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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梦神

幕间剧

意识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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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pheas


COMMEDIA DIVINA

神圣喜剧


Caesar

GAIVS IVLIVS CÆS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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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子已然掷下。Alea Iacta Est

Albert

Albert Einstein
————————
不,上帝可不掷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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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断力在梦中开始升起,你看到廊柱从螺旋线上生长。

我想要写不存在过的梦,却写不出来了,为什么?

舞台是美泉宫,讪笑的观众们成排地坐在一片昏暗的座中。

幕布升起,驱动它的是巨型的卡尔达诺差分机,但是它整整有可知宇宙那样巨大,由第谷·布拉赫命名,纪念意大利数学家、占星学家、嗜赌如命的狂徒、差分定理秘密的最早发现者,吉罗拉莫·卡尔达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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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开始鼓掌。卡拉扬指挥的理查德·斯特劳斯交响诗《查拉图斯特拉𐎹𐎼𐎰𐎿𐎫𐎼𐎠如是说》开始奏响,布景和米高梅公司拍摄、斯坦利·库布里克执导的《2001:太空奥德赛》最初在1968年上映时一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整颗星球作为实体出现在舞台,占据了美泉宫的绝大多数空间。但是当那段著名的重复的C-G-C动机结束以后,从浅蓝色的地平线上升起的不是太阳,而是SN 1604以它那可见光谱以外的X射线的幽灵状态。

超新星1604(编号: SN 1604,或称开普勒超新星)是位于银河系内的一颗超新星,位置在蛇夫座内。到目前为止,SN 1604是银河系内最后一颗肉眼可见的超新星,距地球仅4,000秒差距(约13,000光年)。高峰时曾成为全天最亮的恒星,也比金星外的其他行星亮,视星等为−2.5。

——Wikipedia条目 SN 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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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在布拉格,波西米亚王国。

旁白:Ἐν ἀρχῇ ἦν ὁ λόγος, καὶ ὁ λόγος ἦν πρὸς τὸν θεόν, καὶ θεὸς ἦν ὁ λόγος. [在初是逻各斯,且逻各斯是归于神的,且逻各斯是神的。]

Λόγος从舞台的每一个体积元、以及相空间的超体积元相格(也包括时间元)中登台,并成为在场的[Adens]。

logos

ΛΟΓΟ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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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幽灵!幽灵不是一种虚假、虚无的状态,而是一种本体论的存在的方式。它是非生非死、非在场非缺席、非真非假。想想丹麦的王子阿姆莱特,他的父王是如何在死后统摄现实生活中的存在的。SN 1604的不在场也即祂死亡的现实是一种永恒实在,祂只是一颗星星,伴随着聚变反应燃烧着死掉了,但是在对祂的追问里,开普勒摧毁了希腊人的僵死不变的天文学,并且创立了自己的一套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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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纯然的形而上本源,我们称之为 Νοῦς,作为雾漫上来。根据开普勒的论述,那是无惯性[sine inertia]的灵魂。现在舞台上是一座古朴的西斯拉夫式教堂,坐落在一片浓雾当中,像是清晨。灰雁嘲哳地从穿过 Νοῦς,飞向弗拉季斯拉夫大厅。

nous

ΝΟΥ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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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在布拉格来回踱步……来回踱步……他在佩特任山上来回踱步时……那时迷雾中飞来的大雁和马丁·路德都无所谓了……那时过去的波西米亚王在这里建起的教堂,或者往后捷克共产党在山上树起的铁塔,一切伟大进军和狂热都无所谓了,他只想着那颗星星……

logos

ΛΟΓΟ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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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死了的!

nous

ΝΟΥ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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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把自己的命运,那颗星星和整个世界的灵魂联系在了一起。

logos

ΛΟΓΟ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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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整个世界之后的不在场者。

nous

ΝΟΥΣ
————————
他想起伯利恒之星,推想必然是当弥赛亚在东方诞生时,也是这样一颗新星曝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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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景变暗,教堂变得几乎不可见,弗拉季斯拉夫大厅的穹顶反射出的光芒没有变得更暗,却开始扬升、变形。

logos

ΛΟΓΟ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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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在诸多物质中,是最接近本源的,它们遵循着必然的规律,不似地上的生命一般躁动。而在我们的太阳系中,99.9%的质量都属于恒星,在整个宇宙中这个比例更高。我们宇宙中绝大多数份量都由这些跳动着的炽热心脏占据。约翰尼斯·开普勒,他看到了星星的神性,并从中得到了一种伯利恒式的创世的力量。

nous

ΝΟΥ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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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世纪降临了,造物主是雷根斯堡一位多病而早夭的天文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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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季斯拉夫的穹顶的光芒幻化成一颗星云,它是伯利恒之星的标志,很快又化作SN 1604。

查拉图斯特拉𐎹𐎼𐎰𐎿𐎫𐎼𐎠如是说》继续响起,伴随着其前两段C-G-C的动机被跳过,SN 1604的概念被扬升为整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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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席上。你看了看观众们正都在做些什么。

三名禁卫军在你不远处谋划着刺杀卡里古拉皇帝。

西班牙小说家睡着了。

拔锚起航,你曾经的爱人离你而去。

黑曜石方尖碑一般的高塔从车窗外掠过,天津市的天际线在窗外疾走却没有任何一点声响。

公爵骑着马,吕岑的枯树枝划伤他的脸庞,一滴血滴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西部看台上雷雨大作,一名扮演三十年战争时期火枪手的法国人正淋着雨匆忙从那里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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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在乌尔姆,巴伐利亚,神圣罗马帝国。
这一场的士兵由笛卡尔饰演。
这一场的不知晓姓名的人[Nobody]由 ΝΟΥΣ饰演。

风雨交加,整个舞台的西部被雷声和雨声贯彻。雨下得那样大,以至于雷声几乎听不见。

内景是燃烧着火炉的小木屋,火焰因为潮湿的空气烧得噼啪作响。除此之外,屋内有一张木板床铺、一张书桌、一排书架和一张看不清纹样的地毯,看起来像当时巴伐利亚酒馆旅店房间的样式。

descartes

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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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地,士兵急忙地推开木门,闯进木屋内。雨水和闪电的光透过木门泄进来,和地面构成了一个直角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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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脱下战袍,随手挂在木床的一脚上。

士兵脱下衬衣,并将其拧干,然后扔到床上。战袍和衬衣滴下的水在地毯上汇成了晶莹又乌黑的一滩,就像表皮被挫伤之后露出渗血的肌肉。

士兵从摇晃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到了书桌前,点着灯,开始阅读。

士兵阅读了三十分钟。很快,他的眼睛开始止不住地闭合。他进入了梦乡。士兵开始做第一个梦。

士兵醒来了。他十分惊恐,伸手从床脚挂着的战袍上掏出一串念珠,开始默念经文。念完后,他再一次入睡。

士兵开始做第二个梦。这一次他没有醒来,但在外景,SN 1604从漆黑的风暴和雷电中开始显现,穿透重重向下摔落着的雨幕,光芒逐渐显得耀眼。

半个小时后,士兵开始做第三个梦。梦中书桌上摆着一本《百科全书》,而他在阅读《诗歌集》中奥索尼乌斯的田园诗。诗中一句话吸引了他:“哪一条是我人生中该走的路?”

此时,一位 不知晓姓名的人突然出现,向他指出了奥索尼乌斯的另一句诗“是与否”。但就在这时,《诗歌集》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士兵从梦中苏醒,但他开始做最后一个梦。

他逃了出来。

他拿起枪,冲出木屋,冲进了雨幕之中。舞台狠狠地将雨水砸在他肩膀上。他端起火枪瞄准SN 1604,试着射击。空气如此潮湿,火枪本不应被激发,然而他还是射出了这发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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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伯哈德卡尔图宾根大学(德语:Eberhard Karls Universität Tübingen;拉丁语:Universitas Eberhardina Carolina)通称图宾根大学,位于德国图宾根,是德国最古老的大学之一,在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领域都享有盛名。

建校之初,关键人物系梅西特希尔特·冯·德·普法尔茨,即首位符腾堡公爵埃伯哈德一世的母亲暨奥地利女公爵。 自1463年起,她居住在罗腾堡,后将辛德尔封根的基金会迁至图宾根——当时符腾堡州南部最大最重要的城市。1476年,教宗西斯笃四世批准这一行动。

知名校友包括:开普勒、阿尔茨海默、黑格尔、荷尔德林、谢林、乌兰、黑塞、歌德

——Wikipedia条目 图宾根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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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在第三重天,以及耶拿大学,以及图宾根大学。
这一场的开普勒由开普勒饰演。
这一场的Daemon由 ΝΟΥΣ饰演。
这一场的轻木销由 ΛΟΓΟΣ饰演。
这一场的吉诃德由第谷饰演。
这一场的桑丘由塞万提斯饰演。
这一场的讲师由谢林饰演。
这一场的声音由谢林饰演。

桑丘和异想天开的绅士堂吉诃德·德·拉曼却共同骑在传奇的“ 轻木销”上,正前往讨伐马兰布鲁诺。在第三重天,桑丘忍不住揭开了眼罩,看到了身旁牧羊的七姐妹,在另一侧是 Daemon所拖着飞上月球的约翰尼斯·开普勒。后者从另一个梦中抵达这里,在那里,他的母亲是一位图尔的百岁巫毒师,从事香料与巫毒法术交易工作。一个满月的夜晚,她召唤了 Daemon将她儿子送上了莱瓦尼亚,也就是所谓的月球。

doctor

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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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这类矫揉造作的解释,约翰内斯·开普勒对于自然界的深邃理解是多么地引人注目!只有他洞察了质料本身的本质,进而把惰性规定为质料的基本特征,把vis inertiae[惰性力]规定为质料的基本力!……

doctor

讲师
————————
青年笛卡尔是在一种晦暗渴望的驱使之下,来到德国的宗教改革必须经历的伟大政治斗争的战场,来到它的反对者的营地,而且他无疑是在德国发现了他的思想体系的第一块基石。尽管笛卡尔宣称自己愿意接受教会对他的全部哲学定理的审查,而且持续不断地重申自己对教会的忠诚,但他还是需要在荷兰寻找一个避难所。而他之所以离开荷兰,仅仅是为了在最偏远的北欧,在那位重振德国宗教改革事业大旗的英雄的女儿那里……

rotcod

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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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被知道,现在的被认识,未来的被憧憬!知道的东西被叙述,认识的东西被呈现,憧憬的东西被语言!

doctor

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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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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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师抬头望去,这里已经不再是耶拿大学。图宾根的教室,这座始建于15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大学,青年时代的气息和灰尘,还有从图宾根大学花园那铺满了杜鹃花和酒神葡萄的草坪传来的馥芳。

旁白: 谢林是个骚屄,他打不过黑格尔,得了失心疯!

rotcod

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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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急迫地要去为创世寻找一个理由。是啊,一个完满的上帝,完满地归一为它自己,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创造世界,要把一切全都抛出呢?

doctor

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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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他创世前仅仅处于一种纯粹潜能中,而如果——

rotcod

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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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为了让它自己的“是”得到完满,但它为何必然是完满的?得了吧,你不过是创造了一个不可被质疑的神,不可被质疑地预定了一切。你相信得太深了。基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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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us

ΝΟΥ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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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人们总是相信语言同语言之间的巧合有某种必然性。例如,谈及潘神Πάν时,荷马将其与“全部的”πᾶν联系在一起。然而现代语言学考证得到,这个词似乎和“牧人”或是“伴侣”更加亲近;另一些人相信“赫勒斯滂”指的是希腊人的海。在谢林那里,他则执着地在形体σώμα遗留σώσμα那里寻求建立关系。人们就是如此……总是希望为一切寻找一个根源,却看不见……这成为了萦绕在人类心头的一个永恒的难题。

logos

ΛΟΓΟ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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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想这更应当被视作一种恰当合宜的玩笑,一种偶然相遇Aleatoriness。我们仅仅是嬉闹地把它们拼凑在一起,就像贺拉斯笔下那些为了嬉闹而把指甲剪短的女孩子们。

nous

ΝΟΥ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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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傻了,逻。上帝不掷骰子Deus aleas non iac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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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在巴黎,七月革命。
这一场的革命者A由李贺饰演。
这一场的革命者B由伽罗瓦饰演。

舞台东边,革命者A和革命者B手持三色旗,爬上了街垒,他们身后跟随着看不清面容的无数市民,他们高呼着:“暴君,滚出去吧!巴黎从过去的记忆中觉醒了它的荣耀!”

革命者A朝着钟楼开火,试图使指针停留,仿佛时间本身令人恼怒。

突然间,一发火枪子弹将两人双双贯穿,射杀他们的是第二场中笛卡尔所射出的那发弹丸。这发子弹从舞台的西面射到东边花费了这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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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os

ΛΟΓΟ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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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在英语中被称作 Galaxy(也常说 the Milky Way)。在法语中,它被称作 Galaxie(也常说 Voie lactée)。在西班牙语中,它被称作 Galaxia(也常说 Vía Láctea)。在意大利语中,它被称作 Galassia(也常说 Via Lattea)。在葡萄牙语中,它被称作 Galáxia(也常说 Via Láctea)。在德语中,它被称作 Galaxis 或 Galaxie(也常说 Milchstraße)。在丹麦语中,它被称作 Galakse(也常说 Mælkevejen)。在挪威语中,它被称作 Galakse(也常说 Melkeveien)。在俄语中,它被称作 Галактика(拉丁转写:Galaktika,也常说 Млечный Путь)。在波兰语中,它被称作 Galaktyka(也常说 Droga Mleczna)。在捷克语中,它被称作 Galaxie(也常说 Mléčná dráha)。在罗马尼亚语中,它被称作 Galaxie(也常说 Calea Lactee)。在匈牙利语中,它被称作 Galaxis(也常说 Tejút)。在加泰罗尼亚语中,它被称作 Galàxia(也常说 Via Làctia)。在塞尔维亚语和克罗地亚语中,它被称作 Galaksija(也常说 Mlečni put / Mliječna staza)。在保加利亚语中,它被称作 Галактика(拉丁转写:Galaktika,也常说 Млечен път)。在斯洛伐克语中,它被称作 Galaxia(也常说 Mliečna dráha)。

nous

ΝΟΥ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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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词中,每一个Galaxia都来自于拉丁语,进而来自希腊语的Γαλαξίας。在希腊语中,Γάλα 就是牛奶的意思。而后一个词也都是当地语言里“牛奶”和“道路”的复合词。也就是说,在整个欧洲,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相信构成我们宇宙的99%以上物质都是牛奶做成的。

logos

ΛΟΓΟ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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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实际上那不是牛奶。传说那是赫拉克勒斯在饮赫拉的母乳的时候,啜饮太狠,于是赫拉就惊得把他扔出去,在天上留下了一条母乳的痕迹。

milky_nous

ΝΟΥ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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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那就是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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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MENTO MORTEM

寒冷……迈索隆吉翁……

冰冷的风向我扑翼而来。死亡的翼展。

可我自认为早已是死亡的老朋友了。

毕竟,不是那么多友人,都被死亡早早掳掠去我身边了吗?

shelly_d

珀西·比希·雪莱(盗火者)被溺死 凶手是“唐·璜”号

忠贞的爱人……

谁又知道,失去了恋人后,离别的孤独的岁月,连夜空都显得如此苍白

mary_d

玛丽·雪莱(少女)死于悲惨的相思

还有……天才的诗人……

你死后是否定能

声名水上漂

?

Keats

约翰·济慈(先知)死于海伯利安的梦里 凶手是一群刻薄的批评家

对不起,我受够了

请不要再对我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我爱着你

不过我们都将死去morituri

lovelace

艾达·洛夫莱斯(程序员)死于悲惨的疾病 凶手是阴郁的维多利亚症候群

爱人啊,既然死去无法避免

至少让我们在

星门光辉中跳起舞来。

Keplers_supernova.jpg

乔治·戈登·拜伦(革命者)死于悲惨的疾病 凶手是希腊精神和浪漫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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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phaomega

AST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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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后一个晚上,佩特任山的山雾像冰冷的丝绸一样触摸着我。波西米亚醉酒的街巷的火光迷离地流淌在山脚下迎接着我和凌晨一并的到来。我总是试着比黎明先一步回来,但飞光却总是快我一步把这座城市的调性带上伏尔塔瓦河的动机。
在我走到老城广场以前,天就已经迷蒙地明亮起来。我本不愿这样,我希望我走时所有人都在睡梦中。如今市井的妇女已经早早醒来来到此处赶集,始建于胡斯战争时期的古老而色彩鲜艳的天文钟也顺着外圈古老的施瓦本数字指向了黎明来临的时刻。
我不喜欢在黎明离开。对于那些钝感但幸福的人来说,他们自然而然地在熙微的天光中来到新的一天;对我而言,穿越整个夜晚却像是宿醉本身,恐怖地感受到似乎象征中只属于自己的这一抔黑暗的时间从指缝间流走,只剩下无尽的光明,我却没有勇气预备好光明的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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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os

ΛΟΓΟ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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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的西边,叫作斯特拉霍夫的地方,零星几座修道院和村落的灯火躺在漆黑的山区中。晨曦将会最后到达这里,从这里看去,永远是远处布拉格城区的钟声,先于第一缕掠过佩特任山顶的圣乔治教堂的晨光,而来到这里。在将来的世纪里,工业化、资本主义和商品经济将会逐渐把这里的果园和河边草地变为繁荣的城区,但在这个时代,文明暂且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将这里完全纳入它的编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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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telecheia

ΕΝΤΕΛΕΧΕΙ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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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米霍夫。从斯特拉霍夫延伸而来的葡萄园、潮湿沼泽般的河边草地和西风在此汇聚。同样地,这片土地拥有自己繁荣与肮脏的剥削故事的时候将要等到一百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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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us

ΝΟΥ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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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广场。这里是布拉格最繁华的地域,广场精致的铺砖地面也是波西米亚一切创伤汇集的地方,一切被历史否定者的废墟和残骸在这里酣眠。
1415年,扬·胡斯在这里高呼着引领簇拥着他的民众。
1620年,维也纳血洗了布拉格。象征哈布斯堡胜利的圣母柱将会在这里被立起来,以象征布拉格对维也纳的臣服。
1918年11月3日,脱离奥匈帝国一周以后的布拉格市民把哈布斯堡圣母立柱推倒,以骄傲地表示自己从此将傲立于伏尔塔瓦河畔,波西米亚人将不再受外族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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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phaomega

AST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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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昆德拉后来曾写道:
“一九四八年二月,共产党领导人克莱门特·哥特瓦尔德站在布拉格一座巴洛克式宫殿的阳台上,向聚集在老城广场上的数十万公民发表演说。这是波希米亚历史的一个重大转折,是千年难得一遇的那种决定命运的时刻。
哥特瓦尔德的同志们簇拥在他周围,紧靠在他身边站着的就是克莱门蒂斯。正下着雪,天气很冷,而哥特瓦尔德头上什么也没戴。克莱门蒂斯关怀备至地摘下自己的皮帽,把它戴在哥特瓦尔德头上。
宣传部门复制了成千上万份哥特瓦尔德站在阳台上向人民发表演说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戴着皮帽,周围是他的同志们。共产主义波希米亚的历史就是从这座阳台上开始的。每个孩子都知道这张照片,因为到处都可以看到,在宣传画上,在课本中,或在博物馆里。
四年以后,克莱门蒂斯因叛国罪被处以绞刑。宣传部门立即让他从历史上消失,并且自然也从所有的照片上消失了。从此以后,哥特瓦尔德就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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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rein

χωρεῖ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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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与创伤。在伏尔塔瓦河的对岸,坐落着波西米亚王国的贵族宅邸、古堡和花园。
传说那里在东罗马帝国的圣西里尔将福音传达到此处的时候,传说在封建领主们在翠绿的河边原野上建立起宏伟的宫闱前,在那里入梦的人会到达一个叫作卡达塔尼亚的地方:

卡达塔尼亚是存在之尸们妄想的宫闱,诞生自厚重的历史中最绝望和最美好、最贪婪和最朴素的愿望。它曾经有着为数众多的名讳:杜瓦特、阿尔卡蒂奥、埃律西昂、瓦尔哈拉、桑给巴尔、香格里拉……

曾经存活着的一切生命,无论是高坐代表太阳神权威的宝座的法老、阿提卡淘塑湿润陶器的工匠、在热那亚争抢着购买阅读意大利商人在东方奇遇纪事小说的学生或在新英格兰痛苦地写述自己梦境的作家,都无一例外幻想过一片逃离世俗的苦痛和烦扰的至福乐土。他们或者命令工匠将这些幻想雕刻在墓穴中,期望天国燠暖的南风能够烘干坟茔万古的阴暗与潮湿;或者枕着那些志异的书籍入眠,祈祷着明早一睁眼发现世俗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在所失乐园中的一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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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o

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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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卡达塔尼亚,她究竟在哪里?黄昏下,尖顶在如山谷中蕨类植物一般繁茂的楼阁之间投射出修长阴影的、终日弥漫着从美索不达尼亚岸边第一声歌唱一直到猎户座的人类后裔的最后一句史诗的,以及月桂芬芳的,普世之城、梦境之城,卡达塔尼亚,她在梦境的何处呢?

chorein

χωρεῖ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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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达塔尼亚有你们,有名为人类的不朽种族所妄想过的一切。川陀的城市星球。塔图因的双星。罗马的西班牙广场。卡达斯。夜之城。巴别图书馆。企业号。十一日帝国。阿瓦隆。阿拉卡达。海伯利安。一切。人类幻想中,这世界上曾经存在过和未曾存在过的一切。
从那里,创伤从现实流进汨罗江上,然后流进狄拉克海,最后流进伏尔塔瓦河。据说这就是伏尔塔瓦河蓝得那么透彻的奥秘。1875年,斯美塔那从伏尔塔瓦河中取了一瓢河水,饮下了这一抔充满创伤的现实,于是有调性的恶魔DaDaDaDum就和他完成了交易,《伏尔塔瓦河》的乐章在他此生余下的时光里从来没有在他耳中止息。
你们已经在卡达塔尼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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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o

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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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特任山之外是什么?

chorein

χωρεῖ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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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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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o

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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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之外呢?

chorein

χωρεΐ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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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在场。“ὁ ὢν καὶ ὁ ἦν καὶ ὁ ἐρχόμενο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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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

第一场

开普勒作为随军数学家的身份并没有维持非常久。

他为我工作期间,我将铸币厂的收入提供了很大一部分给他。然而他并没有用于提升自己的生活质量,转而不断为他的机械购买零件。

当然,我过问过几次,他的宏伟机械究竟有何用途。他一如既往地用他那轻咳一般的笑声和颤抖如指挥棒的胡须回答。

他每周都定时写信,而每隔几个月,他都花费重金将一些沉重的铜铅巨械寄送给汶岛。在那里,传言他拥有着一个巨大的地下机械车间。

在从雷根斯堡到丹麦的道路上,他的机械一路洒落出加工的金属屑和木屑,铜色、黑色和银色的粉末像黎明的航迹一样遍布了北德意志的雷根斯堡-汶岛主干道,据某些进入灵知体验的异端在宗教审判庭的发言记录中说,他们能在灵魂化的状态下从高空看到这条航迹。后来的人们将这条干道叫作开普勒银线。

并非没有人质疑过他耗费如此巨资的意图是什么,许多人,尤其是那些路德宗教徒(1600年代也是同样一批人怀疑开普勒的母亲是女巫,并且将她囚禁在了监狱里)要求停止将这部分提供给我的税收用于开普勒的研究上,而那些天主教贵族出于相似的原因也有着类似的呼声。

而直到1629年秋天的时候,当一件整整有一座牛棚那么大的工件复合体被运往丹麦时,在新教区的尼德兰,一群联省贵族试着把这份工件扣押了下来,并且在海关把它强制拆卸下来检查。

这场事件后来被联省共和国的海关机构称作1629年惨案,三名失踪的贵族和十名码头水手被认为死于失控运转的蒸汽转子,即使没有任何残留组织留在现场。许多新教徒相信现场发现的十三具全身机械化的、木乃伊状的精细无比的人形差分加法运算器暗示了一位恶魔正在为天主教军队工作。但无论如何,不再有人敢于去干涉这位天文学家的业务。

然而,没有过多久——大概是雷根斯堡大会前几个月,他突然不再和外界交谈。据在丹麦的外交官所说,他在汶岛的工厂也被封闭,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很快向我提交了辞呈。

另一方面,宫廷中对我的不满越来越强烈。我一边为皇帝的利益服役,打压境内的新教势力,引起了所有的新教徒反感;另一边,我希望停止这场无尽的纷争,让教皇派和路德派,德意志互相搏斗的双手,能够止歇。

1630年,终于,对我的不满达到了极点,我被皇帝弹劾并解雇。我从未试着对皇帝谄媚,这使得在雷根斯堡大会上,皇帝、贵族和新教徒几乎全部一边倒地反对我继续任职。当时我正在梅明根,前往曼托瓦的战场上。那封解除我义务的信送到手中时,我气得诅咒起维也纳的一切光鲜亮丽的纨绔子弟们。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开普勒的一封急迫的信件。来函中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见我最后一面,我将告诉一切:你的命运,一切的命运;生命、宇宙及一切终极难题的答案。来雷根斯堡。

——J. Kepler


黑鹳在灰扑扑的雷根河飞过,在无情的秋风中兜兜转转、兜兜转转。

在它们下方,它们可以看得见,阿尔布雷希特·冯·华伦斯坦·弗里德兰公爵骑着他斑色的马狂奔在雷根斯堡进城的小道上。

虽然雷根斯堡自由市正举行着会谈,德意志国内外上下的各级权贵都前来此为各自的利益纠葛而辩论,在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这里的街道和中世纪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而教堂和市政厅都显得逼仄而阻塞,除了圣彼得教堂以外几乎看不见什么高大建筑。街道上可见最多的乃是修道院的修士和修女——这里是帝国宗教氛围最为浓厚的自由市之一。

华伦斯坦骑马越过多瑙河的支流上的拱桥时,他感觉自己也正处于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的中央,孤立无援;而那种精神的感觉和肉体的感受如今在这个场域中重合了,在他面前展现了,他倏然一阵恍惚,差点坠下马去。秋天的天空很晦暗,而河水像是那天空泻下的灰色眼泪一般,卷着萧瑟的风,刮擦着他的衣服。他感到小腿内侧一阵隐痛,像是被野狸猫嗫咬住;他的伤寒病又犯了。

那三两只黑鹳从遥远的丹麦飞往地中海,在途中决定落在某位名叫约翰尼斯·开普勒的、和其它同类没什么两样的人类的窗棂前,成为了华伦斯坦和开普勒之间此生最后一场对话唯一的见证者。

当公爵到达开普勒的病榻前,他简直担心自己钟袍掀起的风会不会将他脆弱的灵魂之烛就这样吹熄。

公爵怜悯地看着这个满面交织着皱纹的病人。他知道自己其实也活不久了,两年前,他的医生就警告他,他可能只能再活两年。灰色的秋云照映着病榻上天文学家灰色的面庞。

“面对着我,说吧。告诉我这一切的答案。十五年前,你在佩特任山上那些私语,究竟有何义涵?这么多年来我反复思考。”

“你的地位取决于战争是否成功,不是吗?你却去咨询遥远的星星。是的,它们当然知晓一切秘密,然而问题在于事情本身。”天文学家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施展他那颤抖的笑声了,但从他的话语中仿佛仍然可以感受到,他试着去那样做。“你是不是好奇很久了,我那些精细庞杂得令人无法理解机械设计?”

“那些设计究竟是什么?你真的看到了世界奥秘的本源,还是占星师的偏执谵妄罢了?”公爵叹息道。

开普勒并没有直接回答。

“你记不记得,我写的那本书?《梦》,让我母亲因言获罪的那一本?”

当然记得。公爵点了点头。

“那现在我要告诉你,里面所写的不全都是我编造的呢?”将死的占星师带着一些幽默的意味端详着华伦斯坦惊异的面庞。

——幕下——


第二场

是的,我母亲当然不是什么巫毒师。然而法术是真实存在的。你知道那些巫师、术士们是如何操纵我们身边的自然世界的吗?是通过符号、概念的力量。在我们这个世界,符号的力量远远超过其自身所具有的意义。接着听下去,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的。

首先,你必须知道一件事。其实,远古以来至今的天文学家或占星术士都没有错:我们的星系四周是一个镶嵌着许多星体的巨大囚笼,地球居于中央,而太阳围绕着地球旋转,其余的一切星体又围绕着太阳转,就像一曲圆舞曲那样。没错,尽管我总是在自己的书中宣扬日心说,但我有自己的理由——是的,我一会也会向你解释清楚;但真实的宇宙就是那样的,或者它至少曾经是。

我的导师第谷的优秀观测证明了这些事实。所有那些星星,都镶嵌在球壳之上,一丝一毫不差,几乎没有任何偏差。当初在汶岛,我为他工作时,他每天就使用裸眼在璀璨的银河之下逐一记录群星的轨迹,而患有近视的我无法看清,他就哼唱起他在北海经商的商人祖先们在苦寒之旅中描绘冰海之上的星星的歌谣,而我则依照他记录下来的数据,把星星一颗一颗地在泛黄的星图上记录下来。他向我解释,那些星星在北方那些被我们视作野蛮的诺斯文化那里,是创世的巨人尤米尔的碎屑。各式各样的文化中都会把星象和诸神联系在一起,可是那只不过是因为星星太遥远,太神秘。如果有朝一日,人们能够清醒地认识到,那些遥远的实体和我们共居一个世界,共同享有一套自然法则,万物都是可以用理性来理解的,那么自然就不会再去惧怕自己对星星的解读会触怒天神。

第谷·布拉赫对天文研究的最终目标就是能够运用数学方法把他的宇宙模型表示出来。为此,他开启了一项可以说近乎是疯狂的计划——制造一台天球仪,能够把每个可见的星星的位置都标识在一定的赤经和赤纬,然后演算出其每时每刻的位置。

布拉赫是整个丹麦最富有的人,他划出了汶岛一大片荒地来为他的机械留出场地。为了防止机械受到风吹雨淋,他决定把整座机械装置修在地下。当这项工程最终竣工的时候,我来到这一整个地下空间,简直就像波吕斐摩斯或者泰坦巨人的坟墓,只不过那巨人还未在此下葬。

从瑞典运来的铜矿、从波西米亚和北德意志运来的金属源源不断地顺着航道,在汶岛被卸下来,然后按照第谷的设计逐一被分割、装配,这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的金属器械产出甚至超过了整个波罗的海其余地区的总和。他从一群叫作破碎之神教会的异教徒那里获取许多精巧的工艺,雇佣了破碎教会的工程师来为他优化设计图纸。他们中有许多人使用着我从来没有听闻过的精密机械,那些设备由复杂的齿轮和发条所驱动,看上去仿若米开朗基罗所雕刻的雕像那飘扬的发丝。在他们的调试下,死物构筑成的机械很快就成为了一具生机勃勃的整体。

看着这现代奇迹、坐落于地下数十米深处的天文巴别塔,我和第谷以及他的其他助手们的交流也越发密集,对第谷模型的计算也不断推进的,为此我们发明了许多数值计算的工具。在现在,我们还只能作一些定性的计算,对第谷的一些力学假设进行一些推演。

而第谷所设计的这台机械,主要原理在半个世纪以前被意大利的卡尔达诺提出。他指出,只要将一定规律的高阶等差数列迭代求和,就可以进行各种运算;再通过机械结构进行实现,提供有意义的输入和输出,理论上就能计算任何数学问题,其中最不难想到的便是天体运动的预测。第谷将其命名为“卡尔达诺差分机”,而将汶岛这篇巨大的地下空洞取名为“卡尔达诺宫”,以仿照古希腊的智慧宫。等到差分机落成之后,我们就可以真正地模拟出天空群星的运动。

巨型差分机以一种罗马时期就有的技术作为驱动动力。在帝国时代的早期,亚历山德里亚的希罗曾经发明过一种机械,可以以沸腾的水蒸气产生的推力作为动力,驱动大门的开关。而第谷博士的一位米兰学生改良了这种动力方式,使其效率远远高于老旧的设计。然而,预期的能耗仍然大得吓人,运行一天就要花费一艘中型货船所能承载的煤炭资源。布拉赫干脆直接规划了一个反射镜阵列为机器提供太阳加热,让这台机器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能够节省将近一半的燃料。

就在即将落成的时候,我的一份计算却突然令我十分惊恐。根据我的推算,如果第谷的模型准确的话,那么我们的天球其实是不稳定的。整个天球由每颗天星以一定的张力平衡维持着,因此就像大教堂的穹顶一样,不会坠落下来。然而这种稳定并不是必然永恒的,随着星体的运动,必然会有一些结构率先承受不住这种张力。这些星体就会像玻璃破碎一样,在天穹上崩解。随着崩解的星星越来越多,天穹中的张力会越来越大,而这会使得星体崩解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这样下去,终究有一天,整个天穹就会分崩离析,而我们所在的地球自然像摆在宫殿中的一盏玻璃盏,不能幸免于难。

“第三位天使吹号,就有烧着的大星,好像火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江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泉源上。

这星名叫茵陈。众水的三分之一变为茵陈。因水变苦,就死了许多人。

第四位天使吹号,日头的三分之一,月亮的三分之一,星辰的三分之一,都被击打。以致日月星的三分之一黑暗了,白昼的三分之一没有光,黑夜也是这样。”

这个消息在我们的观测台中引发了惶恐。我们暂且还没有将这个消息告知欧陆的其他人,但是经过许多次运算验证之后,另外几位助手都以类似的思路取得了相同的结果。

那几天里,我看见第谷都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地下工址一处预留作操纵台的平台上,望着头顶被设计为和透明的穹窿之上的星空一一对应的巨大机械,默默叹息,仿佛那个喜欢唱着丹麦悠扬民歌的、兢兢业业的天文学家早已随着那个渺茫的未来一同死去了。

在这样阴郁的气氛中,差分机的落成仿佛变得不合时宜。巨大的地下卡尔达诺宫还未加装照明设施,曾经无数次,我幻想着那里将会是我们人类的最伟大的宫殿,因为它将以黑曜石色的天幕上镶嵌的诸星座作宫室;然而如今它更像是一座沉默的坟墓,月光只漆上一层有分寸的灰,漫天繁星像墓碑上的斑驳。

无论如何,法庭上的囚犯也需要听完审判结果的宣读,无精打采的调试阶段依旧需要照旧进行。

调试的工作大多数时候就是输入初始状态、接入运算模块、开始计算,然后记录计算结果,再检验是否和我们的观测完全一致。

这项工作相当无聊,无非就是每天读取大量的数据,自然而然,心灰意冷我很快就厌烦了这项工作。有一天,我叹息着从天球仪迟到的位置调试完毕,爬下来时,左脚一落空,下意识伸手去抓住周围的架构,结果不小心触碰到了天球仪对应金牛座处的一处插销,于是整个差分机的那一部分悬臂都发生了偏转,需要我再进行重新初始化。这样的事故简直白白耗费我的精力,就令我更加烦闷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当天晚上发生了。当我们进行月常观星记录活动时,我下意识地去看了看我白天调试差分机不小心触摸到的地方对应的星空,发现那一处天空好几处应该有星星的地方却是一片空白。我再次进行了确认,结果发现那并不是我近视而导致的误认;叫来其他同事,他们也惊诧于那片星空的异象。

我顿时撒手放开望远镜,奔向差分机,验证我那个看似极其荒谬但却似乎是唯一解释的想法。我检查了那个错位的天球悬臂所对应的地方,把它的位置记录了下来,并回到望远镜那里。

果然,在错位悬臂现在所在的位置,那里多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新星。

我望着那片星域,我无比熟悉的星空如今竟然在末微之处呈现出如此陌生的姿态。我整整伫立了半分钟,才感觉到我心脏正兴奋地跳动着。

——幕下——


第三场

过去的哲学家花费了他们的一生来探究世界的本原。

赫拉克利特第一个说,世界就是道本身。

亚里士多德说,月海以下的世界模仿者月海之上的理型而运作着。

新柏拉图主义者最为接近真相,他们认为万事万物都来自于一个至高完满的上帝概念的投射,而这一概念在基督教神学那里得到了相当好的承继。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道就是这个世界本身正在运行着的那一个“现状逻辑”。它就是那个一切和它同态的事物本身。我们用庞大的机械模拟出了整个天球的运动,我们的庞大机械成为了天球本身。操纵差分机,如今就是在操纵这个世界本身。

过去那些巫师、术士、先知、占星师、神迹施展者和教徒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试图操弄我们的世界:咒语、星图、谶纬、扶乩、献祭、巫毒、牺牲、朝拜、祈祷、炼金,有的取得了卓著的成效,有的却一无所成;但不管是哪类他们自以为掌握了世界深处的某些奥秘知识,然而那只不过是偶然抓住了这些行为和现实之间的某些共同结构。

我们的手里握有通往一个光明的,可以被随意塑造的未来的可能性。

看似单调一片黑暗的未来顿时有了调性,自从我发现调整差分机可以修改天体运行的规律以后,我们一致认定,只要修改差分机自身机械架构运行的模式,就一定也能够修改现实世界的那些规律。

于是,我们便开始埋头计算。我们一开始试图在数值模拟上找到方向,但是却发现,我们要做到的是构建一个全新的模型规律,而我们手上所拥有的工具却必须基于已知的模型。于是我们开始自行建立了一系列的天体力学理论,并且发现了一套独特的数学处理方法。

在先前第谷所构造的天体力学模型那里,我们已经知道物体所受到的拖曳力或者推动力和它的速度在一定时间以内的增加是成一定比例关系的。这一关系过于基本,而早已成为了我们所习惯的一切力学关系的源头,因而我们不可能对它进行修改。因此,我们开始转向修改世界的力学模型规律。

由于球形所拥有的完美性质,我们自然而然地保留了作用力的球对称形式。我们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找到一种力学形式,可以使得所有的有心力作用下的轨道都是封闭且稳定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尝试假设了受力大小和距离成反比关系(也正如我在《梦》中所提到的那样)。这似乎很符合直觉,然而我们很快发现了两个问题:首先,这样做的轨道不是闭合的;其次,这会使得星体之间引力的衰减速度不够快,以至于以任何初始速度出发的物体都无法脱离相互的引力影响;而任意次幂数小于-1的引力场却都能做到。

在接下来的两年中,我们一直都在研究这个问题,并且为差分机设计新的改造模块。这个过程是非常痛苦的,因为研究代数运算结构的工作从来没有人做过,并且我们必须一直保密下去,以防有其他人知晓这一秘密。

我听过一个故事,查理五世在罗马巡视的时候,曾经观赏过万神殿。从万神殿下来后,他的近卫士兵对他说:“我承认我这么想过:如果我刚才在万神殿穹顶上上抱着你跳下去,我将会有名垂千史的机会。”想象一下,只要任何一个人起了荒诞的念头,他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只需要轻轻一拨差分机的某些部件,我们的宇宙就此便会陷入灭顶之灾。而我们,做出这些工作的我们呢,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曾有一群天文学家在汶岛荒芜的原野上彻日彻夜地工作、计算,眼睛不再明视,双手刻上皱纹,骨质渗入重金属的毒性,只为了挽救我们未知的未来。

第谷无法忍受这样痛苦的生活。他越发地阴郁而沉默,头发因为重金属中毒而逐渐开始脱落,腰也因为没日没夜的计算工作而直不起来了。为了让那个快乐的丹麦佬回来,我们鼓励他去参加那些权贵和富商的聚会。他笑着允诺我们一定会去的,然后在聚会上偷偷饮下毒药,当着所有人的面腹裂而死。

我记得,当我们过去为他收拾遗体的时候,一名瑞典商人对我们嘲笑道:

“瞧瞧他,丹麦王国最富有的和最博学的人,第谷·布拉赫!他被自己的屎尿憋死啦!”

我们剩下的这些人继续进行着这些工作。失去了第谷那勤奋的天文记录惯例,我们的日子也变得越来越忙碌而压抑。但是我们终于还是完成了我们的工作。

在我们对代数结构的探索中,有一名年轻的学生(他是我在图宾根的后辈,我可以骄傲地讲)发现了一种对称性理论。借助这种对称性理论,我们耗费了许多功夫,最后得到了结论:只有次幂为-2或1的力与距离之间的关系,才能使得天体在有心力作用下运行的轨道始终稳定。

而如果次幂为1,这就使得越是远离星体,星星之间的拉扯力量越大。这使得脱离一片星体的引力场变为完全无可能的。

这无疑是绝望的全景:如果有朝一日,地球上挤满了人类,那么他们必然会像今天欧洲一样向未知的地方寻找出路。如果次幂取1,那么他们将永远无法真正脱离这片大地。。

我则希望让地理大发现时代永远进行下去,几百年后的人们乘着在虚无中漂泊的舰队,也将遮天蔽日地航向深空那片应许之地,如同今日西班牙、尼德兰、葡萄牙、丹麦、法兰西甚至不列颠和皇帝本人都在进行开拓与探索那般,人类的冒险将无穷无尽,直至永恒的终结。

因此,我们最终选择了这样一种引力模式:太阳居于星系的中央,而以关于其距离的平方为反比的大小拉扯着一切事物。这是对我们的观感现实影响最小的情况下,所构建出的最稳定的宇宙模型了。

完成了这些计算的时候,原先追随第谷的那些助手和学生只剩下寥寥数人。我们将那些手稿藏好,把汶岛地下的差分机室封闭起来,然后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游说,试图找到人支持我们的事业,并想办法从第谷的家族那里争取第谷的遗产。

在这期间,我依旧在对卡尔达诺差分机的模块进行设计和重制、改良,并继续找到了那些破碎神教的工匠们。

1604年,我观测到了那颗超新星的爆发。我知道,我们先前对宇宙命运的计算是正确的。我们还有多久?几亿年?还是几千年?几十年?没有人知道混沌的数学体系下,超新星的爆发会被加速到什么样的程度。我不得不加紧我的步伐。

差分机的设计稿在我布拉格的房间里叠轧了一层又一层,我的资金很快就耗尽,不能够再支持我支付向破碎教会的订单了。于是我不得不为人们开展占星业务,但我知道那实际上基本就是一种骗局。

终于,在1612年,我完成了我所有的设计工作,于是回到了汶岛。

卡尔达诺宫中只有我一个人,破碎教会的工匠早已在上周就离开了这里。现在,是时候来测试一下我们十多年来的计算结果了。我转动操纵杆,开始输入初值条件,启动蒸汽机。

水开始沸腾,燃烧的锅炉微微颤抖,开始发出轰鸣的响声,像一头被囚的困兽一般。差分机伴随着齿轮的滴答声缓缓启动。先是个位数的转轴阵列开始转动,很快高位数的转轴也随之联动起来,进位器和锁存器的黄铜锁扣发出悦耳的撞击声,循环计数加法器的齿轮规律地咔哒作响,伴随着相同的规律冲激驱动起巨大的天球仪的臂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蒸汽随着青铜管道的吹号贯涌而出,如同提琴的揉弦一般绵长而又错落。在一片蒸汽氤氲之下,天球仪开始在偌大的卡尔达诺宫的中心缓缓转动,月光透过天窗从蒸汽幕布中洒落下来,在其上投射出天球仪娉婷的运作和笔直的光影,好像从至高之处伸出的木偶提线,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地上的一切运行着。

我看着悬星臂的赤经和赤纬不断变换交织着,较远的那些天体像椋鸟一样步调一致地绕着地轴盘桓,而木星和火星一类较近的星体则绕着同样在移形换位的太阳缓缓转动,就像蜂蝶的起舞。天球仪转过了三周,周期蒸汽计数器的气导铜管开始不断颤抖着,连带着周边的机构一同不安振颤着,好像木工锯制木雕时的噪声。

锁扣!我察觉到不对,如果这样震荡下去,挂在上面的锁扣会脱钩,整个运行中的计数器都会脱离。我没有办法预知这是否会对宇宙的运行规律产生什么灾难性的后果。于是我猛冲上去,突然一股灼热的蒸汽从其管道接缝中喷出,几乎将数十步外的我灼伤。

那吐息着蒸汽的机器就像圣乔治面对的恶龙,然而它现在震荡得更厉害了。我望而却步,我知道如果它损毁了,可能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但是它咆哮得那样骇人,整个差分机的铜骨架都随之震颤起来。

我咬着牙猛地向前冲上去。

太晚了。计数器脱钩了,黄铜管道顿时被数吨重的工件压折,随后蒸汽很快在在管道中聚集,发出鼓胀的响声。被压弯的传动杆连带起整个天球仪,把它像西西弗斯的巨石一般从底座上拉扯下来,随后所有星轴都开始乱舞。我看到被水汽模糊了的穹顶之外,白天和黑夜飞速地代换着,模糊的光点一会散作一条银河,一会又汇成一团,像是满是浮萍的荷塘中被飓风掀起了大浪。

我一阵眩晕,想要逃离这里,但是四处漫起的蒸汽已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近视的双眼摸索不到方向。

忽然,一声尖啸从我身边响起。在我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前,锅炉爆炸的冲击就到达了我身边。

在一阵白光中,我的视野突然陷入了黑暗。

一片黑暗之中,似乎什么也没有。我转过头去,1604年的超新星如今就在我身后,它像一颗巨大的眼睛,正在看着我。它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我的视野中只能容得下那只眼睛的瞳仁。我看着它眨了眨眼。

但是却没有任何声音。

忽然,一阵眩晕,那颗新星消失了。黑色夜空中突然出现乱舞的群星,它们没有任何规律地在远处遥远的地方闪现。然后是太阳在其中向我抛开炽热的光芒。随后我们生活的大地在我面前突然呈现。

我看到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就像是一颗蓝绿斑驳的绿松石,上面点缀着棕色的次生矿物。然后大地突然向我坠来,这颗绿松石般的球如闪电般地在我面前兀然展开为巨大的平面,我看到前方是熟悉的欧洲大陆的形状:一个如同跳起舞来的少女一般的大陆。向我飞奔而来的是德意志的领土,一条河流,是伏尔塔瓦河;一个城市,是布拉格;最后是一座山丘,是佩特任山。我落在佩特任山顶上,看到一座教堂。从这座教堂开始,大地上的一切从四方向我奔来,但不是像大洋中的漩涡那样坠入我身,而是如同在我面前展开。伽俐略曾经论证过,我们的现实不可能有三条以上两两垂直的直线,但如今我仿佛看到了第四条、第五条,乃至无穷多条垂线,其中任意两条都是互相垂直的。我看到佩特任山教堂每一块砖墙上雕刻的石雕,看到晨雾在砖墙缝隙中凝结成溪水流下,看到一位作家写道一个女人在这里没有敢于迎接属于她的死亡,看到名叫约翰尼斯·开普勒的天文学家在这里看到了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观测到超新星爆炸,看到布拉格人在1419年和1618年两次把皇帝的使节从窗外扔出窗外,看到这座城市四次飘起外国的旗帜,先是维也纳的双头鹰,然后是纳粹,最后是俄国人。我看到圣西里尔在这里传播福音,窗廊和园林庄严的查理大学拔地而起,名叫杨·胡斯的教师站在讲台上,台下的追随者一呼百应;我看到蓝色的伏尔塔瓦河映出浴场里波西米亚女人的乳房、老城广场天文钟的齿轮声和普罗恰兹卡的草稿纸;斯美塔那这样爱着它的祖国却不能让它摆脱傀儡的命运。我又看到希腊的异教徒建立的城邦崛起又湮没于历史,看到地上地下的两座伦敦城飘着灰烟,诗人在上议院中和《反卢德法案》的制定者争吵,看到将军在亦曷尔被手下用长矛杀死,看到北方的国王死在一场他胜利的战争中,看到威斯特伐利亚的道路边魔鬼正讪笑。我看到巴黎的原子偏斜穿越了梦境,天津市在地震中倒塌为一片废墟,缅甸的河谷里躺着白色的尸骨,我看到冯·哈拉赫和你的婚礼,看到年轻的数学家在巴伐利亚做了三个梦。我看到我,冰岛人的后裔,我的母亲把我送上船只到遥远的丹麦,在那里我学会了天文,回到冰岛以后我的母亲带我乘着精灵的灵力飞上雪白的莱瓦尼亚,在上面有许许多多的月兽生活着;我看到我在图宾根的校园中学习拉丁语、数学、光学和天文;我又看到我的母亲被路德宗指控为女巫关进审判庭里饱受折磨;我看到整个德意志都被战火吞没;我看到我和你交谈;我看到我病死在雷根斯堡自由市;我看到我出生在魏德尔施塔德;我看到了我从生到死做过的每一个梦,从此以后我再也记不起其中任何一个,直到我第二次梦见它们;我看到了阿莱夫;我看到了蛾玫加;最后,我看到了我站在颤颤巍巍的差分机前,我看着悬星臂的赤经和赤纬不断变换交织着,较远的那些天体像椋鸟一样步调一致地绕着地轴盘桓,而木星和火星一类较近的星体则绕着同样在移形换位的太阳缓缓转动,就像蜂蝶的起舞。天球仪转过了三周,周期蒸汽计数器的气导铜管开始不断颤抖着,连带着周边的机构一同不安振颤着,好像木工锯制木雕时的噪声。我伸手去抓住那一刻。

我抓到了。


锁扣!我察觉到不对,如果这样震荡下去,挂在上面的锁扣会脱钩,整个运行中的计数器都会脱离。我没有办法预知这是否会对宇宙的运行规律产生什么灾难性的后果。于是我猛冲上去,突然一股灼热的蒸汽从其管道接缝中喷出,几乎将数十步外的我灼伤。

那吐息着蒸汽的机器就像圣乔治面对的恶龙,然而它现在震荡得更厉害了。我脱下我的外衣,把它挡在我的面前,硬着心扑上去把喷射出灼热蒸汽的管道盖住,我的手被从羊毛外衬中泄出的蒸汽烫得火红,忍着剧痛,我拧动了温度上百度的紧急阀门。水蒸气顿时从另一侧喷涌而出,在数米外减速,凝结成一片安静的云烟。

我疼痛的双手。我狂跳的心脏。星空下的雾气。一切都是真实的。

一切都是真实的。

幕下


第四场

“你的意思是说,差分机不仅有修改星空的能力,还有修改整个现实的能力?”

“是的。不仅是天体运行的规律。当我为它设计好了引力定律以后,它就已经和整个现实联系在一起了。”

“所以,自从你回到林茨以后,你一直做的工作……”

“都是造物主的工作。我重新设计了我们的整个现实。”这名年迈的天文学家闭上了双眼,眼睑上的皱纹和他因为近视而长期眯着眼睛致使的折皱连成一片,仿佛第二双眼睛。“我虽然知道了差分机和我们的现实已经融为一体了,但是怎样去修改它,我还学习了许多。

“为了学习和现实有关的奥秘,我拜访了许多欧洲大陆上不为人知的秘密社群。我要是把他们的身份和故事全部一一讲给你听,你一定会认为我是疯子。但在我们之前,已经有许多人自认为找到了关于现实的奥秘,并把操纵现实的工艺唤作‘奇术’。我提到的破碎教会的信徒、那些精于工巧的犹太石匠们、不能说出名讳的森林居民们、门径图书馆的看守者们。我从他们那里学习了许多。

“接下来的数十年间,当你正持皇帝的节杖四处征战时,我则潜行钻研修改现实的技艺。我花了许多年,才还原出我们先前的真实世界的物质规律是怎样的。为了防止后来的人再像我们一样发现,只要还原出和现实一模一样的规律以后,现实的规律可以被随意修改,我需要把差分机模型修改得复杂无比。因此,我向其中,作了一些非常特殊的处理……至于我最后选择了一种怎样的方式来修订我们的现实,那自然不能告诉你。

“无论如何,我们,一群注定似乎和世俗权力或神圣意志都没有什么关系的人,为天空订立了法律,一片广袤的世界、只有人类而没有其他生灵的世界横空而出。那个信仰占星、神秘学、神灵、巫术和炼金术的时代死了,只留存在人们口口相传的童谣里;一个理性的千年王国降临了。

“你知道卡尔达诺是怎么死的吗?”开普勒睁开了双眼,带着一丝自嘲说道,“他通过占星和数学推演,预测出了自己会在某一天死去。等那一天真的到来,他却发现自己活得好好的。为了保全他作为整个亚平宁最优秀的占星家的名誉,他选择了自杀。

“或许他真的知晓了自己的死亡吧,或许也没有。但是我已经知晓了关于我命运的太多。你知道吗,你会是我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等你离开,我就会死去。我的命运轨迹已经定下来了。但是人类的还没有。

“至少暂时还没有。

“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三件事,这是完成差分机工程的最后一步。差分机的工程还悬而未决,这三件事的责任现在在你身上了。请不要怪罪我擅自把命运之矛交到你手中,但你如今决定了人类的未来会是僵死的还是自由的。

“第一,他死后,瑞典人会痛恨我为帝国军队的效劳。占领雷根斯堡以后,他们会把我的遗体挫骨扬灰。请你记下我的墓志铭,为我立一个纪念碑,但不要告诉人们,我改变了这个世界,只求自己在世间留下遗迹。但是在你死前,你可以把这些事情告诉最后见到的人,以乞求灵魂的救赎,不要让这些故事消失。

“第二,当你面对生涯中最大的敌人,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的时候,你必须把他击败。这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华伦斯坦你自己复仇。

“第三,和古斯塔夫一样,你们二人最终都会获得各自的胜利,但也都会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不要去问为什么我要求你做这些。去做就是了。

“去吧,去追求属于你自己的命运。德意志人的和平、权力与野心、祖国和胜利。去用历史交给你的天秤自己测量,然后找到答案。这就是我的故事,我讲完了,你也听完了。”

天文学家最后一次闭上了双眼,等待灯芯缓缓走到尽头。

“约翰尼斯?”

开普勒没有回答。或许他不愿回答,或许他不能回答。但无论如何,他自己清楚,他不会回答了。

黑鹳从窗台上扑翼而去。公爵走下楼梯。当他打开门,看见不远处的雷根河正顺着地势奔涌而去时,看见整片苍茫的秋季大地就这样无辜地在那里存在着。他蹲了下去,任由长袍在地砖上摩挲。他伸手去接触冰冷的地面,希望那能施舍给他一种他早已麻木的真实感。但这样一种真实感并没有如约而至。

阿尔布雷希特·冯·华伦斯坦,现在他要孤零零地去面对整个真实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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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1.真是好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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