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放弃了挣扎。

长叹一声，在枕头上无奈地扭动着僵硬的颈椎（咔吧）。接着他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猛地翻身，驱散了在几秒钟前还是他最后的希望的那丝睡意，撑开一直自欺欺人的眼皮，看向床头的那个小液晶屏：

对于一个早上八点半就要在新单位准时报道的人来说，现在肯定不是个醒着的好时机。

但这不能怪他——生活中就是会有些事操蛋得让你翻来覆去：比如你亲眼见到那个通缉犯凭空消失，坚持如实汇报后却被降职调离；比如你的新上司在昨天入职培训时，塞过来一把能装1296发子弹的沙漠之鹰。

他狠了狠心，拽过床头的药瓶，往掌心里磕出了一个稍显不妙的分量。当他抻直了脖子往下咽时，仍然能听到那把枪抛壳的咔嚓声和子弹落地的叮当声。

“我没什么好说的，不买东西就快滚。”

接着就凭空冒出来个身高得快两米的店伙计，半推半挤地把他拱出店外，碰地关上门，一边用粤语喃喃地骂。

教训：不要太早亮证件，只会起反作用。电影里的桥段都是骗鬼的。

他一边揉着被门板磕疼的鼻尖，一边在脑子里飙脏话，一边灰溜溜地从那些爱闪不闪的霓虹灯招牌下快步走开。在唐人街的这种偏僻街角，“异类”就得乖乖夹起尾巴做人。刚才之所以能混进来，只是因为自己也黑发黑眸罢了。等到他把FBI标志摆出来，柜台后那个老头当即表演了一个教科书级的川剧变脸。

摆脱掉那些刺得人脊椎发毛的视线后，他才长出一口气，差不多是今天第一次抬头好好看了看天，那颜色与他的心情如出一辙的灰，伴着一阵阵这座城市特有的余烬般的气味。

要说变化，其实并不多就是了。

他还是那个底层的菜鸟新人探员；还是那个时不时会被同事开身高玩笑的中国佬；还是日复一日在大街小巷中钻来钻去，打探一些有的没的所谓情报。似乎日子就会这么慢慢混下去，一腔热血与一头傻劲都在慢慢沉淀风化，随着他愈发沉重的步伐散落在途经之处。

但要说变化，其实还是有一些的。

——但要说变化，其实还是有一些的。

就比如，现在。

三个街区、四个路口，撞倒五个路人后那货仍然健步如飞；而他这边已经快跑断气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罢工，拇指危险的在手枪保险上犹豫着。

下个拐角，死胡同。

嫌疑人扭过身来，他这才第一次看清楚对方的脸；但也是最后一次了。

下一秒那张脸就扭曲起来，一同扭曲的还有他视野里的每一寸画面。非人的家伙抬起双臂摆出一个傻乎乎的姿势，接着尖锐地嚎叫起来：于是那个淌着废水的垃圾桶一下活了过来，膨胀到五倍大，裂开大嘴准备享用自己的桶生第一餐。

啊，妈的……

走马灯的第一个画面是他头也不回登上那架傻逼波音把爸妈都撇在身后然后一个奇怪的装置砸进垃圾桶妖怪的嘴里一个声音一个带着东北大碴子味的声音冲他吼

这次没有任何犹豫。大拇指往上一推，食指往掌心的方向折了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七八九十咔、咔、咔、咔。

淌着废水的颤抖着，淌着血水的一动不动。

咔、咔、咔、咔

“操，真他妈臭啊。”

咔、咔、咔、咔

“别扣了，没子弹了。怎么着小伙子，第一天杀人？虽说一般也不把他们当人看就是了。”

咔、咔……

手里的枪被一把夺了过去，他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往墙边走了两步。

在扶着墙静候早饭那两个甜甜圈冲破喉咙最后一道防线的时候，他听到身后那个把“老奸巨猾”写在脸上的中年人开口道：

“枪法不错。”

一张名片被塞进他口袋里。

“我叫孙毅佛。”

“哎，客气什么。”

孙毅佛，男，40岁，已婚，育有一女，就职于纽约某个大学实验室，现居于——

“没想到有这么巧，咱俩还真是有缘啊哈哈哈！”

——他家对门。

虽说是糊里糊涂就来了……

孙毅佛像是招呼失散多年的堂弟一样把他拉进门，一脸灿烂地给妻子介绍（“这小伙儿我单位里认识的，怎么样？一表人才是不？”），自然得就好像几天前倒在街角里的只是个沾了番茄酱的破麻袋。接着就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扯家常（“你哪儿人啊？武汉？荆州？肯定湖北的吧！欸我就知道，你这口音肯定没得跑！”）。等到他开始思考自己此行的目的时，孙夫人系着围裙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开饭了你俩！”

在异国他乡独居惯了，多年未见的烟火气息竟让他一时间恍惚了起来。隔着那一桌家常菜上蒸腾的热气看去，朦朦胧胧之间仿佛只要伸出筷子便能夹住记忆的尾巴。

他不沾酒，他从不觉得酒有什么好喝的。

“干！”

“我是个——按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

“‘Skipper。’”

“啊对，不过我是蹲办公室的那类。前几天那事纯属偶然，也得亏我揣了个——”

“打住，我可不想被事后追着灭口。”

“嗨，啥年代了，我们早不干那事了。”

“那我也不想知道……这些天让人现实感碎一地的事够多了。”

“我猜也是，听说UIU甚至拿不出一套完整的基础培训方案；不过你拎着小手枪就敢追绿型的样子确实很靓仔。嗯哼，有没有兴趣跳槽来这边啊？”

“……你是喝大了么？”

“哈哈哈——”

“爸，妈说你们再这么吹风会着凉的，她泡了蜂蜜水在楼下，让你们去喝。”

“好嘞。”

星空之下，套着校服的黑发少女向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灯光里。

“……你女儿？她刚一直在家来着？”

“莲宇她怕生嘛。”

“你是做什么的？”

……嗯？啥？问我吗？

事实上也没有别的人选。

他不知不觉间成了这里的常客，经常在公寓楼道里就被（半强迫地）拽进孙家的防盗门留下吃晚饭。孙夫人经常（系着围裙地）一个劲儿感叹他脸色有多差，身板有多单薄，接着就往他碗里填上一大块裹着汤汁的鸡肉/牛肉/猪肉。他完全，无法拒绝；说真的，他觉得孙夫人的烹饪水准犹如神技。

而今天也是半推半就地进了门。不过现在情况出了些变故：半小时前，孙夫人突然惊呼食材不够，接着就如旋风般冲进客厅，抓走了下班后正在得闲饮茶的老孙。他本来也想同去，却被两只手一起坚定地摁回了沙发（“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就是。”）。

于是现在——

“你是做什么的？”

斜倚着靠垫的少女悠闲地翻动着书页，头也没抬。在此之前两人一直分别占据着沙发的两头，一个看书一个看电视，保持着微妙的沉默。而现在对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问号，让他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啊……呃……”他在脑海里飞速滚动了一下台词。“就那种，打击犯罪，抓抓坏人啊，调查下案件啊，之类的，你懂的。”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配了些即兴手势，试图使自己贫乏的词汇生动一点。

“……”

“……”

很明显，失败了。

对方突然从文字之间抬起眼，看向他。

“难怪，你好像总是一身伤。”

不知怎么的，那双眼睛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上高中的女孩。有什么东西，在那黑眸之后闪烁着坚定的光。

就是那种会在人生道路上踏实地踩下每一个脚印的人会有的眼神。他不喜欢这种眼神，也说不清为什么，仿佛心里被莫名地刺痛了一般。

轰！

“总感觉离很近啊，这动静。”

“你真打算继续查这个？”

“工作嘛。”

“最近好像GOC也不太安分，别把命赔了哦。”

“孩子她妈，快收拾东西！要走了！”

“……阿霖？”

“……”

“莲宇？别吓我……你们在哪？”

“莲宇！！”

碰！

教训：哪怕看上去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但怪物终究是怪物，不是一把Glock搞得定的。

但他也活不了多久了，现在考虑这个似乎有点晚。

到了这个地步，疼痛似乎已经不是大脑要处理的第一要务了。肾上腺素在血管里轰鸣，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他反而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精力充沛——如果无视掉肚子上那个窟窿，和那一地的大概是他自己的肠子的话。

他用剩下的那只眼睛从大概是黄泉彼岸的地方回头望去，本打算是最后看一眼人世作罢来着，看到的画面却让他仅剩的一点意识都抽动起来。

在那个步履蹒跚着靠近的人形身后，除了大团大团的血肉模糊外，有一具套着校服的小身躯，似乎还是完好的。看样子不速之客的到来让怪物不得不暂停了用餐计划。

哼……

这下人情算是还清了么……

他吼着，把自己的身体从墙壁的碎片中拔出来砸向对方。于是一具不成人形的人形摇晃着立起，两具不成人形的人形交叠着摔倒。相互飞溅着血肉，滚动着，撕咬着。

交融着。

那眼镜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歪歪曲曲的戴法，于是借着汗水的润滑作用从鼻尖一跃而下，利用重力在医院地板上干脆利落地自行了断。而某人呆看着粉碎一地的理智，无动于衷。

即便肉体上并未受苦，但精神上的创口仍会化脓生疮，父女都是如此。女儿会在梦中尖叫不止，而做父亲的正犹豫不决。枯萎的头发披在额头前，于是与病床就隔了两道白色的帘子。

终归下定了决心，于是揭开了一道帘，然后是另一道。

父亲举起那只记忆删除药剂，这便是逃避与解脱了。而那位母亲，将会再一次为了保护女儿而逝去。

父亲举起那只记忆删除药剂，却正对上了女儿的双眼。

那之中满溢着的坚定让注射器与泪一同落下。

很吵。

倒地声、汩汩声。什么人在无助地嘶喊？

交谈声、吟唱声。什么事在有序地进行？

拖动声、撞击声。什么东西在叮当作响？

有手把他拖入水面，向着更深处。

缓慢，但坚定。

下沉。

请进。
实验编号：212-715LWY
请坐。
对象：一具异常人形义体，具有多种技术改造的痕迹。
看您的表情，应该也猜到了为什么会被请到这里来了。
升级描述：SCP-212在静止一段时间后，出乎意料地从该义体颅骨侧面开口，取出一不明生物组织。（后续调查显示为人脑组织碎片，DNA匹配已故人员███。）
没错，不要以为基金会的官僚系统是摆设。您对数据库每一个字节的修改我们都了如指掌。
SCP-212随后以该生物组织为基础，经过多次加工与疑似细胞克隆的操作后，培养出一类似人类大脑的器官，并移植到义体颅骨内。
不，这不是一场审讯。事实上，我也不是稽查部门的人员。
在这之后，SCP-212进行了一次标准的人体组织修复程序，完整地修复了实验对象所有的结构损伤。
不，您当然不会被处决，基金会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放弃宝贵的人才。
在再度静止约10分钟后，SCP-212突然更换了其用于观测的装置，并进行了一次规模庞大的自我改造。其机械臂上所显现的医疗工具被替换为了一批未知用途的机械改造工具。
那么，这是我们的最终决定：
与此同时，实验对象也发生了一次形态改变，其大部分生物结构毫无预兆地转变为基本同等体积与轮廓的机械装置。
由于您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利用权限篡改了机密等级极高的文件、违规进入Site-17收容区、破坏基金会重要资产未遂等；
SCP-212随后开始了某种机械维修与改造的程序，多次将实验对象拆解后重组。
您将被降为4级人员，革除当前一切职务后调任至基金会中国分部，Site-CN-10的Darry主管为您准备了一个Sector级设施主任的位置，那也是您的故乡。我想这恐怕是相当宽大的处置了。
约71小时后，SCP-212停止活动。
您可以选择是否带上您女儿一起，若——
结果：[已编辑，需5/Resurrection级权限]
那么当然，基金会将会负责她今后的生活与教育，这点请您放心。

您可以走——您没事吧，请务必小心脚下。

……

……请等等。

出于个人的好奇心，能否容许我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您对一具近乎报废了的义体如此执着？Light主管只是让212去试一试，碰碰运气罢了。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以前就这么干过。一次说白了与您没有任何关系的修复实验，是什么让您冒着几乎是生命危险去阻止它？

您不回答，那请容许我做一个猜想。

两年前，对吗？

是因为您妻子？

……

是因为……那个UIU探员？

门边的男人慢慢回过头来，掌心中的门把手咯吱作响，指尖与脸色一样惨白。

他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