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彩票其实并不会真的改变你的生活，知道吗？现在的我和几个月前的我，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的我在后院养了一群四十只豚鼠。

是啊，在连起床照顾自己都费劲的日子里，弄那么多动物来照看可能是个坏主意，但我反正也不用工作了。我也不用早上八点就起床了。我的心理医生说，养豚鼠对我有好处。有规律的生活对我有好处，规律是让我们成为人的东西。是它每天驱动着我们，阻止我们因生活固有的不可预测性而崩溃。

你知道有专门为有钱人服务的心理医生吗？外面多的是。他们每小时收费两千美元，还有幸能听到这世上出现过的一些最娇生惯养、最被宠坏的混蛋倾诉——你可以在网上的文章里读到他们谈论客户如何为拥有钱而感到内疚，又如何为把自己的孩子宠坏而深感自责。

我女朋友不知道我去看了心理医生。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会自怜自艾的人。我经常想到她；她是Marshall、Carter和Dark有限公司的继承人，那家公司的钱简直比上帝还多。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必要把她介绍给我见过的每一个人——这是我内心深处某种义务吗？

恋爱关系里这样正常吗？

让她笑，让她开心，醒来，吃早餐，吃饭，记得刷牙。我觉得“爱”这个词用来形容我对她的感觉太强烈了，因为有些日子，我并不完全确定，在我为她口交之后，我还有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渴望有人觉得她美，渴望陪伴，渴望在这个冰冷、残酷，仿佛要求她必须隐藏起来的世界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猜，要是你追问我的话，我现在正在想这件事，头感觉怪怪的——我觉得，这挺正常的吧？她想要个人，就跳上了第一艘经过的船，这很正常。一个身高超过200cm、像男人一样剪短发、胸部平坦的女人会感到……老天，我到底为什么在说这个？

我只是觉得被困住了，我猜。被一个不理解自己有多强大的人困住，她不明白她母亲的钱比所有正常机构加起来还多。她送我的礼物让我觉得自己像头待宰的肥猪，一条在安乐死前被喂了巧克力的狗。

但我的心理医生说，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大脑在欺骗我。

我问她怎么骗的，为什么骗，她就告诉了我。

“怎么骗”是因为，没怎么接触过好东西的人往往会排斥它们，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行吧，我猜也是。我确实是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长大的。我从小就看着丛林，还有混杂着农田的景象，那些农田只能任凭飓风和各种天灾摆布。

但至于为什么……

她带着一副非常熟练的表情说，原因有两个。第一个为什么是，我们人类往往无法很好地理解突如其来的变化。好吧，没错，我确实是从G.O.C.叛逃出来的——前一天我还在那儿工作，后一天我就不在了。这叫冲击，对吧？她是这么叫的吧？

第二个为什么是，当我们的日常规律改变时，我们的身体往往不知道该拿我们形成的那些创伤和怪癖怎么办。大脑可以被训练，但身体会铭记伤痛。而我的身体显然已经铭记了非常、非常、非常长的时间。

有没有可能人一生下来，这辈子就注定完蛋了？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们的治疗时间到了。铃响了，我的头开始疼起来。

我说了再见，然后当我转过身时，却奇怪她怎么不在了。

如果有人要杀我，如果什么东西想要我的脑袋，至少我的死会是一场悲剧。我女朋友会展开复仇，抹除一切，制造麻烦，只为让我完好无损。

起初这让我很不安，因为她那尖利的獠牙可不是摆设……

可是……

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我不能每天都活在痛苦里。这很伤人。我很受伤。我不想这样。

这多少说明了我这个人，对吧？

真糟糕，痛苦并不能实际解决你的任何问题。也许它能塑造性格，但那个性格又能给我带来什么？我整天躺在床上又能得到什么？如果我女朋友发现我骗了她，隐瞒了我真实的状况，我又该怎么办？

苦难什么时候才会到达那个临界点？

我想，就是这样了。做人就是一种持续的苦难，一种自我消亡，像衔尾蛇一样不断地自我强化。打碎心智，有些人会燃烧，但一旦那火柱熄灭，留下的东西会更加腐烂。这是最真切的腐烂——是你努力想摆脱的东西，尽管它已深深烙入你的皮肤，感觉就像一个朋友。

即使它捅你一刀。

我想念坐在电脑前分析数据的日子。我怀念做分析，把每一行代码拆解成有用的东西。现在的新生活充满了旅行，无尽的可能性，有大把的时间在外面吃饭，但感觉就像一个裂口在我脚下张开。感觉就像一种莫名的倦怠渗入我体内，抓住了我的骨头，在我身上安了家，就像我已经接受了现在可以自己决定几点吃午饭的现实，而我对此深恶痛绝。

我对此深恶痛绝。

很有趣。我不想回到过去，我不想念工作所代表的意义，但我被迫欣赏那些微小的事物太久了，以至于我意识到，正是它们没有让我崩溃。它们作为身为一个人的标志而存在，当然，是活在更伟大的人的阴影下，但我用来定义自己的那些弦线，是属于我自己的，即使我没有机会亲自把它们一一挑出来。

别人利用你的目的定义了你，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成为机器中的一个齿轮意味着你是完全可替代的，但可替代就意味着被标记。这意味着有人在乎你的工作——你那人格的邪恶延伸——在乎到足以把你的记录留在某处。

如果你够幸运，你可以带着那份记录离开。我觉得那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她不是在利用我吧？

我的心理医生说，要信任我的女朋友。用我所拥有的一切去信任她。

Iris经常给我们拍照。我讨厌这样。我希望我能告诉她，她的手机被追踪了，全世界的摄像头都会知道我们在一起，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她从未考虑过这种事情。

我想她是爱我的。有一次，她来我家（她出钱给我买的新房子），当时我已经三个星期没打扫了。她对满屋的垃圾什么都没说，只是告诉我，在漫长的一天工作之后，她想和我在一起，想念离开我怀抱的日子。

也许我的心理医生是对的。

也许我只是……太害怕这种新生活的种种可能了。

也许我确实需要多出门走走。去那些让我害怕的地方（唉，如今几乎什么都让我害怕）。

我确实喜欢请人来帮我打扫这个主意……那样活着，你真的什么都不用想；你可以随意把衣服扔到一边，因为你知道一小时后会有别人来捡起来。你不再担心灰尘，因为会有别人替你去操心。这很不礼貌，也极其不尊重人，但你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现实。所以我总是会给来打扫的人留小费。

而且我喜欢我女朋友送我的礼物。它们味道都非常好。我以前从没吃过肥肝，也没吃过鞑靼牛排。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那是欧洲富人才吃的食物，但该死，它确实名不虚传。

我也没法撒谎说我不喜欢她的私人飞机……它们都闻起来像她抽的高级雪茄的烟味。那种好雪茄，比任何一份薪水都贵，闻起来像篝火，将温暖的雪松木基调飘散到天花板上。这一切都由丁香和优质烟叶的主调支撑着，我记得小时候在市场上见过，因为人们热衷于走私古巴雪茄。

这些东西对假装我还是个人类有很大帮助……

假装？

是啊，说实话，我觉得我不是在假装。我脑子里的迷雾让我感觉不然，但我是人。这点我很清楚。应该吧。

对吧？

我想知道，如果她知道了这一切，她会不会设法去寻找治愈的方法。我女朋友对她那些制药公司很上心。坚持认为总有一天，人类的一切病痛都能用一颗药丸解决。

但我不知道……

我希望能再见到我的心理医生。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当我想到她时，我听到铃声响了。

她过去工作的那栋楼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所有房子里我自己的照片也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