东西。在我随着伊本·白图泰的商队从巴格达路过布哈拉和德里,抵达泉州并就此分散之后,我又一次回到了那里,然后看到了塔中的东西。

塔中是一片广袤无际的沙漠,其中又有两座塔,红色的塔与白色的塔。红塔是镂空的铁塔,白塔是坚实的石塔。白塔前是尚为凡人的我,试图用沙中的石头往上垒,垒出的石堆却总是被击散,人与石头又落入沙中。

那沙漠是何处,处于何时是我搞不明白的,尤其是当我从光塔中出去之后,我抵达的地方,所在的时间也总与体感大相径庭。

我,尤其是幻像的我和郑和的父亲米里金也颇有缘分,也许我是一个勾引他进入塔中的风尘女子,也许我伪装成了他的儿子郑和,也许我是接待他的一位阿訇,也许米里金和郑和都不过是我伪装成赛典赤·赡思丁后代的画皮。我说过,我喜欢留下一点模糊的空间。


回到大明舰队的船上,我的同伴又问我:“你是不是又去我看不见的地方虐待自己了?”

他此言不虚,甲板上的那批盗贼并非一般的盗贼——他们是一群已经占山为王,实质上是兼职海盗勾当的王公大臣们。我用幻术扮演了好几个角色——被抓住剥了皮,只剩一口气的明军战俘、投降然后被砍了头的一位海盗将领、一位受尽凌辱,身上各处血流如注的当地土著。都是下场悲惨的人。

他对此很不高兴,至少是看起来很不高兴,三令五申地说着不要我抛下他,去做一些像是在自我毁灭的事情,与其说是他喜爱我,不如说他是出于某些更加奇特的原因不要我离开罢。

于是我无言以对,看着他那流泪的眼睛,却不乐于去专注于他表现出的情绪,而是又一次神游天外,我应该用自己的眼睛与头脑去探寻我们现在正身处何方,身处何时,而接下来我们又会遇见什么。

但场景中并没有出现什么可以为我指明方向,或是这种异常来源的事物。相反,我看到的是一座座海市蜃楼,不像是海面上的东西,而像是沙漠里的东西。

啊哈,君士坦丁堡,你为何要在马六甲和广州的中央出现?十字军叩响你的城门的时候,我正在其中观望你的模样。据说十字军攻破了它,然后又被希腊人夺回去了,但在我的记忆中,它分明被一个突厥流亡者带来的军队拯救,穆斯林于十三世纪初进入罗马帝国的中心,却不是为了更迭政权,而是保卫政权。

海面上浮现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和狄奥多西墙的模样,记得那时——还是现在海市蜃楼中才出现的东西?我记不清——幻影的我坐在城墙上,装扮成一个饶有兴味的妖女,看着她的爱人为了他的野心和复仇而浴血奋战。那个男人叫——

我的同伴不停地摇晃着我,唠叨着,责备我又走神了,说我这个操纵幻觉的人被幻觉困住了,原本的我会在其中迷失,变成空无一物的废人。

我叹了口气,用带着镣铐的身躯抱住了他,等到他不再哭泣之后,我饮下了他带来的吃食。


那些水师们的确为这个幻像中的城市感到奇异,于是准备靠到岸边,去询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的那个同伴也因为办完了事,即将上去,回到其他人的行列中。虽说我能同时扮演许多个角色,并让目击者都误以为那是真实存在的人,但我认为,我的同伴的演技比我还要好的多:我扮演角色时,会让自己的幻影变成不同的人的模样,而他只用自己这不曾变化的躯体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却也能瞒天过海,让众人无比信服。

他就好像一面镜子一样,你从中得到的和你所欲求的并无什么差别,总是能恰到好处地令人满意。

我的一个幻像看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报告相关的事项,但他和那些即将登陆海中城市的人并不在一处,于是我放弃对那边的注意,把主要的视线投向海市蜃楼的君士坦丁堡,看着船员们登上陆地。

那些船员们发现,这海中的城池和一般的城市不一样:海水漫过了其中的街道,水上和水下两个方向分别都有平缓而绵长的延展,而城市中心和周围本应出现的野地和花园不见踪影,只有人类的建筑填满了其中。

而这些建筑内部充满了与现实的君士坦丁堡密切相关的物件,虽然对于我这个(大约是)曾经去过君士坦丁堡的人来说并不惊讶,但是那些对传说中的大秦(罗马)国几乎一无所知,或者知晓的内容跟君士坦丁堡人对中国的认知一样离谱的那些士兵和将领们来说,这真就是此生未见一次的奇景了。

先遣部队在复杂的地形中靠了岸,登上被水淹没的街道,房屋与宫殿,看着款式和主旨与自己所知的一切事物大相径庭的景色,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到了什么宗教中的神迹——看,那边有两位对佛经很了解的军官已经开始互相打赌了,一个说自己到了罗刹国,即将遇到那些食人的美女(详细的内容听的我一阵恶寒);一个说自己到了大鱼摩羯的背上,这只不过是迷途许久以后上天不忍天朝上国的人们就这么死亡,施展的一点小小神迹。

那几个随郑和前来一同监督船队的大太监喝令掌舵的军官不要东张西望,而他本人则翻着一本看起来约莫是一百年前的记录,是某个穆斯林旅行者手稿的中阿对照抄本,这是在确认先前时代的人们是否有过类似的记录。

也许那就是幻影的我在翻阅伊本白图泰对布哈拉的记录呢?


那么,再之后发生了什么?

哈,听众们,我是个喜欢模糊性的家伙,我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家伙,所以不会给你们说清楚。总之,我们离开了迷航的海域,在与预定时间大相径庭的情况下抵达了广州港,是个虎头蛇尾的故事吧?

不过,去看看那些回到中国之后,发疯一般地寻找传说中的西方国度的人们吧;去看看那几个在郑和的墓碑建起之后,仍想着要出海远航的皇帝吧;去看看那些郑和下西洋中,相关的记载语焉不详,甚至连是否存在都尚未可知的那部分事件吧。

那座城与光塔别无二致,你进入其中,在内部迷航又出来,发现你的方位和时间都有了显著的偏移。你怀疑自己所见的不过一场幻梦,可是你分明能察觉那时空的混乱不是寻常的幻梦所能做到的。

对那座城市不感兴趣的人,就会很快地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再也不去管它,而当你越有兴趣,你就越会去寻找这座城市相关的内容,而我保证——你所能找到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我的这点文字不过只是一个索引的索引。

气氛都到这里了,那我便给一个提示吧,我很喜欢的提示:

在郑和下西洋结束之后,我又抵达了广州城中,那座光塔底下附近的位置。我与我的同伴开始演绎一个故事,一个为了寻找传说中的黄金之国而出海远航的故事。他是故事的主角,而幻影的我则是所有的配角。

人们说,这场演出的所有角色都演得惟妙惟肖,可只有舞台最中央的那位主角闪耀着一种独特的光芒,想要伸出手去抓住在掌心的光芒,让他们想到了那座传说中的黄金之国。我也同意这种说法:那光照得我无法入眠,那光要照得我被燃烧成灰烬,不复存在。可我还是要把那光点亮,于是我燃烧自己的梦想与欲望点亮他,于是我燃烧自己的名字来点亮他。

我倾注我所有的幻像去塑造那座城市的模样,我倾注我所有的幻像去塑造我那个同伴的模样,因为那城和那人都分明是个镜子,你所得到的与你投入的必然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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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觉得,自己或许要参加这场演出。去感受温暖而令人战栗的迷惑感,亲临那绚丽夺目的太空摇滚现场。

highlightingmanhighlightingman, 本文是对TuftoTufto的一篇文章的致敬与赠礼。更多作品可以在这里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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