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今天是我来巴尔威斯克的第三天。

就和报告里说的那样，城里的人还是很忙碌。一天二十四小时2Footnote 2.巴尔威斯克原有的灯光照明系统的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职位上，不知疲倦地埋头工作，就像上了发条的指针一样，精准地将自己的每一步走好。

可是我喜欢黑暗。幽暗的环境能够像一层保护膜一样，把一切都变得朦胧。有些东西……我觉得还是不要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比较好。我不是特别习惯巴尔威斯克的生活，我想任何一个外来人都应该会这么想的。这里的人……他们的生物钟已经被SCP-CN-2935彻底改变了。白天工作，晚上睡觉，他们不需要这么做。对于他们来说，全天都是工作时间，因为这里就是真正的不夜城。

但不管怎么说，这座城市在向好发展。听说今年三月份以前，木星外系云层剧烈的风暴还会导致巴尔威斯克时不时的抖上三抖，但是在异常出现以后，这座城市一直在固定的轨道上精确地运行，完全没有差错。听说目前位于木星气层的移动城里面，还没有哪座能够像巴尔威斯克那样运行的那么稳定。昨天赫库兰尼姆三号的Michaels打电话给我，他说那座木星移动城受到某个大型风暴的影响，发生了一次剧烈摇晃，有五个人在这场事故中受伤。这已经是赫库兰尼姆三号一周内的第三次事故了。

相比起其他人，我的日子倒还算过得清闲。基金会每个月打给我的生活费足够宽裕，我每天二十四小时里，一半时间在外面闲逛，剩下十二个小时里面再分出五个小时整理近一段时间的所见所闻，然后记下来。剩下的时间就是一日三餐和睡眠时间。可惜卧室外面一直灯火通明的，这几天我都没有睡好。

不过没关系，大概过几天生物钟调整过来以后就好了吧。

就这几天的了解来看，巴尔威斯克的居民们比其他移动城要冷漠一些。这也可以理解，因为他们的主要生活都被工作所占据了。严格来说，80%如此。由于巴尔威斯克GDP的迅速提升，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任何贫困人口了。大多数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岗位并尽职尽责地工作，永远也不会感到疲惫。还有20%就是管理层和富人层了，他们负责的是对下层人工作的管理，相对来说要轻松一些。因此，他们也能够获得更多时间休息和娱乐。

我最喜欢的就是距离我的住所大概五六百米远的一处咖啡厅了。二十四小时营业，不必多说。咖啡厅的老板叫做Jackson，是一个又高又壮，看起来很威猛的中年男人。他不修边幅，从来不注意打扮好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鸟巢，下巴上的胡子也脏兮兮的。尽管看上去凶神恶煞，但Jackson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对谁都客客气气，像个和蔼的长辈。要我说的话，整座城市最有人情味的地方怕就是Jackson的咖啡店了。这或许是因为当一个咖啡店老板比较轻松吧，至少不必向其他人一样，全天都在高强度地进行脑力或体力劳动，抑或是二者皆有。咖啡店的主要来客就是那些富家子弟，他们的生活可比平民要气派多了，这些人都受过高等教育，无论是知识储备和思想深度都和平民们不是一个等级的。

今天Bishop家的二儿子和Asakura家的小女儿又吵起来了，争论的源头是顾城的一首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刚开始我还跟得上他们的思路，但后来就一头雾水了。说实话店里很少有人会像我一样注意去听他们说了些啥，大多数人只想品尝苦中带甜的浓咖啡，享受难得的宁静。但孩子们一旦争起来是完全顾不上店里其他的顾客的，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最后还是老板到他们之中打圆场：

“William你啊，还是给人家女孩子留点情面比较好吧。你想想，Haruka可是人家家里最宝贝的小女儿。退一步海阔天空。再说了，你看店里其他人，他们都被你们吵得不高兴了。”

一听老板发话了，少年瞬间安分下来了。他东张西望，看到周围旅客不悦的眼神，只得作罢。他悻悻地对身边年龄相仿的少女道，“这事没完！咱们明天再来争。”

少女哼了一声，没理他。Jackson笑着对我说，“他们明天肯定会争别的话题的。小孩子又会为这种事情在意多久呢。”

一天在咖啡店里的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虽然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富人，但是他们的举止言谈，甚至是气质都和工人们有着极大的差别，工人们给我的是一种麻木不仁感，而咖啡店里的人则让我倍感亲切。前者懒得和我这个调查员讲任何一句话，但是从咖啡店的顾客们口中我却能得到不少有意思的日常。说实话，我宁愿一整天都待在这间咖啡厅里面，而不是将大量的时间花费在目光呆滞而庄严的工人们之中。

重新审视上面这行字，多少让我感到有些不适。我不应该对这座城市的中流砥柱，同时也是大部分的居民抱有这样的负面偏见。结合起我从小所吸收的教育理念，这也和学生时代思想品德老师教给我的知识不相匹配。

昨天晚上我又想起她了。唉，这才跟她分开了三天呢，我当初可是做好了分开至少三个月的准备的。

是我还没习惯这里的生活吗？也许吧。我的观察还需要继续，也许过几天，我就会对这份工作乐在其中吧。

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巴尔威斯克待了半个月了。说实话，这里的生活我依旧不大习惯。

不知从何开始，我在探访这座移动城的各个角落时，总会感觉气氛很尴尬，而且尴尬出了诡异感。这种感觉让我相当不适。

如果要我具体说的话，那我大概会觉得，那是一种清闲的压力。在这座城市，无事可干是要背负心理压力的，放眼四周，人人都在挥洒汗水，人人都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这个时候气氛便开始不对劲了。

压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般，先是轻轻地放在你的背上，然后逐渐加力。一开始也许你勉强还能承受，但后来就开始喘不过气来了。事实上于我而言，对这座城市进行勘察本就是我的工作，我和这些工人们相比没什么两样的，他们在工作，我也在工作，只不过我的工作方式跟他们不一样。

但是这么想没用。你只是看着他们在那边敲打着榔头，就能感受到一阵阵的愧疚感，仿佛他们手中的榔头不是打在钉子上，而是敲在你的心上。每敲一下，心脏就一阵悸动，一种“他们都在工作，唯独你在偷懒”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个时候无论你怎么找借口，愧疚感都不会消失。我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大概是什么时候呢？我想，也许是即将面临高考的那一年吧。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他们看向我时的目光，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冷淡的目光。严格来说不是不带有任何感情，那刻在他们的DNA中的冷淡中还含有一丝纳闷，一丝理所当然的纳闷。每看一次那种目光，就有一个声音如炸雷一般在我的脑内响起：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工作？”

我有些厌恶这项基金会派给我的任务了，这和我一开始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原本我是满心期待地过来的，本身文书工作一直是我的长处，顺便还能感受一下异域的风土人情，只可惜正是我原本最好奇的后者毁掉了我一开始的好心情。我只能尽可能详细地把我所见的东西记录下来，让自己的文字冗长一些，尽管我一向反对这样的写法，但是在如今的心理压力下，只有这么做才能勉强让我心安一些。

我待在Jackson的咖啡厅的时间越来越长，在我看来，整座城里只有这一个地方能够让我的心态稍微放松一些。不过一些令人不快的变化也在随之发生着。店里的富家子弟有相当一部分是十六七岁，明年就要参加这座城的“高考”了。作为未成年人来说，他们是幸运的，他们获得了参加高考的机会；在巴尔威斯克的大学，有关经商和管理的专业是最热门的，也是所有富家子弟们追求的目标。尽管现在还是暑假，他们已经开始为明年的高考作准备了。因此店里少了很多熟面孔，也显得冷清了许多。

“之前不是这样的。”Jackson有些无奈，“在那项技术实施之前，他们的学习压力也说不上大。去年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可是大玩特玩啊。不只是咱的咖啡店，他们可是全城玩。”

“你会想念黑夜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要说想念，肯定还是想念的。我已经两个月没有合过眼了，好想念躺在床上的感觉啊。但既然现在完全感觉不到累，而且还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赚钱，这种感觉也就没啥意义了。”Jackson一边挠头一边回答，“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我默然无语。我曾经看过与巴尔威斯克城相关的一些资料，那是在这座移动城的基金会常驻特工传回基金会的，也就是一年多前的事情，对比一下去年的资料和现在我的所见所闻，当时这里的民风和现在差异巨大，一年前的巴尔威斯克和现在的巴尔威斯克已然是两座城市了。

我想，兴许我可以去找这里的常驻特工聊一下，兴许可以从他们口中得到更多对这项研究任务有帮助的情报。

前不久我联系到了巴尔威斯克的常驻特工，李明湛。他已经在这座移动城驻扎了三年多了，一直伪装成城市治安部队的一名普通成员。我们约好时间，到时候我会直接上门找他。当我如约赶到的时候，李明湛没有作出任何欢迎的表示，他正在聚精会神地查看监控录像。我在他背后站了好久也没忍心打扰他，直到他回过头伸懒腰的时候看到我。

“哟，你来啦。失礼失礼。”特工站起来，对着我连连鞠躬。

我无奈地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你工作忙，我也理解。还是说回正事吧，SCP-CN-2935现象发生以后，你感觉这座城市有什么变化吗？”

“啥？”李明湛愣了一下，“这不是高新技术吗，怎么基金会还给编上号了？”

“基金会就没告诉你吗？”我吃了一惊，“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新技术，3月份发生在巴尔威斯克的所有事情，都是一系列被我们统称为SCP-CN-2935的异常现象！现在你们的认知就是信息掩盖的结果。这事情在基金会并不是什么高级机密，你的安保等级也不低，为什么你会不知道这事情？”

李明湛显得有些迷惘，我们两人面面相觑。他知道同为基金会特工，我完全没有骗他的必要。但目前我的消息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我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之前一直默认他知道真相。

最后还是李明湛率先打破了尴尬。“呃……咱还是先谈谈变化吧。平时这座城市都懒懒散散的，自从那个……SCP-CN-2935发生以后，整个城市便繁荣起来了。”

“具体一点吧。”我一边做笔录一边继续追问。

“生产力提高了，高楼大厦什么的都有在建了，人们的生活水平变高了，工作态度也提升了。而且现在我们再也不会精疲力竭了，再也不用休息了，我们可以充分的利用一天二十四小时。”李明湛沉吟着，“就算那真是个异常，那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整天一直工作，没有任何私人生活。一天到晚埋头苦干，连看一眼天上星星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更不要提传统的琴棋书画这些精神食粮了。你不觉得空虚吗？”我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最令我好奇的的问题。

“空虚？”李明湛抬头正视着我，随后苦笑了起来，“我盯着监控录像还来不及呢，哪有时间抬头看星星，更不用说想空虚不空虚的事情了。老兄，你大概是刚来这里不久吧，习惯了就好。”

“看看这个社会！”我有些激动了，“就像一台精密的大机器，所有的人都是机器上的零件，循规蹈矩地完成社会布置下来的一切任务。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机器不会允许自己的零件生锈，这个社会也不会允许其下的工人们生锈。” 李明湛回应道，“就算你说得再有道理，咱们还能干什么呢？还能改变什么呢？”他长叹一口气，“刚开始那段时间我确实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就和你一样。但既然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目光放长远点，只要这座城市一直在正轨上不断前进，我们这些零件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SCP-CN-2935改变了你。”我压低了声音，“即便是在基金会内部也要懂得变通，那么残酷的环境，我们也能做到苦中作乐。这么一座城市不会带来任何生命风险，你也完全不用去考虑我刚说的这些。”

“那又如何呢？”李明湛有些不耐烦了，“咱还有工作在身，先不跟你聊这些有的没的了。”

我无奈地低头道谢，然后离开了。我临走前，李明湛送给了我这么一句话：“你得记住，文明和社会的高速发展和演变足以让琴棋书画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变得无意义。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时，技术能改变一切，到那时，我们早就不需要什么精神上的追求了，我们自己就是自己的神。”

作为一个文书方面的学者，我实在很难认同他的观点。在我们文学工作者的眼里，我们用文字表达出我们唾弃什么，向往什么，但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中看到作者明确表现出他对于一个纯技术而不需要任何文学作品的世界的追求。SCP-CN-2935改变了这座城市，将这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城变成了一个繁荣的大都市，但也改变了这里的所有人。他们无眠无休，但仍保持精力充沛。他们将几乎所有的时间花费在自己手头的工作上，互相攀比，生怕落后。我很难想象作为一个基金会的特工，李明湛居然能对异常表现出明确的支持。他已经不再将自己视作基金会的一员，而将自己视作巴尔威斯克的一个普通居民，其后果就是他已经失去了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进行思考的能力。

我写下这段记录时忧心忡忡。一方面是为巴尔威斯克居民的变化，一方面也为我自己。我已经不为自己能够习惯巴尔威斯克的生活抱有任何希望了，一个工作至上，将精神食粮视作粪土的城市，我是万万不可能融入进去的。我甚至无法想象一旦我对文字完全失去了兴趣之后会是一副怎样的行尸走肉。

最令我忧心的是，基金会似乎对巴尔威斯克的变化乐在其中。尽管我旗帜鲜明地要求基金会对SCP-CN-2935进行控制，高层们却无动于衷。他们究竟是忽略了这座城市民风的变化呢，还是他们压根就觉得这样的变化是正面的？

前不久出事了。

Jackson的咖啡厅少了一名重要的顾客，就是Asakura家的小女儿Haruka。事情的起因是一场愚蠢的事故，7月12号的早晨，Haruka的姐姐Kyoko出车祸死了。Kyoko是Haruka的四个姐姐中年龄和她最接近的，也是和她关系最好的，作为咖啡厅的常客，我时常有看见Haruka带着Kyoko来这里喝茶聊天；但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看到Haruka了。

“大概是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吧。”Jackson有些无奈，但显然他也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这……你不觉得有必要去看看她吗？”我有些吃惊。

“咱哪有时间啊，我走了这咖啡厅谁来替我看着？”Jackson反问道。接着他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老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给Haruka一点信心，她能自己挺过来。”

我无奈的叹口气。咖啡厅内气氛的变化实在令我感到寒心，如果是我刚认识的Jackson的话，他一定会去看的。他从未对他的咖啡厅如此上心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冷漠过。他说过Haruka是咖啡厅中的熟面孔，也很受人欢迎，结果当她面临困难时，所有人都把她可能面临的心理问题给忘了。

所以我就自己去找了她。昨天上午我去Jackson那儿打听了下Haruka的住址，就立刻前去拜访了。Asakura不愧是巴尔威斯克的大家族，他们家的别墅足足有其他家的三倍那么大，而且还是多层的。来开门的正是Haruka，她的另外三个姐姐均已成年，这个时间点都不在家。她看起来无精打采，双目无光。我给她递上了她最爱的星冰乐，她顺手接了过来，但也没什么表示。她小口嘬了几口，便开始告诉我那场事故的具体经过。

“肇事者是个工人。他前几天刚买了车，大概是想炫耀一下。但他买的车是辆破烂二手车，刹车有点问题，结果把我姐姐撞死了。”她简单地解释道。

“后来呢？”

“前几天我父母打官司去了，那个工人被判负全责，他一个亲人都没有，虽然他家里积蓄不算太少，但是这次法官判的赔款数额实在太大了，判得他倾家荡产。估计现在正在街上要饭呢。”

“这事情也不能怪他吧，你们双方谁都没有违反交通规则，不是吗。这事情不是应该是汽车销售商负责吗？”

“哦，那家销售商给法官塞了点钱。”Haruka不以为然。

“这不是贪污吗？”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家里不是有钱吗？那辆车一检查就知道，证据完全充分，难道你们还不能要求销售商进行赔偿吗？”

“那家销售商是Bishop家的商业集团下属的分公司，他们的财力比我们还雄厚，跟他们结梁子不大好吧。”Haruka淡淡地回答道。

“那个工人怎么办？他的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这座城市没有低保，他会饿死的！”

Haruka朝我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我醍醐灌顶，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相比起两个拥有强大实力的富有家族之间的冲突，一个小小的工人又算什么呢？我无话可说，低头向她道别，随后离开了。

晚上我思考良久，终究还是把这些敏感的话题给写了上去。我不知道基金会看到这些消息后是怎么想的，但大概率也会置之不理吧。这次小小的贪污事件毕竟是抵消掉了一场更大冲突的可能性，只要巴尔威斯克看起来仍然是欣欣向荣的景象，他们都会喜闻乐见的。但是Saya……都是SCP-CN-2935的研究员，我想你也会看到我的报告吧，你也许能够理解我的心情，可我不想让你知道我过得不如意。

这是SCP-CN-2935作用于巴尔威斯克的第四个月，这座移动城的变化已经是天翻地覆了。

这两天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Jackson的咖啡厅生意越来越红火了，但顾客与顾客之间的交流少了很多。大家都是来喝杯饮料就走，别的不管不顾。Jackson喜笑颜开，忙着数自己账户里面又多了多少钱，也懒得去跟他的顾客聊天。

就在我跟Haruka聊完后的第三天，她就又来咖啡厅了，不过整个人一直显得很阴沉，也不和其他人讲话。William一开始很开心，想上前搭讪，但看着Haruka的表情，他退缩了。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很快William也习惯了Haruka冷冰冰的态度，也不再去过问她的事情了。

至于我？我可能是整个咖啡厅里唯一不如意的人了。事实上我已经很少去那里了。我正在尽力减少自己外出的时间，将大量的时间泡在自己的宿舍里。这半个月以来我几乎没有跟任何人交流过，他们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手头的工作而已，不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是如此。

与人交流的欲望如此之强烈，我开始有些想念一个人了。失眠的情况始终没有改善，不知道是因为外面二十四小时始终亮着的LED灯还是因为我自身糟糕的心情。Saya……我想你，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我原本不想将这些私人的情感倾倒在我的报告中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我想辞职。在我辞职之前你千万不要来巴尔威斯克找我，你不会喜欢这里的气氛的。

放心，Saya。我不会跟你通电话的，我这个状态你一听就知道有问题，但我不想让你担心。是你给我灰暗的世界带来了色彩，我不想把你色彩斑斓的内心搞得乌漆麻黑。今天早上我照了镜子，镜子里的那个男人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巢，眼眶边厚厚的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宛如一只滑稽的大熊猫。你也不希望我这样子吧，可我又该怎么办呢？这座城市接纳不了我，我只能做一个孤独的旅人，领着基金会的工资过着朝五晚九的生活。我他妈可是基金会派来监督这里的文书啊，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一个失败的居民，把自己当成一个性格怪异的离群者？我怎么能走李明湛的老路。

最近我特别喜欢坐在移动城的边缘向下看。底下就是木星厚厚的云层，两万公里厚。巨大的气旋和云层碰撞着，交织着，扭曲着，尽管巴尔威斯克外围透明的防护罩彻底隔绝了木星内部的声音，我还是听见了木星狂暴的呐喊。棕红相间的云气在疯狂地舞蹈，那是木星在对着我挤眉弄眼。它遍布全身的眼睛就是那一个个气旋，它们直勾勾地盯着我，是渴望的眼神攥着我的心灵，催促着我跳下去一了百了。我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开。有防护罩在，我掉下去也不会掉到木星的云层里面，只会在透明的钛合金玻璃上摔得七荤八素，等着救援队像捞一条咸鱼一样把我从底下捞上来。我都在想什么啊。

天哪……我只顾着将自己的情感一股脑地抛洒出来，都没注意自己到底都写了些什么。我哪来的自信抵抗下去呢……如果我对自己的精神能力真的那么自信的话，基金会也不会为我专门配备一位心理医生。他没跟着我一块来，但我可以随时和他通话。这两个月来我把他忘得精光，也不知道他近来过得咋样，大概比我滋润些吧。

王八蛋，关灯啊。

前不久我去找了我的心理医生，听完电话里我讲完我的苦衷后，他笑了。

“我该怎么说好呢……这是社会主流的趋势啊。”他这么对我说。

“就算这是社会主流的趋势，我也不想接受一个利益至上，将金钱以外的东西彻底抛诸脑外的世界。”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他回答道：“数据不会骗人。这几个月巴尔威斯克交出的成绩单你也看到了。一座500米高的摩天大楼的建设，从今年3月中旬开始动工，一周前完工。史无前例的速度，史无前例的质量。作为人类文明的一个个体来说，我很高兴能够看到巴尔威斯克为我们演绎出了人类文明光明的前景。想想吧，如果SCP-CN-2935能够作用到全世界……”

“你是基金会员工，你期盼着人类文明走向光明的未来，你当然会将目光放到全人类身上。但有些人呢？他们的梦想不是这个。也许他们的梦想是遨游世界，也许他们的梦想是成为万众瞩目的偶像，也许他们的梦想只是过平淡的生活，但这和人类文明的发展有什么关系？如果巴尔威斯克演绎出来的就是人类文明所谓的前景的话，他们的梦想怎么办？”

“哪来的梦想啊。”心理医生苦笑道，“没钱根本支撑不起你所谓的梦想。不管是遨游世界，当偶像，还是过平淡的生活，那都要钱。没钱的话你的房东就会找上门催你交房租，最后被扫地出门，在街上要饭；稍微幸运些的就领着低保，在底层节衣缩食地过日子；稍微来点变故，你的生活就彻底崩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终究也就是理想和现实的碰撞罢了。但只要你仍然处在这个三维的时空，你就必须得面对现实，面对资源的问题。”

“我是来找你缓解我压力的，不是让你来告诉我现实怎么样的。”

“我知道。”心理医生呵呵笑了两声，“我已经告诉你方法了，那就是接受。管理层的人看到的就是数据，只要巴尔威斯克依然是这副欣欣向荣的姿态，没有任何人发出异议，那就够了。不过所幸发生在巴尔威斯克的事情不过是个无法解释的异常，我们人类文明要走到那一步大概还有很长的路，至少咱们这辈子应该看不到巴尔威斯克的这一幕在全人类之中上演。所以如果你实在没法接受的话，那就辞职吧。咱们换个工作。”

我无语，只能挂掉电话。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在外边转悠。我先去了工人们工作的地方，那里是城市的中央。我端详着他们无光的双目以及布满尘垢的面庞，寻思着他们也会有自己的梦想吗？尽管他们过的是小康生活，但与那20%富人的差距还是大如鸿沟。再想往上爬，几乎不可能了。服务性行业将伴随他们一生。

有个工人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跟我对视了一眼，憨憨地笑了笑，但随后便低下头继续工作了。其他人干脆一点反应也没有。

其次，我去了富人们住的地方，他们住在城市的外围。一个标准的高度发达城市的结构。大多数时候在街上见不到什么人，也许他们也都待在自己的家里做着复杂繁琐的计算，翻阅着冗长无味的文件，以便为自己的连锁商会接下来的运行制定合理的策略。

最后，我去了咖啡厅。Jackson一如既往地和我打了声招呼，然后继续招呼他的客人，卖他的饮料，数他的钱。我注意到相比起一个礼拜前，饮料的价格又涨了。Haruka和William依然每天都来，他们互相点头致意，然后便开始各忙各的事情。我注意到他们都开始翻出习题，主动地开始做练习了。我注意看了下，文理都有，但主要还是以更加实用的理科题为主。也许同行的压力已经蔓延到了这两个年龄尚小的孩子身上吧，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除了我以外，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所有人都在做着符合自己身份的，千篇一律的事情；按照固定的轨道，像磁悬浮列车一样以恒定的高速奔向时间线的那一端。也许遥远未来的某一天，个体的概念就消失了吧，所有人的意识融为一体，代表着人类文明的全部食物最终只剩下了一个全知全能，超然物外的蜂巢意识体。

谁他妈在乎人类文明怎么样，如果基金会真的觉得所有人都变成那个样子就能够被称作“光明的未来”的话，那我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在基金会继续工作下去的意义了。我有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它吞噬着我的心脏，切割着我的血管，腐蚀出了一个巨大的空缺。基金会内有人支持我吗？还有人抱着跟我一样的想法吗？但也许高层是没有可能了吧，他们只在乎数据。我已经想象得出他们看到巴尔威斯克的总GDP和人均GDP的曲线蹭蹭向上窜时的表情了，大概是眉开眼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吧。

我最后一次游遍这座悬浮在木星上空的，小小的移动城。它灯火通明，像是一座永远不灭的明灯。它是人类文明在这个宇宙中燃起的第一座不灭的灯塔。

然而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不属于我。巴尔威斯克的灯火不会熄灭，可我只向往黑暗。好想好好睡一觉啊，Saya，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