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云朵是太阳染成的金黄,似是面包样的焦黄,裹上甜浆般的醇厚模样。
伊维恩牵上伴侣的臂膀,他与她将要去往神圣的殿堂,为此欢欣的神明找上他们这幸福的一对,为他们赐下祝福,就在这人声鼎沸的礼堂,祂牵起两人的手,缔结所谓永恒不变的誓约,在司仪的统筹下宣告结束。
人们为这对欣悦的新人夫妻送上祝福,甜腻的滋味漫上他们的心头,让人渴望再多尝一口,让人忍不住开怀大笑。门口的闲摊小贩、庸俗过客、市井杂人也像是被堂内的情绪感染,人人脸上都是带笑的,没有让人不开心与悲伤的存在叨唠,只有欢欣的神明高坐云端,笑看这凡尘中的欢喜剧。
亲友们为二位送行,鲜花与赞许与来时一样鲜艳、动听,伊维恩的生活从此就多出了一人。不,就这样说吧——伊维恩的生活从此不再是只有一人。
宛若位于仙境,他如此评价道。自然,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相处总会生厌,可这些不值一提的小摩擦又怎能摩断这爱情的红线呢?他们时常依偎在一起,你穿绳我引线,在生活的布匹上缝缝补补,一年又一年。
或许是祖上积的德,又或许是欢欣之神的馈赠,他们在新居所诞下一对双胞胎姐弟,原本安逸享乐的生活又变得忙碌起来,可幸福分毫不减,反倒是又眷顾了他们。邻里和睦,时常有人拜访这对和善的夫妻,携上伴手礼,在他们抽不开繁琐的工作时帮忙照拂一下孩子。
伊维恩为此心怀感激,这份感激一直伴随到他老去,孩子们早已长大,各自有各自的活法。他这一生是不后悔的,是快活的,走时还牵着妻子的手,正如来时一样,一同走进婚姻的殿堂,又一同走进冰冷的坟墓——想来在死躯生寒的时候,这对新人的灵魂依旧炙热,正如来时一样。
伊维恩的一生是幸福制成的金黄,他好似度过了一场阳春,自与她相识并结为连理的那一刻,这芳香四溢的春季便再无终日。
今天的云朵是烽火摇曳的赤橙,似是橘色的果实垂挂天穹,涂满朱砂又穿上热情的外衣。
伊维恩的活力好似是无穷无尽的,他将他的半生都投入一场永无休止的劳作中——为了谁?为了自己,为了大家。
好吧,好吧,这么说或许有些自以为是、假作高尚了,他不过是在发泄那无处可使的精力罢了。他始终一贯地热心,就好像是将自己当作整个世界的“志愿者”,不求回报似的发散善心。
倘若他是个急性子的人,或许此刻已经感到疲惫与不耐烦了,可他没有。正如先前所说,伊维恩的活力好似是无穷无尽的,他像是不知疲惫为何物一般,在无数人无数事上烙印出他的痕迹。久而久之,谁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他们感慨,他们歌颂,他们崇拜,而伊维恩不过一个精力过剩的普通人,他可经受不起这种夸赞——但都做到这一步了,怎么算是普通人呢?他与众人欢笑着互相问好,说不要视他为圣像或道标,更别视他为指点迷津的伟人,而是要视他为垫脚的顽石,这才是恰如其分的说法。
或许是受他感染,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伊维恩这才终于像是一个普通人了。这倒也正和他意,倘若这世上辛勤的人只余他一人,他虽不会停止劳作,但也会稍感孤寂。
可闲暇的日子总会有的,或说是神明的奖赏,为他不休不止的劳作,在某一年的盛夏,伊维恩与他的挚爱相遇。他此前从未想过有谁能让他丢掉从不离身的“锄具”,只为了能更好更快地奔向远方的人儿——她做到了。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就和伊维恩一样,是一个普通人。他们的相遇并非同书上所写的一样浪漫,不过一次寻常的聚餐,一次寻常的对话,一次寻常的约定。她让伊维恩知道了,原来一个人的日子是会略显孤单的。
就和无数相似而不相同的人一样,伊维恩与他的伴侣走过一路的险峻路途,翻过陡峭岩壁,迈过尖利荆棘,也曾有过激烈的争吵——她的热情比起他分毫不差,吵架的劲头也是。谁占理?谁都不占理,待烈火冷却后,伊维恩说这是他的过错,而她则说这是她的急切酿成的苦果。
他们拥抱,他们安抚对方,就这样度过一年又一年春夏,一道又一道险关,直到走进神往已久的殿堂,他们终成永恒相伴的眷属。这一路容易吗?当然不容易,相性者的相处总是不如意——更别提是两个很有主见的家伙了。
可这才真实,这才不只是欢欣之神的眷顾,总会有手握悲剧与转折的存在前来叨唠什么,祂的笔锋下从来都不允许全然不动的幸福,总要有其他事物的点缀才能讨得祂的欢欣。也因此,“幸福”才愈发珍贵;也因此,“热情”的火苗才愈发旺盛。
伊维恩牵着他贤妻的手,抚摸着额头的皱纹与手掌心的脉络,带她走过街边小吃,也走过绿茵河畔,走过逶迤高山,也走过奔腾江水,一直走到演出落幕,日落西山,太阳向他们道别,夜色无声地覆上海面,缝补天与海的裂隙。
于是月亮问道,你们就没有任何遗憾之事吗?伊维恩仅是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依偎在他肩膀上的身影。他的热情始终未减,只是在岁月流转中,逐渐集中于心中唯一的那个人罢了。
就这样,他们带着一如既往的激情越过细长蜿蜒的奈何,向着河对岸的人群招手、告别。
伊维恩的一生是热情制成的赤橙,他好似度过了一场盛夏,自与她相识并结为连理的那一刻,这皎阳似火的夏季便再无终日。
今天的云朵是烈阳垂暮时残存的鲜红,似是泣血的夜莺,悼念着无从填补的渴望。
伊维恩为此感到愤恨——他想要的总不能如愿,他渴望的总不能得手,他厌弃的却总能得到赞赏,他抛弃的却总能得到怜悯。为什么?凭什么!
他憎恨着这带来愁苦与哀痛的神明,如果祂存在,他定要爬上云梯扯下祂的衣裳,让祂赤身落入凡间,被豺狼与猎犬撕咬的粉碎。这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暴力,方是一切的良药。伊维恩坚信如此,他的医生曾劝诫过他,要收心,要安分,要守己。可那医生的结局呢?那医生的生活呢?不过一地鸡毛。
他可不想这样,他想要得到的从来都只有亲手夺来的,这才有保障。他向上天祈祷,祈祷他所愿的一切能够实现,而后大声咒骂,仿佛这样不会激怒高天之上的神明一般,又或者只是他傲慢的认为神明就应该忍受他的谴责。
街道上人流涌动,喧闹声一刻不停,人与人产生争执,又因争执而暴怒,因暴怒而仇恨。
雷鸣声响彻天际,城市中央阴云密布,太阳的光辉被完全遮盖,只从缝隙中透出一丝血红色——好似天穹之上的存在也发怒了,要以雷鸣声敲响神罚的序曲。伊维恩不管这些,伊维恩走出公司,在鲜红的光照下闯过黑白色的路道,驱走地上匍匐的老人,踢翻瓷碗,同往日一般敲响邻舍的门户。
回应开门之人的只有劈头盖脸的辱骂与咆哮,粗暴地钳住手腕,不管身后再怎么吵闹与反抗,伊维恩终是带着他的妻子回到了那破旧的小屋。只是去邻居家做饭罢了,只是一次寻常的拜访罢了,伊维恩当然知道,他也知道他所斥责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的怒火发泄的毫无道理。
可他就是做了,他毫无悔意,毫无半点羞愧之心。怎么会这样呢?他漠不关心,就像她身上的淤青再怎么明显他也从未想过给她予以宽慰一样,他命令,他怒骂,他抽打,他愤恨,他厌恶。
再怎么伤害她都不为过,这是她欠自己的。欠了什么?伊维恩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她自找的。瘫坐在沙发上,听着耳边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他难得没有再起身训斥她的不听话,而是沉入往日的回忆,沉入他许久没有享受过的安稳日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从那年丰秋开始吧。那年,他与她初次相见,在银杏叶下,他们互诉心肠,长久以往,顺理成章的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在别人眼里,这词可用的恰如其分。
可从哪时起,他在她的眼里只能看见怨恨与悲怆。是为什么呢?伊维恩不知道,他与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开始了一场没有缘由、没有结果的纷争,硝烟弥漫在这个城市上空,又被恶神压下云端,汇集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人与人互相来往,而后互相伤害,只有这样才能夺得生命的价值,只从暴力中获取意义。伊维恩一人的怒火不足以燎原,更不足以焚烧他痛恨的一切,可他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带着邪火,带着足以滔天的邪火,这邪火指向了眼前所见的人,所爱的人,所信的人,所恨的人。
于是火焰开始烧灼,直到每个人都不知因何而愤怒,因何而仇恨,他们只是在你来我往的报复,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上演悲怜的剧目,然后再将火焰染上血红色,牵连更多无关之人,仿佛这样他们就是对的,他们就都是正确的,就是应当如此的。
哈哈。伊维恩笑着,他不是一个聪明人,他是一个不甘心的愚人。他当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吗?他只是放任了积压自内心的仇恨,那仇恨的所行所举与他无关——他是这么想的,多么丑陋。
他举枪对准前来制服他的,谋害前来安抚他的,嗤笑前来惩罚他的,一回又一回,反复上演无趣的戏剧,大声咒骂起他认为不公不义降于己身的一切,埋怨起她的不明事理执迷不悟,非要他举起棍棒才晓得正确的做法。
伊维恩很久没有与她一起过活了,他很忙。忙什么?忙着生计,还是忙着争吵?他在这时候倒是想起来关心她了,一句都没有解释过。街头乱作一团,可维持秩序的早就被谋害,坚守道义的早就被解剖,只剩下东游西荡的闹事者,煽风点火的好事者。
他脚边的玻璃渣子撒了一地。哦,还有自我了断的怯懦者。伊维恩没笑,他假装自己也在为这素未相识之人的死亡而感到悲哀,直到漆黑的天幕下有谁点亮了夜空,他这才发觉自己身处烈狱般的境地。当然,这是正常的,这里自始至终都是如此,人与人都行走在滚烫的热锅里,燎原的烈火也化作人与人的面孔互相争斗,状似恶魔,狰狞可怖。
伊维恩也为这火势的扩散送上了一份贡献,街旁的树木也都枯朽腐坏,垂挂枝头的硕果也纷纷掉落,却砸不醒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只是砸在了瘫倒路边无人在意的行尸走肉身上。一天的繁忙结束,每个人都结束与他人与自己的争斗,都回家等待第二天的天光破晓,再持续这场永不休止的战争。
还要持续多久呢?当真没有休止吗?伊维恩想,伊维恩难得放下仇恨冷静的想,他想,他想。
他想不出答案,也没有机会想出答案了,鲜血从脖颈流淌而出,剧烈的疼痛将他从思绪中唤醒。他张大嘴巴,可喉管已经被切断,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锣声,反而加快了生命的流失。他拼命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中,那身影再熟悉不过了。
他想说话,他想说什么,他想和她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说,便已没了机会。他想,他或许想——这是他应得的吗?
伊维恩的一生是仇恨制成的鲜红,他好似度过了一场瑟秋,自与她相识并结为连理的那一刻,这寒蝉凄切的秋季便再无终日。
今天的云朵是冻原里剜出的雪白,似是冰冷刺骨的寒霜,裹上一层澄明如镜的表皮。
伊维恩谨记着前人们的教训,不贪念,不奢望,不欲求。就如当空的太阳,冷厉的光线播撒大地,却带不了一丝温暖与心安,地上的冰雪常年不化,就如人心中的坚冰一般不可催动。
北风吹了又吹,捎带来了新的消息——老秦家的孩子走了。这走的可真不巧,正好赶上今年最冷的时候,老秦家也没几个还能动的,能赶人动的子也没剩下几个,还是老秦自己东跑西绕才捞来一个欠账的,好言相劝下用抬棺下葬的劳工抵掉了账目。
可怜他一把老骨头,这一趟下来就要跟着他儿一道去了,那欠账的也是,想来要躺上个十天半月了。
“嘿,耀文,你怎么过来了?”伊维恩叫停葬礼上正准备离开的耀文。这名字取得不错,可惜是个没人爱的崽,城里的父母两早早撒手人寰,独留下个他一人就在这破镇子边上晃,也没晃出个名堂。
耀文啊耀文,到头来还指望什么光耀啊。
“抢糖果。”他闷声答道。
哦,是的,伊维恩可没忘,一场葬礼可不能只站个零星点人,为了凑人数,老秦特意喊来了镇上为数不多的孩子们,说是来了就有糖吃,前提是葬礼上要保持安静,待到葬礼结束——走个规程,也办不了多长。
虽是如此,这场潦草的葬礼最后也只来几个人,加上伊维恩自己,也不过十指之数。
“为啥不高兴?”
“糖果没了。”
耀文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让他保持安静,他还真就呆呆站到了葬礼结束,什么也没做。等到他去拿什么糖果的时候,糖果早在葬礼进行时就被其他孩子分完了——老秦也不管这些,反正他们确实很安静,也确实待到了葬礼结束。
摇摇头,伊维恩往回家的路上走着,将手中的纸钞攥紧。怎么,指望他补上那颗糖果吗?没可能的。
老秦还要埋尸体,也不知道他埋完后是不是自己也要往这土里一钻,就赖在里面不出来了。可惜那棺材还是……什么木头做的?忘记了,老秦好像没提过,但看着不便宜,应该不是偷的,他可没有两条命,还要抽出一条来给他偷棺材。
雪下了多久了?伊维恩眯着眼,紧紧大衣,顶着寒风望向雾白色的天空,他有些分不清那是云还是天,是雪还是雨,是宽是狭。也没区别就是了,反正都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然后做什么?伊维恩回到家中,烧柴煮饭,清扫卧室,修理灯泡,开收音机,睡着,被吵醒,门外来了几个要饭的,赶走,扫雪,关收音机,盖上棉被,接着睡。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老秦也进了同一个棺材,看痕迹应该是自己爬进去的——他怎么一个人把土挖开的?
第五天,雪还是下个不停,听说耀文跑到大城市里去了,好像是要去找他的父母。谁给他指的路不清楚,也可能是他自己要走的,也好,城里人多,他不找上个十年半载可找不出两张死亡证明……也可能找不到,他们这也没有给死人记名字的习惯。
第六天,是第六天吧?日历早就被翻烂了,就剩个几张纸。
第七天,为什么要记天数?隔壁那人倒下了,跟老秦做了邻居。
第八天,听说耀文回来了,还是带着父母的朋友一起回来的,穿着一身我从没想过会在他身上瞧见的正装,胸口的勋章上绣着三个箭头。那孩子瞥了我一眼后又把勋章卸下收了起来,和村里的其他人说着什么新地新貌、优化建设……等等我听不懂的话,总之是要我们搬家。搬就搬吧,没什么可留念的。
搬家发了一大笔钱,伊维恩也是才知道,原来只是听别人的话换个地方住就能有钱领的。坐在转移镇民的车上,伊维恩望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随着日月倒转,转眼间,仿佛是误入了另一个世界,天空变得蔚蓝广阔,不再是令人心烦意乱的颜色。
“喂,你们都是什么人啊!给我这把老骨头动坏了我要你们赔的啊!”
突如其来的争吵声吸引了伊维恩的注意力,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转头望去,并排的车上,竟坐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老秦?”
伊维恩的一生是迷茫制成的雪白,他好似度过了一场寒冬,这雪虐风饕的冬季终是迎来了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