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我这一生，都渴望被人看见。

我这一生，都期盼被人聆听。

我亲眼目睹人们在无尽厄运与痛苦循环的重压下，节节溃败、彻底垮塌。我眼见教堂彻底空寂无存，高塔接连倾覆，还看着人们在恐惧的废墟之上垒起新的建筑。

我只是旁观，再无其他举动。

我痛恨这些无人敢言说的隐秘传说，也怨自己亲眼撞见了这一切。我还要见证多少流血，还要承受多少痛楚？我自身还能剩下多少残存的部分，这份觉知又还能维持多久？肉身要腐烂到何种地步，才不再成其为肉身？

他们恨我。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我曾无数次梦见自己躺在临终的病榻上。周围站着人。好像是吧。他们在笑我。笑我活成了这副微不足道的模样。笑我这般软弱不堪。

我记得当时怒火吞噬着我，耳边显示器的蜂鸣声响得越来越急。我记得看清了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他们正望向我，可我心里清清楚楚，他们瞎得根本认不出我。瞎得根本不懂我曾是什么、我将会变成什么。不懂我从前的身份。我本该成为的模样。也不懂此刻我依然是谁。

又一夜，我梦见自己成了一位拥有无上权力的暴君。我的宦官与嫔妃像神一样供奉着我。我下令命人修筑一座高塔，塔身高到让站在顶端的人，能将我的所有功业尽收眼底。我召集了我的妃嫔与宦官，攀行了四十个日日夜夜。站在塔顶往下望，我的那些功绩……它们是如此渺小，如此无足轻重。我的妃嫔和宦官都在嘲笑我，他们看穿了我的所有计谋，也彻底认清了我的真面目。

我们往下走时，我下令手下骑士砍下他们的头颅。我亲眼看着他们尽数死去，可全程没感受到一丝快意。等我回过神来，自己正泪流满面。

我望向镜子，镜中的自己却一脸惧色。他吓得浑身发抖。我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清醒之时，我总感觉有股力量在不断拉扯着自己。就好像我的灵魂正试图抛下我离去。我不懂它为何会执着于这般淫秽的念头，也不懂自己为何有时竟会隐隐期盼它真的就此离开。

我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满是气恼。我憎恶、怨恨周遭的一切，却又始终没法笃定这份情绪，因为我根本无法知晓世间的全部。但我笃定，倘若凭着某种扭曲的黑暗奇迹，能化身为全知全能、无所不在的存在，我必会是一尊满怀怒意的化身。我拿不出任何实证支撑这个念头。我曾把自己训练成一名秉持科学精神的人，可我最终失败了。

我最烦别人跟我说情况本可能更糟。但他们说得没错，这是明摆着的事。我这辈子绝不可能成为世上最惨的那个人。每天都有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战争吞噬。我打心底明白，她们比我苦得多。身为人类，我本该知晓这个道理，但我永远不会就此认了。只要我的双脚还踩在这地上，我就绝不接受这套说辞。

我想告诉他们，我的痛苦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极致。他们根本不可能懂。这份痛苦远超所有旁人的苦痛，重到没有任何人能扛得住。我深陷在这样的剧痛里，宁愿替所有人背负一千年的伤痛，也不愿再多扛自己这份痛苦哪怕一天。可我也清楚，这种想法站不住脚，又荒唐得离谱。

我也绝不会接受这种结局。所以我活着，认定自己已身处世人所能遭遇的最谷底，前路只能是向上走。我会慢慢好起来，因为我早已没有任何可以再坠落的余地。天色总会渐次放亮，清晨的咖啡也会多出一丝微甜。无论这进步何等微小，它都是实实在在的向前一步。

在我所处的领域，我们学到了对工作至关重要的一点。也是我们必须时刻自我警醒的准则。事物不会仅仅因为你相信它存在，就真的存在。

我受够了。有些时候你就得跟着直觉走，找到回家的路。不管家在何方。我会找到那个把我扔到这里的人，让他亲眼见识我所见证的一切。他将亲身经历我承受过的伤害、痛苦与无尽的煎熬，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永无停歇。

人是瞎子，上帝向他倾泻了无尽的仁慈。你们这些信心微弱的人啊，何等有幸……你们何等有幸，有我在身后庇佑守望。你们何等有幸，我已痛彻骨髓，仍甘愿承受你们将我推入的那无尽梦魇。