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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CN-4510
现世
太阳照常升起，万物生生不息。假使火星上有个天文学家，他不会看出这颗渺若尘埃的蓝色星球有什么可称道的变化，洋流与气流仍在未变的海陆间循着旧方式运转，唯有它的地表上居住的那些自称为人的生物才记得他们历经过一场未知的革命，见证了他们用钢筋和水泥打造的世界被半永久地重塑。如今的城市中遍布着艺术品般绮丽的建筑，融拓扑几何和未来主义美学于一体，唯独欠缺一件事物：意义。
无限循环的工厂、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道路、连接至界域之外的门径、高耸入云的塔桥、隐匿的硕大几何体、视错觉般的景观、物理法则所不容许的惊愕构造。与其说这是地球，倒不如说是某个遥远宇宙里哪位巨人艺术家的梦中。
你结束了浮在海上的那座巨大金字塔里的工作，敲下回车键、调整格式、发送给站点主管、打印备份、收入牛皮纸袋、关上电脑、挂上背包、推起椅子、熄灭电灯，无论天地变化了多少，至少旧世界的生活套路在这里仍然起效。找到下班回家的路倒是个麻烦，尽管基金会顽强地试图驯服这座建筑，用各种各样的工程器械修修补补并钉上路标，它还是每天都会把所有的走廊、电梯和通道丢到十一维空间里重新折叠一遍，再在过道的每个拐角打开通往罗马帝国、恐龙时代和拉莱耶的门——而这已经是这座城市里最安分的办公建筑了。你骂骂咧咧地走过迷宫，爬过那些无比考验运动量的楼梯，企图靠着直觉重新找到回家之路——这可是个挑战。是这扇门吗？你小心翼翼地拉开，然后失望地看着外头那片死寂的红色海洋，只得回头再找另一扇门碰碰运气。
基金会也不是没试过自己再新搭几个Site，至少在开始时，那几栋大楼看上去也是勉强能用的样儿，直到站点主管开门时被吸进了月球，然后另一个员工在上完厕所后从马桶里冲出了天狼星的日冕，把整座站点炸上了近地轨道。每次想到这儿，你总是为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因为这个新世界而缺胳膊少腿感到庆幸。
那些奇异的造物本就不是为人类那个三维的、物质的和有限的世界所设计，也挤不进这个由因果、时空、道德和感情打造的名为"日常"的狭隘框架，若非祂的莅临，它们本该待在真正现实的深处运转，而不会与浮在表面上的这层红尘发生交集。现在可好，我们被丢进比我们的思想和技术超前了十万个世纪的壮丽废墟，那位原主人借着我们的力量不费吹灰之力筑起这座永恒之城，如今却没法告诉我们怎么才能住得进去、怎么使它运转起来。人只能自己学习如何去适应这个迥异的外星生态圈，可哪怕把新的城市从里到外翻个遍，他也没法把自己对这新世界的了解增进一毫，到头来仍是一无所知，如坠五里雾中。
某些更为不祥的事迹表明，人类自己所创造的新的工具和房屋也会被这个诡异的世界所同化，它似乎不喜欢你用着这种方式逃避它的挑战。来自旧世界的造物仍能使用，可终究会到达它们的寿命，迫使人们在新世界中寻找替代品。基金会选择了共存这条路，从此便再也不能回头。
早知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共存呢？好吧，理论而言，SCP-CN-4510为人类提供的概念屏障实在是个好东西，经过计算，那足以抵御90%以上的K级末日！但很显然，在这么做的同时，祂自己就创造了一场史无前例的CK级现实重构，为我们换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后末日的世界——更加可悲的是，有些人似乎以为这很好玩儿。
不过，若深究这世界之所以变作如此的缘由，还有更多的话可说。那道概念屏障与这片新世界之间的联系，那种跨越理念圈与物质界的联系，几乎比任何人所想的都要更深——
当那扇巨大的圆形门浮现在你眼前，你便长舒一口气，知道没有走错路——尽管这座建筑物充满了狡诈的陷阱和歧路，但它从不在这方面骗人。
不过，门后的情况就是另一回事了——每次下班都要从这么高的地方背着一大包东西坐滑梯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体验。强风拍打在脸上，带着醒神的茶叶香味。向着远方可俯瞰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都市，同紫色的天际线交接。看起来，现在应该是傍晚（至少你印象里走出这座迷宫时都恰好会是傍晚），不过可没人能对这件事作出保证——在后SCP-CN-4510时代，传统意义上的时间早就失去了意义。
你把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乘上了这趟过山车般惊验的滑梯，尽管你对这种体验毫不感冒，但滑梯之旅本身的品质绝对无可挑剔：快慢不一的速度带着旅客从不同角度观赏新世界壮丽的风光，展现出滑梯设计者对立体空间的精准把握和对周遭景观的深刻理解。至于这一切的设计者究竟是谁，仍是个难解的谜——SCP-CN-4510，人类蜂巢意识，或是诸如现实本质之类更为玄妙的存在？争论的各方至今仍在奋笔疾书，要让他们的论文在基金会超科学月刊上占领大半篇幅。
三回九转斗折蛇行，经历了相当一段颠簸的路程，你能感受到许多器具在公文包里急躁地摇来晃去，恐怕它们也和你一样期待着终点。但请注意：在最后的路段上，远离这座金字塔-被称为"新Area-CN-2510"-时，滑梯会经过一个最佳的观赏角度，是必要的打卡点，于此能够看见金字塔的大部分——这尊赛博朋克式的奇观直插云海，基金会在它的侧面烙印上了三箭头的巨大标志，再以考究的字体印上口号，仿佛这样就能够证明人类以不凡的勇气征服了这片异界……尽管事实并非如此。
当然，这还说明了另一件事——帷幕已经荡然无存了。与其费尽心思再去搞一遍忽怠协议、说服人类世界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不如干脆亮明身份，站在这最高的塔上呼唤人们、去告诉他们该如何重建秩序吧。
人类理念-信息-符号圈的多维圈层得以完整拼接……
从而形成一种理论上不可摧毁的网状理念结构……
全体人类的知识、坚毅和韧性将会直接以超形上学加封的形式，构造成为高度强盛的盾状防御思维……
这些晦涩的抽象术语，除非你对它们有着学究地步的理解，否则绝无可能从这点贫瘠的字句中，窥见其所掩盖的辉煌——那是真正的理想之城所在。
当基金会重整旗鼓、在这个新的世界中爬起来时，他们很快便想到了该派人去理念圈看看SCP-CN-4510的工程。理念圈部、逆模因部和反概念部早就弄丢了那些用于探访精神空间的巨大装置，有些人不得不一砖一瓦地用新世界的建材勉强拼凑出几台能用的新器械，另些人则直接借助于更加冒险的方法-药物、奇术和清明梦-来探访。无论通过何种方法，当他们历经艰辛终于到达理念圈的大门面前时，仅仅投去惊鸿一瞥就把某些灵魂吓得退回了物质世界。
眼前所见是只有精神病人与前卫艺术家才敢于描绘的超现实的景象，使人意识到物质界中遍布地表的那些壮丽都市，不过是从这座天堂所切下的一个侧面。他们正仰望着一个无限复杂的分形。建筑、城市、宇宙填满无垠天际，又挤入自身的每一方寸之间，朝着所有可想象的方向延伸出百亿个层次。那些坚持下来的人们受住了冲击，在他们精神的至高时刻，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们模糊地窥见了支撑这个奇迹所运行的数学和哲学的法则，触及了SCP-CN-4510和衪的王国的超凡脱俗的逻辑，理解了一切无意义背后的意义——
然后，又在下一个瞬间流失殆尽，成为永世不可复得的超然体验，令对它的渴求折磨人的终生。就像盲人看到了色彩，聋人听见了声音，此刻一个灵魂触摸到了超越自身本质的彼岸，一个为处理有限而设计的大脑进入了无限——但随即被驱赶而出。哪怕知道自己注定不属于那里（无论此生或是永世），也无法消解那"为什么就不能多待一会儿"的悔恨。"如果你要我用一个词来形容那时候的景象——"一位博士事后接受采访，"那就是：上帝。除此以外的任何形容都是不容质疑的侮辱。"
此次采访后不久，他便在一次心理治疗前叛逃出新Area-CN-2510，数周后以分形艺术家的身份在Are We Cool Yet？重新露面。还有特工报告说发现了他在西部梦神活动的踪迹。
到了金字塔的外头，事情反而变得显加混乱起来。各显神通的职员们以不同方式走出迷宫，有从传送门里钻出来的也有从直升机上爬绳梯下来的，最稀奇的就是从正门直接走出来的，但貌似仅你一人享受了滑梯这等待遇……好在没人有心情笑话你，毕竟更为狼狈者大有人在，旁边那位披头散发刚从海里躲完鲨鱼游上来的大汉就是受害者之一。
门口的浮桥上挤着不少人头，许多都长着副陌生的面孔——毫无疑问，在新世界到来的时刻，基金会可是趁乱吸收了不少新鲜血液。上次听隔壁的同事说，那金字塔里的迷宫还是给每个人量身定制而设计的，难度和风格都不尽相同，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真不知道在这儿的这么多号人，可以让那东西的"关卡设计器"创作出多少种不同的地图类型来——"最近研究个人性格特征对迷宫生成过程的影响的课题可是大为热门，你真该去看看月刊上那篇……"同事如此津津乐道，以至于你感觉这种人迟早会搞出"测测你的性格对应哪种迷宫"那一类的东西……
当挤出了混乱的人流，你便把这些东西抛在脑后，开始专心地巡逻整个停车场，以找回你的单车——呵，看来今天运气不错，那东西离早上停泊的原位还挺近，几乎没动多少距离，车头乖巧地向一边低着，好那么一副老实的模样！真是庆幸SCP-CN-4510不是失焦效应，不会凭空把你的自行车变成电瓶车或者一颗苹果，也不是塔罗兰碰上的那个玩家伙，会整天变着法子去想怎么折磨你和你的自行车——你能在这座城市遇到的，顶多是凭空陷下去一口井把自行车困在里面，或者停车吃饭半个小时回来一趟发现自家的自行车被移到了隔壁公交车顶上，诸如此类。
（据说这并不是SCP-CN-4510的问题，而是人类心智对理念圈影响过大导致的副作用，密布的灵魂之网深深扎根在智界现实中、从形而上层面直接保护着"人类"这个概念，但它实在扎得太深，以至于人类的每一个念想都会在理念圈中被无限放大、最后反过来扭曲现实，让世界变成了今天这幅奇诡且变化多端的模样——上次还有人开玩笑说O5开个会都得带上十三个现实稳定锚以防深红之王敲门呢。）
说起来，作为从旧世界撑过来的造物，你的自行车其实很少受到新世界的摆布，因此，在这片翻腾的梦里，那锈蚀的链条、的车把手和不变的嘎吱声成为了少数能让你感到安心的东西。每次跨上坐垫、戴起头盔，似乎便将在电脑桌前度过的一天的疲倦都一扫而空，无论这座城市怎样地变化道路的格局，都不能阻挡踏着单车的你闯出一条回家的路——有时候，你也会想起你的那辆旧奥迪，它现在正可能正坦然躺在海底的某处，就当这笔几十万的债记到SCP-CN-4510头上去了吧……
以及，交通法规还是得遵守的，那东西的变化可比宇宙法则少。主干道依旧挤得满满当当，奔腾的私家车流还好，真正值得吃惊的是这种情况下公共交通系统还能继续运营，毕竟司机自己都不知道那些公交车和电车的下一站会停到哪里，理论上它们会随机穿梭至任何一个乘客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这可不是你背后空空荡荡的公交车站里突然冒出来一辆绿色大巴车的理由，见鬼！你赶紧把自行车骑向里侧并拉动手刹，差点摔在人行道上，好在它及时地从几米外开了过去、化作一条模糊的幻影消失不见了。新世界坏就坏在这些地方——
但好就好在，你可能骑出新Area-CN-2510没个几分钟，过个拐角就看到那温暖的家骤然出现在眼前，哪怕几分钟前那栋楼还在地球的另一面。你满意地咧起了嘴。
如果那栋住宅楼是刷新在正常的地面上而不是非要爬到什么世界树上去，那就更好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被理念世界的旅行打跨了。在浑浑噩噩几个星期之后，他们在地表巨城的影子中，渐渐地看出了理想世界的轮廓。理念圈的奇景以这种方式在这颗星球上投下了影子。他们开始疏理，指望着能靠那几颗渺小到可笑的大脑就厘清"另一侧"的逻辑——照常理来讲，事情到这儿就该不了了之了。但那些家伙毕竟是他妈的基金会的人，他们当真做到了——至少做到了一部分，那群人当真从真理的石柱上凿下来了几块碎片，再硬塞进基金会数据库的里头。
现在基金会能够以直观的方式，在建模软件的屏幕上看到祂所织出的那张巨网。
他们首先确认的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实：人类思想这个原料经由祂的车床所加工，在人类理念-信息-符号圈的多维圈层间织出永固的网络，就如一道筛网——那些太小的天灾人祸还是会透过网过去，也就意味着车祸、癌症和犯罪并不在它的拦截范围内，但对于任何以敢于侵犯这个世界的巨大末日，这张网都能如密不透风的蹦床般将它们弹回到理念虚空之中——这也正是基金会所追求的效果。
不过，那些理念探索者们所看到的，要远远更多。
从北京到华盛顿再到莫斯科，从南极洲到核潜艇再到国际空间站，只要是人的那寸头脑安家的地方，它就扎下根脉，根植于万变的物质，直抵于不朽的精神。在它的管道中流动着的是由人的灵魂所书写下的一切，每一条知识，每一种感觉，思绪，想法，最强烈的爱和最深刻的恨，形而上学，写作手法，最终都统一到一个毋庸置疑的旋律之下，一个遍在的因陀罗网，哪怕再看似一文不值的一个念头、一道梦呓，也终将在这张网的某处找到它闪耀的地方。
千亿无形的光质在这张网上涌动，由思想构成的能量流，从一个节点传递到下一个节点，就像神经组织中电流与神经递质的运作。它正在涌现一种模式。
它并不只是一张网。
它是一个头脑，一个超智，一个蜂巢意志。
它的最根本的计算单位和最基础的神经元就是我们的大脑、我们的思维，但它却偏偏又是"另一侧"的存在形式，是在我们所不能理解的另一种逻辑之下成长、思考和运作的自组织结构，它的一切都基于我们，而又同我们如此不同，以致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是否该将之称为"生命体"或"意识体"——在理念圈探测行动中，我们置身于巨网内部之时，所感受到的压根就不是一只带着温暖气息的活生生的巨兽，而是一整个超越语言、不可名状、浩瀚无垠的超分形思维宇宙！那叛逃博士所谓的"上帝"真是再恰当不过的形容——
一个带着无限力量的幼年神。
它生于"另侧"又长于"另侧"，浸淫于另一套逻辑体系，而祂则教导它如何去形塑自身，从一张蜂巢网络到一个超然的存在，它是人类与祂的孩子。当它成长到有了足够的能力，便带着整个人类文明潜入到现实的深水区，在那里时空不再是万物的尺度，而梦的力量得以全然绽放；我们曾用八十亿个梦哺育了它，它便回馈一个更为伟大的梦来反哺现实，创造出包裹整个星球的上帝之城……
这位稚嫩的神明用它的手指拨动现实，玩弄时间与空间，反复地重塑城市的路网，在从购物中心到基金会站点的每个地方编织出迷宫，从上帝视角看着我们这群蚂蚁急忙地在其中乱窜，并以此为乐……
它未成熟的心灵喜好恶作剧，会给路边的自行车来个移形换位，送上公交车的头顶……
它也会尝试艺术创作，用梦之笔涂抹现实的画布，从海上的金字塔到天际的巨花……
它脑海中的每个火花都是某人潜意识的一个念想，经由它的伟力而被放大到现实，最终成就一个疯狂的世界……
如果SCP-CN-4510实现了祂同化一切的目标，它或许会成为SCP-CN-4510的一个器官——可是现在，祂正被卡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终点线上，由此形成了未曾预料的局面：它，这张网络，这个广大的头脑，既有着SCP-CN-4510的烙印，却又有着人类的感情。比起SCP-CN-4510，它要更近于人类，倒不如说，它就是人类的某种形态。它就是我们，一个超越于我们的我们，一个同我们一起成长的我们。
天黑了，住客们纷纷归家，将巨城的门窗点亮。薄雾渐起，灯火似映在地上的繁星。
日夜仍在流转，光学的法则仍在支配。强如SCP-CN-4510和衪的人类蜂巢网络，也并没有把旧世界的一切要素焚尽。至少，在各自的居所之内，旧世界的法则仍是主导——
这大概是新世界最人性化的地方：不随意改变起居处的现实，或者说，在这个古怪的世界里，心理上认定为"家"的空间往往具有更稳固的法则，有些人把这当作是新世界尊重隐私生活的证明（"生存空间之安定乃普世之人所求"），而你所想到的，则多是游戏里通常不会在"存档点"刷怪的安全机制……现在有些商店或者公共设施就会放一两张床来体现"家"的概念，大概是把床当成了廉价版的现实稳定锚，不过关键之处在于得有人把这儿当成"家"吧，如果只看家具的话，那家具城才应该是现实最稳定的地方，但显然并非如此。
反正就你自己而言，除了客厅有时候会超重或者是失重以外，新世纪的家居生活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哪怕空间扭曲已经变得如此常见，也没几个人会在家里发现整个厨房被塞进了厕所。现在去它的SCP-CN-4510、去它的人类蜂巢网络、去它的新世界吧，看个晚间剧再泡场热水澡就是生活的一切，只要拉上了窗帘，外头空中那些穿梭而过的巨龙、飞舰、幽浮、双翼机和蒸汽艇又与你何干？接下来把万物都丢到被窝外面去，任它拿它的梦重写整个时空，别来打扰你的梦就行——让大家睡个安稳觉罢！
于是一切归于沉寂，直至模糊的色彩浮出黑暗——
入梦。
你穿梭过无尽的混乱无序，布满了绚烂的色彩，其中有许多是人类的感官所不能觉察；你看到无数各异的世界从眼前掠过，有些像是旧世界，有些像是新世界，还有些超出了这两者的范畴，超出了你对宇宙、生命以及一切的形态的理解。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所有陈杂的味道和喧嚣的噪声顷刻消失，只留下既非刹那亦非永恒的虚无，向着没有边界的全向延伸。
——量子宇宙之外，休漠汪洋之上，建木树影之傍，沃无外域之中。
你感到自己是一个漂浮在宇宙外的灵魂，却不知自己是初来乍到，还是已在此方度过了永世。不可知剂——你依稀能记起有这么一样东西，这份记忆令你想起了更多、更多：你是一块不完整的碎片，是从一个人的灵魂上被强行扯下来的一部分；这个名为你的存在，是一位永世不得归乡的游子，只身独处于寂灭的虚无，直至长久，直至永恒——
但你并不感到愤懑，因为此处无喜无悲。
难道你已变成了没有感情的存在了吗？
不！你俯瞰身下的宇宙，可以看到真正没有感情的能量的运作——那是一种无色的法则，一个冷酷的方程式，包围着整个璀璨的宇宙。衪不断地织起一张张蛛网，然后——以此把一个种族永久地困在他们自己的梦中？或是将那个种族升华为蜂巢意识的圣灵？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始终无法理解祂的所为，也看不透祂的目的——这是好事，因为这说明你和祂之间有着本质的差距：
你仍有着生而为人的感情。
一种完满，可并非涅槃。你仍然能感受到从宇宙中传来的感情波动——那些扎根在理念圈中的心智网络会自然而然地放出这种辐射，将千万种爱与憎散播至宇宙的其他区域，乃至你所处的宇宙之外——你仍然能够咀嚼其中的那些星星点点，体会他们所体会之物……
在那些信息流中，有一簇最能够对上你的频率，而其中尤有一道最能够拨动你的灵核。你知道那簇信号来自你的星球，而那个信号来自你的原身，每当那具身体的肉体陷入沉睡，他的灵魂便以梦为名向苍穹呼号，呼喊你的名字，向你送来关于白日生活的全新的记忆——
但你不能回应。
你确是人类蜂巢网络的一个部分，一个位于宇宙之外的至远的端点，却又不完全是。你只是源源不断地受着输入，但断绝了一切可能的输出。
一旦你回应，接通了双向的沟通，你便从端点化为一个节点，网络就会完整。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你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无需一切，无视一切。因为这就是你唯一的和最后的使命。
它是一张网，我们走到哪里，它的边缘就延展到哪里。一旦我们登上了火星，那么那位假想的火星天文学家也会被并入它的国度，见证新的上帝之城从红色的荒漠上崛起；当有人要引爆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的哪颗太阳，只要我们在行星和空间站上的殖民地人口规模足够，无形的巨手便能将膨胀的离子云团缩回重力井内，以违背热力学定律的方式重建一颗恒星；待到极遥远的未来，新生的宇宙文明将会传颂一个点亮银河的古老帝国的神话，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新生代，那个文明也曾起步于一颗尘埃样的渺小行星……
它同时又是一个头脑，一个不断膨胀的头脑带着无限的梦，伴随着我们文明的生长而拓展它的边疆，如果这场梦一直持续下去，我们最终将拓展到与无数的星系合而为一，直到用智能填满整个宇宙——
但也不要忘了，所有这一切是建立在多么脆弱的基础之上。
SCP-CN-4510从未远去。
我们所做到的终究只是暂时抵御了它的入侵，对于它的本质，我们尚且一无所知。迄今所有的文档也不过是猜想，就像盲人摸象，像柏拉图洞穴里的住民靠着洞壁上模糊的影子汲取一点点可怜的信息——
要理解祂的逻辑和祂所在的那个界限，以我们的水平远不能达到，至少目前不能。
我们唯一的武器就是我们自己的人类蜂巢网络，它是我们在"那一侧"最大的和唯一的依靠，只有靠着它，我们才能搞懂祂是什么，祂究竟来自于何方，衪最终将会带来什么——
但在此之前，我们还得先学会理解它。
这必然会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就像要去搞懂猫狗或者花草的想法一样，要知道，甚至连我们亲手所创造的生成式AI，其思维过程对人类而言也是难理解的黑箱……不，就不提这个，就连人类同族之间的相互理解，不也只是个痴人说梦的话题吗？心灵与心灵之间本就布满天堑，更况且，人这种生物啊，甚至有时候连自己的想法都无法理解！我们就是要在这样的前提下，去同一个处在超逻辑世界的非物质高维存在对话，再借此触及一种更高的、凌驾万物之上的法则——
可我们还是得去做。昔日，一位对抗者以凡人之身心直面那超乎一切语言的不可名状之物，靠着牺牲自己的灵魂换来了我们文明的延续；今日，我们绝不能再辜负他的伟绩，无论前方的路是一片多么未知的迷雾、布满了如何的险阻，我们也只能走下去。
或许，我们终能战胜祂，实现那个把我们的意识网络拓展到整个宇宙的愿景；
又或许，不会那样。
加入我们，加入基金会理念圈部根源计划。实现我们的"第一次接触"，不是同外星生物，而是和我们内心最深处的超然。
此后，不是成神，便是灭亡。
宇宙之内。
生活仍在继续。
对你来说，故事的链条缺失了一节，你依稀记得旧界那与现世格格不入的种种细节，在那一如往常的闭眼睁眼中便迎来了新时代。莫名其妙的部门调动记录和你根本毫无印象的住院记录让你感到无所适从，那缺失的一环是如此耐人寻味，但对这一切产生好奇的，似乎只余你一人。关乎SCP-CN-4510的所有细节都已从你的记忆中彻底消散，但有一种关键的要素一直存在于你的理念，存在于你内心的深处，让你得以坚持着你的本真——情绪。
你已不再尝试寻找那段丢失的记忆，因为这对你来说其实早已无关紧要。在这摒弃所有旧缚的现世，能够仅为你自己掌控的，便是在有限的生命中不断感受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喜怒哀乐的感受皆出自同源，这是你从旧界正式步入现世的过程中，能让自己感受到真我的唯一不变之相。
世界的故事仍在继续，而所有人都会铭记你的功绩，所有人都会继承你对抗SCP-CN-4510的勇气。
只要如此，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