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密布

明确中心对这一切明知确悉，始终如一。

利马炼油厂为何几乎没有晴天？泽布伦·鲁斯曾经追问过这个无意义的问题。尽管不是很情愿，蒂尔达·穆斯还是告诉她：是因为空气污染。在炼油厂建成后，污染问题始终困扰着在油砂公司，他们收到了来自利马郡的数不清的指控、举报和威胁；迫于压力，蒂尔达·穆斯被要求尽快完成整座炼油厂的污染控制套件。她知道这里有利可图，但似乎忘了一点：利马和俄亥俄州容忍腐败，但基金会并不会。

蒂尔达·穆斯在基金会的秘密监狱中度过了五年。她回到利马时，已经不是所谓的炼油厂主管，但天仍然是雾蒙蒙的——当地人告诉他，炼油厂仍在处理有关空气污染的官司，利马郡的居民或许会获得一些赔偿。至于污染是否已被治理？那些套件是否会被更换？

没有人在意。

夯实地基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排风扇的嗡嗡声在她耳中变得那样清晰，又似乎没有丝毫迟疑，内森尼的回答从办公室另一头传来：

“就是我们自己，融混中心。”

“六个小时是炼油厂的员工，六个小时是SCP的研究员。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安排，你们觉得这就是制度性扮演？”

布里奇特·弗朗西斯是RCSM最早的一批成员之一，但即使是这个机构建立很长一段时间后，能真正理解制度性扮演的人并不多。他们的任务却十分紧迫且必要：设计真正可行的制度性扮演方案，以便通过RR19项目的审批。作为一个交叉科学机构，这些人拿到的博士学位遍布你能想象到的任何一个理工科分类——也难怪有些人提出的方案堪称反人类，例如通过医学手段让所有RR19的员工变成裂脑人。弗朗西斯领导的讨论小组大多有管理学学位，他们拼凑出的共识有点类似轮班制，只不过他们还需要解决一个问题——他们需要的扮演要求员工不能自欺欺人，否则帷幕将顷刻间崩塌。

可想而知，弗朗西斯对这种结论一点都不满意。制度性扮演是一个交叉科学学科，那么要想解决这个学科的问题……也必须用交叉科学的方式。

全量部署

工人们熟练地驾驭着那些机械，高温高压的有机气体在管道中奔驰，安全检查比以前更为频繁——调查组也有第二重身份，这里真的在上演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

利马炼油厂在开建前曾进行过地质调查。这里的地下水很丰富，但旧厂区的焦油废渣还有上游工业区排出的废水严重污染了它。用这些重金属超标的脏水给设备降降温倒是可以，但如果你敢饮用它，那么第二天你就会抱着马桶吐的死去活来。本地居民也被这种污染困扰着，调查表明，利马郡居民的平均寿命和记忆力略低于美国人的平均值。

一个农户曾告诉我们，在炼油厂建设前期，一家慈善基金会出资收集了地下水样本并送去国家实验室分析——他们那时以为水污染问题能被一劳永逸地解决。其实，在炼油厂的社会公益项目——水处理系统——投产后，地下水的质量确实有所回升。不过，当地人已经形成了喝瓶装水的习惯，到头来瓶装水的销量也没掉多少。

零分贝房间·其一

鲁斯揉了揉太阳穴，拿起磁带盒仔细端详。塑料外壳，哑光，有些地方有点状的纹路；整体呈黑灰色，没有什么老化的痕迹。她把磁带翻了个面，那上面写着：“将此面朝上插入播放器；不要触碰磁带表面。”

盖格计数器的咔咔声越来越密集。目所能及之处只有烧的焦黑的建筑废墟，墙上喷涂的三箭头标志已经难以分辨。但他们却在离爆心极近的距离找到了这个东西——磁带。上面印着一个奇怪的标志，似乎是基金会的三齿外框里印了某种器官的图案，显然是有谁故意放在这的。出于谨慎，末日学部把这个东西送到了一个专门的听觉危害处理站点。

他们声称磁带没有问题。里面的录音没有任何问题。

零分贝房间·其二

再不会有任何人听见了：无论是临死前绝望的尖叫声，风螺警报器的嚎哭声，还是440赫兹的共振。Site-41想要传达出去的，或者不想传达出去的，都会在这个房间里原原本本呈现出来。

奥古斯·里德是Site-19的音频分析专家。他了解听觉危害的底层机制——至少，是一些特定种类的听觉危害。它们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光敏性癫痫或者惊恐发作，音频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模式：能影响神经信号的特殊模式，引起特殊的应激反应……

但是否存在依靠内容而非模式的听觉危害？理论上是存在的，像是催眠、教唆、还有诱导人格解离的引导式录音。但它们有一个特殊的限制：这种危害几乎不太可能瞬时起效。不同于视觉信号，听觉信号提供的信息少了一个数量级——这也是为什么恶意模因大多依靠视觉信号传播。

从Site-41回收到的磁带不属于任何一类。不过以防万一，音频处理部还是会给受试者做记忆删除。但奥古斯·里德不会知道，那个据说曾经是心理学专家的D级听完录音后便陷入了严重的存在主义焦虑。

即使记忆被抹去，佯谬仍在她的大脑中留下了一个直径五微米的烙印。目光从未离开一丝一毫。

音叉行政区·其一

鲁斯感到了寒冷，西伯利亚冷流正渗进她的身体。若说是梦境，这触感未免太过真实；但比起现实，这场景又过分荒谬。雾从那些垂直的、像被冻僵的肋骨般的建筑缝隙里涌出来，舔舐着坚硬的混凝土轮廓。向上，再向上，占据半个天穹的灰色网格也在雾中若隐若现，倾斜插入远处的黑土地。

“内系统”难得放晴一次。上一次晴天是什么时候？是不是起码有一个月以前了？总之，按照手册，放晴可是个必须上报的大事。钢铁厂的生产有没有事故，玉米地的收成是否良好，几千张报表上的数字都要逐条核对。音叉深深插入地下，从莫斯科的橱窗到黑海舰队的锅炉，每一个部件的波动都会或多或少地送去微不足道的影响，积少成多——培训手册上是这么说的，太复杂了工人们也看不懂。

不过，这套系统的设计者们知道这只是简化的说法。音叉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观测设备。振动必须稳定，制度必须牢固，而佯谬必须被解决。

巨人的心脏控制着脉搏的频率。牵一发，而动全身。

音叉行政区·其二

“这些就是‘音叉’，”沃罗诺娃说道，“每一个的高度是330米。一共有九千个，这里是其中的三分之一。”

“你应该明白一点：信息不是抽象的——它的获取和处理必然消耗能量、增加熵。处理信息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计算，而计算必须消耗能量，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大脑总是安静情况下产热量最高的器官。问题在于：如果处理信息的过程同时也是在擦除信息呢？”

“这就是逆模因。逆模因是逆熵的，一种反计算的逻辑结构。而你的大脑是一个临界混沌系统——如果有一段作为最小扰动的信息，它就有可能崩溃，坍缩成极端无序或极端有序的结构；两种都等同于脑死亡。幸运的是，这种扰动对信息内容的要求极端严苛，理论上几乎全部的逆模因都是无害的……不幸的是，佯谬是例外。……”

这是季娜伊达在临走前告诉我的。她曾经是行政区二把手，一位优秀的神经科学家，但由于某些我不便道明的原因，季娜伊达脱离了音叉系统——请放心，据我所知她只是回到莫斯科开了一家面包店。尽管如此，面对她留下的一系列疑问，我恐怕还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来研究。我们的办公室最近都装了隔音墙，也几乎不派人去查看情况。如今九千枚音叉共振的次声波足以影响天气，现在的防护服几乎无法避免内伤。对着那些吸音海绵，在某个日子——我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了——我确信我已经知道她想告诉我什么。

佯谬致死的原因从来不是一个生物学问题。

人脑是临界态的混沌系统。还有什么是？还有什么系统是数千万个节点联系在一起，通过交换信息做出决策？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复杂系统——

联盟，知道佯谬的存在吗？

望向窗外，浓雾遮蔽了一切，而雪花正缓缓飘落。

点火

但那个清晨，在拜科努尔的荒原上，它确确实实地燃烧过。

“蜂鸣”静默卫星从不望向天空。它只是集体无意识的调制解调器。为了对抗不可理解的异常，蜂鸣号本身也必须是不可理解的——那么是谁制造了它？谁画了图纸，谁找到了原理，那个“反佯谬”？

这不重要。如果能证明这一切的记忆和文件已经被抹除，佯谬又该怎么定位那条历史分支？它和客观不存在有任何区别吗？

总有一天它会在大气层中烧毁。但在那之前，思考是无害的。

灯光

苏联在开放，在尝试被西方世界接纳，但基金会只关注帷幕。闵可夫斯基-音叉拒绝向基金会寻求任何形式的代理或者援助，苏联的帷幕对基金会而言仍然是黑箱状态。之前对末日学部独立行动的默许，也是部分出于某种让基金会重新进入苏联的期待，但随着音叉联合体的官方表态，这种期待破灭了。

磁带机里放着维克多·崔的《血液型》。阿廖沙把拉达车的暖风开到最大，但对于冬天的明斯克来说，这点暖风还是杯水车薪；后座的谢尔盖握着棒球棍，目光在窗外搜寻着。“前面左拐，”他说，“在老涅瓦大街，第一家就是。上四楼。”

“我又不是不知道。”阿廖沙嘟囔道。

“欠了三个月，老板要让他长长记性。告诉那老不死的，还不上他儿子也得有事。”

推开车门，阿廖沙接过谢尔盖的球棍。走廊里弥漫着煮卷心菜的气味。他举起手敲门，门开了。屋里的男人探出头，小孩的哭声从卧室传出。男人脸上长满了冻疮，右手打着绷带。

“我们一起在基洛夫工厂干过。”即使戴着口罩，男人也认出了他。

阿廖沙把棒球棍靠在门框上。他没再说什么。

离开时，他把音量拧到了最大。

残存

但炽热的红星却伸出利爪，年幼的联盟触碰到了宇宙的目光。

重要的系统从来不会只有一个备份。对于厄难覆巢计划而言，明确中心和闵-音联合体互为备份，但这两个交流如此之深的机构同时被KOCMOC摧毁的概率并不为零。即使是从工程学的角度来看，为了确保厄难覆巢计划的执行，也至少应该有第三个机构——独立于美苏两国之外的机构。

即使对于沃罗诺娃而言，这也只是一个推论，她不可能找到任何人核实这件事。但直觉上，一个能设计出制度性扮演这样如此精妙复杂的机构，一个能以如此缜密的手段消灭佯谬的机构，怎么可能会预料不到这种事？所以她还是出发了，带着刻着音叉符号的手提箱。她心中大概已经有了方位。但即使事情真的如她所想，情况也不可能乐观——

有足够复杂度的国家恐怕也就只剩下这一个了。

在她身后，音叉群纷纷倒塌，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正在发生最后的室颤。

我们东方见吧。

幻灯片

热力学第二定律，鲁斯想道。系统必然朝无序方向发展。但它描述的是物理系统，人造制度没有物理存在，它只是一系列知识的集合。我们早就证明物理性的熵增不适用于那个尺度。

克里斯托弗·扎提昂
在威廉姆·弗里茨失踪后任末日学部部长，主导了SCP-2000的现代化改造工作。他于2017年离世，葬于加利福尼亚州。

斯科特·内森尼
末日学部分析科主管，深度参与了Site-19的调查过程。在Site-19核爆后不久因心力衰竭去世。

蒂尔达·穆斯
前Site-19主管兼利马炼油厂厂长。死于1991年核爆炸，她的女儿克里斯汀·穆斯接管了炼油厂，目前仍然在任。

泽布伦·鲁斯
Site-19的调查员之一。2010年从基金会退休，和她的家人生活在一起。

迈克尔·埃文斯
末日学部成员，2005年从基金会退休。2013年因癌症离世。

列夫·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炼油厂水体污染控制部门的主管，没有帷幕内身份。Site-19核爆炸后，索科洛夫失去了工作流落街头，此后被基金会招募作为D级人员。他非常幸运地活了下来并获得了一笔可观的收入。2000年离世。

亚历山德拉·沃罗诺娃
闵-音联合体的高级成员。一切结束后，她携带闵-音联合体的核心资料前往基金会中国分部。

谢廖沙
苏联解体后，他在莫斯科打零工生活。他的妻子在2020新冠疫情中去世，谢廖沙随后离开了莫斯科，战争爆发后被征召入伍。他于2023年8月死于一场无人机袭击。

明确中心、闵-音联合体的其他人员
他们大多仍在帷幕内机构工作，但大部分都接受了集体记忆删除。部分人因为缺失数十年的记忆出现惊恐发作的症状，经过心理辅导后一般能恢复正常。

无名者们
生平不详。他们的功绩永世长存。

明知确悉

越庞大的系统越无力，也越难以被控制。

IV. 结论

综合以上文件，我们一致认为被明确中心和闵-音联合体用“宇宙KOCMOC”作为代号的异常，是指一种反常物理学定律，即所谓“复杂系统第一定律”。篇幅所限，有关此定律的精确数学定义不会在此报告书中完整给出，但可以将其不严谨地概括为：随时间推移，系统的组织程度呈指数下降。这暗示任何人造的复杂系统（如国家、社会或企业）随时间发展必然衰亡。

这一衰亡过程暂编号为SCP-CN-∅∅∅（SCP-CN-000）。

对于个体而言，“宇宙KOCMOC”表现为“佯谬PARADOX”。已经确定，这一异常在基金会逆模因部档案库中曾被赋予SCP-3125的编号。由于人类大脑同样是复杂系统，完全理解宇宙KOCMOC的概念将导致个体经历极端快速的SCP-CN-∅∅∅过程，最终导致脑死亡；然而，由于闵-音联合体研制的蜂鸣号静默卫星仍在运行，确信目前所有人类个体都无法准确理解“宇宙”的精确定义。这在某种程度上避免了个体受到“佯谬”的影响。

因此，新逆模因部认为，为避免由SCP-CN-∅∅∅造成的末日情景，当前末日学部的主要行动至少包括：

（1）完全拆除Site-41和音叉阵列残存，消除认知危害效应。由独联体分部（余音临时中心）负责执行。

（2）制造蜂鸣号静默卫星的备份件，防止“佯谬”重新具备活性。由美国分部（阿尔忒弥斯计划）负责执行。

（3）重组具备明确中心功能的下属机构。由中国分部（天隅-寥廓组合体机构）负责执行。

新逆模因部报告完毕。相关资源已被整合至厄难覆巢计划第二序列。

愿群星继续发出恢弘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