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我做到了。伴随着日益逼近的寒潮，前往Site-19的路虽算不上一帆风顺，但也并未如同我设想中那般险象环生，大多数事件仍在可以处理的范围内。唯一的问题是我的车胎爆了，这是第二次，爆的是备胎。

不过往好里想想，车子没抛锚在半路上已经是庆幸了，而我也成功抵达了Site-19的外围，所以事态也没那么糟？

19站点的覆灭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它几乎是基金会第一批建成的收容设施，历经不知多少代翻修扩建，内部收容的异常更是密密麻麻数不过来。随着全视之眼的熄灭和南极洲的危机，它注定会成为最早沦陷的设施。

这种时候说不害怕是假的。我不知道那些高危异常有多少还在里面，也不知道接下来会经历怎样的状况，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进去。

祝我好运。

（画面始于一条昏暗的走廊。应急灯发出微弱的黄光，天花板上的管道裸露在外，部分已经扭曲变形，墙壁上不时散布着斑驳的深色血迹。）

（摄制者继续前进，他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走廊，照亮了散落一地的文件、损坏的设备和腐烂的尸体。）

摄制者：（低声）三号入口的安全门已经彻底损坏了，看起来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

（镜头转向墙上的指示牌。）

摄制者：调出的异常应该在档案系统中有记录。档案区位于地下七层，还得继续向下。

（摄制者继续向前。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防爆门，门框已经严重变形。他侧身越过门缝。）

（进入下一个区域后，随着摄制者前进并转过一处拐角，画面突然晃动，他停下脚步。）

摄制者：等等……

（手电筒的光束照向走廊另一端。）

（一个类人形的雕塑出现在画面中，它通体由钢筋混凝土构成，面部涂着褪色的喷漆，躯干处有明显的橙褐色污渍。雕塑双臂略微前伸，贴墙而立。）

（两秒钟的寂静。）

摄制者：（难以分辨的声音）操。

（摄制者开始缓慢后退，手电筒始终照着雕像。SCP-173保持静止。）

（在后退的同时，摄制者贴向右侧墙壁，手臂向后摸索着是否有可以进入的门。这一尝试以失败告终，随后他抵达了一个十字岔口。）

（深吸一口气后，摄制者向右侧跃出，他在空中依然保持着对岔口的注视。刺耳的摩擦声随即由远及近，在摄制者以背部着地的同时，雕像出现在他面前。SCP-173保持静止。）

（摄制者向后爬行了一小段距离，随后起身重复向后摸索的动作，这一次他找到了一处气密门，他使用权限卡将其解锁，推开并退了进去，随后在保持注视的情况下关闭气密门。）

（当大门即将关闭的时候，视线接触中断了。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金属与混凝土剧烈碰撞的巨响传来，但此时气密门已经成功锁闭。）

（随着喘息声平复，数秒后，摄制者用手电筒照向房间内部。他随后举起武器指向房间一角。）

摄制者：你他妈又是谁？

（画面为一间中型储藏室，货架上堆满了密封的补给箱和医疗用品。房间角落有一张睡袋，旁边堆着几个背包和一盏便携煤油灯。一名中年男子盘腿坐在旁边，身着破旧的冲锋衣和登山裤，脸上布满胡茬。）

摄制者：所以，你是个探险者？

探险者：可以这么说吧。我和我的同伴本来要去西海岸和大部队集合的，只不过来都来了，不看看神秘的基金会设施也太遗憾了。

摄制者：还有其他人？他们在哪？

（探险者指了指刚才的气密门。）

探险者：就在你来的地方。他们被那个会动的雕像杀了。

摄制者：所以你逃到了这里。

探险者：不然我一个人还能去哪呢。那个雕像很恐怖，一旦你不看它，它就会过来杀了你，眨眼也不行。

摄制者：既然这样，和我一起走吧，两人行动的生存率会更高。在我完成我的目标后，我会带你逃出这个破地方。

探险者：求之不得，本来我都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了。

探险者：不过我还有个问题。老兄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摄制者：我在找东西。可能是一份纸质档案，也可能是电子存储载体，关于很久以前的一段历史。

探险者：档案？兄弟，你看看外面。世界都快完了，你还在查档案？

摄制者：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找到它。

探险者：即使找到了，又能改变什么？

（短暂的沉默）

摄制者：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探险者：（笑）看来咱们是一路人。

摄制者：那么，你又要去哪里？我是说被困在这底下之前。

探险者：我们要去世界尽头，寻找环绕世界的南极冰墙。

摄制者：你在说什么？地球没有几何意义上的边界，南极洲也不会有什么冰墙——

探险者：不，兄弟，你这就说错了。首先，“地球”这个词本身就是错误的，我们大家都生活在一张巨大的圆盘上，而南极洲冰墙就是这个圆盘的边界之地。

摄制者：……那看来咱们并非一路人。

离开储藏室后，我们沿着维护通道继续向下。那个探险者说他叫亚历山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底下活下来的，他的生存技能贫瘠到了可怜的地步，只是凭着近乎天真的乐观主义一路前进。我喊他跟在我身后，好歹算是多一分保障。

自地下五层开始，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有别于尸臭的腐臭味。于臭味的源头，某种黑色的、类似藤蔓的东西正从墙壁、天花板、地面上生长出来，在走廊中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络。有些藤蔓还在缓慢蠕动，好像有知觉一般。除此之外并未遭遇其他高危异常。

虽然亚历山大的地平论信念令我感到恶心，但他提出的问题却相当精准——如果一切努力都对这个垂死的世界于事无补，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前进？

这段时间，我总是抱着某种罪人的思想来鞭策自己不断向前，却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就好像只要踏上这条旅途，我就可以成为漫画和电影中，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可如果一切并非如此，如果真的如他所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呢？

只是不管怎样，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会完成我的职责，找到那件神秘的异常，揭开哨兵计划，乃至全视之眼的真相。

我们到了。

项目编号：SCP-286-ARC

项目等级：Safe 已归档

特殊收容措施：SCP-286-ARC现被收容于Site-19地下部分B2侧翼的惰性收容单元中，遵循标准低威胁静物收容协议。

描述：SCP-286-ARC是一只生产时间未知的Musical Jolly Chimp敲钹猴玩具，表面伴随有类似于排泄物的恶臭。与无异常版本的产品不同，项目的背部安装有一个独立存在，并未连接至任何机械结构的旋钮，旋钮表面印有“一圈一年”（ONE ROUND, ONE YEAR)。

当SCP-286-ARC已经结束一次击钹行为，或因旋钮逆时针旋转而处于“未设定”状态时，通过逆时针旋转旋钮以设定时间，并在旋转结束后两秒内无操作的行为将立即触发一次“判定”。“判定”具体表现为：若发条左侧的红色指示灯亮起，SCP-286-ARC将必定在发条设置的此前时间点主动敲响手中的钹；反之则必定不会敲响。测试结果证明，无论“判定”结果，SCP-286-ARC都将在设定时间尝试进行一次击钹，所有试图违背判定结果的尝试都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我盯着屏幕上调出的档案，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

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真相吗？一只可以在特定的过去时间点敲响手中铜钹的猴子，这就是哨兵计划的起点？这就是全视之眼的前身？巨大的荒诞几乎使我笑出声来——五十亿人的生命，整个文明的崩塌，这一切都源自这么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廉价玩具。

可我不能就此离开，我仍然在数据库中不断搜索，在那些加密文件和被删除的内存分区里，一定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这只是个单纯被归档的Safe级异常，为什么会成为绝密计划的核心？为什么基金会要费尽心思抹去它的一切痕迹？

浩如烟海的数据条目在我眼前滚动而过，直到其中的一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加密文件夹，其署名为爱德华·赫尔辛，全视之眼计划的总工程师。

日志记录。事由，哨兵计划。时间，1975年8月13日。001号日志。

哨兵计划已经得到了监督者议会的正式批准，在难以想象的人力与财力支持下，这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项目将在我的带头下很快启动，并预计将花费八到十年的时间来完成。

我会期待着那一天。

日志记录。事由，哨兵计划。时间，1976年2月5日。024号日志。

Area-Θ已完成第一至第四研究扇区的建设，员工的生活配套区域也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中。我们把那只猴子从19站取了出来，并抹掉了一切痕迹。特工处的人是这么和我说的，我选择相信他们的专业素质。

当然，启动如此宏大的项目光靠投资基础设施可不够。我需要人才，来自各个专业领域的大量人才——数学、物理学、计算机科学、心理学、哲学、异常学。我需要他们中最出色的那批人，我需要他们不遗余力地奉献各自的才智，而我将带领他们看到未来。

日志记录。事由，哨兵计划。时间，1976年9月17日。055号日志。

一切就绪，我在会议室向各个方向的负责人展示了哨兵计划的全貌，它的过去，当下，以及未来。我现在还记得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毫不意外地，一半是难以置信，一半是狂喜。哲学方向的负责人除外，他看上去似乎有点担忧，但无所谓了，这帮哲学家就是干这个的。

我再次和他们强调了保密工作的重要性。从此之后，有关哨兵计划真相的信息不能向外透露半个字，基层研究员每个人都只能负责一小部分的工作，并且严禁相互攀谈，以确保这一绝密计划的安全。一支红右手的分队也已进驻了设施，他们将确保没有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

计划的第一步很简单，我要让那只猴子动起来，并且完完全全按照我们期望的时间来动，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另外，我还需要一套绝对可靠的接收装置，来观测猴子的动作，接收它传递的消息。

有更多进展时，我会再来的。

日志记录。事由，哨兵计划。时间，1978年1月1日。101号日志。

新年快乐，这一年过得并不顺。

谈判依旧没有进展，审查委员会的人不肯松口，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复制异常的行为是基金会不可逾越的红线。可你也知道，哨兵计划实际上就是围绕着那只敲钹猴的异常性质建立的，如果不能扩展猴子的数量，项目根本没法推进。

针对手里这只猴子的研究还算顺利。我们建造了一个庞大的齿轮组，两端分别连接着操作面板和敲钹猴的发条，其精度可以达到±0.1角秒，从而实现精准控制。研发组正在尝试将其精度再提高一个数量级，这对于项目推进和信息传递效率的提升至关重要。

目前看来，尽快获得足够开展正式测试数量的猴子是没戏了，接下来的重心应当放在方案设计与论证上，我会用实际可行的方案让委员会的人乖乖闭嘴。

日志记录。事由，哨兵计划。时间，1980年11月4日。227号日志。

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哨兵计划已经成功完成了方案设计，连同其背后的计算机系统架构，一并得到了监督者的批准，审查委员会也终于乖乖闭嘴了。这代表哨兵计划终于实现了从理论到实践的突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测试。

计划的第一步是实现单个字节，也就是八位二进制码的的数据传输，时间跨度为10秒。整个过程都会在我的全程监督下完成。当然，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因为敲钹猴只有一个，为此我还需要额外的七只复制品。出于这个目的，914已经在全负荷运作了，虽然加工得到的猴子千奇百怪，但其异常性质并未产生可观测的变化，这就足够了。

如果这一步成功，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进一步加大敲钹猴的产量——八只猴子远远不够，最起码需要二的十三次方只猴子才能在一秒内接收1KB的数据，这还不算校验码等无意义信息。这个数目看似惊人，但与我构想中的完成品相比，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就到这吧，眼下还有一大堆难关亟待攻克。

日志记录。事由，哨兵计划。时间，1981年8月5日。260号日志。

尽管面对着各方面的阻力，我们依然取得了突破。

当我还是个新入职的研究员时，有场讲座给了我很深的印象，那名教授提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如何定义一件异常物品的物理边界。以那尊雕像为例，在它被移入收容后数十年中，其混凝土构成的双足已经由于摩擦缩短了5毫米，但其异常性质依旧如常。但如果我们选择直接切断其一条混凝土肢体，甚至于将其扔进粉碎机打成碎石，它还能保持原本的异常性质不变吗？如果不能，那么就一定存在某个介于变与不变之间的临界点。教授的问题最终以哲学辩论告终，因为从来没人会大胆到真的进行这样的侵入性测试，GOC或许可以，但基金会规定严禁这类尝试。

去他的规定，过去的几个月里，异常学研究团队成功确定了敲钹猴的物理边界：毛绒猴子外壳，连接着发条的齿轮箱，以及一个安装在外部，并通过猴子的两臂连接到齿轮箱的发声装置，这就是敲钹猴的全部，符合上述特征的构造依然被视作原本的异常物体——过程中死了几个人，愿上帝怜悯他们的灵魂。

言归正传，有了这些发现，哨兵计划的信息传输速率将不受敲钹猴每秒一次的敲击频率限制，也就不需要天文数字的敲钹猴了。我们对猴子内部的负时间齿轮箱做了改动，将原本的钹换成了蜂鸣器，并将蜂鸣器连接至一条导线传递给计算机。每当敲钹猴被激活时，齿轮箱的运动会接通电路，使蜂鸣器发出声响并向计算机发出一段1毫秒的脉冲，这个信号将被视作二进制中的1，同一时刻那些未发出信号的则被视作0。

为了确保不同批次的消息不会产生混淆，所有负责启动敲钹猴的装置，以及处理敲钹猴信息的计算中枢都必须严格遵循同一套时序系统，其误差必须低于0.1毫秒。此外，还需要一套稳定的调度算法来避免资源冲突。

[数据损坏]

日志记录。事由，哨兵计划。时间，1983年3月29日。317号日志。

成功了！哨兵计划第一台原型机运作正常，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计算机科学家们准备了数个计算时间从几小时到几天不等的问题，我把它们输入了终端，而几乎在按下确认的瞬间，正确的答案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我们做到了，我们触碰了未来。

所以，这就是全部了。磁盘的存储分区已经严重损毁，我尽可能恢复了所有尚能读取的数据。

我实在没法把这一切联系起来，敲钹猴、哨兵计划、世界末日，这一切太多太杂了。基金会想要做什么？为何哨兵计划所在的Area-Θ，和黑洞熔炉设施的曾用名如出一辙？这一切与黑洞熔炉又有什么关联？全视之眼为何会熄灭？世界为何会化作一片荒芜？

我得歇会儿。

我想我明白了。

当我回顾曾经的诸多谜题时，一切疑惑似乎都完美地拼接了起来。真相已经跃然纸上，只是我一直没有注意到。

在南极洲调查时，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以致于全视之眼能够在计算完成之前，就得出计算的结果。这一发现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荒谬，可此时，它却成为了眼前谜题的最后一块拼图。

SCP-286-ARC，也就是敲钹猴，它的异常性质是在设定的过去时间点敲响铜钹，并且其判定结果总是准确的。而如果猴子能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精准执行敲钹的动作，也就意味着它能有效地将信息送回过去。

爱德华他们做的，则是把这一异常性质扩大了无数倍——他们复制出天文数字的改进型敲钹猴，以此构建了一个庞大的计算机系统。只不过这个系统执行的计算并非发生在当下，而是发生于未来。

具体来说，当使用者于时间 t_0$t_0$ 发出计算请求，接下来计算机将开始漫长的运算，并在时间 t_1>t_0$t_1>t_0$ 时得出答案。随后，由敲钹猴组成的阵列将会以二进制编码的格式，把这一答案从未来回传至 t_0$t_0$，也就是发出计算请求的那一刻。如此一来，使用者在输入问题后，就能几乎同时得到正确的答案。

而这，就是哨兵计划的真相。

不，等等。

为何一个耗资巨大，动用了几乎整个基金会顶尖人才的计划，就这样在成功之后戛然而止？所有的记录都停留在哨兵计划成功的那一天，就好像有人刻意要让后续的一切消失于历史的迷雾中。

我有一个荒谬但合理的的猜想。

基金会当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投入。八年的筹备，数不清的人力物力，那些被复制出来的天文数字般的敲钹猴——如果说哨兵计划就是全视之眼的前身，那么Area-Θ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放弃。基金会只会继承这一项目的成果，在其基础上继续开发。

为此，基金会抹去了哨兵计划的一切痕迹。他们在仅存的官方档案里打上失败的标签。他们为Area-Θ重新分配了编号，命名为Area-100，变成一个看起来与过去毫无关联的全新设施。他们构建了近乎完美的烟幕，让任何试图反向追溯的人都只能无功而返。

而值得基金会如此谨慎对待的资产，我只能想到一个——

——全视之眼的本体，“小孩”O5-3，就位于Area-100的某处。

我必须回去，我必须重返南极洲。

离开Site-19花了比我预想中更长的时间。地底的空间在我们返程时变得愈发不稳定，数次差点将我们困死在里面。亚历山大在慌乱中摔倒，扭伤了脚踝，我不得不拖着他从一处坍塌的通风管道中爬出来。

皮卡车胎的问题无法解决，但还好亚历山大与同伴来时的车子依旧能开。在简单整理了随行物品后，我向他说明了同行前往南极的意图，他没想什么就同意了。

也许是我对前往南极表现出了过分的热切，让他错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招募另一名信徒。这一路上亚历山大都在絮叨他的地平论，和我讲述那些有关日月星辰的理论。我没去反驳他，毕竟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相信什么早已不重要了。

一个月后，按照他给出的坐标，我们顺利抵达了西海岸的一处临时营地。此处已聚集了大约两百名幸存者，其中大部分是平民，他们在废弃的集装箱码头搭建了简陋的庇护所，靠着腌制食品和过滤水勉强维生。而在港口边上，伴着飘落的海雪，一艘硕大的破冰船正在静静等候。

第三天尚未破晓时，我们登上了破冰船。

破冰船的本名已不可考。它曾经是俄罗斯科考船队的一员，在全球危机爆发后几经易主，最终被一支运输队纳入麾下。船长则是个沉默寡言的前海军军官，他并未过多过问乘客的目的，只是要求我们遵守船上的规矩。

除了我和亚历山大，船上还有其他几十名乘客。有一队自称是摄影师的年轻情侣，想要记录下世界末日的最后影像；还有一位独自旅行的老人，决心去南极洲寻找他失踪的孩子；至于剩下的大多数，他们都是和亚历山大一样的地平论者，称自己为三十七号探险队，并坚信在南极洲的尽头，会存在某种无边无际，环绕整个世界的巨大冰墙。

当船只缓缓驶离码头时，我最后一次回望向陆地。于阴沉的天空之下，来自营地的点点灯火显得格外渺小。我不知道那些留在这里的人幸存者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我们这些远行之人，究竟是勇敢还是愚蠢。

亚历山大就站在我旁边，他的眼中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你会看到的。”他说，“当我们抵达世界的边缘，当我们触碰那堵冰墙，我会让你看到真相。”

我并没有回答。海浪翻滚着，打在船身上，翻涌起滚滚白色浪花。我只是默默眺望着远方，眺望着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南方海域。Area-100，全视之眼，黑洞熔炉，世界末日——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将在那里揭晓。

备注：于途中截获的无线电通讯，原文受到基金会的高级别加密

致波特兰幸存者营地，设施管理员亲启：

这是一条来自格林威治气象预警中心的紧急通告，我们观测到一场大范围的现实扭曲风暴正在形成，其威胁等级为有史以来的最高值。目前风暴正在快速南下，并将于五到十天内抵达设施所在处。

我们建议立刻将所有幸存者转移至设施内部，并超负荷启动所有可用的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此外，全体基金会雇员、各合作异常组织成员，以及所有具有战斗能力的幸存者都应当被立即武装起来，以共同应对威胁。

播报结束。

备注：社交论坛上的记录

（画面始于破冰船的前甲板。太阳即将落下，天空呈现出深紫的色泽，依稀可见微弱的星点在薄片状的云层间闪烁。）

（镜头向一侧转动，亚历山大与摄制者一同靠在栏杆边，他们身着厚重的防寒服。栏杆外则是翻涌的黑色海面，偶尔泛起几片白色的浪花，而后又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昏黄的煤油提灯在他手中微微摇晃。）

亚历山大：我们快到了吧。

摄制者：没错。如果途中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再过几周就该到南极了。

亚历山大：我已经等不及了。

摄制者：我得提醒你，这场席卷全球的灾难正是自南极爆发的。那里本就是一片生命禁区，现在更是没人知道变成了什么样。那里也许会有怪物，会有时间流速的差异，会有无法预测的现实扭曲。

摄制者：我敢于前往南极，一方面是因为我旅途的终点就在海岸线附近，另一方面是我有着不得不去的理由。可你不一样，你要前往的地方是南极内陆。以你和你们团队的实力，我恐怕你们都会倒在半途。

摄制者：即使这样，你也要随队出发吗？

亚历山大：没错。

摄制者：你会死的。我没法改变你的地平论信念，但这不是什么冒险故事，你和我也不是主人公。

亚历山大：（笑）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摄制者：因为我是基金会的一员。事实上，在你们说的那场大灾变还没开始时，我就被派往了南极，去调查一起可疑的事故。

摄制者：而我失职了。在那里，我亲眼目睹了那场改变这一切的爆炸。也许我本有机会阻止这一切，倘若我能早一点发觉的话。

摄制者：为此，我只能不断向前。我需要知道是什么毁灭了这个世界，需要知道基金会在南极洲做了什么。这是责任，是我的——

亚历山大：赎罪？

（摄制者叹了口气）

摄制者：也许吧。

亚历山大：就像我之前说的，咱们没什么不同。你想要找到这一切的答案，而我认为亲眼看到世界的尽头才能证明我的信念。我们都在这个操蛋的末世中追寻自己的目标。

摄制者：可我追寻的是事实，你追寻的只是妄想，是自我欺骗。

亚历山大：是吗？那么告诉我，假设你真的顺利到达南极，找到了你说的什么全视之眼，并弄清了世界末日的来龙去脉——然后呢？无数的人们还是死了，他们死得本就毫无意义，更不会因为你的发现而多出半分价值。而世界则依然是一片废土。你所追寻到的事实，又改变得了什么？

（漫长的沉默。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

亚历山大：你改变不了任何事。就像你在那座地底设施里说的那样，也许什么都无法改变。可你还是继续向下，还是选择继续前往南极洲。这又是为了什么？

摄制者：因为我必须揭开真相，这就是支撑我走下去的意义。

亚历山大：没错。你这一路走来，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也不是为了赎罪，而是因为如果你不走到底揭开真相，所有的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亚历山大：我也一样。无论前方的道途何其艰难，我都必须前往世界的尽头，即使是死在半路上，否则这趟旅途与所有的苦难就毫无价值。我们总得找到某些东西来对抗虚无，不是吗？

（沉默）

摄制者：你就是个疯子。

亚历山大：欢迎来到世界末日。

（亚历山大拍了拍摄制者的肩膀，随后转身走向船舱。）

亚历山大：对了，我有种预感。

摄制者：什么？

亚历山大：我们都会勇敢地走到最后。

我先一步下了船，南极洲的广袤冰原在我面前铺展开来。GPS早已失效，但我还有指南针和地图。根据坐标推算，Area-100就在西南方向四十公里处。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在三天内抵达。

亚历山大和其他探险队员站在甲板上，向我挥手告别，我作出了回应。那些人将会继续他们的旅程，寻找一处更靠近南极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呼喊着什么，但漫天的风雪已经淹没了一切。

我转身向着前方走去。我的旅途于此启程，也注定于此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