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山城、轨道交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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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由漆黑浅浅转变成深蓝,迷雾被晨晓一寸寸驱散,当东方第一缕阳光探出头,睡眠中的城市才开始缓缓苏醒。

鸟儿从山间扑棱着飞出,人们推开家门,早点的香气在小巷中飘散,“早安”在每个人的嘴角传递。

路灯一盏盏熄灭,车流涌动在沥青路面上,地铁在地下呼啸轰鸣,人群来来往往,一切继续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早安,重庆。

或者,山城。

刚刚从家里出来的白雾凇现在正挤在重庆轨道交通3号线上,嘴里叼着半根油条,随着呼啸前行的列车,开始了他两点一线的一天。

白雾凇住在两江新区,工作地点在朝天门,每天早上都要坐3号线去上班,一条单轨线路。

因为正值早高峰,车里人很多,导致白雾凇只能站着乘车,但他依旧享受这段通勤时光,也许是因为可以看着窗外的风景,感受着重庆的现代化,也可能是单纯的对轨道交通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又或者,两者皆有。

白雾凇并非土生土长的重庆人,他祖籍其实在安徽合肥,他五岁那年,他的父亲看中了重庆的发展前景,举家从江淮的土地上迁入这座群山环抱的城市,当时是2002年,重庆还未腾飞,中国的铁路系统也尚未迈入高铁时代,他们一家在绿皮火车上颠簸了两天两夜,也许是因为那趟漫长的旅途,他迷恋上了铁道,此后每次见到火车,都要驻足凝望一刻。

初到重庆,一家人挤在筒子楼里,出行靠自行车和公交车,人生地不熟,日子清贫。后来,随着城市的飞速发展,日子渐渐变好了,父母找到了更好工作,家也搬进了新建的高楼,白雾凇一天天长大,在他14岁那年,家门口通了轨道交通,他母亲带着他坐车到渝中区游玩,那是他第一次坐单轨列车,一路上都很兴奋,以至于以后一直稀罕这东西。

时光如白驹过隙,25年转瞬即逝,那个5岁小孩已经长成30岁的大人了;重庆也蜕变成一座繁华的大城市,发展之快甚至让远游归来的游子恍若隔世。

现在的白雾凇已经成为了一名合格的“社畜”,每天朝五晚九,两点一线,但偶尔,他也会骑着自行车,或搭乘某条轨道交通线路,去探寻那些尚未被新鲜事物替代的老事物,也许是墙面斑驳的老楼,或是早已关停旧厂房,也可能是仍在哐当哐当的旧铁道,这算是他生活中的一大乐趣了。

“前方到站,重庆北站南广场。列车将打开右侧车门。有换乘10号线或环线的乘客,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该下车换乘了。

虽然3号线一样可以换乘1号线,但中途要绕一个大弯子,时间上会更长,白雾凇可不想因为迟到扣工资,所以他习惯先换乘10号线再从10号线换乘1号线。

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挤在扶梯上,辗转反复,穿梭于茫茫人海,一切还是向往常那样,白雾凇甚至能精准地说出地铁站里会有怎样人,肯定有拉着行李箱和朋友相迎或送别的人、和他一样的上班族社畜、腿脚不便被工作人员带领着上地铁的老爷爷老奶奶、或者只是为了前往一个目的地的人,他也走到了站台等待下一班列车。

这一切大概不会有变数吧?才怪。

白雾凇这个家伙突然感觉下体涌出一股洪荒之力。

艹,这家伙尿急了,大概是因为早上从家出门前没上厕所的缘故。

“废废废!厕所厕所厕所厕所!厕所在哪里呀!”

白雾凇急头白脸的往地铁站里的厕所跑,在小便池前一泻千里、抖两下、提裤子、走出厕所洗手;正当他打算把手上的水甩干时,大抵是倒了霉运,脚底一滑,哐当一下摔地上了,这家伙有够倒霉的。

站起身来后,白雾凇捂着屁股从厕所里走了出来,正巧列车进站了,他没管那么多,揉了揉屁股就走进列车了,丝毫没有留意站台的变化,以及他刚才靠墙摔的为什么没有撞墙上。

列车发动,从站台驶离,白雾凇依旧捂着自己摔成两半的屁股,但他马上就没心思管他的屁股了,因为他发现地铁播报不对了。

“欢迎乘坐山城轨道交通1号线,本次列车开往山城南区方向,下一站,江北市场,请刚上车的乘客往车厢中部走,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白雾凇一听这广播就发现了三个问题。

1:山城轨道交通是1号线是什么鬼?

2:这播报格式压根不是他听了几十年的格式。

3:播报用的是四川话。

大抵是自己做错线了吧,白雾凇在心里这样想着,然后担心着今天会不会迟到,这个可怜的家伙竟然还想着他的工作。

也许下一站下车,然后找个人问问路,再走回正道,兴许可以赶上,保住自己的工资,白雾凇这样想着。

列车忽然从地下段驶入地面段,两旁的舷窗撒进光来,突然的光亮闪了白雾凇眼睛一下,他赶忙回避了一下,等到他适应了光亮抬起头来,窗外的景象令他楞住了。

窗外也许是重庆,又或者不是,至少不是现在这座遍布高楼大厦和霓虹烟火的现代都市,而是一座充满千禧年建筑风格的重庆,扎堆的筒子楼、贴满瓷砖的低矮大厦、几座仍然被脚手架包裹的高楼……仿佛有什么力量让这座城市的时间停在了过去,一切都充满了一种旧世纪的未来感。

白雾凇看着窗外的景象,指尖无意识的划过车窗,思绪也渐渐回到了过去。

那是2003年,他刚来重庆一年。

白雾凇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在筒子楼里面乱逛,和别的小孩子打闹,楼里的老人特别喜欢看他们这些小孩玩,他依稀记得有个爷爷总是喜欢叫他“幺儿”他也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每次都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用自己家乡的方言回应他,爷爷不懂什么意思,只是哈哈笑,用手摸摸他的脑袋,后来爷爷听得久了,也多少学会了几句合肥方言,就不叫他“幺儿”了,改叫“霞门” 1,白雾凇这才知道“幺儿”是小孩的意思。

后来白雾凇长大一些了,到了上学的年龄,父母把他安排进了一所建在山腰上的学校,一旁就是铁路,每天的课间,他就喜欢扒在靠近铁路的铁栏杆上看外面的火车在铁路上驶过,这也是他在学校里面唯一的慰藉了。

由于外地人的身份,加上口音,年幼的白雾凇在学校被孤立了,班上同学给他取了个难听的外号:下江猪2,甚至经常被各种捉弄和欺负,从一年级到三年级,他的家长找过学校的老师,但学校的老师看他们是从外地来的,瞧不起,每次都是简单打发走就草草了事。

外地的口音和偏见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把白雾凇和众人隔开,他只能扒在栏杆旁,看着那些呼啸而过的钢铁巨兽,用呼啸的汽笛声来掩盖那些恶语,他以为自己的小学就将这样悲惨度过了,直到六年级,班上新转来了一女生。

依稀记得是一个课间,白雾凇像往常一样扒在栏杆上,等着疾驰而过的列车,也许是看着他孤独的背影可怜,又或者自己也是轨道爱好者,那个新转来的女孩走到了他身边。

“咋个,咋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呆着?”

那女孩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顶了白雾凇一下。

“哼,要你管。”

大抵是被欺负久了,白雾凇认为这眼前的女孩也是来取笑自己的;女孩也没计较,只是学着他的样子,扒在栏杆上。

“你是在看火车吗?”

“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啥,只是我也对火车感兴趣,不妨咱俩一起耍耍嘛。”

远方传来气笛声,一辆列车即将驶来。

“哼,那我问你,那车的车头是啥子型号?”

“切,老红岩嘛,啷个,拿这个考验我,是不是看不起我噻。”

白雾凇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了女孩。

“算你厉害。”

“就这啊,也不夸夸我噻。”

“你到底要干啥?”

“不干啥子,就…交个朋友噻,看你一个人孤零零挺可怜的。”

“去去去……”

………

白雾凇渐渐和这个女孩熟络起来,女孩名叫璟月,自称自己来自什么“山城”,但白雾凇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地图,也没有找到她口中所说的那座“山城”,但这并不妨碍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女孩成了他最好的朋友。

他们总在午后溜出来,两个人像飞鸟一样在城市里的大街小巷穿梭,去寻找那些可以窥探铁路面容的角落,然后只是盯着来往的列车,在汽笛声和接轨的哐哧哐哧声中畅聊一个下午,传出欢声笑语。

后来,家里的米缸渐渐填满,出行也从自行车变成了小轿车,重庆这座城市也开始了高速发展,吊车开始在雾气中挥舞,老楼的脊梁逐渐被推土机一节节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高楼和层层叠叠的立交桥,轻轨开始穿楼而过,轨道交通把城市渐渐串联成一张网,白雾凇对璟月的感觉,也在这哐当哐当的轨道声中,悄悄从朋友长成了别的什么,像他脚下这座正在重构的城市,大抵是变了什么,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变了。

白雾凇最迷恋的,就是两个人并肩坐在列车上的时候,看着窗外的的旧城和新厦掠过,他分不清自己迷恋的到底是身旁的少女的侧影,还是列车从隧道驶出时的风景,抑或是这座超脱飞扬的城市本身;这感觉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以至于几十年后,他再次坐上列车,仍然会回想起这一丝甘甜。

该表白了,可当白雾凇鼓起勇气拨通那一串电话的时候,那一头只剩下了空号的忙音,她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电话不通、消息不回,他跑到女孩曾经说过的家庭地址,但他到达那里的时候,挖掘机正在把废墟上最后一组完整的墙推倒,她就这么从白雾凇的生活里消失了,就像重庆早晨的云雾一样消散。

思绪回到现在,白雾凇正坐在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列车,看着窗外的城市,回忆着当年和璟月一起的时光,虽然早已释怀,但再次回忆起来,依旧让他感到莫名的忧伤,他说不清这忧伤是什么,也许是那座只存在记忆中被拆掉的旧城,也许是那个早已扎根他心中的女孩。

白雾凇坐在列车的座椅上,静静的看着窗外,迟不迟到什么的无所谓了,就坐在列车上,好好的看一看这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老城吧,即使他并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但这也许不重要了。

“前方到站,山城图书馆,请沿列车行驶方向,左侧车门下车。”

列车渐渐减速,缓慢的开进了一栋建筑,而眼前的景象,又让白雾凇震惊了。

列车窗外,是一座巴洛克式建筑风格的大厅,天花板上吊着精致的水晶吊灯,墙面上的彩色花窗透进五彩斑斓的光,挥洒在庞大的空间里,每一根用于支撑的大理石柱都被精雕细琢,整座大厅就像是从文艺复兴时期走出的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充满了古典欧洲的气息。

列车停稳,车门开启,人群流动,白雾凇也跟着下了车,或许只是想好好看看这座宏伟的建筑,他走出车门,然后站在站台中央,站在人群之中,随后漫无目的地走着,上扶梯,然后继续随着人群走,没有任何的熟悉感,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而又神秘,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霍格沃茨的话,那他觉得就是这里。

白雾凇乱逛着,走着走着,原本坚硬的大理石地板变成了用丝绸制成的花纹地毯,四面八方的书架提醒着他,这里似乎是一处庞大的图书馆,他正盯着书架上的藏书怔怔的失神,这时,一位女子突然走到他身旁。

“这位先生,欢迎来到山城图书馆,您是迷路了吗?”

女子礼貌的询问着。

“也许是吧,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白雾凇将视线从藏书转移到女子身上,女子穿着卡其色的制服,扎着一头马尾,似乎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女子对着白雾凇笑了笑。

“额,我怎么离开这里?我坐地铁去上班,然后就稀里糊涂地到这里了。”

女子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微笑,继续询问。

“您坐的是哪一条地铁线路,山城的还是重庆的。”

“重庆的,额,你说的这个山城是……”

“哦,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您跟我来吧,我带您出去。”

女子转身便走,白雾凇便稀里糊涂地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女子突然转头问道。

“您是帷幕外的人吧,说实话,像你这样误入这里的人每天都会有不少。”

“额,帷幕是什么?”

“您可以理解为世界的另一面,当然如果您真的不知道帷幕是什么,那最好别知道。”

白雾凇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璟月曾和他提到过的“山城”。

“嗯,对了,你说的山城…究竟是什么?”

“一座帷幕内的城市,当然这对你来说不重要。”

“嘶…我有一个朋友似乎也是山城的人,他叫璟月,你认识他吗?”

女子突然怔了一下,随后又继续向前走。

“不认识,也许他早就搬走了吧。”

“这样吗?”

白雾凇有些失望。

两人穿过了好几处走廊和楼梯,终于又到了另一个地铁站台,最终停在了站台上的厕所门口。

“额…你带我来厕所干什么?”

“先生,请您站到那里,对着墙。”

女子指了指墙角。

“我站过来了,然后呢?”

“欢迎您下次光临山城图书馆。”

女子突然轻轻推了一下白雾凇,白雾凇以为自己要撞上前面的墙了,突然一阵白光闪过,他睁开眼之后,自己仍然在厕所里面。

“搞什么飞机?”

白雾凇转头看,并没有看到那名女子的身影,他走出厕所,发现周围发生了变化,自己已经来到了重庆轨道交通两路口站,且是可以搭乘一号线的站台。

正巧,一辆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停车、开门、人群流动上车,白雾凇跟着人群一起上了车,无论刚才的经历如何,他现在应该得赶去上班了,就当是自己摔跤摔迷糊了,他心里这样想着。

列车缓缓开动,在地下奔腾着,驶向下一个故事。

另一边,山城图书馆。

女子从地铁站台回到了大厅,一旁的同事见她回来了,打了个招呼。

“早啊璟月,我刚刚看到你和一个人同行来着,你去干啥了?”

“没干什么,就是帮助了一位迷路的先生。”

“哦,我看那家伙跟你好像在跟你聊什么,你们很熟吗?”

“嗯…他算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吧,也许吧,诶,你别管那么多。”

“啊哈哈,我可没心思掺和你们的事情。”

说罢,同事笑兮兮地走掉了。

而璟月,在原地喃喃了一句

“这家伙,还是像以前那样冒失呢。”

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开启了一天的工作。

列车继续奔腾着,无数人群继续流动着。

这是这座城市的一个普通的早晨,是每一个独一无二不普通的人构成的普通早晨。

早安,重庆。

或者,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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